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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七十八

徐无鬼第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36–238 段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劳,故乃肯见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於君,君有何劳於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学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於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曰,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说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强》,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於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华蕃柱乎驻鼬之径,跟位其空,闻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警饮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饮吾君之侧乎。郭注:耳目好恶,内外无可,故云病矣。超然不对,不悦其言。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有好之可也。从横说之,而君未尝启齿,是乐鹤以锺鼓,故愁。闻相狗马而喜,犹人去国而见其所知,各思其本性所好也。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忘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忘矣。吕注:无鬼忘武侯之势而箴其病,武侯以其不下己故超然不对。无鬼托相狗马以喻己无求之意。狗之下质执饱而止,犹人饥则为用而有求者。中质若视日,犹人所视高远,未能忘己者;一犹忘之,则忘己可知。马之中规矩钩绳,是国马也,以况国士之游乎方内者。天下马有成村,不习而自然,若恤则无与乐,若失则无与匹。若丧其一,则丧我之至,非特亡之而已,超轶绝尘,不知其所以,况天下之士游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也。意谓狗之上质与天下之马犹若此,则吾安知君之势而下之,君安得不相之乎?武侯悟其意,所以大悦。夫言,以道接者也。言不当道,虽《诗》、《书》、《礼》、《乐》不足以动;言而当道,虽相狗马,犹足以悦。夫人失其性命之情而耽於人伪,犹去其乡党亲戚而流於远方,与逃虚空以常鼬鼬之间者也。所谓真则其性之固有,犹其乡党亲戚之旧也,非至狂惑其有闻真人之声纹而不悦者乎。疑独注:无鬼,魏之隐士。女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也。武侯以无鬼苦山林之劳,故於见而劳之。无鬼谓虽居山林,未尝有劳,今君盈嗜欲则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则耳目之情病,二病不可逃,我所以劳君,君何劳我!武侯不对,件其心也。无鬼知其不可以语大,遂以相狗马之技因其好以中之。下质,饱食而无所能。中质,意趣高远。上质,若亡其一。一者,数之精,而犹亡之,粗者可知,次论相马,中绳、钩、规、矩,皆教习之法。天下马有成材,故不言方、圆、曲、直,其顾视若有忧,恤若有所失,此犹可以形相求,至於丧一,则超轶绝尘,不知其所矣。横说者逆,从说者顺。武侯好武恶文,故女商称《六经》为横,兵法为从,以求合其意。又引越国流放之人,以喻初去国数日,见所知识者而喜;及乎旬月,见所尝见而喜;及乎期年,去国人既久,思国人滋深,但见其似乡人者亦喜矣。若夫逃难而入虚空之境,野草柱塞鼬鼯之径,人迹人位率皆空虚,当此之时,非叉见人但闻人足音,竟然亦喜矣,又况昆弟亲戚言笑於其侧?喜可知也!今武侯心好犬马,思之久矣,故闻善相者而悦,不爻见其实也。遂欺久无善言声钦吾君之侧,故闻此浅技而悦也。碧虚注:盈嗜欲则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则耳目之情病,即前所谓内外获也。若亡若丧,皆不自得之意。亡一不自得,未若丧一之甚也。盖借狗马而言,岂以是为至哉!欲反武侯之意,使之粗而入,然后导之而造夫精微也。

