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庚桑楚第一
林氏《鬳斋口义》:拥肿、鞅掌,犹支离也。洒然,潇洒有异於人。岁计有余,久而有益也。尸祝社稷,敬祀之意。鼓舞笔端,如此下语。不释然,不乐貌。岂元得而然,言天实为之,天道已行,自然元心之喻。不知所如往,言与世相忘。杓,小器,又我小浅易见,故人得而知之,释氏云我修行元力,被鬼神观破。不释於老聃之言者,恐负师训,故不乐也。褚氏管见:庚桑,太史公作亢桑,一作亢仓,诸子中之一家也。唐朝册号《洞灵真经》,其经云:庚桑子居羽山之颠。何药注:羽山在徐州。庄子言畏垒,指其形之拙朴。画然、挈然,皆显示貌。为仁知而不晦藏,则不仁不知者疾之而患至攘也。宁与椎钝者居,彼此元心,风淳俗阜,久而民乐其化,愿推尊之。曰计不足,岁计有余,积丝成帛之义。庚桑以为不知己,恐民归附而为己累也。夫春生秋成,天道自运,圣世之民,何知帝力?今乃陈列予於贤人之间,我虽不自贤而犹为彼所尚,是立杓於此,以召矢石也。吾肯为此乎?然则庚桑之居畏垒,韬光未密,不能使人兼忘,莫若列子居郑圃之混融元迹也。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元所还其体,而统鳍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元所隐其躯,而套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码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乌兽不厌高,鱼鳌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於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弒父,臣有弒君,正昼为盗,曰中穴阡。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问,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郭注:弟子谓大人叉有丰禄,而勉夫子听之,答以去利远害乃全。若樱身利禄,则粗而浅,曾鱼鳌藏身之不若也。二子谓尧、舜,何足称扬哉!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植秽乱。简发、数米,理锥刀之末也。混然一之,元所作为,乃克济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以知继之,则伪矣。伪以求生,非盗而何?民於利甚勤,则元所复顾。由於尧、舜遗其迹,饰伪播其后而致斯弊也。吕注:老聃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楚得聃之道,故藏身不厌深眇,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夫以未始有物之闲而分辩,尧、舜何异凿垣植蒿!既非宜,而又元用,唯能辅物自然而不敢为,则简易而有功。不然,则犹简发、数米,曷足以济世哉!圣人之治,使民元知元欲,以尧、舜之迹观之,不免举贤任知,卒互相轧相盗,则有知为欲之大,民性为其所迁,乱之所由生也。疑独注:弟子谓贤有德者,则尊之以位;能有才者,则授之以职。尧、舜之治尚然,况畏垒细民感庚桑之德化者乎?答以鱼乌不厌高深,所以期免息也。人欲全生,藏身不厌深眇而已。尧、舜者,真人出而应世之逵,是其尘垢秕糠耳。何足以称扬哉!二子之言辩,不能顺性命之理,犹凿垣而植蒿也。简发、数米,言其小计。尧、舜虽德之盛渐,离天而入人。庄子所以非其迸而防其流也。虑民相轧,故不尚贤而元争心;虑民相盗,故绝圣知而利百倍。夫贤知数物,不足以厚民,徒使上下交征,以至日中穴阡而不顾者,皆因尧、舜遗述致弊而然。兽相食且人恶之,况人相食乎?碧虚注:污渎,凡鳞所专,而蛟鲸不游;丘阜,狐狸所善,而虎兕不处。是以道德光大,俗难隐藏;先善与利,圣人常事。唯高远深眇者,利害莫能侵,而彼全其形生者不足称杨也。辩析贤愚,将毁淳朴;简发数米,丧失混同。圣人不尚贤,绝圣知,所以厚民,使不为篡窃也。而任知之士目前图成而已,岂料他日之败哉?
