知北游第四
冉求问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元古元今,元始元终。未有子孙而有孙子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元已。圣人之爱人也终元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郭注:仲尼言天地常存,乃元未有之时。虚心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则更致不了。非唯元不得化而为有,有亦不得化而为元,是以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得一为元,故自古元未有之时而常存也。子孙孙子,言世世元极。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独化而生。死生元待,独化而足,各自成体,谁得先物者乎?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即所谓物。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物,自然即物之自尔。吾以至道为先物,道乃至元,既元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而犹有物,元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圣人爱人元已者,亦取於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吕注:天地孰名之,知所以名天地者,则知所以生天地者;知所以生天地者,则未有天地,犹今而已。神者先受之,不思而得也。又且为不神者求;所以为不神也。古今终始,相待而有,元待则皆元矣;傥明此,则知所谓未有天地矣。未有天地而可知,则未有子孙而有孙子也。使之勿应,欲其不以有心求之,盖心有所谓生而后能生其死,心有所谓死而后能死其生,此以有心求之之过也。死生有待邪,体本元待也,有待元待,皆有所一体;知死生为一体,则安有先天地生者物邪?先天地生,则物物者也。物物者非物,则物出不得先物也。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者,犹其有物而已;犹其有物,元而已矣。言其未始有物也。圣人之爱人,终元已者,亦乃取於是也。此乾元所以统天,君子体之以长人者也。疑独注:未有天地之前果可知乎,以有天地之后推之则可知矣。《苟子》云: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千载之前,今日是也。故孔子对冉求曰:古犹今也。冉求始则虚心以问,虚则神生,故昭然;终则闻言未悟,中心有物以碍之,而不神者来舍,故昧然。孔子复告之以元古元今,元始元终,以神言也,未有子孙当待其化而遽欲有之不可也。本元死也,因生生死;本元生也,因死生生;死生各有一体,皆不相待也。太易者,未见气也。非形非气,所以能物物;能物物,则非物。以其为物,虽出物先而不能先物,犹其有物所以不能先也。犹其有物则元穷已,圣人之於物也,以不任爱之而其爱终元已者,盖取诸此。碧虚注:问未有天地,欲明先物也,答以古犹今,以身观身也。昭然,谓幼稚聪慧。昧然,谓中年昏晦。神者先受之,专气和柔,受道之朴全也。又为不神者求,嗜好元厌,欲美顽质也。老同幼则元古今,生如死则元终始。有子故有孙,是相因之道,明古今之有自而散,有为元积元成有不离乎造化也。不以有此生而生其死,不以因此死而死其生,明生者自生,死者自死,非因生而死,非因死而生,言其本元待也。皆有所一体,有元异道也。天地独化之大者,傥有先者,物自先耳;不得谓先天地生者物也。然物与天地皆有所一体,虽同是物而物物自生,前物非后物,亦犹子子孙孙各不同也。故物物各有太极,若言物后,而后物复先,犹其有物而物物元穷已也。圣人刍狗百姓而百姓爱之元己者,亦取其不先物故也。庸齐云:神者,在我之知觉;不神者,知觉之灵为气所昏也。昔之昭然,虚灵知觉者在,故能受之;今之昧然,虚灵知觉者不在,故又有所求也。元古今终始,言造化之理,生生不穷,如人之有子孙,不待其有而后知之也。末应,谓不铃更言。才有生字,则有死字,是因生而后生一死字;才有死字,则有生字,其义亦然。死生所待,一体而已。体犹理也。物物者非物,非物者爻生於天地之先,不可以物名之;既名为物,不得为在天地之先矣。如此便是有物,故日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此是一句。既有物,则相物元穷已。圣人爱人,有逵可见;形进相求元时而已者,盖其所取在於有物,而不知物物者之非物也。冉求此问有疾雷破山之势,夫子等闲一答,使之失问而退。圣贤之分量可知。盖求也虽升夫子之堂,所习元过世学,则其闻见不越乎耳目之问;
