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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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六

内篇养生主第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0–33 段

郭象注:生也有涯,分有极也。夫举重携轻,力有所限。好胜者虽绝膂,未足嫌其愿,此知之无涯也。知之名,生於失当,而灭於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虽负万钧,忽然不觉重之在身;虽应万务,泯然不觉事之在已。此养生之主也。若以有限之生,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已困又为知以救之,因养而伤真,大殆也。铃须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盖能顺中以为常,则事事无不可养生。非求过分,全理尽年而已矣。吕惠卿注:生随形而有尽,知逐物而无穷。以生随知,则有殆而已。已而继之以知,卒於殆而已矣。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恶皆生於知,其相去何若?唯上不为仁义之操以近名,下不为淫僻之行以近刑,善恶两遗而缘於不得已以为常,是乃剧心去知而止乎不知之道也。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何以加此。林疑独注:有形者阴阳不能续,无形者历数不能穷。故以有涯之生,随无涯之知殆已夫。真性裂而有善恶,善恶立而有名刑,为善不近於名,斯天下之真善。为恶不近於刑,斯天下之真恶。唯顺性命之情,而不损不加,於万物混同而无毁无誉,则刑、名之所不能及也。天下所以有善名,因不及者立。所以有恶名,因过之者生。或轻生趋义以要一时之名,或贵生逐利以陷中道之夭,皆所谓近名之善、近刑之恶,非顺性命之情而去其已甚者也。陈详道注:善养生者,内我以为主,外物以为宾。不以有涯随无涯,斯免危殆。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身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缘督而应,不得已而起,以是为常而不为已甚,则在我无件於物,在彼无害於我。故可以保身而养亲,全生而尽年也。《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则为善未尝不近名,为恶未尝不近刑,而庄子言此者,盖庄子所谓善非离道也,志其券内而已;所谓恶非犯义也,特异於善而已。老子谓南荣赵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所谓恶者如此,则所谓善者可知矣。陈碧虚注:寿夭者,生之有涯。博通者,知之无涯。天与则深不可识,人为则劳而多弊。故生理之主,要在善养,而乃贵名逐利,不知休息,重增其伪以益其生卒,至於危殆而已夫。自全之善,理无近名,谓守朴少变,汉阴文人之徒是也。自损之恶,理无近刑,谓沈溺嗜好,公孙朝穆之徒是也。无为善,无为恶,由正以为常者,圣人之中道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此所生之主也。赵虚斋注:人从少至壮,从壮至老,从老至死,此生之有涯,经纬万事,亘古今而常存,此知之无涯,人惟昧於真知而终身役役,以为知危矣。生有尽而知亦尽,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处世间,为善则有无穷之誉,为恶则有无穷之毁。伯夷死名,盗坏死利,虽所死不同,残生伤性均也。恶固不可为,善亦不必为,为则有心矣,但当绿瞥以为经。督,中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感於物也一出乎性之自然,形诸外者,即此中也。率性之谓道,缘督为经之义也。奇经八豚,中咏为督。林氏《庸斋口义》云:以有尽之身随无尽之思,纷纷扰扰何时而止。殆已者,言其危可畏,於危殆之中又用心思算,自以为知,终於危殆而已。为善无近名至可以尽年数句,正是养生家之学,庄子所自受用者。若以为善,又无近名之事可称;若以为恶,又无近刑之事可指,此即《骈拇篇》 上不敢为七义之操,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迫而后应,应以无心,以此为常,则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即《孟子》所谓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也。褚氏管见云:《内篇》始於《逍遥游》尽性之学,所以明道。次以《齐物论》穷理之谈,所以应化。又次以《养生主》至命之要,所以修身也。故首论无以有涯随无涯,则生任其自生而无夭板之患;知复乎无知而归混冥之极,切身之害既除,何危殆之有。信能如是,则因天下之善而善之,因天下之恶而恶之,虽为非为也,又何有近名、近刑之累哉?夫人之处身、应世,有当为之善恶。至若圣贤,任天下之重,纪纲世道,扶持生灵,於善恶尤有不得不为者,赏一人而天下劝,罚一人而天下戒,以天下之爱恶行天下之赏罚,若天地之运行,春夏生成而不以为恩,秋冬肃杀而不以为怨,益天地无心,寒暑自运,物自生成,物自肃杀,时当然耳,恩怨无与焉。若羿之工乎中,微而拙乎藏,誉近名之善也。能如飘瓦之中人不怨,斯无近刑矣。