译徐无鬼通过女商拜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病了吧!苦于山林中的劳苦,所以才肯来见寡人吗?”徐无鬼说:“我是来劳累君王的,君王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君王将要放纵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真实状态就会受病;君王将要排除嗜欲、学习好恶,那么耳目也会受病。我是来劳累君王的,君王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武侯超然不答。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经告诉过君王,我是看狗的。下等狗的资质,只知道吃饱就停,这是像狸一样的本领;中等狗的资质,像是在注视什么;上等狗的资质,像是连自己的一部分都忘了。我看狗,还不如看马。我看马:直的合于墨绳,弯的合于曲尺,方的合于矩,圆的合于规,这只是国马,还不如天下之马。天下之马具有天然成就的资质,像忧愁,像有所失去,像丧失了自身的一部分。像这样的马,飞奔起来超越一切、尘埃都落在后面,却不知道它要跑到哪里。”武侯非常高兴,笑了起来。徐无鬼出去后,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王如此高兴呢?我用来使君王高兴的办法,横向说就用《诗》《书》《礼》《乐》,纵向说就用《金板》《六韬》;奉行这些事而取得重大功效的,数也数不清,可是我们的君王从来没有因此开口笑过。现在先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王高兴,竟使他高兴成这样呢?”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看狗看马的事罢了。”女商说:“就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越国被流放的人吗?离开本国几天,见到熟人便高兴;离开本国十天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便高兴;到了一年,见到像人的人便高兴。这不是离开人群越久,思念人群越深吗?逃到空旷之地的人,繁茂的野草堵塞了鼬鼯经过的小路,四周空无一物;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惊喜,更何况兄弟亲戚在身边说笑呢?已经很久了,没有真人的言语在我们君王身边使他警醒。” 郭注:耳目所喜好和厌恶的,内外都没有得到适当满足,所以说已经病了。超然不答,是不喜欢他的话。真人的言语,难道有什么逊色吗?只是万物各有所好,顺其所好就可以了。用横说、纵说的方式进言,君王却从未开口,就像给鹤奏钟鼓一样,所以令人忧愁。听到看狗看马便高兴,犹如离开国家的人见到熟人,各自思念自己本性所喜好的东西。得到自己所好,就不再思念;不再思念,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欢喜。真人的言语之所以能打动君王,是因为它契合了君王的本性;刚得到时会高兴,长久得到后便会忘掉这种高兴。吕注:徐无鬼忘掉武侯的权势,直指他的病;武侯因为徐无鬼不向自己低头,所以超然不答。徐无鬼借看狗看马来比喻自己没有求取之意。下等狗吃饱就停止,像人饥饿时才被役使而有所求;中等狗仿佛仰视太阳,像人的目光有所高远,却还不能忘掉自己;至于像忘掉了自身的一部分,便可知道它已经忘我。马合于规、矩、曲尺、墨绳,是国马,用来比喻在方内活动的国士。天下之马具有天然成就,不经训练而自然如此;像忧愁,便没有什么可共同欢乐;像有所失,便没有什么可以匹敌;像丧失自身的一部分,则是丧我到了极点,不只是失去而已。它飞奔绝尘,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何况天下有些士人游于方外而不可测知呢?意思是说,下等狗中的上等者和天下之马尚且如此,那么我怎么会知道君王的权势而向他低头,君王又怎么会不鉴别人才呢?武侯领会了他的意思,所以非常高兴。言语是用道来沟通的;言语不合于道,即使《诗》《书》《礼》《乐》也不足以打动人;言语合于道,即使谈看狗看马,也足以使人高兴。