译林氏《鬳斋口义》:拥肿、鞅掌,都近于支离朴拙。洒然,是潇洒而与众不同。按年计算有余,是说久而有益。祭祀社稷,是敬奉祭祀的意思。笔端有鼓舞之势,所以下文这样说。“不释然”,是心中不快乐的样子。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吗?意思是天实在自行作成,天道已经运行,这是自然无心的比喻。百姓不知道自己将要归向哪里,是说他们与世俗相忘。杓是小器,也指我浅小而容易被看见,所以别人能够认识我。佛教说“我修行无力”,却被鬼神看破。“不能忘记老聃的教诲”,是害怕辜负老师的训诫,所以心中不快乐。褚氏管见:庚桑,太史公写作亢桑,也作亢仓,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唐朝册号为《洞灵真经》,其中说:“庚桑子居住在羽山之巅。”何药注说:羽山在徐州。庄子说畏垒,是指其形势拙朴。画然、挈然,都是显露外在的样子。若以仁智自居而不知收敛,便会被不仁不智的人嫉恨,灾祸也会随之而来。不如与迟钝朴拙的人相处,彼此无心,风俗淳厚,时间久了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教化,愿意推尊他。所谓按日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是积丝成帛的意思。庚桑楚认为百姓不了解自己,恐怕他们归附反而成为自己的牵累。春生秋成,是天道自行运行;圣世百姓哪里知道帝王的力量?如今却把我列在贤人之中,我虽不自认为贤,却仍被他们推崇,这就是在这里树立标靶,招来箭石。我愿意这样做吗?如此看来,庚桑楚居于畏垒,韬光养晦还不够严密,不能使人和自己一同忘却名迹;不如列子居于郑圃,达到浑融而无迹的境界。弟子说:不是这样。普通的沟渠容不下大鱼,大鱼的鳍也会受到限制;几仞高的小丘陵容不下巨兽,狐狸却能藏身其中。况且尊重贤人、任用能人,优先施行善政、给予利益,自古尧舜以来就是如此,何况畏垒的百姓呢?老师也应当听从他们啊!庚桑子说:小子,过来!能够容纳车子的野兽,若脱离山林而独自行动,就免不了网罟的祸患;能够吞下船只的大鱼,若离开水而暴露在外,连蚂蚁也能使它受苦。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要保全形体生命的人,只须藏身于深远幽微之处而已。况且尧舜这两个人,又哪里值得称扬呢?你们这样的辩说,简直是胡乱凿穿墙壁、栽种蓬蒿。梳理几根头发,数着米粒做饭,偷偷摸摸地做这些小事,又哪里足以救济天下呢?推举贤人,百姓就会彼此倾轧;任用智巧,百姓就会互相盗取。这些做法不足以使百姓生活丰厚。百姓对利益追逐得非常卖力,于是有儿子杀父亲,有臣子杀君主,白天公然做盗贼,正午时分就挖洞穿墙行窃。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源必定产生于尧舜之世,流弊将延续到千世之后。到了千世之后,必定会有人与人互相吞食。郭注:弟子说大人物又有丰厚俸禄,劝老师听从他们;回答说,远离利益、避开祸害才可以保全自身。若把身体交付给利禄,便粗浅得很,甚至还不如鱼鳖懂得藏身。尧舜这两个人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那只会使后世胡乱穿凿,栽植污秽混乱。梳理头发、数米做饭,都是只处理细枝末节。把一切混同为一,不妄自作为,才有可能救济天下。若违逆本性而等待别人所崇尚的东西,真实就不足;再用智巧接续它,就成为虚伪。用虚伪求生,和盗窃有什么区别?百姓对利益追逐得很卖力,就会什么也不再顾及。正是因为尧舜留下了外在事迹,后世装饰虚伪并传播它,才造成这些弊端。吕注:老聃把根本看作精,把外物看作粗,把积聚有为看作不足,淡然独自与神明相处。庚桑楚得到老聃之道,所以藏身于深远幽微之处也不嫌弃;把尧舜的德行遗留下来而不去实行,说明他的德行已经极高。既然如此,怎么还要凭借什么事业才能达到这番道理呢?回答是,人的形体常能保全,精神便能由此获得生命,这两者是一回事。哪里能把拥有外物当作休息呢?等到耳目依附于声色,鼻口依附于气味,内心被外物役使,形体便有亏损而不能全,生命与本真分离而不能相抱,思虑忙乱不止,于是不能与万物无碍。只有形体完整、抱守生命而没有思虑,才能保持常心。这样一来,哪里还容得下所谓圣智仁义呢?耳目不能辨别声色,心智不能辨别是非,世人称为聋盲和狂;修道者则把不能自见叫作盲,不能自闻叫作聋,不能自得叫作狂。狂人与圣人,只在有念与无念之间。