译郭象注:生命有边际,是说人的禀分有极限。举重物、携轻物,力量都有界限。好胜的人即使力能断裂脊骨,也不能满足他的欲望;这就是知识没有穷尽的情况。求知之名,产生于失当,消灭于冥极。所谓冥极,就是任凭自己的极限,不增加丝毫。即使背负万钧之重,也忽然不觉得重物在身;即使应对万般事务,也浑然不觉得事情属于自身。这就是养生的主旨。如果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知识,怎么能不困顿呢?已经困顿了还要用求知来挽救,便会因养生而损伤真性,实在危险。必须忘掉善恶,处在中间,任万物自行作为,默然与最恰当之理合一。所以刑名远离自身,而道理完整地保存在身上。能够顺着中道作为常法,那么事事都可以用来养生。不是追求超过本分,只是保全道理、享尽天年罢了。吕惠卿注:生命随形体而有尽,知识追逐外物而无穷。用生命追随知识,只会陷入危殆;已经如此还继续用知识追逐,最终只是危殆罢了。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便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便产生了。善恶都产生于知识,它们相距又有多远呢?只有上面不把仁义当作操守来求名,下面不从事淫邪偏僻的行为来招刑;把善恶一并遗忘,顺着不得已而行作为常法,这才是摒除心机、去掉知识而止于不知之道。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林疑独注:有形体的生命,阴阳不能使它永续;无形的知识,历数也不能穷尽。所以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知识,实在危险。真性破裂而有善恶,善恶确立而有名声和刑罚。行善却不接近求名,才是天下真正的善;行恶却不接近受刑,才是天下真正的恶。只有顺着性命的实情,不加不损,与万物混同而不求毁誉,才是刑名不能触及的境界。天下之所以有善名,是因为有人有所不足,善名便由此建立;天下之所以有恶名,是因为有人超过了分际,恶名便由此产生。有人轻视生命而趋向义,以求一时的名声;有人看重生命而追逐利益,因而陷入中道之外的夭亡。这些都是接近求名的善、接近受刑的恶,并不是顺从性命的实情、去掉过分之处。陈详道注:善于养生的人,把自己放在主位,把外物当作宾客。不用有限的生命追逐无穷的知识,就可以免于危殆。顺从内心行动,不违背自然所好;自身当下的快乐并不是必须舍弃的,所以不被名声所驱使,顺着本性游行。不违逆万物各自的喜好,身后的名声也不是所要取得的,所以不受刑罚牵连。顺着中道应对,遇到不得已才行动,以此作为常法而不做得太过,那么对自己来说不妨碍外物,对外物来说也不伤害自己。因此可以保全身体、奉养亲人、保全生命、享尽天年。《易》说:“善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恶不积累,就不足以毁灭自身。”那么行善从来不会不接近名,行恶从来不会不接近刑;庄子这样说,是因为庄子所谓善并不是脱离道,只是守在自己分内;所谓恶也不是违犯义,只是不同于所谓善罢了。老子说南荣赵的内心“津津然”仍然有恶。所谓恶既然是这样,那么所谓善也就可以知道了。陈碧虚注:寿命长短,是生命的有限;博学通达,是知识的无穷。天赋的知识深邃而不可测,人为的求知则劳苦而弊病多。所以养生的根本在于善于调养;若反而看重名声、追逐利益,不知休息,增添虚伪来延续生命,最终只会陷入危殆。使自身保全的善,其理不接近求名,是说守朴少变,汉阴丈人一类就是如此。使自身损伤的恶,其理不接近受刑,是说沉溺嗜好,公孙朝、穆一类就是如此。既不刻意行善,也不刻意行恶,以正道作为常法,圣人的中道便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这就是养生的根本。赵虚斋注:人从少年至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从老年到死亡,这就是生命的有限;安排万事,贯通古今而长存,这就是知识的无穷。人只是昧于真正的知识,终身忙碌,以为求知,实在危险。生命有尽,知识也有尽;形体变化,心也随之变化,难道不是大悲哀吗?人处在世间,行善会得到无穷的赞誉,行恶会得到无穷的毁谤。伯夷为名而死,盗跖为利而死,虽然死于不同原因,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是相同的。恶固然不可做,善也不必刻意做;一旦刻意去做,就有了用心,只应当顺着中道作为常法。“督”就是中。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受到外物感触而产生的情感都出于本性的自然;表现于外的,正是这个中。顺着本性就是道,顺着督脉而行作为常法,就是这个意思。奇经八脉中,居中的一脉称为督脉。林氏《庸斋口义》说:用有限的身体追逐无穷的思虑,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危险了”,是说这种情形危险可怕;在危殆之中又运用心思筹算,自以为有知识,最终也只是陷于危殆。自“行善不要接近求名”至“可以享尽天年”这几句,正是养生家的学说,也是庄子自己所受用的道理。若要行善,却没有接近求名的事情可称;若要行恶,却没有接近受刑的事情可指,这就是《骈拇篇》所说的上面不敢以仁义为操守,下面不敢行淫邪偏僻之事。遇到迫不得已才应对,应对时没有私心,以此作为常法,就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因寿命长短而改变志向,只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褚氏《管见》说:《内篇》从《逍遥游》开始,讲尽性之学,用来说明道;接着以《齐物论》的穷理之谈,用来应对变化;又接着以《养生主》达到性命的要旨,用来修养自身。所以开头说不要用有限追逐无穷,那么生命任其自然生长,就没有夭折的忧患;知识恢复到无知,归于混冥的极致,切身的危害既然消除,还有什么危殆呢?真能这样,就顺应天下所称的善而行善,顺应天下所称的恶而行恶;即使有所作为或不作为,又有什么接近求名、接近受刑的牵累呢?人立身处世、应对世事,确实有应当做的善恶。至于圣贤,承担天下的重任,维系世道纲纪,扶助众生,对于善恶尤其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奖赏一个人,天下就受到劝勉;惩罚一个人,天下就有所戒惧。以天下人的爱恶来施行天下的赏罚,就像天地运行,春夏使万物生长却不自以为恩,秋冬使万物肃杀却不自以为怨;因为天地没有私心,寒暑自行运转,万物自行生长,万物自行肃杀,只是时令如此,与恩怨无关。像后羿善于射中目标,却稍微不慎便败于隐蔽处,追求声誉就是接近求名的善;能够像被风吹来的瓦片击中自己也不怨恨,才是没有接近受刑。

