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第一
郭注:浆,谓卖浆之家。先馈,言其敬己。内不解,则外矜饰。举动盘辟而成光仪,外镇人心内实不足以服物,若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以美形动物,则所患乱生矣。夫浆人权轻利薄,可无求於人。苟不遗形,则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细巧入人,为小言。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於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吕注:圣人被褐怀玉,全其形生,其藏身也不厌深眇。内诚不解,则未能忘心。诚发於形,而成光可谍,而知非藏身之道也。食於十浆,其半先鐀,是有以外镇人心,使之轻乎贵老而重已,则齏其息而自贻也。齏,同齏。唯感而后应,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乃能使人无保也。出异,则藏用不密。感豫,则摇而本性。养心存神之大患,故以莫告而小言者为孰,言其需蒸而至於成。为学者日益,故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为道者日损,去知巧而复无能,故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疑独注:内未能解脱,故见外而成光。谍,有密察之意。不能内隐其德,故有外镇之述,则人皆逐外而轻乎贵老。蛮者,物碎而杂乱之貌,谓德性未造悬解,而密察之心形于外,息由之而杂生矣。夫浆人利薄权轻,犹竞趋我,况万乘之主,身劳知尽,求贤为助,必将责我以功,所以惊也。善哉,观乎,言非徒见彼而能反观也。礼见尊者,脱屦而升堂。户外屦满,言归之者众,果为人所保也。发药,谓善言教人,如药治病。夫列子能尽性矣,而未至於命,未能遗形灭边,故为人所保。非列子使之保,而不能使人无保也。经云使天下兼忘我难,是矣。物我两忘者,物感则应焉。用豫出异人之迹,而使之来感耶!必且有感,则摇动汝之本性,外物得以入之与汝游者,又莫汝告而以馅佞入汝,乃人毒也。不能觉汝之迷,曷为相孰?孰,犹知也。相知,则熟矣。巧知之人,不免忧劳。非巧非知,则无能而饱食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也。碧虚注:内诚不解,心未虚。形谍成光,事威仪也。以外镇人心,使人畏其光彩。轻乎贵老而尊我,恐其息乱生也。贾利不多,而遇我若此,况万乘之主乎?主尚贤,则其责任不轻,是以惊也。户外屦满,人果保附。垂训苦口,犹医之发药。有迹故人保附,无心则人莫知。列子能不失德矣,未能支离其德也。感物悦豫,有心出异,摇汝本性,理何可堪?从游之人,皆出汝下,忠告莫闻,唯事巧毒,谁何明晓,以相规戒哉?且人来保汝,不求无为,而必学巧知,唯圣人知其然也。故虚怀无系,委任群村,无劳无忧,饱食遨游而已。鬳齏云:诚积於中而未化,形容动成光仪,所以人敬之。赵州云:老僧修行无力,被鬼神觑破,即此意。贵者老者,人所当敬,今反轻彼而敬我。齏,犹聚,言其迹愈露,则不能逃当世之息也。卖浆之家,敬我若此,况为君者乎?君方身劳知竭,必将求我为用,使效其成功,此乃齏其所息。人将归向保汝为师矣,此保字便有不足之意,看瞥人之见,又高一着。古人坐席,必脱屦而入,急於迎暋人不及穿屦,提之而走也。不能使人无保汝,即是使人忘我难。而焉用之,言汝何以至此。人感动悦豫若此,汝必不能自晦,乖异出见乎外,且摇动汝之本性,尤无益也。汝朋友又无相规正者,则终身无所觉悟,谁复问汝为如何。巧者I自劳,知者必自苦,唯体道自然而不用其能,则饱食嬉游而已。此段文归结在一虚字上,真奇笔也。此章全见《列子》。止於何相孰也其间,有三两字不同。南华添巧者以下数句,总结前义,愈觉精彩,如光弼之将子仪军也。按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则此五浆先馈,当在居郑之前,然见绩浆而惊,其察人检已亦微矣。户外屦满,则是不能韬晦。人争趋而保附之,汝焉用此感悦之道,出异以动人耶?凡有以感人者,必先摇其本性,彼方从而化之,又何说也,我若无心,鬼神莫能测,况於人乎?汝之朋友又莫汝告,徒以巧佞入人,而汝莫觉悟,何相需蒸习熟若此?古文熟与孰同。争任巧知以劳以忧无肯安於无能者,此无能犹云无为也。无为,故无求饱食以遨游。泛若舟之不系,亦虚而已矣。碧虚照《列子》本文,作无多余之赢。郑人缓也呻吟於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
