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一百零八

天下第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17–320 段

推曳而后动,若风、羽之旋。磨石之隧,则其动非我也。若无知之物而已,故无建己、用知之患。动静不离於理,是以无誉无过。慎到以是为道理,夫唯块不失道,盖知绝圣弃知之说,而绝弃之者乃所以为圣知也。则奚以异於死人之理?豪杰所以笑之而得怪於天下。田骈学於彭蒙得不教焉,以其教则不至也,言古人至於莫之是非而已。其风窢然,恶可而言,亦几乎未始有是非而知者不言之说,至於所为与人反而欲以不聚人观,则不免於鼋断而已。夫道,未始有物也,故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奚以常反人而以椎伯鼋断为哉!其所谓道非道,而所是不免於非,以其滞於无知之域。三子虽非知道,药尝有闻者,若墨翟、滑厘、宋钮、尹文非唯不如道,又未尝有闻也。道本出於性命之情,而其真以治身,今墨翟、滑厘制行举离於天下,至於人已不爱,则丧本失真为甚!故论道衍为天下裂,而先及之,次以宋、尹则为知道;田、慎则知而近之;由粗以及精也。疑独注:道卫有在於是,三子闻风而悦,明其道与宋、尹异,故齐万物以为首,非若接物以别宥为始者矣。天能天而不能地,地能地而不能天;道运於中,能包而不能辩。由是知万物皆有所可,有不可,故混之则遍,任之则至,包之则备,辩之则有遗矣。是以慎到弃知而不辩,去己而不接,缘述於不得已之域;未尝求物之感而欲通之,求言之通而欲动之,泠汰自放不累於物。故以薄知为犹近伤於理,将欲都忘之,无任则无事,无行则无迹,贤则有事业,圣则有德行,笑而非之,皆不尚之意。椎拍者,支其将往之形。鼋断者,削其既残之绪。与物宛转,舍是与非,则累免矣。不师知,亡心前后,心若死灰,魏然独立,未尝唱而常和,未尝感而常应,行如推车,往如曳尾,缘於不得已也。故若风还、羽旋、磨石之隧,其德全而动静无过,盖以於物无知,於我无己,所以患累莫及焉。夫吉凶生於动,毁誉出於有建,二子游於吉凶毁誉之外,故至若无知之物,以块然为不失道也。道者,有形所同由;德者,有心所同得。虽瓦砾之微,道无不在,而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适得怪焉。田、慎同学於彭蒙,得不教之道,其风窢然,幽隐而有疑意;其情状非可明言也。常反人不聚观以未能齐万物。鼋断,无圭角貌。其所谓道或入於非道,其所谓是或入於非是。三子药尝闻道而未得道也。《老子》尝曰绝圣弃知,而庄子於此不取彭、慎,疑若相戾,然盖寓言於二子,削去其迹,庶几将来知其为矫一时之言耳。碧虚注:党则不公,私则不明。无心则主不在己,以法治物则事无疑贰。故忘知而无择,唯执法而行。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物有可有不可者,故有治法存焉。若舍法而用选施教,则事不周、理不至矣。道总包而无遗,有自然之法也。慎到以下四句,谓必如此然后可以无遗。泠汰,犹拣炼以法,拣炼物之精粗,以扶天下之道理。用法虽非善,犹愈於无法;无法,则道理不立,乱莫甚焉!薄知未免有心,有心不能无息。謑髁,讹倪而笑尚贤之无伦。纵脱,狂诞,而非圣人之虚旷。斯法弊之所致也!椎拍,敲断极桔。鼋断,刑截肢节。然所施用,宛转物情,无是无非,苟可免祸,忘虑忘知,魏然安处,静则推曳而后行,动若飘风与旋羽,无用知之息,若无知之物,虽神明降出,亦无所施为,言其枯槁绝物所以人皆怪之。三子皆以墨学立教,有教则有是非,今云莫之是莫之非,如风表然,有音无辨,是为得不教焉。及其反於人情,又不免敲断刑截,此所谓道非王道也。言其法虽是,而行之则非。三子皆不知道,然亦为学而有闻於时,但其立教非正耳。鬳齐云:趣物,万物之理趣。不两,一也。彭、田、慎三子,皆齐之隐士,其说谓天地亦万物之一,其为首者,无为之道。天地所能,各有偏。大道包之而无所分辨。物有可不可,选之则不能周,教之则不能尽。归之於道,无余论矣。去知与己,无为也。泠汰於物,无拘碍也。其说曰若以知与不知为分,则迫於知而近自伤。谈髁,不定。无任,不留心於事。故笑天下之尚贤。纵脱无行,故以天下圣学为非。椎拍、鼋断,无圭角也,故能与物宛转。无是无非,以免世俗之累。风还、羽旋、磨石之隧,皆无心而与物宛转之喻。物唯无知,则无是己之息,无容心之累。动静顺理。不求知於人,无誉,所以无咎,何用贤圣之名?但块然无知,可以不失道矣。看此议论,如今山林修苦行之人,故豪杰笑之以为犹死人也。此等人为学,自相契合,有不待教而能者。