疑独注:弟子认为有德者应尊崇其地位,有才者应授予其职任。尧舜的治理尚且如此,何况畏垒小民受到庚桑楚德化之后呢?庚桑楚回答说,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是为了求得免受祸害。人想保全生命,只须藏身于深远幽微之处。尧舜,是真人出世应物的遗迹,不过是真人的尘垢秕糠罢了,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你们两人的辩说不能顺应性命之理,犹如凿墙种蒿。梳理头发、数米做饭,是说只顾小计。尧舜虽使德行逐渐兴盛,却离开天道而进入人事;庄子所以非难他们的遗迹,是为了防止流弊扩散。担心百姓彼此倾轧,所以不崇尚贤能,以免产生争心;担心百姓彼此盗取,所以断绝圣智,反而可以使利益增加百倍。这些贤能智巧之事不足以使百姓富厚,只会使上下互相争夺,以至于正午挖洞穿墙也毫不顾忌,都是尧舜遗迹造成的弊端。野兽互相吞食尚且为人厌恶,何况人互相吞食呢?碧虚注:污浊的沟渠,是一般鱼类专有之地,蛟龙鲸鱼不会在那里游;小丘土阜,是狐狸所喜欢的地方,老虎犀牛不会居住。因此道德光明广大,世俗很难隐藏;优先施行善政、给予利益,是圣人常做的事。只有身处高远深微之地,利害不能侵犯;那些只求保全形体生命的人,不值得称扬。分析辨别贤愚,将毁坏淳朴;斤斤计较、只顾小事,将丧失浑然一体的状态。圣人不崇尚贤能,断绝圣智,是为了使百姓生活厚实,不让他们从事篡夺盗窃。然而任用智巧的人只图眼前成功,哪里料到日后的失败呢?
《鬳斋口义》:鳝、狐虽小,可以主沟、丘,言地元小大,皆有所尊。先善与利,名出则利入也。言人有贤能,人铃尊敬之,今畏垒细民乐於尊能敬贤,夫子当听之而已。兽离山,鱼失水,喻名见於世,则能害身。介独也。荡,同荡。以尧、舜二子为辩,犹凿垣而植草,元此理也。於利甚勤,言为生甚苦。穴阡,即穿仑之盗。弟子谓尊贤先善,尧、舜遗法,畏垒举而行之,未为失当。答以至人藏身不厌深眇,犹九渊之龙,垫而后能神也。夫尧、舜继统作君,功成治备,莫非由七义而行,若元可疵者。南华主於老氏绝仁弃义之说,凡欲扬道德而抑仁义,铃指尧、舜为首,意在拔本塞源,不得不尔。观者当求其主意,元惑於绪言可也。故谓子虽引以为辩,犹植蒿取芜秽,简发徒自劳,何足以济世。且仁知数物,世之所尊,以为可以致治,傥元道以统之,但徇其逵,将见奸弊横生,岂止乎相轧相盗而已!俗既臬薄,切为利谋,则臣子之分有所不安,君父之尊有所不畏,叛伦悖理将元不为矣!庚桑不受畏垒之祝,是察病於!未形,而先固其本也。世息何由而及哉!南荣趣蹴然正坐曰:若趣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元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趣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趣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蕾烛,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郭注:全形,谓守其分而元揽乎生之外也。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不强相效。两形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之者达耳,谓早闻形隔,故难化也。吕注:德遗尧、舜而不为,其元积也至矣。然则恶乎托业而可以及此言耶?答以人之形常保,神得以生者,一也。岂以有物为息哉!及其耳目属乎声色,鼻口属乎臭味,心为物之所役,则形亏而不全,生离而不抱,思虑营营而不止,是以不能元物也。唯其全形抱生而元思虑,则常心得矣!安有所谓圣知仁义,得存其间哉?夫耳目不别声色,心知不辨是非,世所谓聋瞽与狂也。为道者则以不自见为盲,不自闻为聋,不自得为狂;狂与圣,在念与不念之间耳。我形之与彼形,固皆保神,神则元方也,安有闭而不辟者?其所以相求而不能相得,有物间之而已。趣虽云未闻道,其所知已异乎常人,但未能以楚之言契之於心也。疑独注:赵惧庚桑之道难至,遂发恶乎托业之间,答以全形抱生,即《老子》云:营魄抱一也。营魄,则形全;抱一,则生全。专气致柔,元思元虑,可以及此言也。赵未明庚桑之意,谓形虽一而耳目与心不能相为用,以聋瞽狂者观之,则耳目心三者各异於形矣。