按此二句即《道德经》建德若偷之义。诸解或引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为证,则是为而近名、刑也。或引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为淫僻之行,则是不为而不近名、刑也。语虽相类,义实不同,今经意盖谓世人所谓善恶私而有边,特见其小者耳。圣贤所谓善恶公而无吵,为於无为。岂浅识所能窥哉?若四凶之恶而帝尧除之,桀、纣之恶而汤、武放之,少正卯之恶而夫子诛之,则圣贤所谓善恶者可见矣。夫为善、恶而近名、刑,不为善、恶而无名、刑,皆理之当然。今则为之而不近名、刑者,世人视之以为善、恶,而圣贤之心常顺乎中道,合天理之自然而已。故利害不能及,而道德之所归也。督字训中,乃喜怒哀乐之未发,非特善恶两间之中也。苟於七情未发之时,循之以为常道,则虚彻灵通、有无莫系,吾与太极同一混成,又恶知身之可保?生之可全?亲之可养?年之可尽哉?郭氏以中释督,而不明所以。后得虚斋引证切当。益人身皆有督脉,循脊之中,贯彻上下,复有壬豚为之配,乃命本所系,非精於养生,罕能究此。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礼记□深衣〉注》。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锜,书然向然,奏刀骆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日: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日: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解牛之时,所见无非#1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萦之未尝,而况大瓠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於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郭注:自手之所触至乃中《经首》之会,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既适牛理,又合音节,直寄道於技,所好非技也。所见无非牛,未见其理间。未尝见全牛,但见其理间也。以神遇、不目视,阁与理会也。官知止、神欲行,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也。依乎天理,不横绝也。有却之处批之令离。节解窍空,就导令殊。因其固然,刀不妄加,游刃於空,未尝经塈於微碍。故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每至交错聚结之处,视止行迟,动刀甚微,谋然已解,理解而无刀迹,如聚土也。逸豫自得,拭刀而藏之,刀以善用而全,生亦以善养而全也。吕注:物以有而碍,道以虚而通。人未闻道,则所见无非物;既闻道,则所见无非道。神遇不目视,喻闻道者能以心契而不以知知识识也。目官知止、神欲自行、依乎天理至大挂乎,是乃未尝见全牛也。天下无物非道而无适不通,亦若是而已矣。所见无非牛,更刀伤生之譬。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不以伤其生之譬也。其为形也,未始有物,不乃似其节之有间乎。其为生也,未始有生,不乃似其刃之无厚乎。其於游刃,恢有余地,不乃似其体道而游万物之间乎。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休然为戒,视止行迟,以至善刀而藏、则慎终如始,无败事矣。疑独注:牛喻性命之理,刀乃生之譬也。顺性命之理而无为,则生不其自然,顺其常理,是以中於五音,合於乐舞。《桑林》,汤乐。《经首》尧乐。会者,合音与舞而言之。庖丁自谓寄道之微妙於技之粗末,所好非技也。始见无非牛,以目视也。久则无全牛,以神遇也。今一於神遇而不目视,则筋骨之内、皮肤之间,固已冥会矣。《老子》曰:绝圣弃知,官止之谓也。《易》曰:不疾而速,神行之谓也。依乎自然之理,大却则批而离之,大窍则导而通之,凡此皆因其固然。岂复强为私巧哉?若然,则肯荣微碍之处,未尝或经而况骸戾大骨乎?良庖之与族庖,虽岁月有远近,更刀有迟速,其於伤刀一也。族言其众,良言其寡,则庖丁者言其独,斯为神庖也欤。以无厚入有间,所以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也。族者,骨肉结聚之处,见其难为运刀,须当戒慎。视止行迟,喻性命之精微,养之为尤难。提刀四顾,踌躇满志,解牛至此,无复解矣。善刀而藏,则知至人以应为不得已,而复退藏於密也。

译按:这两句就是《道德经》“建德若偷”的意思。各家解释有的引用“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作证明,那就是有所作为而接近名声、刑罚;有的引用“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为淫僻之行”,那就是不作为而不接近名声、刑罚。言语虽然相似,意义实际上不同。如今经文的意思,大概是说世人所谓善恶是私心的、有边际的,只能看见细小的一面;圣贤所谓善恶是公正的、没有私心的,是在无为之中有所作为,哪里是浅薄见识所能窥测的呢?四凶作恶,帝尧便除掉他们;桀、纣作恶,汤、武便放逐他们;少正卯作恶,孔子便诛杀他,这些就可以看见圣贤所说的善恶。行善、行恶而接近名声和刑罚,不行善、不行恶而没有名声和刑罚,都是道理自然如此。如今有所作为却不接近名声和刑罚,世人把它看成善或恶,而圣贤的心始终顺着中道,只合于天理的自然罢了。所以利害不能触及它,这是道德的归宿。