人丧失性命的真实状态而沉溺于人为造作,就像离开乡党亲戚而流落远方,也像逃入空旷之地而长久处在鼬鼯出没的小路之间。所谓真实,就是本性中本来固有的东西,如同原来乡党亲戚的亲切感;如果不是到了极度狂乱迷惑的地步,哪里会听到真人的声音而不感到喜悦呢?疑独注:徐无鬼是魏国的隐士,女商是魏国的宰臣,武侯是魏文侯的儿子。武侯认为徐无鬼苦于山林劳苦,所以见面时慰劳他。徐无鬼说,自己虽居山林,却从未感到劳苦;如今君王放纵嗜欲,性命的真实状态便有病;排除嗜欲,耳目的真实状态又有病,这两种病都无法逃避。我是来劳累君王的,君王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武侯不答,是在揣度自己的心。徐无鬼知道不能直接向他讲大道,于是借他所喜好的看狗看马来打动他。下等狗,吃饱而没有别的本领;中等狗,意趣高远;上等狗,仿佛忘掉自身的一部分。“一”是数的精微,即使连一也忘掉了,粗浅的情况便可想见。接着说看马,合于墨绳、曲尺、规、矩,都是训练的方法。天下之马具有天然成就,所以不再说方、圆、曲、直;它顾盼若有所忧,像有所失,这还可以从形态上观察;至于像丧失自身的一部分,便飞奔绝尘,不知所往了。所谓横说,是逆向进言;所谓纵说,是顺向进言。武侯喜欢武力而厌恶文辞,所以女商把六经称为横说,把兵法称为纵说,以求合乎他的心意。又引越国流放之人作比喻:刚离开本国几天,见到熟识的人便高兴;到了十天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便高兴;到了满一年,离开本国人群已经很久,对本国人的思念更加深重,只要见到像乡人的人也会高兴。至于逃难进入空旷之境,野草丛生,堵塞鼬鼯的小路,人的踪迹和人的居处都空无一物;这时不要说见到人,即使只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会十分高兴,更何况兄弟亲戚在旁边说笑呢?高兴之情可想而知!如今武侯心中喜爱犬马,思念它们已经很久,所以听到善于看相的人便高兴,并不是因为见到了犬马本身。只是长期没有好的言语和声息在君王身边,所以听到这种浅近的技艺便高兴。碧虚注:放纵嗜欲,性命的真实状态便有病;排除嗜欲,耳目的真实状态便有病,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内外都不得其宜。“若亡”“若丧”都是不得自得的意思;忘掉一部分自身,尚不如丧失一部分自身严重。这不过是借狗马作比喻,难道真把狗马之事当作最高境界吗?这是想扭转武侯的心意,先从粗浅处使他入门,然后再引导他达到精微之境。

吴俦注:无鬼盖神人也,因时乘势而不容心於其间,所以言者亦默寓其意,是以循道之归而不逆其理,顺彼之好而不件其情。故虽武侯之刚暴,亦悦而笑,喻之有道故也。《庸斋口义》:狸德,资质如狸,狗之下者。视日,凝然上视而目不瞬。一者,生之性,虽生若死,犹望之似木鸡,此马之上品也。中规、矩、钩、绳,言其件件合法度,不必泥而求合。成村,谓自然天成。若恤若失,阀然之意。丧一即亡一。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至,此皆借喻之言。《六弢》,太公兵法。《金版》,犹云藏於金匮。奉事有功,言见之行事,皆有效验。流入去国之喻,不待释。声钦喉中之声。褚氏管见:狗马,常畜也,所能不过警盗代步,虽善相而得其真亦来为绝技。武侯闻之大悦,何耶?益善说者必因其所好而笼之,则其言易入,犹王好战而以战喻也。请玩天下马有成村一语,超轶绝尘之姿,可想象而得伯乐、九方皋之技,至是亦无遗鉴矣。视曰,亡一,犹可形容。至於郎失丧一,又善迷其难写之状,非若国马之可以规矩钩绳喻也。一者,物始萌兆。若亡,若丧,犹云恍惚有无之问,不可指定其形质,唯其启之有道,所以得武侯之心,其效速於《诗》、《书》、《弢》略也。后引去国者不免怀思以喻失性者亦必求复,有人乘机以发之,何异逃迹空旷之地而闻人足音哉!久矣夫已下,乃欺惜无人以至言妙理感悟武侯之心,故使之闻相狗马而悦,傥有贤臣近辅以道德微言渐化而密融之,吾知其良心善性如水之回渊,浩乎其莫御也,是以凡有洗心向善者,君子不拒焉。或疑无鬼贤士也,见武侯而突然语狗马,似无意义,盖武侯素骄慢,故忠良之臣莫进,真人之言莫闻,无鬼求见欲有以救正之,而侯以常士待,遂申言吾见狗马尚能相其优劣而为之去取,君之见士岂不能鉴其贤而加礼敬耶!此又言外之意云。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于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无鬼曰:无鬼生於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於丽谯之问,无徒骥於锱坛之宫,无藏逆於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樱。