夫岂知聋瞽狂者之所以为形全哉!我形彼形,俱开而外见诸理。物或间之,与接为构。欲相求而不能相得者,六贼为之孽也。趣自知未化,庚朵之道勉闻达耳而已。奔蜂、越鸡,喻己才小,不能化大,使之见老子,所谓大而化之也。碧虚注:赵间若合贤知何业可托,答以去贤则全形,忘知则抱生。疏沦千日,斯言应矣。有主不执,故狂弗自得。六凿相攘,故物或间之。肤受者达耳,神悟则彻心。牛涔安有馄鹏之化?蜂房安有鹏鹊之雏?理固然也。庚桑所以谢赵之间者,欲藏其狂言以自全,而推至理於老聃耳。《鬳斋口义》:人之心与耳目皆开也,而狂者不能自得,犹聋盲者之元所见闻。我形与人形本开辟而元蔽,今乃为物欲所间,以心求心不能相得,夫子教我勿使思虑营营,勉以闻道,庶几其能达矣!奔蜂、越鸡之喻,义同前解。赵闻至人藏身不厌深眇,遂问於何托业而可践及此言,庚桑诲以全形而勿损,抱生而勿离,亡心思绝虑,功周千日,庶几可矣。若前所云尊贤先善,皆劳思而为之,损形离生之本也。越犹未悟,乃迷中心之疑,谓目与形本同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与心之於形亦然。聋者不自闻,狂者不自得,即连叔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知亦有之。今赵非形有聋盲,正坐知之聋盲,所以费庚桑点化。形辟,即觉也。我形彼形,俱开而应物,本元所蔽;及物入而为主,所谓我者反为客矣。相求而不能相得,犹孔门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译《鬳斋口义》:鳝鱼、狐狸虽然小,也可以占据沟渠和丘陵,意思是土地无论大小,都各有适宜尊处之物。先行善政、给予利益,是说名声一出,利益就随之而来。人有贤能,别人必定尊敬他;如今畏垒小民乐于尊能敬贤,老师只应听任他们而已。野兽离开山林、鱼离开水,是比喻名声显露于世,就会伤害自身。“介”是独自;“荡”是放荡。把尧舜两人当作辩论依据,就像凿墙种草,根本不合道理。对利益追逐得很卖力,是说谋求生存十分辛苦。“穴阡”就是穿墙挖洞行窃。弟子说尊贤先善,是尧舜遗留下来的法则,畏垒实行它,并没有不当。庚桑楚回答说,至人藏身而不嫌深远幽微,正如九渊之龙,潜藏之后才能显神。尧舜继承统绪成为君主,功业成就、治理完备,无不凭借仁义而行,表面上似乎无可指责。《南华》以老氏断绝仁爱、抛弃仁义为宗旨,凡是想抬高道德、压低仁义,必定以尧舜为首,意在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不得不如此。读者应当探求它的主旨,不要被枝节言语迷惑。所以说你们虽引尧舜来辩论,也像种蒿取秽;梳头等小事只是徒劳,哪里足以救济天下?况且仁智之类是世人所尊崇的,以为可以用来达到治理;假如没有道来统摄它们,只顺着外在遗迹而行,就会看见奸弊横生,哪里只是彼此倾轧、盗窃而已!风俗既然已经浅薄,人们又一心谋求利益,那么臣子的名分就会不安,君父的尊严也会不被畏惧,叛逆伦理、违背义理的事将无所不为!庚桑楚不接受畏垒百姓的祭祀,是在病患尚未显形时便察觉出来,先巩固根本。如此,世道的祸患怎么会蔓延到后来呢?南荣趣不安地端正坐姿,说:像我这样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要凭借什么修业才能达到您所说的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守住你的生命,不要使你的思虑忙乱不安。这样做三年,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话。南荣趣说:眼睛与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与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聋人不能自己听见;心与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狂人不能自得。形体彼此也已经各自分开了,难道还有外物从中阻隔,使它们想彼此求得却不能相互契合吗?如今您对我说“保全你的形体,守住你的生命,不要使思虑忙乱”,我努力听闻道理,也只是到了耳朵而已。庚桑子说:我能说的话已经说尽了。又说:奔蜂不能使草木化为蜡烛,越地的鸡不能孵化天鹅蛋,鲁地的鸡却能做到。