“督”字解释为“中”,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并不只是处在善恶两端之间的中间。若在七情尚未发出时顺着它作为常道,那么心神虚明通彻,有与无都不能束缚;我与太极同为一体,又哪里还知道身体可以保全呢?生命可以保全吗?亲人可以奉养吗?寿命可以享尽吗?郭氏用“中”解释“督”,却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后来得到赵虚斋引用证据,解释得很切当。因为人的身体都有督脉,沿脊柱正中运行,贯通上下;又有任脉与它相配,这是性命根本所系,若不是精通养生的人,很少能究明这一点。所以衣服后背正中的缝,也称为“督”,见《礼记·深衣》注。庖丁为文惠君剖解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踏的,膝所顶住的,发出砉然、騞然的声响;进刀时发出骆然的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它合于《桑林》的舞蹈,也合于《经首》的节拍。文惠君说:“啊,太好了!技术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吗?”庖丁放下刀回答说:“臣下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臣下开始剖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牛。三年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臣下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感官的知觉停止了,精神的欲望在运行。依循牛的自然纹理,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顺着牛本来的结构下刀。连筋经骨络和筋肉相连的细小阻碍都不曾碰到,更何况大骨呢!好的厨师每年换一把刀,是因为割断;普通厨师每月换一把刀,是因为砍折。如今臣下的刀用了十九年,所剖解的牛有数千头,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骨节,宽阔自在,刀刃游行其中必定有余地。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即使这样,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见那里难以剖解,便警惕起来;目光集中,行动放慢,动刀非常轻微,稍一筹划,牛就已经解开,像泥土堆积后坍落在地。我提着刀站起,为此环顾四周,为此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然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 文惠君说:“太好了!我从庖丁的话中懂得养生的道理了。” 郭注:从“手所接触”到“合于《经首》的节拍”,是说他顺着便利施展技巧,没有不从容自如;既合乎牛的纹理,又合乎音节,实际上是把道寄托在技术中,他所爱好的并不是技术本身。他开始所见无非是牛,是还没有看见牛体中的纹理间隙;后来不再看见完整的牛,只看见其中的纹理间隙。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就是精神与纹理相会。感官知觉停止,精神欲望运行,就是主管观察的感官废止,任心而顺理。依循自然纹理,不横冲直撞;遇到骨节间的缝隙便劈开,使它分离;遇到孔窍空隙便引导刀进入,使它分解;顺着牛本来的结构,刀不妄加,游行于空隙,从未碰到细小的阻碍。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磨出来一样。每当遇到交错聚结的地方,就目光集中、行动放慢,动刀极轻微,稍作筹划便已经解开;纹理分解后不留下刀痕,就像土堆散落。安逸自得,擦拭刀并收藏起来;刀因善于使用而得以保全,生命也因善于调养而得以保全。吕注:万物因为有形而受阻,道因为虚而通达。人没有听闻道时,所见无非是物;听闻道以后,所见无非是道。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是比喻听闻道的人能够用心契合,而不用分别知识去认识。眼睛等感官的知觉停止,精神任意运行,依循自然纹理直到不受大阻碍,正是没有看见完整的牛。天下没有任何事物不是道,没有任何地方不通达,也不过如此罢了。只看见牛,是以换刀伤害生命作比喻;十九年刀刃仍像刚磨出,是以不伤害生命作比喻。形体的形成,本来未曾有固定的物,不正像骨节之间有空隙吗?生命的生成,本来未曾有固定的生,不正像刀刃没有厚度吗?刀刃在其中宽阔游行、总有余地,不正像体悟道而游行于万物之间吗?即使如此,每当遇到交结聚集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那么人所畏惧的地方不可不畏惧;警惕戒慎,目光集中,行动放慢,直到擦拭刀并收藏起来,就是慎终如始,便不会有败事。疑独注:牛比喻性命的道理,刀比喻生命。顺着性命的道理而无为,生命便不失其自然;顺着它的常理,所以合于五音,合于乐舞。《桑林》是商汤的乐舞,《经首》是尧的乐舞。“会”是把音律与舞蹈合在一起说。庖丁自己说,他把道的微妙寄托在技术的粗末之中,所爱好的并不是技术。开始看见的只有牛,是用眼睛看;时间久了便不再看见完整的牛,是用精神接触。如今专一地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那么筋骨内部、皮肤之间,早已在冥冥中相会。《老子》说“绝圣弃知”,就是感官知觉停止;《易》说“不疾而速”,就是精神运行。依循自然的道理,遇到大缝隙便劈开使其分离,遇到大孔窍便引导使其贯通,这一切都是顺着本来的结构。哪里还需要勉强施展私人的技巧呢?如果是这样,那么筋肉与筋络相连的细小阻碍尚且从未碰到,更何况大骨呢?好厨师与普通厨师,虽然换刀有每年、每月的远近不同,但对刀的损伤是一样的。“族”说明厨师众多,“良”说明厨师较少;那么庖丁所说的,就是独特而神妙的厨师吧?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地方,所以十九年后刀刃仍像刚磨出来一样。“族”是骨肉交结聚集的地方,看见那里难以剖解,必须戒慎。目光集中、行动放慢,是比喻性命的精微之处,调养它尤其困难。提刀环顾四周、悠然自得,是说牛剖解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剖解的了。擦拭刀并收藏起来,就是说至人遇到事情,因不得已而应对,事情结束后便退藏于幽密之处。