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郭注:天地均养,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若苦民以养其耳目鼻口,是违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许,物与之耳。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爱民之逵,为民所尚,爱己伪矣,伪则名张而竞兴,父子君臣怀疑相欺,歌偃兵可得乎?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美成於前,伪生於后,民将以伪继之也。仁义有形,故伪;形必作成,则显也。变,谓失其常然。鹤列,陈兵。丽谯,高楼也。步兵曰徒。但不当为义偃兵,亦无为盛兵走马。得中有逆则失矣。守其朴而朴有所能则平。率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己胜。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使甲兵无所陈,而非偃也。吕注:以知治国,国之贼;不以知治国,国之福。则爱民固害民之始,偃兵固造兵之本,以知而不以道,故也。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则成美,固恶器也。器则已远乎道,虽有爱民之仁,偃兵之义,亦伪而已。爱民之形成固有伐,则害民之始;偃兵之形变固外战,则造兵之本。惟无形则无所造矣。鹤列於丽谯,则佳而观之。徒骥於锱坛,则玩而观之。非不得已而用之也。几得而不顺天理,则是藏逆於其问。以巧谋胜人,则恃知而不以道。以战胜人,则以兵强而不以德。杀人兼地,以养吾私与吾神,私则自许,神者则恶而病之,谓之善战而胜人,不知孰善而胜恶乎在?君若不得已而欲为之,修诚以应天地之情而物无不应,奚息民死不脱哉!

译吴俦注:徐无鬼大概是神人,能够因时乘势,不让私心介入其中;所以他说话时也默默寄寓自己的意思,顺着道的归宿而不违逆它的规律,顺应对方的爱好而不伤害他的实情。因此即使武侯刚强暴躁,也能使他高兴而发笑,这是因为比喻说得合乎道。《庸斋口义》:狸德,是资质像狸一样,是狗中下等的。视日,是凝神向上看太阳,眼睛一眨不眨。“一”是生命的本性,虽然活着却像死了一样,仍然望去像木鸡,这是马中的上品。合于规、矩、曲尺、墨绳,是说件件合乎法度,不必拘泥于外形去求相合。成材,是说自然天成。“若恤若失”是忧闷的意思;“丧一”就是忘掉一部分自身。因此超越一切、尘埃绝迹而不知所至,这些都是借喻。《六韬》是太公的兵法;《金板》犹如说藏在金匮之中。奉事有功,是说见诸行事,件件都有成效。越国流放的比喻不必解释。声钦,是喉中的声音。褚氏管见:狗马是常见的家畜,所能做的不过是警戒盗贼、代人步行;即使善于看相,能看出它们的真实资质,也还算不上绝技。武侯听了却非常高兴,这是为什么?善于进言的人必定顺着对方所好来笼络他,这样言语容易进入他的心,就像君王喜欢战争,便用战争来作比喻。请玩味“天下之马有成材”这句话。它超越一切、尘埃绝迹的姿态,可以想见,即使有伯乐、九方皋的技艺,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可再鉴别的了。“视”“若亡一”还可以用形态来描写;至于仿佛忧愁、仿佛丧失自身的一部分,就更善于迷离地表现那难以描写的状态,不像国马可以用规、矩、曲尺、墨绳来比喻。“一”是万物开始萌发的征兆;“若亡”“若丧”,就像说恍惚处于有无之间,不能确定其形质。只是因为启发他的方式合乎道,所以能够得到武侯的心,其效果比《诗》《书》《六韬》之类快得多。后面引用离国之人的思念,是比喻丧失本性的人也必然寻求恢复;有人乘机启发他,和逃到空旷地方听到人的脚步声有什么不同呢?“久矣夫”以下,是感叹很久没有人用至理妙言感动武侯的心,所以让他听到看狗看马便高兴。假如有贤臣在近旁辅佐,以道德和微妙言语逐渐感化、秘密融入其心,我知道他的良心善性一定会像水回到深渊那样浩大,再也无法遏制。因此凡是洗心向善的人,君子都不拒绝。有人疑惑徐无鬼是贤士,见到武侯却突然谈狗马,似乎没有意义;大概是武侯一向骄傲怠慢,所以忠良之臣无法进言,真人之言也听不到。徐无鬼求见,是想救正他的过失;可是武侯仍把他当作普通士人对待,于是他进一步说:我看狗马,尚且能辨别优劣而决定取舍,君王难道不能鉴别士人的贤能并加以礼敬吗?这又是话外所包含的意思。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芋头栗子,厌恶葱韭,来宾敬寡人,已经很久了!