译冉求问仲尼说:“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事情,可以知道吗?”仲尼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相同的。”冉求觉得自己没有问好,退下去;第二天又来见仲尼,说:“以前我问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事情能不能知道,先生说可以,说古代和今天相同。那天我还明白,今天却糊涂了。敢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以前明白,是因为精神先领会了它;今天糊涂,是不是又要用不属于精神的东西去求取它呢?没有古与今,也没有开始与终结。还没有子孙,能先有孙子吗?”冉求没有回答。仲尼说:“算了!你已经无法回答了!不要凭生来产生死,也不要凭死来产生生。生死难道有所依待吗?它们都各自有一个完整的本体。有没有一种东西先于天地而生呢?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不是某一物。万物出现以前,不可能有某物先于万物;如果说它仍然有某物,就还没有达到无。圣人爱护人而恩泽终身不尽,也是从这个道理取得依据的。” 郭象注:仲尼说天地常存,是说在所谓天地尚未形成的时候,天地之理已经如此。虚心等待自然命运,精神就能领会它;若用思虑强求,反而更加不能明白。不只是无不能变化成有,有也不能变化成无。因此有作为万物,虽然千变万化,却不能有一次真正成为无;所以从古至今,即使说有天地尚未形成的时候,它仍然常存。子孙、孙子,是说世代延续而没有穷尽。死者只是自身独自变化而死,并不是生者使他生出这个死;生者也只是自身独自变化而生。生死没有所依待,各自独立成就自身,有谁能先于万物呢?我若以阴阳作为先于万物的东西,阴阳本身就是所谓万物;又有谁先于阴阳呢?我若以自然作为先于万物的东西,自然就是万物自然而然如此;我若以至道作为先于万物的东西,道已经是至无,既然是无,又怎么能成为先呢?那么,先于万物的究竟是谁呢?若还说有某物,就还没有达到无;这说明万物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有谁强使它如此。圣人爱人而恩泽终身不尽,也是取法于万物自然而然,所以恩泽流传百代而不废。吕惠卿注:天地是谁给它命名的?知道天地所以被命名的道理,就知道天地所以生成的道理;知道天地所以生成的道理,就会明白天地未有之时与今天并没有不同。所谓精神先领会,是不经思虑而自然获得。若又用不属于精神的东西去求取,就会成为不神。古今、终始都是相互依待而存在;没有所依待,一切就都归于无。若能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所谓天地未有。天地未有而可以知道,就如同子孙未有而可以先有孙子一样。仲尼让他不要回答,是希望他不要用有意的心去求它;因为心里先有了所谓生,之后才会让死从生而来;心里先有了所谓死,之后才会让生从死而来,这就是用有心去求取的过错。生死难道有所依待吗?它们的本体本来无所依待;有依待和无依待,最终都各自有一个完整的本体。知道生死为一体,哪里还有先于天地而生的某物呢?先于天地而生的若是某物,就是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不是某物,所以万物不可能有某物先于万物。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过是说它似乎还有某物;既然似乎还有某物,就只是无而已,就是说它从未真正成为某物。圣人爱护人而恩泽终身不尽,也是取法于此。这就是乾元统摄天地、君子体会它而长养人民的道理。疑独注:天地未形成以前的事情,果真可以知道吗?从天地形成以后的事情推求,就可以知道。《荀子》说:百代君王的道,后代君王的道就是它;千年以前的事情,今天仍然可以体会。所以孔子回答冉求说,古代和今天相同。冉求开始时虚心发问,心虚则精神生发,所以明白;后来听到回答却没有领悟,心中有某种东西阻碍它,不属于精神的昏昧便乘虚而入,所以糊涂。孔子又用没有古今、没有始终来告诫他,是从精神上说的。没有子孙时,应当等待其自然变化,却急于要先有孙子,这是不可能的。本来没有死,是因为有生才说死;本来没有生,是因为有死才说生;生死各自有一个完整本体,彼此都不相依待。太易,是尚未显现气的状态;它既不是形也不是气,所以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能够使万物成为万物,就不是某一物。它虽然作为某物而似乎先于万物出现,却不能真正先于万物,因为它仍然像是有某物,所以不能先于万物。既然仍然像是有某物,就没有穷尽了。圣人对待万物,不凭有意的偏爱去任用它们,而他的爱护终身不尽,大概就是取法于这个道理。碧虚注:问“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是想说明先于万物的存在;回答说,古与今本来相同,应当以自身观察自身。“昭然”,指幼稚而聪慧;“昧然”,指中年时神志昏昧。神先接受它,专一元气而和柔,就是完整地承受道的质朴。又为“不神”者寻求,是因为嗜好尚未厌足,想使顽质变美。老与幼相同,便没有古今;生与死相同,便没有终始。有子所以有孙,这是相因的道理,说明古今的存在各有来源而后又消散;有为之物本来没有积聚、没有完成,却不能离开造化。不因为有此生便造成其死,也不因为有此死便造成其生;这是说明生者自行生,死者自行死,并非因生而死,也非因死而生,说的是它们的根本不相待。万物都各有同一的本体,并没有不同的道。天地是独自化生中最大的;假如有所谓先在者,也只是物自身先出现罢了,不能说有某物先于天地而生。然而物与天地都各有同一本体;虽同属物,万物却各自生起,先物不是后物,正如子子孙孙各不相同。所以每一物各有自己的太极。若说某物在后,而后来的物又反过来先于它,那就仍然是有物,而万物相继无穷。圣人把百姓看作刍狗,而百姓却爱戴圣人而不自知,也是取其不先于万物这一点。庸斋说:所谓“神”,就是我身中的知觉;所谓“不神”,就是知觉的灵明被气所昏蔽。过去神情昭然,虚灵知觉存在,所以能够接受道;如今神情昧然,虚灵知觉不在,所以又有所求。说没有古今、终始,是说造化的道理生生不息,就像人有子孙,不必等到子孙已经出现后才知道这个道理。“末应”,是说不必再作解释。刚有“生”这个字,就有“死”这个字,这是由生而后产生死;刚有“死”这个字,就有“生”这个字,道理也是如此。死与生相待,不过是同一体而已。“体”就是理。所谓“物物者”并不是物;不是物的东西在天地以前就已经存在,不能用“物”来称呼它。既然已经称为物,就不能说它在天地以前。因此一旦有物出现,便不能说它先于万物。‘犹其有物也’是一个句子。既然有物,便会相互成为物,连续不断。圣人爱护人,确实有迹象可见;若说形迹相互追求而无时停止,是因为只取着有物这一层,却不知道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物。冉求提出这个问题,气势如疾雷破山;孔子却从容回答,使他失去原来的问题而退下。由此可见圣贤的器量。冉求虽然登过孔子的门堂,所学却没有超出世俗之学,所以他的见闻不过限于耳目之间;