译郭注:浆,是指卖浆的人家。“先馈”,是说他们先向列子进食,表示敬意。内在不能解脱,外表便会矜持修饰。举止回旋、仪容便显出光彩;外表虽然能镇服人心,内里却实际上不足以使万物服从。若镇服万物是由于内在充实,那么就会使人敬老的情感更加深厚。用美好的形貌来役使万物,祸患就会由此产生。卖浆的人权势轻、利益薄,本来可以不向人求取什么;如果不显露形迹,所到之处就会有人拥护。所谓“保”,就是聚集守护。平正任其自然运行,就没有感动和求取;没有感动和求取,才不会使人来拥护。预先施加恩惠,恩惠就不是因对方而发;预先显露奇异,便会造成异常。一定会有人受感动,就会与本性一起被撼动。“小言”是细巧的言辞侵入人心。真正无所能的人,只有圣人;除此以外,从圣人以下直到昆虫,没有谁能忘掉自己的能力而任凭众人安排。吕注:圣人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美玉,保全自己的形体和生命;他藏身时不嫌处所深远幽微。内在真性不能解脱,就还不能忘却心机。真性从形体表现出来,形成可以窥察的光彩;这说明显露才智并不是藏身之道。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有一半先送上食物,这是因为外在威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老而看重自己;这样就把祸患聚集到自身,是自己招来的。所谓“齏”,与“聚”同。只有受到外物感动才应对,体察本性、怀抱精神而游于世俗,才能使人不来拥护自己。预先显露奇异,就不能严密地藏用;预先受到感动,就会摇动本性。养心存神的大患,因此说没有人劝告你、只有细巧言辞侵入你的内心,是“孰”,即成熟到一定程度的意思。求学的人每天增益,所以吃饭不求饱,居住不求安;求道的人每天减损,除去智巧而恢复无能,所以像没有系泊的船一样漂荡,自在空虚地遨游。疑独注:内在还不能解脱,所以外在显露而形成光彩。“谍”有秘密窥察的意思。不能在内里隐藏自己的德性,所以有外在镇服人的威势;于是人们都追逐外表,轻视尊老。所谓“齏”,是事物破碎杂乱的样子,这里是说德性还没有达到彻底解脱,而秘密窥察的心表现于外,祸患便由此杂然产生。卖浆的人利益微薄、权势轻小,尚且争相趋附我,何况万乘之主呢?君主劳身竭智,寻求贤人帮助,必然要责成我建立功业,所以我才惊惧。“善哉,观乎”,是说不只是看见外物,还能够反观自身。以礼拜见尊者,要脱鞋登堂。门外鞋子满了,是说归附他的人很多,果然被人拥护了。“发药”,是说用善言教人,如同用药治病。列子能够尽其本性,却还没有达到天命的境界,不能遗弃形迹、消灭外在痕迹,所以被人拥护。不是列子使人拥护他,而是他不能使人不拥护他;经文说使天下人共同忘掉我很难,就是这个意思。物我两忘的人,受到外物感动时仍然会应对。难道要用预先显露奇异的行迹,使人前来感动自己吗?一定会有人受到感动,就会摇动你的本性,使外物得以侵入。与你交游的人又没有劝告你,只用谄媚巧言侵入你的内心,这就是人的毒害。不能使你觉察自己的迷误,怎么能算彼此相知呢?“孰”犹如“知”,彼此相知就算熟悉了。巧智之人不能免除忧劳;既不巧也不智的人,没有什么能耐,只管饱食游乐,像一条没有系泊的船一样漂荡。碧虚注:内在真性不能解脱,是心还没有虚静。“形谍成光”,是说事情显现在仪容举止上。用外在威势镇服人心,使人畏惧他的光彩;人们轻视尊老而尊重我,恐怕祸患由此扰乱滋生。卖浆的人获利不多,却这样对待我,何况万乘之主呢?君主崇尚贤人,那么他所负的责任就不轻,因此我才惊惧。门外鞋子满了,是说人们果然来拥护依附。苦口教训,就像医生给人开药。有外在形迹,所以人们拥护依附;内心无所作为,人们反而无法知道。列子能够不丧失德性,却还不能使德性支离分散。受到外物感动而喜悦,存心显露奇异,便会摇动你的本性,这种道理哪里承受得了?跟从你游学的人都在你之下,没有人听从忠告,只会以巧诈谄媚来迎合,谁还能明白地规劝告诫你呢?况且人们来拥护你,不是要学习无为,而必定要学习巧智,只有圣人知道这种情形。因此应当虚怀无系,任群生各自运行,只求无劳无忧、饱食遨游罢了。