如今老了吗?是想念酒肉的滋味了吗?还是寡人也有使社稷得福的地方吗?”徐无鬼说:“我徐无鬼生于贫贱,从来不敢吃君王的酒肉;这次来,是要劳累君王。”武侯说:“为什么?怎么会劳累寡人?”徐无鬼说:“劳累君王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本来是平等的;登高不能因此自以为尊长,居下也不能因此自以为卑短。如今君王独自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为了供养耳目鼻口而使一国百姓受苦,精神怎么会不受损呢?精神本来喜好和顺而厌恶奸邪;奸邪就是病,所以我要使君王劳苦。只是君王所患的病究竟是什么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要爱护百姓、施行仁义、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以仁义为名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王从这里开始做,恐怕终究不能成功。凡是人为造成的美好,都是不良的器物;君王即使施行仁义,恐怕也将近于虚伪了!有形必然造成新的形迹,有成就必然有自夸,有变化必然会在外部发生争斗。君王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陈列盛大的鹤列,不要在锱坛之宫排列步兵骑兵,不要把逆乱藏在所得之中,不要凭机巧胜人,不要凭谋略胜人,不要凭战争胜人。” 杀害他国士民、兼并他国土地,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这样的战争究竟谁能说它是善的?胜利又体现在哪里?君王如果不能停止,不如修养胸中的真诚,以此应合天地的实情,而不要违逆它。等到百姓都死去而获得解脱,君王还要到哪里去施行停止战争呢?郭注:天地平等地养育万物,并不因为君王身份便任由他无穷放纵。如果使百姓受苦来供养耳目鼻口,就是违背天地的平衡。精神不能自我放纵,都是外物使它如此。与万物共同相处,就是和;私下自我放纵,就是奸。把爱护百姓当作功德去追求,便会成为百姓所崇尚的对象;爱护自己就成了虚伪。虚伪一形成,名声便张扬,争竞便兴起,父子君臣彼此怀疑、互相欺骗,还能谈停止战争吗?只有以无为的方式去做,事情才会成功。美好显现在前,虚伪便产生在后,百姓将用虚伪来承继它。仁义有形,所以会流于虚伪;有形必然要造成某种成就,于是显露出来。“变”是失去本来的常态。鹤列,是陈列兵阵;丽谯,是高楼。步兵叫作徒。只是既然不应当为了仁义而停止战争,也不应当陈列盛大的兵力。奔走的马,得到之中如果藏有违逆,就会失去。守住质朴,而质朴又有所能,便能平和;率直地认识事物,而知识各有所长,便能均衡。以道应对万物,万物便服从,却没有战胜之名。不知道什么才算善,即使战胜了,也不能算自己真正胜利。如果还不能停止,那就不如修养自己的真诚,使甲兵无处陈列,而不是用人为的“偃兵”去停止战争。吕注: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分。爱护百姓本来就是伤害百姓的开始,停止战争本来就是制造战争的根本,都是因为只用智巧而不用道。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已经产生了;人为造成的美好,本来就是不良的器物。成为器物,就已经远离道;即使有爱护百姓的仁和停止战争的义,也不过是虚伪罢了。爱护百姓的形迹一旦形成,就必然有自夸,这是伤害百姓的开始;停止战争的形迹一旦造成变化,就必然在外部发生争斗,这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只有无形,才没有可以造作的东西。在丽谯陈列鹤列,是为了供人观赏;在锱坛排列步兵骑兵,是为了玩赏观看。这都不是出于不得已而使用它们。不是出于不得已,却得到这些东西而不顺应天理,就是把违逆藏在所得之中。凭机巧谋略胜过别人,是依赖智巧而不依赖道;凭战争胜过别人,是凭兵力强盛而不凭德行。杀人兼并土地,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私欲使精神自我放纵,精神则厌恶这种做法并以此为病。说这是善于作战并战胜别人,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善,所谓胜利究竟在哪里?君王如果迫不得已而想这样做,就应修养真诚以应合天地的实情,使万物无不响应;既然百姓的死亡已经使他们获得解脱,何必还要停止战争呢?