未有天地之先,岂能逆知哉!宜其怪而有问也。夫人之一身,法天象地,未有天地之先,吾身之本来是也。知吾身之本来,则知天地之之先;知天地之先,亦以有天地之后推之耳。圣人者执古以御今,则必能推今以明古,岂止百世可知哉!夫天地乃空中之细物,物中之至大者,有形生於元形,终亦铃归於坏,但人居短景目不及见,犹夏虫之不知冰耳。神者先受之,知其神而神也;又且为不神者求,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昔昭然者,汝用知识而求其所谓神,是神者先受之;今昧然者,闻道而忘其知识,是不神之中有神存焉。汝又何必更求邪?盖使之反照心源,得元所得,不昭不昧。元古元今,则死生不得以系之矣。不峡生生死,不以死死生,谓其独化,非有所待也,犹向息非今息,前焰非后焰之义。复提起问端,云有先天地生者物邪?言独有道居天地之先,物元先天地生者;物物者非物,道生天地万物,不可以物名之。一有物出,涉乎形器,便不得为先物,由其有物,故也。由其有物,则从一生万,林林总总,日接乎前。能卓然独立不为所惑者,鲜矣,是知人物元穷,由於造化之元穷,故圣人七爱之心及物亦元穷,然均不免散淳朴为浇漓。太古元为之治不可得而复也,夫欲还太古元为之治,其唯善求已之先天者欤?经文犹字,疑当是由。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元有所将,元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稀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官,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整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元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一及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元知元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郭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元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化与不化,皆任之,元心而恣其自化,非将迎靡顺,则足而止也。夫元心而任化,乃韦圣之所游处。圣,和也。儒墨之师,天下难和者,元心者犹能和之,况其几乎1 处物不伤,至顺,在我而已。元心故至顺,至顺故能元将迎而义冠於将迎也。山林、皋壤未善於我而我便乐之,此为元故而乐;元故而乐,亦元故而哀;则所一乐不足乐,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知之;所不遇者;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亦然;由此观之,制不由我,皆自得也。由知而后得,假学,故浅矣。吕注:古之人,外化,则与之偕逝;内不化,则有不忘者存。今之人,内化,则其心与之然;外不化,则规乎前而不曰祖也。与物化者,一不化,则安有化不化;有化有不化,则非所以为不化,安可与物相靡,其行如驰而莫之能止哉!与之莫多,则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而已。曰囿,曰圃,曰官,曰室,言世益衰而游之者益少,其居益狭矣。君子若儒、墨者师,犹以是非相蛮,蛮则伤之甚,况今之人不与之相靡也难矣。圣人处物不伤物,则是非两行,而休乎天均,物其能伤乎?故虽与人相将迎,而独游於元所将迎也。世人为外物所役,哀乐得以入。其舍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继之,二者相为往来而未尝息也。其来莫御,其去莫止则其身直为物所寄如逆旅耳。盖知遇而不知所不遇,遇则偶物,不遇则离物也。能能而不知所不能,能则为物役不能则役物也。元知元能,人所不免,言其固一有,皆可求之而反务免乎人之所不免,则失性甚矣!岂不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而齐其知之所知,以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虽知之亦浅矣。