鬳斋说:真诚积聚在内而尚未化开,形貌举止一动便形成光彩仪态,所以人们敬重他。赵州说:老僧修行没有力量,被鬼神看破,就是这个意思。尊贵者、年长者,是人们本来应当敬重的;如今反而轻视他们,来敬重我。“齏”犹如聚集,是说形迹越发显露,就越不能逃脱当世的祸患。卖浆的人尚且这样敬重我,何况做君主的人呢?君主正劳身竭智,必定要寻求我来为他效力,使我建立功业,这就是把祸患聚集到自己身上。人们将会归向我,把我当作老师;但这个“保”字本身就有不足之意。看透这层意思,就更高明了一步。古人坐席时,必须脱鞋进入;列子急于迎接客人,来不及穿鞋,只得提着鞋跑去。不能使人不来拥护你,就是使天下人忘掉我很难。所谓“何必用之”,是说你为什么要走到这种地步。人们受到感动而喜悦到这个程度,你必然不能自己隐藏,乖异之处就会显露在外,而且会摇动你的本性,更加没有益处。你的朋友又没有互相规劝纠正的人,于是终身不能觉悟,谁还会追问你究竟怎样呢?巧智的人自己劳苦,多智的人必然自己忧苦;只有体察大道、顺其自然而不使用自己能力的人,才不过是饱食嬉游罢了。这一段的归结在一个“虚”字上,真是奇妙的笔法。这一章全部见于《列子》,只是直到“何相孰也”之间有三两个字不同。南华在“巧者”以下增添几句,总结前面的意思,越发觉得精彩,好比郭子仪的军队由李光弼统领一样。按《列子》所说,列子居住在郑国圃田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那么这里所说的五家卖浆先送食物,应当发生在他居住郑圃以前。然而他看见卖浆的人便惊惧,说明他观察别人、约束自己还不够深微。门外鞋子满了,就说明他不能隐藏自己。人们争相趋附拥护,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使人感动喜悦、显露奇异来打动人的方法呢?凡是能够感动人的东西,必先摇动他的本性,对方才会随之变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我内心无所动,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人呢?你的朋友又没有人劝告你,只是一味用巧言谄媚侵入你的内心,而你也不觉悟,为什么会相互熏蒸浸润到如此熟悉呢?古文中“熟”与“孰”相通。世人争相任用巧智,因而劳苦忧患,没有人肯安处于无能;这里的“无能”就是无为。因为无为,所以不求吃饱,只是饱食而游。像不系泊的船一样漂荡,也就是虚而已。碧虚按照《列子》原文,作“无多余之赢”。郑人缓曾在裘氏之地呻吟诵咏。只过了三年,缓就成为儒者。河水滋润九里,恩泽达到三族,使他的弟弟成为墨者。儒、墨两家互相辩论,他的父亲帮助翟;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缓说:“使你的儿子成为墨者的人,就是我。”
阖胡尝视其良,即为楸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於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拌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形,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郭注:翟,缓弟名。缓怨父助弟,感激自杀。死而见梦,谓己能为儒,又化弟令墨,弟受己化而不能视己为良师,遂便怨死,精诚之至,故为楸柏之实。夫造物以下,庄子辞也。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然则习学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缓自美其儒,谓己有积学之功,而不知其自然也。夫有其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无其身以平往者,贵贱不失其伦也。穿并所以导泉,吟咏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咏。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咏之末功,矜而有之,不亦妄乎?