疑独注:天地有形之至大,而所养者一。一者,元也,《易》称乾元、坤元,天地犹宗之,况人乎?天地之道,以平为正,登高居下,何分短长?今君处上以自高,苦民以自养,奸贼攻於外,心神丧於内,神者不许,此所以病,不得不劳之。武侯又以爱民偃兵为问。爱民之逵着,则民争以爱为仁,害之始也。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故曰造兵之本。是皆有为之为,故殆不成也。朴散则为器,器成有美恶,今虽欲为仁义,皆不免於伪耳。形者,物此者也。是为造形,形成则有功,功着铃有伐。变则失其常守,利欲战於外矣。鹤列,陈兵之象。丽谯,观兵之地。锱坛,习兵之所。得於己则逆於人,此藏逆於得也。巧者,机心内萌,虽胜人而不利己。谋者,疑惧而未次。战者,杀人以求胜。是皆害其所养,不可为也。以此养其私,不能成其私;以此养其神,不能全其神。其战虽胜,非善胜之道,唯能修诚以应天地而勿樱,则民元夭伤,何必为义偃兵哉!.碧虚注:武侯久湛欲而忘本,故无鬼直言劳君之形与神。夫天地之养人,君民元二,今则损不足以奉有余,逆理也。人神与天神同其至公,自许谓自与之私,是所谓奸也。民从君化,君病则民伤,故劳之。武侯遂问为义偃兵之要,鱼处涸则思濡沬,民困匮则思仁义也。答以爱尚则不均而害多,义立则叉亏而争兴,皆由为者败之,故危殆及而成功寡也。道失而后有仁,德失而后有义。仁义崇而民性迁,则伪生矣。至若鹤列丽谯,徒骥锱坛,皆非久安之茉,不足尚也。顺天理则元丧失,好武事则怀并吞,巧谋多则先穷,战争极则易国,应天则公,自圣则私,神岂容私哉!天道佑善,胜果在此矣。《鬳斋口义》:天地生物本同,元高下贵贱之别。以外物养形而心中不自得曰神者不自许。和,谓同物。奸,自私也。我神本与万物为一,情欲自私以昏之,是其所恶也,则病矣,君病此而不自知,我故劳君也。有意爱民乃害之,有意偃兵乃造之。美恶之成皆有逵,故日器。以有为之心为有述之事日形造形。成,定也。心执定而不化,则克伐怨欲行而伤其内。为外物所变乱日外战。鹤列,兵阵名。丽谯,官楼名。锱坛,祭祀之地。益谓人心若与物阙,则一室之内皆若步兵骑卒陈列於前,元非争夺之境也。人情以得为顺,失为逆,元得则元失,故曰元藏逆於得,此句下得好。巧,谓机心。知谋,自机巧出。战争,又自知谋出。以此求胜以快耳目之私,是若胜矣,然而胸中为物所战挠,虽胜而神者劳矣,故日胜之恶乎在。勿已,犹云莫如。此但修吾本然之诚以应天地自然之实,与物元所逢,不争而善胜,则民死已脱矣,何偃兵求哉!无鬼再见武侯,岂为身谋而希进用哉;欲有以匡救其失,而免民於难也。武侯乃云厌葱韭而干酒肉,其尊己薄人甚矣!无鬼不为势屈,直云劳君之神与形,则非特藐之,亦且哀之!武侯犹未之省,益平日湛於声利嗜欲,不瑕形神之顾,所以闻告茫然。无鬼又陈天地之养也一,以栗其自尊之心,其要在神者好和而恶奸一语,神则己之真。而武侯以为义偃兵为问,因失义而`后思为义,困穷兵而后思偃兵,遽反其常,岂真情哉!夫恩害相生理之叉,至元为任真,庶可全也。凡事成而美者,皆为恶器。谓述之着见。爱民偃兵,逵之尤着者也。我以此心感,彼以此心应,谓之形造形。形成铃召伐,动与物逢,斯外战矣,况列兵阵盛骑卒夸耀於世。觊天下之归已,得之不顺於理,皆藏逆也。天所助者顺,逆其能久乎?巧胜则事物之问无非机,知谋胜则图度浸大而害物渐深,至於战胜则杀人兼地焚都墟国,害莫甚焉!.皆由於积暴所致,然恢恢之网莫逃,而身亦与之俱尽矣。