译受到推动、牵引以后才行动,像风回旋、羽毛旋转。磨石的转动,是因为外力推动,并非出于自我。只是像无知之物罢了,所以没有自我建立和运用智巧的忧患。行动、静止都不违背道理,所以没有声誉,也没有过错。慎到把这当作道理;只有土块不会失道。大概他听到了绝圣弃知的说法,却不知道,能够真正绝弃这些的,正是圣智。既然如此,他的道理与死人的道理有什么不同?这就是豪杰讥笑他、天下人认为怪异的原因。田骈向彭蒙学习,得到“不教”的道理,因为这种教法本身就达不到道,说古人不过达到没有什么可肯定、没有什么可否定罢了。他的风声像逆风吹动,幽隐而不可言说,也几乎成了从未有是非、知者不言的学说;到了行为反常、又想不聚集众人来观看的地步,终究免不了被斩断罢了。道本来未曾有固定形迹,所以把虚空而不损毁万物看作真实,为什么要总是反常,采取击打斩断的做法呢?他们所说的道并非道,所肯定的也不能免于错误,因为停留在无知的范围内。三人虽然不知道道,却也算曾经听闻过道;像墨翟、禽滑厘、宋钘、尹文,不仅不合于道,甚至未曾真正听闻道。道本来出于人的性命之情,其真实作用在于修治自身;如今墨翟、禽滑厘制定行为规范,举止完全背离天下人情,以至于对人对己都不相爱,这是丧失根本、失去真实最严重的情形。所以论说天下道术的分裂时,先谈到墨家;其次谈宋钘、尹文,认为他们还算知道道;再谈田骈、慎到,认为他们虽有知识而接近道。这是由粗略逐步说到精微。疑独注:古代道术有一部分存在于这种学说中,三人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这说明他们的道与宋钘、尹文不同,所以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不像后者从接触万物、分别宽宥开始。天只能发挥天的作用,不能发挥地的作用;地只能发挥地的作用,不能发挥天的作用;大道运行其中,能够包容而不能分别。由此知道万物各有可取和不可取,因此混合它们就能周遍,任其自然就能达到极致;包容它们便周全,分别它们反而有所遗漏。所以慎到抛弃智巧而不加分别,去除自我而不主动接触万物,只顺应不得已;不曾求取万物的感应而想使它们通达,也不求言语的通达而想推动万物,澄清、淘汰自己,任其自然,不受外物牵累。因此认为轻视知识仍然近于伤害道理,还想把知识完全忘掉;无所任事便无事,无所作为便无迹。贤人有事业,圣人有德行;讥笑并非难它们,都是不崇尚的意思。“椎拍”是支撑将要前往的形势,“鼋断”是削除已经残缺的头绪。与万物曲折周旋,舍弃是非,就能免除牵累。不以智巧为师,忘掉前后的忧虑,心如死灰,孤立自处;从未主动倡导却总能应和,从未主动感发却总能响应。行动如同被车推动,前往如同被尾巴牵引,都是顺应不得已。所以像风回旋、羽毛旋转、磨石转动那样,德性完整,行动静止都不过分;大概因为对外物无知,对自身无执,所以祸患牵累不能及身。吉凶产生于行动,毁誉出自有所建立;二人游离于吉凶、毁誉之外,所以达到像无知之物一样,以土块自处而认为不会失道。道是有形之物共同遵循的原则,德是有心之物共同获得的东西。即使细微如瓦砾,道也无所不在;但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恰好成为怪异之说。田骈、慎到共同向彭蒙学习,得到“不教”的道理;他的风声像逆风吹动,幽隐而含有疑意,情状无法明说。他们总是反对世人,不能聚合同类共同观察,是因为还不能真正齐同万物。“鼋断”是没有棱角的样子。他们所说的道有时会落入非道,所说的“是”有时会落入非是。三人也许曾听闻道,却没有真正得道。《老子》曾说“绝圣弃知”,庄子在这里却不取彭蒙、慎到,似乎彼此相违;但这大概是借二人作寓言,削去他们的外在痕迹,希望后人知道那是矫正一时弊病的言辞。碧虚注:结党就不公,私心就不明。没有成见,主宰便不在自己;用法则治理万物,事情就不会疑惑、两可。因此忘掉智巧而不加选择,只执守法则而行动。天地没有包办一切的功劳,圣人也没有无所不能的能力。