鸡与鸡在本性上并没有不同,只是有能做与不能做的差别;它们的才力本来就有大小。如今我的才力小,不足以感化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拜见老子呢?郭注:保全形体,是说守住自己的分限,不把生命扩展到本分之外。眼睛对眼睛、耳朵对耳朵、心对心,形体相似而能力不同,不应强求彼此仿效。两种形体各自开展,却不能彼此契合,必定有东西从中阻隔;你只是早已听到形体彼此隔绝,所以很难被感化。吕注:把尧舜的德行遗弃而不实行,说明他的无为已经达到极点。既然如此,还要凭借什么事业才能达到这些话呢?回答是,人的形体常能保全,精神便能由此得到生养,这是一回事。难道要把拥有外物当作休息吗?等到耳目归属于声色,鼻口归属于气味,心被外物役使,形体便亏损而不完整,生命离散而不能相抱,思虑忙乱而不停。因此不能达到无物之境。只有形体完整、抱守生命而不思虑,才能保持常心。哪里还有所谓圣智仁义能够存在其中呢?耳目不分别声色,心智不辨别是非,就是世人所说的聋盲和狂。修道者则以不能自见为盲,不能自闻为聋,不能自得为狂;狂人与圣人,只在有念与无念之间。我的形体与他的形体,本来都保有精神;精神无形无方,哪里会有闭塞而不能开展的呢?之所以彼此求取却不能相得,只是有外物从中阻隔罢了。南荣趣虽然说自己还没有闻道,但他的见解已经不同于常人,只是还不能把庚桑子的话与自己的内心契合。疑独注:南荣趣担心庚桑之道难以达到,于是发问“凭借什么事业才能达到呢?”回答说保全形体、抱守生命,就是《老子》所说的“营魄抱一”。营魄,就是形体完整;抱一,就是生命完整。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无思无虑,就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南荣趣还没有明白庚桑子的意思,以为形体虽然是一体,但耳目与心不能互相作用;若拿聋者、盲者、狂者来看,耳目心三者似乎各自不同于形体。哪里知道聋盲狂者之所以如此,正是形体不能全的缘故呢?我的形体和他的形体都已经开展,并且向外显现于事理;外物可能从中阻隔,便与外物接触而形成纠结。想彼此求取却不能相得,是六种感官之贼造成的祸害。南荣趣自己知道尚未被感化,庚桑之道也只是勉强听到而传到耳朵罢了。奔蜂和越鸡的譬喻,是说自己才力小,不能感化才力大的人;让他去见老子,就是所谓使其广大而得到化育。碧虚注:南荣趣问,若舍弃贤能和智巧,还能凭借什么事业?回答说,舍弃贤能便能保全形体,忘掉智巧便能抱守生命。经过长期修养,这些话自然会得到验证。有所主宰却不执着,所以狂者不能自得;六窍彼此争扰,所以外物会从中阻隔。肤浅接受的只是到达耳朵,精神领悟才会彻底通达内心。牛蹄洼哪里能有大鹏的变化?蜂房哪里能孵出鹏鸟和喜鹊的雏鸟?道理本来如此。庚桑之所以推辞南荣趣的问题,是想收敛自己的狂言以保全自身,把最高的道理推归于老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鬳斋口义》:人的心与耳目都是向外开放的,但狂者不能自得,就像聋者、盲者没有所见所闻。我的形体与人的形体本来都已开辟而没有遮蔽,如今却被物欲阻隔;想用心去求心,反而不能相得。老师教我不要使思虑忙乱,又勉励我听闻道理,希望我能够真正通达。奔蜂、越鸡的譬喻,意义与前面的解释相同。南荣趣听说至人藏身于深远幽微之处,于是问凭借什么修业才能实践这番话;庚桑子教导他保全形体而不要损伤,抱守生命而不要使它离散,忘掉心思、断绝思虑;功夫修满千日,或许就可以做到。至于前面所说尊贤先善,都是劳心思考、强行作为,损伤形体、离散生命的根本。南荣趣仍未觉悟,于是困惑于心中的疑问,说眼睛与形体本来相同,但盲人不能自见;耳朵、心对于形体也是这样。聋者不能自闻,狂者不能自得,正如连叔所说:“难道只有形骸才有聋盲吗?知识也有聋盲。”如今南荣趣不是形体有聋盲,而是知识有聋盲,所以费了庚桑子许多力气才得以点化。形体开辟,就是觉悟。我与他的形体都已开放而应对外物,本来没有遮蔽;等外物进入并成为主宰,所谓的“我”反而成了客体。想彼此求取却不能相得,正如孔门所说:“孔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是无法听闻的。”