译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哪里能够预先知道呢?难怪他感到奇怪而发问。人的身体取法于天、象法于地;所谓天地未生以前,就是我身本来的状态。知道我身本来的状态,就知道天地以前的情形;知道天地以前,也只是从天地形成以后的情形推知罢了。圣人执持古道来驾驭今日,必然能够由今推明古代,哪里只是百世之事可以知道呢?天地不过是虚空中的细小之物,却是万物中最大的;有形之物生于无形,最终也必归于败坏,只是人的生命短暂,眼睛看不见其变化,如同夏虫不知道冰一样。“神先接受它”,是说知道神而成为神;“又为不神者求”,是说不知道不神何以能够成为神。过去昭然时,你运用知识去求所谓的神,这就是神先接受它;如今昧然时,听闻道而忘掉知识,这就是不神之中自有神存在。你又何必再去寻求呢?这是要使他返观心源,得到无所得的境界,不昭也不昧。没有古今,便没有死生可以拘系它。不因生而生死,也不因死而生死,是说万物独自化生,并无所依待,正如前一息不是今一息、前一焰不是后一焰的道理。这里又提出原来的问题:难道有某种物先于天地而生吗?意思是,只有道处在天地以前;没有物先于天地而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物;道生天地万物,不能把道称作物。只要有物出现,就已经涉及形器,便不能说它先于万物,因为既然有物,就已落在万物之中。既然有物出现,便由一生出万物,纷纷总总,日复一日呈现在眼前。能够卓然独立、不被这些事物迷惑的人,很少。可知人物之所以无穷,是因为造化无穷;所以圣人爱护万物的心也无穷,但同样不能避免淳朴日渐散失而变得浇薄。太古时代没有人为治理的境界,已经无法恢复;想恢复太古无为的治理,大概只有善于探求自身先天本性的人才能做到吧?经文中的“犹”字,疑当作“由”。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老师说过:“没有什么要送走,也没有什么要迎接。”我敢问这是什么意思,以及应当怎样游处其中?孔子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而内在不变;今天的人,内在随物变化而外在不变。与万物一同变化,就是其中有一处不变。怎样变化,怎样不变化,怎样安然与之相磨相顺,都应当与它相处而不增加什么。像虺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官署、商汤和周武王的宫室,地方越来越狭小。至于儒家、墨家的老师一类君子,还要用是非彼此争斗,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的人,才有能力与人相送相迎。山林啊!水泽土地啊!使我欣喜快乐啊!快乐还没有结束,忧患又接着来了。哀乐到来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简直只是外物暂时寄居的旅舍。人只知道自己所遇到的,却不知道自己没有遇到的;只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做的。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专门致力于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难道不可悲吗?最高的言论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超越作为;如果把知识限制在所能知的范围内,认识就浅薄了。郭注:使心顺应形体,形体自然变化;若用心去役使形体,外在就不会变化。常常没有成见之心,所以有一处不变;有一处不变,才能与万物同化。变化与不变化,都听任它们自然如此;没有成心,任其自然变化,不必迎送、磨合、顺从,到适可而止就够了。没有成心而任其变化,正是圣人游处的境界。“圣”,就是和。儒墨之师是天下最难调和的人;没有成心尚且能调和他们,何况其他人呢?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关键只在自己完全顺从。没有成心所以极其顺从,极其顺从所以能够无所迎送,这比刻意迎送更高。山林、水泽土地还没有对我形成固定情感,我便已经快乐,这是无缘无故的快乐;无缘无故地快乐,也就无缘无故地悲哀;这样一来,所快乐的并不值得快乐,所悲哀的也不值得悲哀。世人不能安坐忘我、自得其乐,而成为哀乐寄托的所在,所以只是旅舍罢了。所遇到的,便知道;没有遇到的,便不知道。所不能做的,不能勉强说成能做;由此看来,控制权不在我,反而都是自然自得。由知识而后获得,是凭借学习,所以浅薄。吕注: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就与万物一同流逝;内在不变,所以有不忘失的东西存在。今天的人,内在随物变化,所以心也随之变化;外在却不变,只是拘守眼前成规而不知祖本。与物同化而又有一处不变,哪里还会有真正的“化”与“不化”?既有化又有不化,就不是不化之道,怎么能与万物相磨?其行动像飞驰一样,谁能阻止呢?所谓“与之莫多”,就是不迎不送,只作出回应而不藏留。说园囿、园圃、官署、宫室,是说世道日益衰落,能够游处其中的人越来越少,所居之处也越来越狭窄。儒墨之师一类君子,尚且用是非彼此蛮争;蛮争便伤害得更厉害,何况今天的人,想不与之相磨也很难。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物,因此是非各自行其道,归于自然的均平,万物哪里还能伤害他?所以他虽与人相送相迎,实际上独自游于无所送迎之境。世人被外物役使,哀乐便得以进入内心。舍弃山林、水泽土地时,快乐还没有结束,哀伤又接着到来;两者相互往来,从未停息。它们来时不能抵御,去时不能阻止,因此人的身体简直只是外物寄居的旅舍。所谓知道所遇而不知道所不遇,就是遇到时偶然与物相合,没有遇到时便与物相离。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却不知道自己所不能做的;能做时便被物役使,不能做时反而役使外物。无知无能,是人不能避免的;意思是说它本来就是人所固有的,人人都可以求得它,却反而致力于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那就严重失去本性了,难道不可悲吗?最高的言论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超越作为;如果把知识限定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致力于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那么即使有所知,认识也仍然浅薄。