万物有可取和不可取,所以需要治理法则存在。如果舍弃法则而任意选择、施教,事情就不能周全,道理也不能贯彻。大道总括包容而无所遗漏,其中有自然的法则。慎到以下四句,是说必须这样才能没有遗漏。“泠汰”犹如依循法则拣选锤炼,辨别万物的精粗,以扶持天下的道理。使用法则虽然不算最好,仍胜过没有法则;没有法则,道理不能建立,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轻视知识仍未免存有成见,有成见就不能没有停滞。“謑髁”是讥笑、轻蔑地嘲弄天下人崇尚贤能而无条理。“纵脱”是狂妄放诞,非难圣人的虚静旷达。这都是法则弊病造成的。‘椎拍’是敲击、摧断极其坚硬之物;‘鼋断’是刑罚、截断肢节。然而实际施用时仍要曲折顺应物情,无所谓绝对的是非,只求免除祸患;忘掉思虑和智巧,安然自处。静止时像被推动、牵引后才行动,行动时像飘风回旋、羽毛旋转;没有运用智巧的停滞,好像无知之物。即使神明降临,也没有施展作为之处;这是说他们枯槁绝物,所以人人都觉得怪异。三人都以墨学建立教法;有了教法,就必然有是非,如今却说无所谓肯定、无所谓否定,像风声一样,有声音却没有分别,这就是所谓得到“不教”。等到他们违逆人情,又免不了敲击摧断、刑罚截割;这所谓道并不是王道。意思是说,他们的法则本身也许有道理,但实行起来却不对。三人都不知道道,然而也曾求学,在当时有所闻名,只是他们建立的教法不是正道。鬳斋说:所谓“趣物”,是万物各自的理趣;“不两”就是归于一。彭蒙、田骈、慎到三人都是齐地隐士。他们认为天地也只是万物之一,万物之首是无为之道。天地各自所能做到的,都有所偏限;大道能够包容它们,却不作分别。万物有可取和不可取,若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若有所教导就不能穷尽;归于大道,就没有遗漏。去除智巧和自我是无为;任万物自然淘汰,是不受拘碍。他们说:如果把有知和无知作为分别,便会受知识逼迫而接近自伤。所谓“談髁”是不定;“无任”是不把心留在事务上,所以讥笑天下人把崇尚贤能作为治理方法。放纵脱略而无操守,所以把天下圣人的学说视为错误。击打、摧折、斩断而没有棱角,所以能与万物曲折周旋。不分是非,以免受世俗牵累。风回旋、羽毛旋转、磨石运转,都是无心而与万物周旋的比喻。万物如果无知,就没有自我肯定的停滞,也没有存心用智的牵累;行动、静止都顺应道理。不向别人求取知识,所以没有声誉,也就没有过错,何必使用贤圣之名?只要像土块一样无知,便可以不失道。看这种议论,就像如今山林中修苦行的人,所以豪杰讥笑他们,说他们近似死人。这类人彼此求学、互相契合,有些地方不待教导便能做到。

其师之言曰古之为道者,本以无是非为主,发言如飘风窢然,无所容心。故曰恶可而言?其见常与人相反,不能聚合伦类而观,不免为一偏之说。但求无圭角而已。鼋断,与前观断同。其言虽壮伟,而所谓道者,非道也。三子不知道,此庄子断一句以大▯观之,亦皆有闻於道,但不得其正耳。能不党则无私。善次而不以己见为主,使天下物趣皆归于一,不虑不谋,与物俱往,三子闻风而悦,以其道同故也。其立教以齐万物为首,物本不齐,齐之者道。天地,物之至大,尚无全功,况他物乎?道包之而不辨,此所以齐也。万物有可有不可,选之、教之愈不齐;会之以道,则无遗矣。故慎到弃知而若愚,去己而任物,不得已而应,虽为非为也。澄己之源,以清泠沙汰,万物物无不从者矣。其知者出於不知,若但薄其知,犹近於伤性,必至於无知乃全也。謑髁不任事,故笑天下尚贤以为治者。次句配上文,义自明白。椎拍,鞭笞。輐断,即后文纭断,谓刑截罪人,言虽任法用刑而与物情宛转,周浃公平而当理也。合世俗之所谓是非,而究极乎事理之实,则可以无患。苟免,是其谦辞。不师知,则忘前后之虑。魏然若枯槁,推曳而后动;其动也如风还羽磨,无心於动,故无过。夫无知之物,不立己,不用知,动静无心,自与理合。誉既无矣,毁亦何存?故不慕圣贤之名,以块然无知为得道,而不知有感通潜化之理,所以豪杰笑怪以为死人无异也。田学於彭,但任物性自然,学以扶植之而不矫其本,故云得不教焉。谓学道至於莫之是非而已,言出如风过崁然,无心於是非之辨,岂可复论其所以哉!是以常反人之情,不聚观於天下。聚观,与危其观台相类。然犹不免任法施刑,无法则又难治矣。其所谓道者非道,故所言虽当,亦不免为人所非。