相求而相得,则子知我,而我知鱼矣。今虽承师训,勉闻达耳,未能心悟也。庚桑至此,无所施其巧,遂使就有道而求速化,将无不解之惑矣。於此有以见庚桑之德,不责人之难化,及揆己之不足,所以广师门之乐育,跻弟子於成村者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一武林道士褚伯秀学杂篇庚桑楚第二南荣趣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趣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趣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趣俯而暂,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趣日: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趣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问,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元由入,可怜哉!郭注:老子间越何与人偕来之众,挟三言而来故。吕注:赵欲为道,其心不能致一而挟三言,则谓与人偕来之众亦宜矣。以道与世亢,其心莫得而藏,此老子所以得之於眉睫之间也。道者,物之所生,唯致一能得之。今赵规规然以趣舍不一之心,索之於元穷之间,若丧父母而揭竿求之於海,罔罔然哉!欲反其性情而元由入,此至人之所怜也。疑独注:赢,同箴裹,粮器。七日七夜,言慕道之切,昼夜不息也。老子知其自楚之所来,挟三言而至,故间与人偕来之众。赶遂惧然莫辨,主宾继陈三条以求次,益为夫明仁义知之本,故有此疑。老子告以向吾见眉睫而得汝,今又言而信之,世之衍士以言貌观人亦此理,但学不至者不免於妄耳。赵失道之真,犹童杆失所亲而欲揭竿测海以求,断不可得。汝亡人哉,言失为人之道也。碧虚注:间何与人偕来之众,谓采色不定,意不一也。惧然顾后,怀疑失容,吾所谓者非言非貌,惊故忘答,惭故失间。朱愚,丹心愚蠢也。夫仁、知、义三者,彼我皆为患,既目击道存矣,又况有言乎?海非藏亲之地?竿非探渊之策,丧本元归,罔然失措,欲反性情而元由入,此所以可怜也。《鬳斋口义》:越方独见,而老子以为与众偕来,释氏所谓汝心中正闹也。朱愚,犹颛蒙。仁、知、义三语,谓元心又不可,有心又不可,疑而未次也。规规,赛浅貌。揭竿求海,言求元於有。亡人亡失其本心之人,欲见自然之道,不可得也。何与人偕来之众一语,勘辨甚力,此楚、老为人真切处。若内元真见,闻此鲜不怀疑。宗门诸老惯用此机,越於言下忘答失间,遂以第二机接之。及其惧消惭释,陈述三条,觊免世累,老子告以汝如孩童失亲而揭竿求海?言真性汝之至亲,不能保全而致丧失,乃欲为仁义以索之於元涯世事之中,愈求愈远,身虽存与亡元异矣!惘惘,元归貌。欲反性情而元由入,则是迷能思复。圣人不弃,所以怜而进之。信能超三言而元累,斯为反性情之道也欤。朱愚难通,碧虚云江南古藏本作株愚,取形若极株之义。南荣趣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获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挞;内护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挞内外护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趣曰:里人有病,里人间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趣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趣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元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全诸人而求诸己乎?能修然乎?能恫然乎?能兄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嗑不嘎,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挽,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喧,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郭注: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遗其耳目。