疑独注:外化而不化者,形随物迁而中有主;内化而外不化者,心随物化,而形未忘。与物化者,形化而心不化,故曰一不化。夫物之化与不化,听而任之,安然与之相靡顺。又使之各足於性分元欠剩也。囿者,田狩之地。圃者,场圃圃狭於囿。官,狭於圃。室,狭於官。言人之性命,自广大世变下衰,不能使之复朴,乃蹙其广居而使之狭,遭时使然也。彼圣人者,岂有优劣乎?儒、墨之说,是此非彼,最难和之归一。蛮者,和而一之也。益圣人处物不伤物,故物亦不能伤,兕元所投其角,虎元所措其爪是也。此全德之人,唯能与人相将迎,所谓将迎者,同人而已。凡人之情,乐新厌故;天下之物,未有新而不故者,以又故之物待易厌之情,天下之元乐也宜矣。富贵者之乐势利,幽问者之乐山林,不过待外物以为乐,安有新而不故,故而不厌者哉;及故而厌,则哀继之矣,哀乐之寄於吾身,犹逆旅耳。唯学而至於道者,不居富贵而有宰制役使之资;不隐山林而足以阅万物之变。资之存不匮,变之出元穷,则所乐曰新而元故,何有厌而哀者邪?碧虚注:殉物曰外化,全真曰内不化。荡性曰内化,持胜曰外不化。与物化者,述同物化;一不化者,本未尝化。化与不化,任之而已,非独委顺而又简易也。夫纯白涉世者,如圣人之游行居寝於囿、圃、官、室,又何将迎哉!儒、墨君子尚不能元心而分别是非,况其下者乎,处物不伤物,光尘一体也。物亦不能伤;彼我元心也。唯元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然元心而不将迎者易,将迎而不迎物者为难也。山林元情於人,而人多乐之者,静与性合也,遇变即哀情使然也。世之人皆为哀乐所将迎,故遇则祸多,不遇则福全。能者受役,不能者役人也。是以圣人贵乎元知元能,而世人乃强知强能,与物相伤,是为大病,傥能去其妄言妄知而入其不知所以知者,则深矣远矣。庸齐云:应物而不累於物,为外化;应物而不动其心,为内不化。与接为构,为内化;与物靡刃,为外不化。以我之内不化而外应乎物,所过者化而元将迎,则化亦不知,不化亦不知。一不化者,元心之心,安犹岂也。靡,磨也。岂与之相磨,而必欲与之相胜哉。稀韦、黄帝、有虞、汤、武、儒墨之师,皆未尽内不化之道,故至於以是非相蛮、蛮,谓五味相夺也。囿、圃、官、室,谓其以此为窠臼。不伤物,即与物化;与物化,故能与人相将迎也。凡人游於山林,其心必乐;乐则有感,感又哀矣,《 兰亭记》 中正用此意。因物而乐,因物而哀,去来於我,皆不自由,则我之此心是哀乐之旅舍耳!遇谓可见,不遇不可见。可见者人,不可见者天。能其所能,人也;其所不能,天也。举世之人皆有不自知不自能者,唯其知人不知天,故欲免其所不可免者,岂不悲哉?故至言元言,至为元为,不知其所不可知,而皆以所可知者为知,其所见浅矣。外化者,柔以和光;内不化者,介以立德。内化者,心随物迁;外不化者,矜持矫俗。世之人,不化其所当化,而化其所不当化,此古今浇淳之所以别,君子小人之所以分也。圣人土直以治天下,与物化也;真以治身,一不化也。诚能真以治身,则推之天下,特余事耳。将元内外之可辨,化与不化同归於化矣,故安然与之相顺,而必元过举也。囿、圃、官、室,言圣人之所安,后世游之者益少,而曰狭其居。所尚者儒、墨之师犹不免是非纷竞,以相蛮伤,况今之人,其能处物元伤而与人相将迎驮乎?元怪其弃囿、圃、官、室群居之乐,而为山林、率壤独善之举也。凡物之理,动极必静;在人之情,乐极必哀。滑郦市者,慕山林之清;乐山林者,元不厌之理。益性情密移,与化同运,不自觉此身为哀乐之旅舍也。《外物篇》云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与此同。遇谓物接於前者,不遇则遗物离人。见,犹不见也。能,谓施为处当者。不能,则如愚守朴,绝学元为也。人莫不以物之去来为哀乐,不悟吾身亦暂寄耳!况所遇所能,必吾身之暂寄者哉!唯元知乃真知,元能乃真能,是人所固有而不免者。今弃其固有,而反务乎多知多能,苦心劳形,役役以至於毙,此真人之所哀也。凡人固不能元言元为,但元心於言为之间,则言为之累自去,斯为至言至为也。若齐限以为知之所知,则浅陋不近道矣。君子之人,当是古之人三字,详下文可照。是篇以知立题,知者有为有言之所自也。北游,则趋其本方,有还源之意。玄水,至妙而存泽物之功,有心於为道之譬。元为、元谓,则冥於道矣。