三子皆未知道,其学尝有闻於时,不可全泯也详。南华所论,则彭、田、慎之学,又优於苦获、已齿之徒,故列於后,与关尹、老聃差近焉。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翁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写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郭注:有积为不足,寄之天下乃有余。无有何能建?建之以常无有,明有物之自建也。天地万物,皆各自得,而不兼他饰,斯非主之以太一耶?物来则应,应而不藏,故功随物去。不自是而委万物,物形各自彰着。动静若水镜;喻常无情。苜乎、寂乎,常全者不知所得也。物各自守其分,则静默而已。无雄,白也。雄白者,尚胜自显,岂非遂知过分以殆其生耶?古人不随无涯之知,故其性全,性全然后归之如溪谷,天下乐推而不厌也。雌、辱、后、下,皆物之所谓垢也。取实者,唯知有之以为利,未知无之以为用;取虚者,守冲泊以待群实。无藏者,付万物使各自守,故不息其少。归然独立,自足之谓。其行身也,因民所利而行之,随四时而成之。常与道理俱,故无疾无费。巧者有为,以伤神器之自成;无为者,因其自生、自成,万物各得自为。蜘蛛犹能结网,则人人自有能矣,无贵於工任也。委顺至理则常全,无求而福自足。随物,故不得咎。理根於太极之初,不可谓之浅也。以约为纪,去其甚泰。至顺,则金石无坚;逢逆,则水气无奥。顺全逆毁,斯正理也。进躁无涯为锐,各守其分,自容有余,不削於人,全其性也。吕注:以道为精,则以物为粗;以物为粗,则以无物为精矣。道,未始有物,故以有积为不足。致虚极,则必至於无积而后止,澹然独与神明居而已。古之道衍,本末精粗,无乎不在,此云以本为精,趣时而已。道本无物而时有焉,则犹有未树也。建之以常无有,则物不能技矣。一与言为二,有所谓一则非太一,太一则一亦不可得,故万物归焉而不知主。道无形则不争,故以濡弱谦下为表;观其表则中之所体可知,物各归根,体自空虚,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异乎椎拍、輐断以为道者也。

译他们的老师说:古代修道的人,本来以无所谓是非为主;发言像飘风吹动的声音,不容纳任何成见。所以说,哪里可以用言语说明呢?他们的见解常常与世人相反,不能聚合同类共同观察,免不了成为偏执的一端,只求没有棱角罢了。“鼋断”与前文的“断”意义相同。他们的话虽然壮伟,但所说的道并不是真道。‘三子不知道’,是庄子用一句断语从大体上观察他们:三人也都听闻过道,只是没有得到正道。能够不结党,就没有私心。善于顺应万物而不把自己的见解当作主宰,使天下万物的理趣都归于一;不忧虑、不谋划,与万物一同变化。三人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因为他们的道理相同。他们建立教法,以齐同万物为首要;万物本来并不齐同,能使它们齐同的是大道。天地是万物中最大的,尚且没有无所不能的功劳,何况其他万物呢?大道包容万物而不加分别,这正是齐同。万物有可取和不可取,越选择、越教导,反而越不能齐同;用大道会通它们,就没有遗漏。所以慎到抛弃智巧而像愚人,去除自我而任凭万物,遇到不得已便应付,虽有所作为又像无所作为。澄清自己的根源,用清泠淘汰万物,万物没有不顺从的。他们所谓的知识出于无知;如果只是轻视知识,仍接近于伤害本性,必须达到无知才算保全。‘謑髁’是不任事,所以讥笑天下以崇尚贤能来治理的人。下一句与上文相配,意思自然明白。‘椎拍’是鞭打;‘輐断’就是后文的‘纭断’,指刑罚截割罪人;意思是虽然任用法令刑罚,却要顺应物情,周遍公平而合乎道理。合于世俗所说的是非,进而探究事理的真实,就可以没有祸患。‘苟免’是谦逊的说法。不以智巧为师,就是忘掉对前后的忧虑。‘魏然’像枯槁之物一样孤立自处,受到推动、牵引以后才行动。它的行动如风吹羽毛、磨转不停,却无心于行动,所以没有过错。那些无知之物,不树立自我,也不用智巧,动静都无心,自然与道理相合。既然没有赞誉,又哪里会有毁谤呢?所以它不羡慕圣贤的名声,把像土块一样无知当作得道,却不知道还有感通、潜移默化的道理;因此豪杰们讥笑它、认为它和死人没有区别。