若乃声色技於外,则心卫塞於内;欲恶鞭於内,则耳目塞於外,故铃元得元失而后为通,偏鞑尚不可,况内外获乎?耳目眩惑於外,心衍流荡於内,虽繁乎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离,性还自得,当则吉,过则凶,元所卜也。止,谓止於分。已,谓元追故进。舍人求已,全我而不效彼也。元停边,元节孩,任声之自出而不由喜怒,任手之自握而非独得,任目之自见非系於色也。信足自行,纵体自任,至於物波亦波,斯顺之也。
译彼此有所求取而彼此能够相得,那么你就知道我,我也就知道鱼了。如今我虽然承受了老师的教诲,不过只是勉强听懂一些道理,还没有在心中真正领悟。庚桑楚到了这里,已经无法施展他的巧妙手段,于是便让他到有道之人那里去求取迅速的变化,这样一来,那些无法解答的疑惑将没有不被解开的了。由此可以看出庚桑楚的德行:他不责怪别人难以教化,也能衡量自己的不足;正因为如此,才扩大了师门乐于教养弟子的胸怀,使弟子达到成就。《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一。武林道士褚伯秀学。杂篇《庚桑楚》第二。南荣趎带着粮食,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老子的住所。老子说:“你是从楚国来的吗?”南荣趎说:“是的。”老子说:“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一同来呢?”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了看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南荣趎低下头默然片刻,又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怎样回答,因此也忘了我要问什么。”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南荣趎说:“如果不知道道理,人们就说我愚蠢;如果知道道理,反而又使我的身体忧愁。没有仁爱就会伤害别人,有了仁爱却反过来使自身忧愁;没有义就会伤害别人,有了义却反过来使自己忧愁。我怎样才能逃离这种处境而获得安适呢?这三句话,正是我南荣趎所忧患的,所以想借着从楚国来这里的机会向您请问。”老子说:“先前我看见你的眉睫之间,就已经从中看出你来了;如今你又亲口说出这些话,我就更加确定了。你拘谨忧惧的样子,好像丧失了父母,举着竹竿到海里去寻找他们。你真是个迷失了道路的人啊,茫然失措!你想要返回自己的真情本性,却从无所由入手,可怜啊!” 郭象注:老子问南荣趎为什么带着众多人一同来,是因为他挟带着“仁、知、义”三句话而来。吕惠卿注:赵趎想求道,但他的心不能专一,又挟带着这三句话,所以说他与众人一同来,也是合宜的。他以道与世俗相抗,内心没有办法藏守,所以老子从他的眉睫之间就看出了这一点。道,是万物所由产生的;只有专一,才能得到道。如今赵趎拘拘然以取舍不一的心,在无穷无尽的境界中寻求道,就像丧失父母后举着竹竿到海里寻找一样,真是茫然失措啊!想要返回自己的性情,却又无从进入,这正是至人所怜悯的。疑独注:“赢”同“箴裹”,是盛粮食的器具。七天七夜,说明他仰慕道的心情迫切,昼夜不停。老子知道他从楚国来,挟带着“仁、知、义”三句话而到来,所以问他为什么带着那么多人一同来。赵趎于是惊惧而不能辨明,接着陈说三条疑问来求取答案,更加说明他把仁、义、知当作根本,所以才有这些疑惑。老子告诉他,先前只从眉睫之间便看出了他,如今又听见他亲口说出这些话而更加确信。世上的浮泛之士也根据言语和容貌观察人,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学问没有达到的人难免流于妄断。赵趎失去了道的真实,就像小孩失去亲人后想举着竹竿去测量海一样,绝不可能找到。说“你是个迷失了道路的人”,是说他失去了为人的根本道路。碧虚注:问“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一同来”,是说他的神色变化不定,心意不能专一。