译疑独注:外在变化而内在不变,是形体随物迁移而内心有主;内在变化而外在不变,是心随物化而形体仍未忘失。与物同化,是形体变化而心不变,所以说“一不化”。万物如何变化、如何不变,都听任它们自然,安然与之相磨相顺,又使各自都满足自己的性分,没有亏欠或多余。园囿是田猎之地;园圃比园囿狭小;官署比园圃狭小;宫室比官署狭小。意思是人的性命从广大之世逐渐衰落,不能恢复质朴,于是把广大的居处压缩得越来越狭小,这是时势造成的。那些圣人,难道真有高下优劣吗?儒墨两家的学说,说这个对、那个错,最难调和为一。“蛮”就是调和并使之合一。圣人处物不伤物,所以物也不能伤他,如犀牛无处投角、老虎无处下爪就是这样。具有完整德性的人,只有能够与人相送相迎;所谓相送相迎,不过是与人同流。人的常情是喜新厌旧,天下万物没有新而不旧的;拿终究会旧的东西去满足容易厌弃的心情,天下当然没有真正的快乐。富贵人以权势利益为乐,幽居者以山林为乐,都不过是依赖外物求乐;哪里有永远新而不旧、旧而不厌的东西呢?等到旧了而厌弃它,哀伤就接着来了。哀乐寄托在我身上,就像旅舍一样。只有学道达到一定境界的人,不居于富贵,却拥有主宰役使事物的资质;不隐居山林,却足以观察万物的变化。这样的资质存在而不穷乏,变化发生而无穷无尽,那么所享受的快乐每天都是新的而不会陈旧,哪里会有厌倦和哀伤呢?碧虚注:殉随外物叫作“外化”,保全真性叫作“内不化”;放荡本性叫作“内化”,固守胜负叫作“外不化”。“与物化者”,说明与万物同化;“一不化者”,说明本来未曾变化。变化与不变化,只是任其自然,不是单纯委顺而已,也不是刻意简易。像圣人那样以纯白之心涉世,在园囿、园圃、官署、宫室中游行起居,又有什么要迎送的呢?儒墨君子尚且不能无心而分别是非,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处物不伤物,就是与光尘同体。物也不能伤害他,因为彼我都没有成心。只有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的人,才有能力与人相送相迎;然而无心而不迎送容易,迎送而不被外物牵引却难。山林本来对人没有情意,人却多喜欢它,是因为清静与本性相合;一遇变化便悲哀,是人情自然如此。世人都被哀乐牵引,所以有所遇便多灾祸,无所遇便能保全。能做事的人受外物役使,不能做事的人反而役使别人。因此圣人看重无知无能,而世人却强求多知多能,与万物互相伤害,这才是大病。假如能够去除虚妄的言语和妄知,进入“不知其所以知”的境界,就深远了。庸斋说:应对外物而不被外物牵累,叫作“外化”;应对外物而不使内心动摇,叫作“内不化”。与外物接触而形成纠结,叫作“内化”;与万物相磨而不改变,叫作“外不化”。以我内在不变的心向外应对万物,所经过的地方自然变化而无所迎送;这样连变化也不知道、不变化也不知道。“一不化”就是没有成心的心,怎么还会有固定不变的东西呢?“靡”是磨的意思。难道要与外物相磨,必定想同它争胜吗?虺韦氏、黄帝、有虞氏、商汤、周武王以及儒墨之师,都没有完全达到内在不变的道,所以终于用是非彼此蛮争;“蛮”是五味彼此争夺的意思。园囿、园圃、官署、宫室,是说他们把这些当作固定的窠臼。不伤害万物,就是与万物同化;因为与万物同化,所以能够与人相送相迎。凡人游于山林,心中一定快乐;快乐便有所感触,有所感触又会悲哀,《兰亭记》中正是运用这个意思。因物而乐,因物而哀,来去都不能自主,那么我的心就只是哀乐的旅舍。所谓“遇”,是可见的;“不遇”,是不可见的。可见的是人力,不可见的是天道。能做自己所能做的,是人;不能做自己所不能做的,是天。世上人人都有自己不知道、自己不能做的事,只因知道人而不知道天,便想避免自己不能避免的事,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最高的言论没有言语,最高的作为没有作为;不去妄知不可知之事,却把自己所能知的全都当作知识,见识就浅薄了。外化,是柔和地随俗而行;内不化,是守持操守以树立德行。内化,是内心随外物迁移;外不化,是矜持自守、强行违俗。世人不在应当变化的地方变化,却在不应变化的地方变化;这正是古今淳厚与浇薄的区别,也是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圣人用质朴来治理天下,这是与物同化;用真性来修治自身,这是有一处不化。果真能用真性修身,那么推及天下不过是余事罢了。若能不再分别内外、变化与不变化,便把一切都归于变化,于是安然与之相顺,而不必有过分的行为。园囿、园圃、官署、宫室,是说圣人安居之处;后世能够游处其中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说居处变得狭小。即使人们所推崇的儒墨之师,尚且免不了因是非纷争而互相伤害,何况今天的人,哪里能处物而不伤、与人相送相迎呢?没有必要奇怪他们舍弃园囿、园圃、官署、宫室群居的快乐,而采取独处山林、水泽土地以自守的做法。万物的规律是运动达到极点就转为静止;人的情感则是快乐达到极点就转为悲哀。厌恶城市的人,羡慕山林的清静;喜欢山林的人,则没有不厌弃它的道理。人的性情在暗中逐渐转移,与变化一同运行,却没有察觉自身不过是哀乐暂时寄居的旅舍。《外物篇》说“大林丘山对于人也有益处,而神奇作用不可胜数”,与这里的意思相同。所谓“遇”,是外物接触眼前;“不遇”,是遗弃外物、与人相离。“见”仍然等同于不见。所谓“能”,是施为处置得当;所谓“不能”,如同愚拙地守持质朴,断绝学问而无所作为。人无不把外物的来去当作哀乐,却不知道自身也只是暂时寄托;何况所遇到的、所能做的,必定也是自身暂时寄托之物呢?只有无知才是真知,无能才是真能;这是人本来固有而又不能避免的。如今舍弃本有的东西,反而追求多知多能,苦心劳形,奔忙不止直到死亡,这是真人的悲哀。凡人本来不能完全做到无言无为,但如果在言语行为之间保持无心,言语行为的牵累自然会消失,这就是最高的言论和作为。如果把范围限定在自己所知的知识之内,就浅陋而不合于道了。“君子之人”当作“古之人”,下文可以互相参照。本篇以“知”为题,是因为知是有为有言的根源。向北游,是趋向根本,有返本归源的意味。玄水极其玄妙,却有滋润万物的功用,是以有心求道作比喻。无为、无言,就是冥合于道。