田子向彭蒙学习,只是任凭事物的自然本性,以学习来扶助它,而不矫正其根本,所以说‘得到而不是受教’。这是说学习道术达到不再分别是非而已;言语一出,如风吹过山坳,既无心于辨别是非,哪里还可以再谈论它的原因呢?因此,他常常违背人的常情,不聚集天下人的观念来观察事物。‘聚观’,与‘危其观台’相类似。然而他仍不能免于任用法令、施行刑罚;没有法令,就又难以治理了。他所说的道并不是真正的道,所以所说虽有适当之处,也免不了被人非难。三个人都没有真正知道道,但他们的学说曾在当时有所流传,不能完全抹去,详见下文。《南华真经》所论,彭蒙、田骈、慎到的学说,又胜过苦获、已齿之流,所以列在后面,与关尹、老聃较为接近。把根本看作精,把事物看作粗,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古代的道术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关尹、老聃听闻其风范而喜爱它。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以太一为主宰;把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把空虚而不损毁万物作为实质。关尹说:内在不固守自我,事物的形态自然显现;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回应像回声。恍惚啊,仿佛不存在;寂静啊,仿佛清澄。与万物同一才有和谐,以为有所获得反而就是失去。从不抢在别人前面,却总是顺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成为天下的溪流;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持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取后,说是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取实,唯独自己取虚。不收藏,所以反而有余;空旷自然而然,却总有余裕。他行止自身,缓慢而不耗费。无为,却嘲笑机巧。人人都求福,唯独自己以委曲保全为福,说只求免于祸咎。以深厚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说: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折损。常常宽容万物,不削伤他人。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博大真人!郭象注:有所积聚反而不足,把它寄托给天下才会有余。没有无和有,凭什么建立呢?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是说明有形之物各自自然建立。天地万物都各自获得其本性,不兼取他物来装饰,这不就是以太一为主宰吗?事物到来便回应,回应而不收藏,所以功效随着事物而去。不自以为是,而把一切交给万物,万物的形态各自彰显。动像水,静像镜,是比喻其常无情。恍惚、寂静,常能保全自身者,并不知道自己获得了什么。万物各自守住本分,也就只是寂静无言罢了。雄强,就是显露;雄强、洁白的人,崇尚胜人并自我显耀,难道不是因为过分逞强而危害生命吗?古人不随逐无边的智巧,所以本性得以保全;本性保全后,便归于像溪谷一样,天下人乐于推尊他而不厌弃。雌、辱、后、下,都是万物所谓的污垢。取实的人,只知道有形之物可以用来获利,不知道无形之物也有作用;取虚的人,守持虚静淡泊,以等待各种实物。无所收藏,就是把一切交给万物,使它们各自守分,所以不以少为不足。恍然独立,是说自足。他的行动,是依照百姓所利而行,顺随四时而完成。常与道理相伴,所以没有疾劳,也不耗费。机巧者有所作为,反而伤害神妙之器的自然成就;无为者顺应万物自生、自成,使万物各自能够自为。蜘蛛尚且能够结网,那么人人本来就各有能力,不必以工巧和任事为贵。顺从至理便能常保全,不求取而福自然充足。顺随万物,所以不会获罪。道理根源于太极的开端,不能说它浅薄。