详道注:目视者,见物不见理,所见无非牛也。神遇者,见理不见物,未尝见全牛也。所见无非理,故以无厚入有间,而游刃有余地矣。养生之道,岂异此哉?处心以虚,而不以实;应物以顺,而不以逆。於其易也,遇之以适,无异者然而中音;於其难也,处之以慎,无异休然而为戒。其成也,视履考祥,无异提刀而四顾;其终也,全而归之,无异善刀而藏也。善解牛者,所解虽多而刀不到。善应物者,所遇虽烦而生不伤也。碧虚注:识明则达理,技妙则中节。庖丁素学养生之道,假技以进耳。始则见牛不见理,后乃见理不见牛,以神遇不目视,治内者,遣外也。官知止、神欲行,视听不以耳目也。依乎天理,自然冥会,批却导窾,游刃於虚,未尝经肯整之碍,况大骸乎!是以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也。动刀甚微、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夫解牛者,观其空却之处,游刃舞蹈,以全妙技。养生者岂不能避息深隐,保形不亏,以全天真乎。李士表论云:物本无物,其体自离,道无不通,安所用解。庄子所谓解牛者,离物冥心而未尝见牛,乘虚顺理而未尝经刃,是亦解於无解耳。且以十九年,则历阴阳之数不为不久;所解数千牛,则应世故之变,不为不多,而刃若新发硎者,盖执迹则瞬息已迁,操本则百一古不去,一身己幻,孰为可奏之刀?万物皆妄,熟为可解之牛哉?物我既忘,能所斯泯,故未尝批而大却自离;,未尝导而大窾自释奏刀骆然而无应物之劳;释刀而对而无留物之累。其终也善刀而藏之复归於无用矣。以道观之,在解无解,非碍则解,亦不知在碍无碍,非解则碍.,’亦不立以庖丁视族庖,解者解其碍也,以族庖视庖丁,碍者碍其解也。解碍俱遣,虚而已矣。以是道而游乎万物之表,彼且恶乎碍哉。赵注:庖丁解牛,进退周旋,合乎音节。牛之经络皆会於首,屠者刺刃於首,正中其会,则百骸立解。所以发文惠君之欺。丁又自言其技之精盖进乎道,至於难处未尝不戒馑恐惧,心为之休,视为之戒,行为之止,动为之迟,惟恐一毫之伤其刃,所以十九年若新发硎。他人则岁月之间,不缺则折。此善养生者也。《庸斋口义》云:奏刀,进用其刀。中音,言合律吕。《桑林》、《经首》,皆乐名。未尝见全牛,言牛身可解,处一目而见也。神遇,犹言心会也。官知止,言耳目皆无所见闻,而不言之神自行,依牛身自然之腠理,骨节空窾,皆固然者,我但因而解之。其用刀也,未尝经涉肯荣之间,而况大骸乎。良庖、族庖,岁月更刀之不同,均不免於损。今经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言其无损也。以无厚之刀入有间之体,游刃於其间,言无滞碍也。喻世事皆有自然之理,但顺而行之,我心泰然,物亦不能伤也。至虽然一转,甚有意味,言人之处世,岂得皆为顺境?或遇逆境之时,多忙乱失措,然正当委曲,顺以处之,不动其心,事过而化,一似元无事时,始为养生得力也。《庖丁章》叙述养生要旨最为亲切,故写其动作进止之度,以应夫行住坐外之间,未始须突离也,而画笔之工,曾不是过。盖天下事无小大,有理存焉。解牛而得其理,则目无全牛,刃有游地。养生而得其理,则身有余适,事无废坊。奏刀中音,喻应物之当理。释刀而对,喻忘生而得理也。有心乎应物,则所见无非牛。体道而冥物,未尝见全牛也。神遇不目视,则依乎自然,以虚为用,而亦无所事乎知见矣。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言与物.无逢者,生无所伤,养神有道者,久而不弊也。然而每至於族,见其难为,骨肉盘结日族,以喻应酬世故,事物繁剧之时,当加戒谨,以成厥功,定而后能应也。世人徒从事乎厚味、侈服、华居、显位、声色、悦乐以为养,养愈至而生愈失,经所谓养形果不足以存生。是已庖丁所好者道,则所见无非道,故事物之间恬无滞碍。虽逆顺迭出,万变丛挫,卒有以善解之,不啻游尘之过前。是何也?盖能养其生之主,则玄德内充,真机外应,处已处物,无不适宜。应已而复归於无,是谓善刀而藏。安有月更之弊哉?真人虑后世学养生者,溺於况寂无为,无以酬醉世故,废人事而道可立,其为道也鲜矣!故寓道於技以立言,而牛之解不解无庸辫。再考每至於族,似指族庖。见族庖之难为,故休然为戒,而终无难也。李士表论意亦同此。休然为戒已下,赵氏点句独异说,亦可通,但末后刀甚微三字句不圆耳。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日: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薪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译详道注:用眼睛看,是看见事物而看不见道理,所见无非是牛;用精神接触,是看见道理而看不见事物,未曾看见完整的牛。所见无非是道理,所以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之处,游行其中便有余地。养生之道,难道与此不同吗?应当以虚静处心,而不要以实滞处心;顺应外物,而不要逆拒外物。遇到容易的事情,以适意的态度对待,就像刀合乎音节;遇到困难的事情,以谨慎的态度处理,就像警惕戒慎。事情完成时,观察履行情况、考察吉祥征兆,就像提刀环顾四周;事情结束时,保全自身而归,就像擦拭刀并收藏起来。善于剖牛的人,剖解虽多,刀却不伤牛体;善于应对外物的人,所遇事情虽繁多,生命却不受损伤。碧虚注:见识明达就能通晓道理,技术精妙就能合乎节度。庖丁平素学习养生之道,只是假借解牛的技术来推进自己罢了。