观缓之谬以为学,父任其自尔而知,故无为乎其间也。夫仍自然之能以为己功,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圣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所安。相与异,所以为众人也。吕注:缓自为儒而使弟为墨,以至相与辩。其父助翟,而缓自杀,皆其人而已。若缓之所以为儒,翟之所以为墨,则其人之天也。论其人,则父子、兄弟不一其身,儒、墨不同其业。论其人之天,则一而已。其父之所梦者,乃缓之天,缓之天即其弟之天,而缓不自缓矣,言彼之为墨天实使之良者。受之於性,非学所能,亦天而已,谓其弟为而子自谓己之天为良,则忘其父子兄弟之辞。学儒而儒,学墨而墨,与缓之为柏实,乃其所以报,皆天使之也。而人不知所以使己助人者,未尝异也,乃以己为有以异於人,至於贱其亲,如缓之所为可不悲哉!此与齐人以井为己有,而至於相捽者无异。世之不知其天而贱彼贵我者,皆缓也。原其所以失性如彼者,以其有知而已,有德者以不知所以全其天也,况有道者乎?有知则遁天,遁天倍情则不免於复,是以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众人安其所不安。所安者,天也;所不安者,人也。疑独注:呻吟,诵咏之声。裘氏,地名。儒者之成名,必至於通天地人而后已。吟咏三年而得之者,特其粗耳。当时通儒已不可得如缓者,郑国用之。河润,喻泽及之远。三族,父母妻也。缓之为儒,弟之为墨,盖因其性分以充之,而各以其术辩争是非,父助翟而缓自杀,又托梦於父谓教汝子为墨者子也,翟不能顺已而父又助之,予所以怨死,其真性已化为楸柏之实矣。良,如良心、良能之良。知能与心皆出於真性,谓之良。楸柏,坚固后凋。言为儒之性不可变,人各有一天,学者所以充其可欲也。造物之所与,人不能强无之;造物所不与,人不能强有之。此缓、翟、儒、墨之分,虽父之尊严,兄之爱友,不可得而移。盖彼有一天,使之如彼也。夫人之以其所见有异於人而贱其亲,皆由学术之偏,此虽人也,亦有天存焉。齐人之井饮者相捽,汲水而不知其源,犹当时为儒者执其末以争是非。学不至於命,则无由知其本。有德者犹能以不知为知,而不自矜,况为道者乎?天刑,谓命之自然而不可逃。缓乃欲遁之。庄子所以不取所安者仁,不安者不仁,皆人道也;若天道,则无安无不安,乘理应时而已矣。碧虚注:缓以积愤而自杀,父以妄念而成梦。冢上楸柏成实,言其坚贞不化,锺此岁寒之资以为信也。夫离、旷之性本聪明,故造物报之以聪明,彼性本有者报之於彼形,非缓自能为儒又能教弟为墨也。学者争教而相辩,无异井饮而相捽,皆胜心所使,唯有德者则不欲人知,又况为道者乎?遁天之刑,谓弃蔑天理而自就刑戮也。圣人安其鹤胫之长而不续兔胫之短,众人反此,故天理人事悖矣。鬳斋云:河润九里,泽及之广,以其余资使弟从墨学。学不同而论异,父爱翟而助之,缓怨父而自杀,遂见梦於父曰资给汝子为墨者,我之余泽也,今争而致杀,何不视我家上松柏已成实矣!言其死之久。良,是埌,音浪,冢也。庄子从而断之曰缓谓己能使弟为墨,而不知造物於人自有报应之理,不以人之能者为应,而以人之得於天者为应,彼学墨而墨,是造物以其天应之,非汝以人力资给而成也。彼故使彼,上彼指造物,下彼指其弟。夫人,谓缓也。齐人之井饮相捽,私有其水,所见与缓同。夫有德者以造物为不可知,而况得道者乎?遁,谓弃其天理。刑,谓得罪於造物也。
译哪里曾经考察过他的本性,便把它看成楸柏的果实了呢?造物者报偿人,不是报偿他所做的事情,而是报偿他本来的天性;他有那样的天性,所以使他做那样的事。这个人把自己看成有异于别人的才能,因而轻贱自己的亲人,就像齐国人在井边取水饮用,互相争夺一样。所以说,如今世上的人都像缓。由此看来,有德的人尚且以不知道自矜,何况有道的人呢?古人把这种情形叫作逃避天性。圣人安于天性所安,不安于天性所不安;众人却安于人事所不能安的,不安于天性所安的。郭注:翟,是缓的弟弟的名字。缓怨恨父亲帮助弟弟,感愤而自杀。死后托梦,说自己能成为儒者,又教化弟弟成为墨者;弟弟接受了自己的教化,却不能把自己看作良师,于是便怨恨而死。真诚到了极点,所以梦中说自己化作楸柏之实。自“夫造物者”以下,是庄子的言辞。积习的功效是一种报偿,报偿的是人的本性,而不是他刻意做成的事情;既然如此,学习的功效不过是使本性成就,哪里是由人为造作而成呢!他有这样的本性,所以才使自己学习儒术;缓自以为儒学高明,认为自己有积累学习的功劳,却不知道这是自然如此。