故当自微而谨遏之。今乃藉君临之势,恣无穷之欲,以养吾私,与吾神者较之,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请武侯自度之。君若未明养神之道,但修己诚以应天地而勿搂,即是顺天地之养,而见其与己为一,则君民熙熙,至和潜畅,物元疵疠,人元夭伤,何在夫区区求偃兵哉。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五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二

译疑独注:天地是有形之物中最为广大者,但它所养育的本来是一体。“一”就是元,《易经》称乾元、坤元,天地尚且以它为根本,何况人呢?天地之道以平衡为正,登高、居下,哪里有长短之分?如今君王处在高位而自我尊大,使百姓受苦来供养自己,奸贼从外部攻击,心神在内部丧失;精神不能自我放纵,这正是疾病所在,所以不得不使君王劳苦。武侯又以爱护百姓、停止战争来询问。爱护百姓的声名显著,百姓便争相把这种爱当作仁,这是伤害的开始;施行仁义,名声显著,争竞便兴起,所以说是制造战争的根本。这些都是有意作为,所以恐怕不能成功。质朴散失之后便成为器物,器物形成便有美丑;如今即使想施行仁义,也不能免于虚伪。形,就是使事物成为某种形状;形成之后便有功绩,功绩显著便一定自夸。变化就是失去本来的守常,利欲便在外部争斗。鹤列,是陈列兵阵的形象;丽谯,是观看兵阵的地方;锱坛,是操练兵力的场所。所得若违逆他人,就是把违逆藏在所得之中。机巧,是机心在内萌发;谋略,是疑惧而未能安定;战争,是杀人以求取胜利。这些都会伤害所养之物,不可实行。用这些来供养私欲,不能成就私欲;用这些来供养精神,也不能保全精神。战争即使获胜,也不是善于取胜的道路。只有修养真诚,以此应合天地而不违逆它,百姓才不会无故夭折受伤,哪里还需要以仁义之名停止战争呢?碧虚注:武侯长期沉溺于欲望而忘掉根本,所以徐无鬼直说要劳累他的形体和精神。天地养育人,君和民本来没有二致;如今却损害不足来奉养有余,这是违逆道理。人的精神和天的精神同样至公;自我放纵、只给自己私利,正是所谓奸邪。百姓跟随君王而变化,君王有病,百姓便受伤,所以要使他劳苦。武侯于是询问以仁义停止战争的要领,就像鱼处在干涸之地便思念水沫,百姓困乏便思念仁义。回答说,崇尚爱护就会造成不均而多有伤害,树立仁义又会有所亏损而引起争竞;都是有意作为导致失败,所以危险增加而成功很少。道失去之后才有仁,德失去之后才有义;仁义受到尊崇而百姓的本性迁移,虚伪便产生了。至于在丽谯陈列鹤列、在锱坛排列步兵骑兵,都不是长久安定的根本,不值得崇尚。顺应天理就没有丧失,喜好武事就怀有兼并,机巧谋略太多就先使自己困穷,战争达到极点就容易使国家覆亡。应合天道就是公,自己以圣自居就是私;精神哪里能容纳私心呢?天道保佑善者,胜利的真正依据就在这里。《鬳斋口义》:天地生成万物,本来是相同的,没有高下贵贱的区别。用外物养形而内心不得自得,叫作精神不能自我放纵。和,是与万物同体;奸,就是自私。我的精神本来与万物为一,情欲自私使它昏乱,这正是精神所厌恶的,于是便生病。君王有这种病却不知道,所以我要使他劳苦。有意爱护百姓,反而会伤害百姓;有意停止战争,反而会制造战争。美和恶一旦造成,都有某种形迹,所以叫作器。以有为之心去做有形迹的事情,叫作形造形。成,是定住。