故三问而不知答,不知乃真知也。黄帝答之愈明,其如道愈不近何?是故圣人离形去知,堕体黜聪,元为而万物成,不言而天下化,知道不可得而有,身不可得而私,物之有生於元,通天下一气耳。神奇臭腐之交化,阴阳哈丑而自生,勃然出,渗然入,众人所同也。与物化,一不化,圣人之所独也。死生任化,茨裹自堕,则居化而任化,元化元不化,忘化而化化,安化安不化哉!每下愈况,故道在瓦号。用假不用,故工乎捶钩。以今日而知天地之先,不居则不去也。元将迎,而通内外之化,处物而不伤也。由是知不因境而静者,元所不静;不因物而乐者,元所不乐。非化所能运,非累所能侵,可以一日为百年,可以百年为一日,则安知今日之所寓,非壶中之天地哉!靖观世人之为物逆旅,往往以所遇所能而残生伤性,元异沉檀就炉,腾馥须突而形已烬矣。莫若不遇不能之全其真也。太上云:不言之教,元为之益,天下稀及之。故南华以至言去言,至为去为,终外篇之旨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九竟#1唐写本『者』下无r物」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武林道士褚伯秀学杂篇庚桑楚第一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聪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曰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於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元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问,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於老聪之言。郭象注:画然,饰知。挈然,矜仁。拥肿,朴也。鞅掌,自得。始异其弃知而任愚,终悟夫与四时俱者元近功也。春秋生成,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至人尸居而百姓自往,非由知也,故不欲为人标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今畏垒反此,故不释然。吕惠卿注:老耻之道,绝仁弃知而不尚贤,非以明民而愚之。故其臣妾之仁知者,皆去而远之;唯拥肿鞅掌是与。画然,挈然,仁知之小者。拥肿,迟钝。鞅掌,拘执。则非任知与也者也。畏垒之民化楚之道,元所事知而政力於衣食之间,所以大禳。楚之所为,足以新人耳目,故洒然异之,其道元为而成,故曰计不足,岁计有余也。尸祝社稷,皆为君宗者所从事,言民欲推尊之意。夫春秋皆天之所为,万物莫知也。圣人所以尸居而百姓不知所如往,今畏垒细民欲俎豆予於贤人之问,所谓不能使人元保也。我其可以不辞而为人之标杓乎?林疑独注:物受命於天,则役於天;民受命於君,则役於君;弟子受命於师,则役於师。天役物以生,而息物以死;君役民以事,而息民以财;师役弟子以学,而息之以道。凡有所受命者,皆不免乎役,故楚学於老聃而称役也。职非有私於楚,而楚独得耻之道者,能充其性分之实故也。畏垒,《禹贡》之羽山,见《洞灵经》。其臣妾皆取淳朴之人,而去其画然知、挈然化者,元用之材与之居,不职之臣为之使,三年大壤,民皆异之。元近功,故曰计不足;有远效,故岁计有余。民化其德,欲立之,南面社稷而尸祝之,与《老子》可以寄托天下意同。春至而物生,秋至而物成,自然之道行而人弗知也。居则如尸,言其静。环堵之室,言其陋。而百姓猖狂,欣慕自往依归,非由於知也。今畏垒细民欲以礼器待我於贤人之问,是以我为人之杓也。杓,小器,便於众用而已,则是有违老耻之训,是以不释然也。碧虚陈景元注:偏得老聃之道,言其悟理最深,故智、略、仁义,皆所不取,而拥肿不村、鞅掌自得者,与之从事。是以初惊情泊,后欣俗阜,道修德长,民欲尸祝之。不释然者,尚嫌有迹。春秋皆自然之道,不言而自行,於我何功哉!故尸居潜隐,民莫得知,岂肯为人之标杓耶?若当俎豆,是吾不解师言,而故违之也。刘药注:《老子》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而畏垒之民乃欲尸祝庚桑,则楚之於道其犹未耶。又闻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反受其殃,今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则楚之於顺物其犹未耶。又闻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存乎千世之后,特其迹耳,然则庚桑之道造乎元为,而未能元不为也。
译所以连续三次发问而不知如何回答,不知道才是真知。黄帝回答得越明白,却反而离道越远,怎么办呢?因此圣人离弃形体、去除知识,放下形骸、摒退聪明;自己无为而万物自然成就,不说话而天下自然化育。他知道道不可据为己有,身体不可据为私有;万物的存在生于无,贯通天下的不过是一气罢了。神奇与腐臭相互转化,阴阳交合而自行生化;蓬勃地出来,渗然地进入,这是众人共同的状态。与物同化而有一处不化,是圣人独有的境界。死生任其自然变化,身体如茅茨覆屋般自然败落;居于变化之中而任其变化,无所谓变化也无所谓不变化,忘掉变化而使变化自然完成,哪里还会有怎样变化、怎样不变化的分别呢?越往下说,反而越能说明问题,所以道就在瓦砾之中。使用假借之物而不执着于假借,所以善于锻造钩器。以今天来推知天地以前,不执着于所居,便无所谓离去。不迎不送,贯通内外的变化,处在万物中而不受伤害。由此可知,不因境遇而自静的人,没有什么能使他不静;不因外物而快乐的人,也没有什么能使他不快乐。既不受变化推动,也不被外物牵累,可以把一天当作百年,也可以把百年当作一天;那么怎么知道今天所寄居的地方,不是壶中的天地呢?静观世人作为外物的旅舍,往往因所遇和所能而残害生命、伤损本性,就像沉香檀香投入炉中,香气腾起而形体已经焚尽了。不如不去遭遇那些不能做到的事,以保全自己的真性。