一个人自以为有功,因而轻贱外物,连自己的亲人也不避;没有自我执着而平等看待一切的人,则贵贱各不失其伦常。穿井是为了引水,吟咏是为了通达本性;没有泉水,就无从穿井;没有本性,就无从吟咏。世人都忘记泉水和本性的自然,只知道穿井、吟咏这些末端的功劳,便自负而据为己有,难道不是荒谬吗?看缓把学习当作自己的功劳,父亲任凭其自然发展,知道其中无须人为干预。把自然的能力当作自己的功劳,是逃避天性,所以刑罚杀戮会降临。圣人无所谓安,也无所谓不安,只顺应百姓心中所安。与众人相异,正是成为众人的原因。吕注:缓自己成为儒者,又使弟弟成为墨者,以至于二人互相争辩。他们的父亲帮助翟,缓因此自杀,这些都只是人的方面。至于缓之所以成为儒者、翟之所以成为墨者,那是他们各自的天性。论人的方面,父子、兄弟各自不同,儒、墨所从事的事业也不同;论他们的天性,则只有一个。父亲梦见的,正是缓的天性;缓的天性也就是弟弟的天性,但缓却不知道自己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天性。意思是说,弟弟成为墨者,实在是他的天性使他成为良善之人。人的天性所赋予的,不是学习能够强求的,也只是天性罢了。缓说弟弟成为墨者是自己教导的成果,却自称自己的天性是良善,这就忘却了父子兄弟的关系。学习儒术便成为儒者,学习墨术便成为墨者,缓成为楸柏之实,这些都是天性对人的报偿,都是天使其如此。可是人不知道是什么使自己去帮助别人,便自以为有胜过别人的地方,甚至轻贱自己的亲人;像缓这样,难道不可悲吗!这与齐国人把井水据为己有,以至于互相扭打没有不同。世上那些不知道自己的天性、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的人,都是缓。推究他们为什么像这样丧失本性,只因为自以为有知识而已。有德的人尚且以不知道为知,以保全自己的天性,何况有道的人呢?有知识便会逃避天性,逃避天性而违背情实,最终不能不遭受反作用,所以古人称之为逃避天性的刑罚。圣人安于自己的天性所安,众人却安于自己本不应安的地方。所安的是天性,所不安的是人为。疑独注:“呻吟”,是诵咏的声音。“裘氏”,是地名。儒者要成就名实,必须通达天地人之理才算完备。吟咏三年而得到的,只是粗浅的境界。当时已经不可能得到像缓这样的通儒,郑国便任用了他。河水滋润,是比喻恩泽施及得远;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缓成为儒者、弟弟成为墨者,大概都是依据各自的性分来充实自己,又各自凭借自己的学术争辩是非。父亲帮助翟,缓自杀,又托梦给父亲说:“教你的儿子成为墨者的人就是我。”翟不能顺从自己,父亲又帮助翟,所以缓怨恨而死;他的真性已经化作楸柏之实。“良”与良心、良能的“良”相同。知识、能力和内心都出自真性,所以称为“良”。楸柏坚固而经冬不凋,是说成为儒者的性情不能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性,学习只是用来充实其中可欲之处。造物所赋予人的,人不能强行使自己没有;造物所没有赋予人的,人也不能强行使自己拥有。这就是缓、翟、儒、墨之间的分别;即使父亲的尊严、兄长的爱护,也不能改变它,因为各自有一种天性,使他们成为那样。人因为自己的见解有异于别人而轻贱亲人,都由学术偏执造成;这虽然是人为的表现,其中也仍然有天性存在。齐国人在井边取水饮用却互相扭打,只知道汲取井水而不知道水的源头,就像当时的儒者执着于学术末端,争论是非。学习没有达到天命的境界,就没有办法知道根本。有德的人尚且能够把不知道当作知而不自我夸耀,何况修道的人呢?“天刑”,是说天命自然如此而不可逃避,缓却想要逃避它。庄子所说的,凡是把人为的安定当作可安、把人为的不安当作不可安,都是人道;若论天道,则无所谓安与不安,只是乘顺事理、应合时机罢了。碧虚注:缓因积累怨愤而自杀,父亲因妄念而做梦。坟上楸柏结出果实,是说其坚贞不变,把这种经受岁寒的资质作为证明。离、旷的天性本来聪明,所以造物以聪明报偿他们;他们本来拥有的天性,显现在各自的形体上,并不是缓自己既能成为儒者、又能教弟弟成为墨者。求学者争相教导而互相辩论,与在井边饮水而互相扭打没有不同,都是争胜之心驱使的;只有有德的人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何况修道的人呢?逃避天性的刑罚,是说弃绝、蔑视天理而自行走向刑戮。