惊惧地回头,是心怀疑惑而失去常态;老子所谓的“我说的”,既不是言语,也不是容貌,他因惊惧而忘了回答,因惭愧而忘了发问。“朱愚”,是说一片赤诚之心却显得愚蠢。仁、知、义这三者,对彼此双方都可能成为祸患;既然亲眼见到了道的存在,又何况还要用言语去求取呢?海难道是藏匿亲人的地方吗?竹竿难道是探测深渊的办法吗?他丧失了根本和归宿,茫然失措,却想要返回本性本情而无从进入,所以令人怜悯。《鬳斋口义》:南荣趎独自来见老子,老子却说他是和众人一同来,正如佛氏所说的“你的心中正喧闹不安”。“朱愚”就像是愚昧蒙昧。“仁、知、义”三句话,是说无心不可以,有心也不可以,他对此疑惑而不能理出头绪。“规规”,是浅陋拘谨的样子。举竿到海中求取,是说在有形有为之中求取无形之道。“亡人”,是丧失本心的人;想见到自然之道,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一同来”这一问,辨析得十分有力,这是庚桑楚和老子教人最切实的地方。若内心没有真正的体会,听到这里很少有人不产生疑惑。宗门诸老常常使用这种机锋,南荣趎在言语之下忘了回答,也忘了发问,于是老子又用第二层机锋接引他。等他的恐惧消退、惭愧解除,他陈述三条疑问,希望免除世俗的牵累;老子就告诉他:你像小孩失去亲人,却举着竹竿到海里寻找吗?意思是说,真性是你最亲近的亲人,你不能保全它而使它丧失,却想凭借仁义到无边的世俗事物中去寻找,越求越远;身体虽然还在,和死亡也没有什么不同了。“惘惘”,是没有归宿的样子。想要返回性情却无从进入,就是迷失而又想求得恢复。圣人不抛弃这样的人,所以怜悯他并引导他前进。果真能够超越仁、知、义三句话而不受其牵累,才是返回性情的道路吧。“朱愚”一词难以通晓,碧虚说江南古藏本作“株愚”,取其形如极端孤株之义。南荣趎请求进入屋舍休息,召集自己所喜好的,去除自己所厌恶的;过了十天,他因自责忧愁,又去见老子。老子说:“你自行洗涤之后,功夫已经纯熟了吧,为什么神情仍然郁郁不安呢?然而你的内心深处,仍然津津然有某种厌恶未除。外在的牵累不能繁多而强行捉取,否则就会转而从内心关闭它;内在的牵累不能缠绕而强行捉取,否则就会转而从外在关闭它。内外都加以防护,连有道德的人尚且不能持守,何况放弃道而勉强实行的人呢?”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候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情;可是能够说出病情的病人,仍然还没有真正治愈。像我南荣趎听闻大道,就好像服药反而使病加重一样;我只愿意听闻养生之道罢了。”老子说:“养生之道,能抱守专一吗?能不丧失它吗?能不借助卜筮就知道吉凶吗?能止息吗?能停止追逐吗?能保全众人而反求于自己吗?能修然无所系累吗?能恫然无所拘确吗?能像婴儿一样吗?婴儿整天号哭,声音却不会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点;整天握着东西,手却不会疲惫,这是与本性同在;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动,这是心神不偏在外物上。行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安居不知道在做什么,随着万物委蛇曲折,与万物同其波流,这就是养生之道。” 郭象注:保全形体、抱守生命,不如忘掉心中的浮华,遗忘耳目对外物的追逐。如果让声色技艺从外部进入,心中的防卫就会闭塞;如果让欲望和厌恶在内心鞭打,耳目对外物的感受也会闭塞。所以必须无所得也无所失,然后才能通达;仅仅偏护一方尚且不可,何况内外都加以防护呢?耳目在外物中迷乱,心中的浮华在内流荡,即使繁多地捉取、缠绕地持守,也不能使它停止。抱守专一而不离,道性便自然恢复。合宜就吉,过度就凶,并不需要卜筮。止,是止于自己的分限;已,是不再追逐而停止前进。舍弃向别人求取而反求自己,保全自身而不仿效别人。没有停滞、没有边际,任凭声音自然发出而不由喜怒支配,任凭手自然握持而不是专意占有,任凭眼睛自然观看而不被声色牵系。确实能够让脚自行行走,使形体自然任运,直到随着万物的波流而波流,这就是顺应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