心执着于固定状态而不能变化,克伐、怨恨、贪欲便会运行并伤害内在。被外物扰乱而改变,叫作外战。鹤列,是兵阵的名称;丽谯,是官楼的名称;锱坛,是祭祀的地方。大意是说,人的心如果同外物相争,那么一室之内就好像步兵骑卒陈列在眼前,本来并没有争夺的境地。人的情感把得到看作顺,把失去看作逆;有所得便有失,所以说所得中藏着违逆。这句话以下说得很好。机巧,是机心;智谋从机巧产生,战争又从智谋产生。用这些求胜,只是满足耳目的私欲,好像胜了,然而胸中被外物扰乱争斗,即使获胜,精神仍然劳苦,所以说胜利究竟在哪里。“勿已”犹如说“不如”。这里只须修养我本来的真诚,以此应合天地自然的实情,与万物没有抵触;不争而自然善于取胜,那么百姓的死亡已经使他们获得解脱,哪里还需要求取停止战争呢?徐无鬼再次拜见武侯,难道是为自己的前途打算、希望获得任用吗?他是想挽救武侯的过失,使百姓免于灾难。武侯却说他厌恶葱韭而来求取酒肉,可见他尊重自己而轻视别人到了极点。徐无鬼不因权势而屈服,直说要劳累武侯的精神和形体;这不只是轻视他,也是在怜悯他。武侯仍未醒悟,因为平日沉溺于声名、利益和嗜欲,来不及顾念形神,所以听到劝告便茫然无知。徐无鬼又陈说天地的养育本来是一体,用来削弱他自尊的心;关键在于“精神喜好和顺而厌恶奸邪”这一句话,精神就是人的真实本性。武侯却以施行仁义、停止战争来发问,是因为失去仁义之后才想施行仁义,战争困穷之后才想停止战争,突然违背常态,哪里是真实的情意呢?恩与害相互生成是常理,只有完全任其真实本性,才或许能够保全。凡是事情造成而显得美好,都会成为不良的器物,所谓形迹显著。爱护百姓、停止战争,是形迹尤其显著的事情。我以这种心意感动万物,万物便以这种心意回应,这就叫作形造形。形迹形成,必然招来夸伐;行动与外物相遇,便成为外在的争斗,更何况还要在世上陈列兵阵、盛放骑卒加以夸耀。希望天下归附自己,得到它却不合乎道理,这些都是把违逆藏在所得之中。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者,违逆者哪里能够长久?凭机巧取胜,事物之间便无处不是机心;凭智谋取胜,谋划和计算逐渐扩大,对万物的伤害也逐渐加深;到了凭战争取胜,就会杀人、兼并土地、焚烧城邑、使国家覆亡,伤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些都由暴行积累而成,但天网恢恢,谁也不能逃脱,自己也会与这一切一同毁灭。因此应当从细微处谨慎地遏止它。如今却凭借君王临御的权势,放纵无穷的欲望,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与这种做法相比较,究竟什么才是善战,所谓胜利又在哪里?请武侯自己衡量。君王如果还不明白养神之道,只须修养自身的真诚,以此应合天地而不违逆,就是顺应天地的养育,并且看见天地与自身本来为一。这样君民和乐,至和之气暗中流畅,万物没有灾病,人民没有无故夭折受伤,哪里还需要局限地追求停止战争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五卷。《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六卷。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