圣人安于鹤腿的长,不去接续兔腿的短;众人却反过来,所以天理和人事便相互违背。鬳斋说:河水滋润九里,恩泽所及如此广大,是因为把余下的资财拿来供弟弟学习墨家。学习不同,议论也不同;父亲偏爱翟,资助他。缓怨恨父亲而自杀,后来托梦给父亲说:“供给你的儿子让他学习墨家,是我余下的恩泽。如今你们争执以致杀身,为什么不看看我家坟上的松柏已经结成果实了!”这是说他死去已经很久了。“良”是“埌”字,音读如“浪”,就是坟墓。庄子接着断言说:缓以为自己能够使弟弟成为墨者,却不知道造物对人自有报应的道理;它不是按照人的能力来报应,而是按照人从天那里所得的本性来报应。弟弟学习墨家而成为墨者,是造物用他的天性来回应他,并不是你凭人的力量资助他才使他成功的。“彼故使彼”中,上一个“彼”指造物,下一个“彼”指他的弟弟。“夫人”指缓。齐人争夺井水、互相扭打,私自占有井水,他们的见识与缓相同。有德之人尚且认为造物不可知,何况得道之人呢?“遁”是背弃天理;“刑”是说得罪了造物。
人各有正性,得之於天而不可移,缓之为儒,翟之为墨,皆天性本有,假学以成之耳。儒师尧、舜,墨师大禹,皆学於圣人,儒主中庸,墨则流於兼爱,过犹不及,故圣门不取焉。当时儒墨并行,皆足以致贵显,缓乃自谓己能为儒,又能使弟为墨,以此自多。二教指趣不同,遂相与辩,其父不能槩之以理而偏助翟,为缓者当顺处而徐悟之,天性无不复之理,何遽至怨父而自杀?其所损亦多矣!余愤未消,犹见梦於父,谓何不试视己冢上,其精灵已化为楸柏之实。实,犹质也。言其坚贞不变,真性犹存。庄子於是断之曰造物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报,犹复。天,言性也。缓之化为异物,不复其形矣,而能见梦以自陈,其性未尝灭也。彼故使彼结上文,言人形非久,性必有归,一念所存,不可泯也。缓以怨愤而死,性犹不灭而化为坚贞之木,然则养生得理尽年,遗累顺化,而复初者,其真性所归,当如何哉!郑人之为楸柏,语之似怪,按夸父之生邓林,则亦或有之。盖有情无情,生化何极,举不离乎形器之变幻,-人处其中而不自知,所以与之俱化。若知有所谓无形而不变者,则不受物化而化能物矣。夫人至皆缓也,所以责世儒之陋,所见若是,何望其通三才而理万物?有德者以不知,言缓所以失道为有知而分别耳。浑然不知所以,全其天也。遁天之刑,训解不一,详下文所安所不安,即其证,或析为别章,遂至经意不贯。言缓遁逃自然之理,而弃背父子兄弟之天,是不安其所安,怨愤而自之於刑戮,是安其所不安也。南华以遁天之刑一语结缓之公案,所以为后世不安天理而狠愎自戕者之戒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竟#1据成疏『多』上有『无』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御寇第二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评漫学屠龙於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赛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暝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郭注:知虽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应其至分而已。事在於适,无贵远功。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必所见,则乖逆生。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矣。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苞苴以遗,竿牍以问,小知所徇也。昏於小务,所得者浅。而欲兼济导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而失致。是以至人泊然无为,任其天行。为知则所得者细,必任性大宁而后为至也。吕注:之天、之人之分,此无为谓所以云狂屈似之、知与黄帝终不近也。龙之为物,其变化有似乎圣知。屠,则绝弃之谓。单千金之家,空其所有也。无所用其巧,则亦无所事於绝弃矣。此之天之全者也。兵莫憯乎志,镆铘为下。