开始时看见牛而看不见道理,后来便看见道理而看不见牛;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是治理内在而遣除外在。感官知觉停止,精神欲望运行,就是不用耳目去认识。依循自然的道理,自然而然地冥合;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在空处游刃,从未碰到筋肉筋络相连的阻碍,更何况大骨呢?所以十九年后刀刃仍像刚磨出来一样。动刀极轻微,稍作筹划牛就已经解开,仿佛不知道它已经死亡。剖牛的人观察空隙,游动刀刃,施展完整精妙的技术;养生的人难道不能避开气息深藏之处,保全形体而不受损伤,以保全天真吗?李士表说:万物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物”,它的实体自然会离散;道没有不通达的地方,又哪里需要解脱呢?庄子所说的解牛,就是离开对物的执着而心神冥合,始终没有看见一头完整的牛;乘着空隙、顺应纹理,刀刃始终没有碰到坚硬之处,这也就是在“无解”中解牛。况且用了十九年,历经阴阳变化的岁数不可谓不久;所解的牛有数千头,应对世事变化不可谓不多,而刀刃却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这是因为执着于事物的迹象,转瞬之间就已经变迁;把握事物的根本,则百代也不会改变。一身本来就是幻化的,哪里有可奏进的刀呢?万物都是虚妄的,哪里有可解的牛呢?物我既然都忘了,能解与所解也就一并泯灭了。所以,刀从未碰到骨肉而大的缝隙自然分离;刀从未引导而大的空隙自然解开。进刀时铿然作响,却没有应付外物的劳累;放下刀来相对而立,也没有滞留于外物的负累。最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又回到无所用的状态。从道来看,在“解”中并没有真正的解;不是有所障碍,便无所谓解;也不知是在有碍还是无碍,不是解便是碍。以庖丁看一般厨工,解牛的人就是在解开障碍;以一般厨工看庖丁,有障碍的正是他的解法。解与碍都除去,就只是空虚而已。凭借这样的道,在万物之外遨游,他又会被什么阻碍呢?赵注说:庖丁解牛,进退周旋,都合乎音乐的节拍。牛的经络都在头部交会,屠夫把刀刺入头部,正好刺中交会之处,牛的百骸便立即解开。这是用来启发文惠君的疑问的。庖丁又自己说,他的技艺精妙,大概已经进于道了;遇到困难的部位,从来没有不戒慎恐惧的,心因此收敛,目光因此警戒,行动因此停止,动作因此迟缓,只怕有一丝一毫损伤刀刃,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其他厨工在一年半载之间,刀刃不是缺损就是折断。这就是善于养生的人。《庸斋口义》说:奏刀,就是进用他的刀。中音,是说合乎律吕。《桑林》《经首》,都是乐曲的名称。“未尝见全牛”,是说牛身可以分解,眼中只见到可以下刀的部位。神遇,就如同说心领神会。官知止,是说耳目都不再有所见闻,而不用言语表达的神明自然运行;依循牛身自然的腠理和骨节间的空隙,这些都是本来如此的地方,我只是顺着它们解开罢了。他使用刀时,从未经过筋肉相连的地方,更何况大的骨骼呢?良庖、族庖每隔一段年月便更换刀具,都不能免于损坏。如今经过十九年而刀刃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说明它没有损伤。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间隙的形体,在间隙中游行,说明没有滞碍。这是譬喻世间万事都有自然的道理,只要顺着它去做,我心中安泰,外物也不能伤害我。至于“虽然”以下又是一转,意味很深:说人处世,难道能够处处都在顺境吗?有时遇到逆境,往往忙乱失措;但正在曲折艰难之处,应当委曲顺势而处,不使内心动摇,事情过去便随之化解,好像原本没有事情一样,这才是养生真正见效。《庖丁章》讲述养生的要旨最为亲切,所以描写他动作进止的尺度,用来对应人的行住坐卧之间,始终没有突然偏离;而且笔墨描画的精工,也确实没有超过这些。大凡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有道理存在。解牛而懂得其中的道理,眼中便没有完整的牛,刀刃便有可以游行的空间;养生而懂得其中的道理,身体便有余裕安适,事情也没有废弃败坏的地方。奏刀合乎音节,是譬喻应对外物合乎道理;放下刀来相对而立,是譬喻忘掉生死而获得道理。有心去应对外物,所看见的便无非是牛;体悟大道而与万物冥合,便始终没有看见完整的牛。神与牛相遇而不是用眼睛观看,便依循自然,以虚空作为作用,也就不再凭借知识和见闻去处理了。用了十九年而刀刃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说明与外物没有正面冲突,生命没有受到损伤;善于养神的人,长久也不会衰败。然而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部位,看见它难以处理,就应当戒慎,这是譬喻应酬世故、事务繁多之时,应当更加谨慎,以成就自己的功业;必须安定之后,才能应对。世人只从事于厚味、奢侈的服饰、华美的居所、显赫的职位、声色和快乐,把这些当作养生;养得越多,生命反而失去得越多。经书所说“养形果然不足以保存生命”,正是这个道理。庖丁所爱好的是道,所以所见无非是道,因而处在事物之间,安然自得而没有滞碍。即使逆境和顺境交替出现,万般变化纷纷而来,最终也总能善于解开它们,不比尘埃飘过眼前更为困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能够养护生命的根本,玄德在内充实,真机在外应合;无论处置自身还是处置外物,都没有不合宜的。应对完毕又归于无,这就叫作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哪里会有每月更换刀具的弊病呢?真人担心后世学习养生的人,沉溺于空寂无为,无法酬应纷繁的世故;如果废弃人事才说可以立道,那么这样的道就很少了。所以借解牛的技艺来建立言说,至于牛究竟解还是不解,并不必争辩。再考察“每至于族”,似乎是指族庖。看见族庖难以施为,所以庖丁暂时停下来戒慎,最终却没有真正的困难。李士表的论述意思也与此相同。“休然为戒”以下,赵氏的断句和解释独有不同,也可以讲通;但末尾“刀甚微”三字,句意不圆满。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这是天生如此吗?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右师说:“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上天生下我,使我独自一足;人的形貌本来有同类相与之处。由此可知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下,走百步才饮水一回,也不肯求取粮食被蓄养在笼子里。” 精神即使旺盛,也未必是好事。