太上说: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因此《南华》用“最高的言论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超越作为”作为外篇的宗旨。《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九完。#1唐写本“者”字下没有“物”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杂篇·庚桑楚》第一。老聃的门徒中有个庚桑楚,偏得了老聃的道术。他向北居住在畏垒山,把臣属中夸饰聪明的人赶走,把侍妾中自矜仁爱的人疏远;只与朴拙的人相处,让拘谨自得的人供他役使。居住了三年,畏垒山大有丰收。畏垒的百姓互相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洒然觉得他不同寻常。如今按日计算还嫌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大概他是圣人吧?我们为什么不共同拥立他,让他主持祭祀,像祭祀社神和稷神一样尊奉他呢?庚桑子听到后,面向南坐着,心中很不安。弟子感到奇怪。庚桑子说:弟子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气发动,百草生长;到了秋天,万物成熟。春秋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这是天道自行运行罢了。我听说至人居处如尸,住在四面不过一丈的房屋里,百姓却纷纷自来,自己也不知道将要归向哪里。如今畏垒这些小民,竟想悄悄把我列入贤人之中,陈设俎豆来祭祀我,难道我是那种便于众人使用的小器物吗?我因此不能忘记老聃的教诲。郭象注:“画然”,是装饰聪明;“挈然”,是自矜仁爱;“拥肿”,是质朴;“鞅掌”,是自得。起初是惊异于他舍弃知识而任用愚朴,后来才明白与四时同道的人不会追求眼前功效。春生秋成,都顺应自然之道,所以不是人为所作。至人如尸般居处,百姓自然前来,并不是靠知识,所以不愿成为众人的标榜。《老子》说:“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如今畏垒反而这样做,所以他心中不安。吕惠卿注:老聃的道,是断绝仁爱、抛弃智巧、不崇尚贤能,并不是要靠彰明知识使百姓愚昧。因此他的臣属和侍妾中,那些自矜仁爱、炫耀智巧的人,都被赶走、疏远;只有朴拙而自得的人与他共事。“画然”“挈然”,是小有仁智的样子;“拥肿”是迟钝;“鞅掌”是拘执。因此并不是任用智巧之人。畏垒百姓受到庚桑楚之道的感化,不再追逐智巧,而把政事用力放在衣食上,所以大有丰收。庚桑楚的作为能使人耳目一新,所以他们初见时洒然惊异;他的道无为而成,所以说按日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主持祭祀社稷,都是奉君主宗庙者所做,说明百姓想推尊他。春秋变化都是天所作,万物并不知道。圣人如尸般居处而百姓不知所归,也是因为不凭借知识。如今畏垒百姓想用俎豆祭祀我,把我列入贤人之中,正是所谓不能使人保持无为。我难道可以不推辞,甘愿成为众人的标榜和小器物吗?林疑独注:万物承受天命,就受天役使;百姓承受君命,就受君役使;弟子承受师命,就受师役使。天役使万物使其生,又使万物因死而休息;君役使百姓办事,又用财物使百姓休息;师役使弟子学习,又用道使弟子安息。凡是承受命令的,都不能免于役使,所以说庚桑楚从学于老聃而称为“役”。老聃并不是私爱庚桑楚,而是庚桑楚独能得到可耻之道,因为他能充实自己的性分。畏垒是《禹贡》所说的羽山,见《洞灵经》。他的臣属、侍妾都取用淳朴之人,去掉那些炫耀聪明、自矜仁爱的人;没有才智而朴拙的臣属与他相处,拘执之人供他役使。三年之后大有丰收,百姓都觉得奇异。没有眼前的功效,所以说按日计算不足;有长远的效果,所以说按年计算有余。百姓受到他的德化,想拥立他,让他面向南而治,并以社稷之礼祭祀他,这与《老子》所说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人的意思相同。春天来到,万物生长;秋天来到,万物成熟;自然之道运行,而人并不知道。居处如尸,是说他安静;四面环墙的屋子,是说他的居处简陋。然而百姓欣然仰慕,自行前来归附,并不是由于知识。如今畏垒小民想用礼器把我列在贤人之中,是把我当作众人的标榜。“杓”是小器,只便于众人使用罢了;这就违背了老聃的教训,所以他心中不安。碧虚陈景元注:偏得老聃之道,是说他领悟道理最深,所以智谋、权略、仁义都不取,只与朴拙不巧、拘执自得的人共事。因此起初惊讶于风俗清淡,后来欣喜于风俗富足;道术修成、德行增长,百姓便想祭祀他。他心中不安,是因为仍嫌留下了名迹。春秋都是自然之道,不说话而自行运行,与我有什么功劳呢?所以应当如尸般居处、潜藏不显,百姓也无法知道,哪里肯成为众人的标榜呢?如果接受俎豆祭祀,就是我不理解老师的话,故意违背老师的教训。刘槩注:《老子》说:“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然而畏垒百姓竟想祭祀庚桑楚,可见庚桑楚对于道还未完全达到。又听说,假如确有实际功德,别人给他名声而他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如今庚桑楚听到百姓要祭祀他,面向南坐着却心中不安,可见他对于顺应万物还未完全达到。又听说,尧并不占有天下,也不求被人看作有天下;他的名声留存于千世之后,那只是遗迹罢了。如此说来,庚桑楚的道已经达到无为,却还没有达到无所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