圣人之才,立之斯立,道之斯行,则可必也,然而未尝必,归之天而已。是以必不必,则不为不得志之所伤,故无兵。众人反此,故多兵。顺於兵而行,有求有恃之而亡者矣。小夫之知,不离问遗之间,则是敝精神乎骞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非其任也;此所以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则不能太一形虚矣。唯圣人归精神乎无始,而甘暝乎无何有之乡,至其动也,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乃所以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者也。夫心之为物,莫知其乡亦大矣,而其知不离乎苞苴、竿牍之间,此其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为可悲也!疑独注:圣人非有意於言,不得已而应物。孔、孟之心一,而言不同者以此。杨子在可以不言之时而以言为悦,意之所归亦无异於孔、孟,其相去一间者,在言与不言之间耳。故曰知道易,勿言难。道胜於物,乃能不言,此以言与不言分,天人其实未尝相离也。世俗人为之欲炽,故用以矫之。屠龙者,士之妙技,然而无所施用,言庄子之学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不务无益之功,故术不可不谨也。顺者,命。必者,义。圣人於义,有可必之势而处之以顺,盖有命也,故无兵;众人於义无可必之势,又不知命而行之以必,故多兵。《孟子》曰:言不必信,行不又果,此以必不必也。《语》曰:言必信,行必果,径径然小人哉!此以不必必之也。兵非在外,喜怒交战於胸中者是也。然喜怒亦人所不能免,顺而行之,有求可得;
译每个人都有正真的本性,得自上天而不可改变。缓成为儒者,翟成为墨者,都是本来具有的天性,只是假借学习使它显现出来罢了。儒家以尧、舜为师,墨家以大禹为师,都是向圣人学习;儒家以中庸为主,墨家却流于兼爱,过犹不及,所以圣人之门不取这种做法。当时儒、墨两家并行,都足以使人获得尊贵显达,缓便自以为自己能成为儒者,又能使弟弟成为墨者,因此自我夸耀。两种教法的旨趣不同,于是彼此争辩;他的父亲不能用道理加以裁断,反而偏向帮助翟。作为缓,本应顺势相处,慢慢使父亲醒悟;人的天性没有不能恢复的道理,为什么竟然怨恨父亲而自杀呢?他所受到的损害也太多了!余下的愤恨还没有消除,他又托梦给父亲,说为什么不试着看看自己的坟上,精灵已经化作楸柏的果实。“实”仍是本质的意思,是说坚贞不变,真实本性仍然存在。庄子于是断言说:造物报应人,不是报应人的外在形体,而是报应人的天性。“报”仍是回复、应验的意思;“天”是说本性。缓已经化为异物,不再保持人的形体,却能够托梦申诉自己,说明他的本性从未消灭。“彼故使彼”承接上文,是说人的形体不能长久,本性必有归宿;一念所存,不可能完全泯灭。缓因怨恨愤怒而死,本性仍未消灭,反而化成坚贞的树木;那么,养生合乎道理、享尽天年、顺应变化而不留下牵累、恢复本初本性的人,他的真性最终归宿又会怎样呢!郑人化作楸柏,这件事说来似乎怪异;但考察夸父死后化为邓林的故事,那么也未必没有这种事。大概无论有情之物还是无情之物,生灭变化没有穷尽,全都不离形体器物的变幻。人处在其中却不知道,所以也随着万物一起变化。如果知道有所谓无形而不变的东西,就不会被万物所化,反而能够化育万物。所谓“夫人至”,都是在说缓,这是责备世俗儒者的浅陋。见识如果像这样,怎么能指望他通晓天地人三才、治理万物呢?所谓有德者以不知,是说缓因为自以为有知、妄加分别,所以才失去道。浑然无知、完全不知其所以然,才能保全自己的天性。“遁天之刑”这一句,训解并不一致;下文“所安”“所不安”正可作为证据。有的注家把它析为另一章,因而使经文的意思不能贯通。这里是说缓逃避自然之理,背弃父子兄弟的天性,这是不能安于自己应安之处;又因怨愤而自行招致刑戮,这是安于自己不应安之处。《南华真经》用“遁天之刑”一句结束缓的公案,是要作为后世那些不安于天理、刚愎自用而自残者的警戒。《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九完。据成疏,“多”字上面有“无”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御寇》第二。