郭注:介者,偏刖之名。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独,指偏刖。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全其足,则知之所无奈何。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心神内困,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两足共行日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以有与为命,则知独者非我也。夫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又何求於入笼而服养哉?言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自放於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之为善也。吕注:右师,益人貌而天者也。介然独立,故公文轩见而疑其非人。天之生是使独也,言所得於性命之理本如此。若夫与物接而其貌有与者,则人而已矣。泽雉饮啄自如,心与天游,而适其性命之譬也。不蕲畜樊,神王不善,制乎人间而不得逍遥之譬也。樊中之养,虽至於神王,非其所善,不若泽中饮啄之希而自得也。疑独注:天生斯人,使之独足,而人之貌则有与也,言养生不在形骸,要在神王而已。故泽雉自适,虽饮啄至少,而神不亏。樊中稻粱充足,适所以累身而已。夫养神在於适性,故古人一亩之官、荤食瓢饮,以为至乐,正明此理。详道注:介者,不与物通,独而无与,右师尽其所受乎天者如此,而与人之貌有与者异,故公文轩曰:云云雉之为物,资养於泽而忧畜於樊,其养於泽也,神可谓王矣;其忧於樊中,虽王不善也。盖处世而与物游者,未尝无所防;离人而入於天者,未尝不自适。右师惊於人,则神王而善可知矣。雉神王而不善,则惊於人可知矣。碧虚注:作善不免,天也。为恶近刑,人也。有与,犹相与,今介独者,是罹祸於天。虽犯法令益禀受愚昧,亦非人也。人之仪形全美,相与而行,固难企慕而忘己丑也。久矣夫,不知世事感变之所起,事至则惑其所由然,惑则外物害之矣。其害也知其所由然,则委之自尔,而内无惊怛,所以免乎重伤也。赵注:右师,蒙睨也。介,相师者也。人莫不有目而我独无,是天使我独,非人所能为,因引雉以自解。雉在泽中,十步方一啄,百步方一饮,不能忘机者,以目有所见,惧物之害己也。虑息如此,岂料真身樊笼,为人所畜,是两目之明不足恃。故曰:神虽王不善也。神寓於目,精采发见谓之王。言恃目防息而不得免,不若无目者之一委於天也。庸斋云:右师,已刖之人,为右师之官。介,独也,刖而存一足也。天与、人与者,言天生如此邪。刖则分明是人,却日天之生是使独者,言人之形貌皆两足相并而行,此则独异,便是天使非人也。益谓世间有余不足,虽是人为,皆由造物。人处患难,当安之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言得食之难若受养笼中,则饮啄皆足而为雉者不愿。益笼中饮啄虽饱,雉之精神虽王,而终不乐,故日不善也。介,一音兀,断足也。崔氏本作肌,据前诸解立说不同,亦各有意义,详定从本音以偏刖释之为当。有与,说亦未明,今拟以与训类说之。盖右师之介虽蓄於人,亦其天分使之独足,而其貌则与人同类耳。况禀形最灵复有以充其内,岂可以外亏一足而自弃其全美哉?是故一安於命而归之天,知所当全者在乎德性,德者与生俱生,性则为生之主,不离於斯二者,是谓得其养矣。形之残兀,何加损焉!欲人安於息难而顺其性命之情,则吾有尊足者存。所养非形骸也,故后文泽雉之喻,以全性为乐,畜樊为忧。再详经旨,谓泽雉饮啄虽艰,而不愿就养。若受畜樊中,则虽饮啄有余而飞行失所。形虽王不善也,诸本多作神,使其神王,岂得谓之不善哉?况受繁樊中,无神王之理,传写之误,失於订正耳。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五竟#1依下文当补一『全』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内篇养生主第二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一辰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於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译郭注说:“介”,是偏刖的名称。知识所无可奈何的事情,就是天命;违犯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人为。“独”,指偏刖。右师只有一方面的才智,却不能使双足都完整,这是知识所无可奈何的地方。以右师这样的才智,却一定要求双足完整,心神便在内困顿,形体便在外败坏,哪里只是偏刖而已呢?两足共同走路,叫作“有与”。有与的形貌,人们从未怀疑它不是命运所定。把有与看作命运,就知道独足并不是我自己造成的。逍遥自在地处于自得之境,本来就是养生的妙处,又何必进入笼中接受蓄养呢?这是说野鸡心神旺盛,志气充盈舒畅,任意放置于清旷之地,反而不知这样自在便是好事。” 吕注说:右师,是形貌不同于常人而又属于天命的人。他独自卓然而立,所以公文轩见到他,怀疑他不像常人。“上天生下我,使我独足”,是说他所得的性命之理本来如此。至于和外物接触而形貌具有同类特征,那也只是属于人的一面。泽中的野鸡任意饮啄,心神与天同游,顺遂自己的性命,这是一个譬喻;不肯请求蓄养在笼中,精神旺盛却未必是好事,是受制于人间而不能逍遥的譬喻。笼中的供养,即使使精神极其旺盛,也不是它所喜好的;不如在泽中少量饮啄而自得。疑独注说:上天生下这个人,使他只有一只脚;而人的形貌本来有与同类相同的地方。这是说养生不在于形骸,关键只在于使精神旺盛。因此泽中野鸡能够自得其适,虽然饮啄很少,精神却没有亏损。笼中稻粱虽然充足,恰恰只是使身体受到牵累罢了。养神在于顺适本性,所以古人一亩之官、荤食瓢饮,也把它当作最大的快乐,正是说明这个道理。详道注说:“介”,就是不与外物相通,独自存在而没有同类相与。右师完全承受了上天所赋予的状态,正是如此;他和人的形貌有同类相与之处不同,所以公文轩说了上面那些话。野鸡这种动物,以泽地为养,却忧虑被蓄养在笼中;它在泽地里得到养护,精神可以说是旺盛了,但忧虑处在笼中,即使精神旺盛,也不是它所喜好的。大概处在世间而与外物游处的人,始终有所防备;离开人群而归于天道的人,始终能够自得。右师因人的目光而惊讶,可知其精神旺盛而且自得;野鸡虽精神旺盛却不以为好,也就可知它会因人的蓄养而惊惧。” 碧虚注说:做善事却不能免除祸患,是天命;作恶而接近刑罚,是人为。“有与”,犹如相互相与。如今成为独足之人,是遭受了天命所降的祸患。即使触犯法律、承受愚昧的禀赋,也并非自己主动造成。人的仪表形体完整美好,和同类相与而行,本来就很难仰慕别人而忘掉自己的丑陋。只是太久以来,人们不知道世事感应变化从何而起,事情来到便迷惑于它为什么如此;一旦迷惑,外物就会伤害他。若明白这种伤害的由来,就把它委付给自然,如此内心便没有惊恐,因而可以避免更重的伤害。赵注说:右师,是一只眼睛斜视的人。“介”,是相师、独异的意思。人人都有眼睛,唯独我没有,这是上天使我独异,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所以引野鸡来为自己解说。野鸡在泽中,走十步才啄食一下,走百步才饮水一回,不能忘掉戒备,是因为眼睛有所看见,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忧虑到这种程度,哪里料到把真正的身体关进笼子,供人蓄养呢?可见两眼的明察并不值得依靠。所以说:精神即使旺盛,也未必是好事。精神寄托在眼睛上,精气神采显现出来,叫作“王”。这是说依靠眼睛防备祸患,却不能因此免除,不如无眼之人一任天命。庸斋说:右师,是已经被刖去一足而担任右师官职的人。“介”,是独,刖后只剩一足。“天与、人与”,是说:这是天生如此,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刖足明明是人为,却说上天生他使他独足,是因为人的形貌都是两足并列而行,此人独异,便说是上天使他如此而非人为。所谓益,是说世间有余有不足,虽然看似人为,其实都由造物所造成。人处在患难中,应当安于它。泽中野鸡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是说取得食物很困难;如果像在笼中受养,饮食都充足,野鸡却不愿这样。笼中饮啄虽饱,野鸡的精神虽旺盛,终究不快乐,所以说‘不善’。” “介”有一种读音是“兀”,指断足。崔氏本作“肌”。根据前面各家的解释,立说虽然不同,也各有道理;详细考定后,认为依本字音、以偏刖解释较为恰当。“有与”的解释也还不明确,现在姑且把“与”训释为同类。大概右师的独足虽是人为所蓄成的状态,也是天分使他独足,而他的形貌仍与人属于同类。何况他禀受了最灵秀的形体,又有内在精神可以充实自己,难道能因为外在少了一只脚,就自我抛弃自身的完整美好吗?因此,他安于命运而归之于天,知道应当保全的在于德性;德性与生命一同生成,性是生命的主宰,不离开这两者,才叫作得到养护。形体残缺,又能增加或减少什么呢?这是希望人安于患难而顺从自己的性命之情,因为我们还有值得尊重的内在根足。所养护的不是形骸,所以后文以泽中野鸡作譬喻:保全本性就是快乐,被蓄养在笼中就是忧患。再详细考察经文的旨意,是说泽中野鸡饮啄虽然艰难,却不愿接受蓄养;如果被养在笼中,虽然饮啄有余,却失去了飞行的处所。形体即使旺盛,也不是好事。各本多作“神”,使“神旺盛”,怎么能说是不善呢?何况既然受蓄于笼中,就没有神旺盛的道理,这是传写错误而没有校正。《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卷完。依照下文来看,这里应当补入一个“全”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六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内篇《养生主》第二。老聃死后,秦失前去吊唁,哭号三声便出来了。弟子说:“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既然如此,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如今看来却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年长的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的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一定是有并不希望说话却说了话、并不希望哭泣却哭泣的情形。这是逃避天性、背弃真实,忘掉自己所承受的本分,古人称为逃避天命的刑罚。恰好来到世间,是先生应时而生;恰好离开世间,是先生顺理而死。安于时运而处于顺理,极大的快乐也不能侵入他的内心,古人称这种状态为解开造物者的悬缚。手指的道理穷尽在薪柴之中;火不断传下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