庄子说:知道道很容易,把它说出来却很难。知道却不说,是趋向天道;知道而说出来,是趋向人道。古代的人以天道为本,而不以人为本。朱评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艺。圣人把本来不可确定的事视为不可强求,所以没有争斗;众人却把不可确定的事强行视为确定,因此争斗很多。顺着争斗之心行事,所以行为总带有求取之意。兵器、争斗,一旦依仗它,就会走向灭亡。小人的智慧不离馈赠礼物、递送书札这些事情,却在浅陋事务上耗损精神,还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这不是使太一显现于形体虚无之道所能担当的。这样的人迷失于宇宙之中,被形体牵累而不知道太初。那至人,把精神归复到无始之境,安然处在无何有之乡。水流动于无形之中,发散于太清之境。可悲啊!你把智慧用在毫毛般细小的事情上,却不知道大宁之道!郭象注:智慧虽然遍落于天地之间,却从未有意开口言说来引导万物,只是顺应它们各自的本分罢了。事情贵在适宜,不以遥远的功业为贵。道理虽然必然如此,却仍不把它强行认作必然,这才是最顺遂的境界,哪里还会有争斗呢!道理即使未必如此,却偏要认定如此,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乖逆就产生了。万物各自顺应本性便足够,知足便无所求。不得已而使用争斗之术,以恬淡为上,就不会因此灭亡。用苞苴来馈赠,用竿牍来问候,是小智所追逐的事情。沉迷于细小事务,所得浅薄;却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经历空虚而涉入遥远之境,志向过大而精神疲惫,形体也因此受累,于是迷失而失去根本。所以至人淡泊无为,任凭天道运行。把智慧用在细小事务上,所得便微薄;必须任凭本性、达到大宁,才可以称为至人。吕惠卿注:“趋向天道”和“趋向人道”的区别,正是无为之道;这就是所谓狂屈与它相似,却知道与黄帝始终不能接近的地方。龙这种东西,其变化似乎像圣人的智慧。“屠”是完全舍弃它的意思;耗尽千金家产,就是使所有财产空竭。既然学成后没有地方施展技巧,也就没有什么需要舍弃的了,这就是趋向天道而保全本性的境界。争斗没有比心志中的争斗更惨烈的,镆铘宝剑反而是下等的。圣人的才能,建立就能建立,指导就能推行,似乎可以把事情认定为必然;然而他从不强行认定,只把它归于天罢了。因此把可必之事也视为不必,就不会被志向不能实现所伤,所以没有争斗。众人反过来,因此争斗很多。顺着争斗之心行事,便会有求取、有依仗而最终灭亡的事情。小人的智慧不离问候馈赠之间,于是把精神耗费在浅薄事务上;却想兼济天下、导引万物,使太一显于形体虚无,这并非他所能担当。因此他迷惑于宇宙,被形体牵累而不知道太初,也就不能达到太一形虚。只有圣人把精神归复到无始,安然处在无何有之乡;等到他行动时,水流于无形,发散于太清,这才是能够兼济天下、导引万物,使太一显于形体虚无的人。心这种东西,它的归宿没有人知道,却广大无边;而他的智慧竟不离苞苴、竿牍之间,这就是把智慧用在毫毛上,却不知道大宁,实在可悲!疑独注:圣人并非有意要说话,而是不得已才回应万物。孔子、孟子的心本来相同,而言语不同,就是这个缘故。杨子在可以不说话的时候却以说话为乐,他的心意归宿也与孔子、孟子没有不同;他们相差的地方,只在说与不说之间。所以说,知道道容易,不说却难。道胜过外物,才能不说话;这里以说与不说来区分天道和人道,但实际上天道与人道从未分离。世俗之人的欲望炽盛,所以用这句话来矫正他们。屠龙是士人的高妙技艺,却无处施用,是说庄子之学穷尽事理、推究本性以至于命,不从事无益的功业,所以对技艺不可不谨慎。顺,是顺应天命;必,是坚持义理。圣人对于义理,虽然有可以坚持的形势,却以顺应处之,因为知道其中有天命,所以没有争斗。众人对于义理没有可以坚持的形势,又不知道天命,却用强求必然的态度去实行,所以争斗很多。《孟子》说:“言语不一定都要使人相信,行为不一定都要坚决到底。”这就是把必然视为不必然。《论语》说:“说话一定要守信,做事一定要果断。”这种拘拘然的样子,是小人啊!这就是把不必然强行视为必然。所谓兵,不在外物,而是喜怒在胸中交战。可是喜怒也是人所不能完全避免的;顺着它们而行,就会有求取之心能够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