以简约为纲纪,就是去掉过分和极端。顺从到了极点,金石也没有什么坚硬;遇到违逆,水气也没有什么幽深。顺则保全,逆则毁坏,这才是正理。冒进躁急、无边无际叫作锐;各守本分,自我宽容而有余裕,不削伤他人,就是保全本性。吕惠卿注:把道看作精,就把事物看作粗;把事物看作粗,就把无物看作精。道从来没有形物,所以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达到虚静的极点,必然要到无所积聚才停止,不过是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而已。古代的道术,根本与末节、精微与粗浅无所不在;这里说以根本为精,只是顺应时势而已。道本来没有形物而有时又显现形物,便仍有尚未建立之处。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万物就不能从中强行施为。一和言语相对待便成为二;一旦有所谓‘一’,就不是太一;是太一时,连‘一’也不可获得,所以万物归属于它而不知道有主宰。道无形,所以不争,故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观察外在表现,就可以知道其中所体现的道理。万物各自归根,本体自然空虚;把空虚而不损毁万物作为实质,这不同于把捶打、裁断等当作道的人。

关尹子曰十一句,皆在己无居形物自着之功。《老子》曰:知雄守雌,知白守辱,雌静而不唱,辱谢而归根,溪输而不积,谷应而不藏而江海之源所自出,则建以常无有,主以太一之谓也。处后而受垢,以濡弱谦下为表也。处虚而无藏,故不毁万物而物为之用,此其所以有余。不先人而随人,所以徐而不费,异乎劳形苦己以为道者矣。因物之自虚而不毁之,则异乎若无知之物矣。曲全免咎,是所谓福。以深为根,则无事於坚。以约为纪,则无事於锐。至虚至大,故常容物。不削於人,盖以本为精,而澹然独与神明居,则所体者道之真,可谓至极,故叹曰古之博大真人哉。疑独注:常无欲以观其妙,以本为精也。常有欲以观其徼,以物为粗也。以有积为不足,积之则有限,散之则无穷也。庄子尝曰:至无而供其求,盖给天下之有者至无也,应天下之实者至虚也。澹然无欲,故与万物远;不离於精,故与神明居。无者对有之无;常无者,非无之无,不为有对,所谓常有亦不为无对者也。建之以常无有,则冥矣,岂复分徼妙於其间哉!常无、常有,所宗者太一,太一则天下之一不得以先之,故守之以柔弱,为之以谦下。表,言其见诸外也。人皆取实,己独取虚,则以空虚为实。徐而不费,无为笑巧,则以不毁万物为实。存己以空虚,接物以不毁,濡弱谦下,老子之行也。空虚不毁,老子之德也。处己无居,故能使物亦无居,随时变化,超脱於六尘之外,而形物自着无障碍也。动而顺,故若水静,而明故若镜。翁乎有象而若亡,寂乎无声而若清,同不以为同故若和,得不以为得故若失,未尝先而尝随人,和而不唱也。溪容而善纳,谷虚而善应。知雄守雌,不为物先。知白守辱,养之以蒙。荣利,人之所先;垢辱,人之所后。人皆取实有积,故不足;己独取虚无藏,故有余。如山辟然独立而无不足也。其行身也愈钝而后利,外益而内不损,任物自然,不雕不断。人之於福以有求求之,已之於福以不求求之,曲全其身,苟免於患,是所谓福也。深者道之根,约者道之纪。坚则有毁之者,当守之以柔。锐则有挫之者,当养之以虚。厚於处物曰宽容,厚於处人曰不削。此关尹、老聃之道也。碧虚注:妙本之精,可以意致。有物之粗,可以言传。以有积故不足,有余者莫过乎大虚。独与神明居,不欺暗室也。常无有,道之用。太一,身之主。冲虚,物之宗也。至人无己,万物皆我,动而无心,静而能照,感而遂通,无常情也。若亡非无,若清非浊,和非合污,失非丧己,不先而随后。其身也知雄守雌,谦以自牧,知白守黑,处昧而明。受天下之垢,能忍辱也。无藏故有余,与人己愈有。躁则精神耗,巧则为人役。苟免於咎,福何求焉。深根故未始出其宗,约纪故操之也易。宽容於物则广慈,不削於人则博济。此皆真人涉世之粗迸,关尹、老聃之所勤行者也。鬳斋云:以有积为不足,藏富於天下也。以无为宗,以太极之始为主。表者,应世接物见於外。空虚则物物皆全,实理乐轩所谓一物都无万物全是矣。无居无私,主自着,随物形见。水之动,镜之静,谷之应,皆无心者也。若亡,似有而无。若清,清而无名。以同於物为和,以无所得为得。知雄守雌,以能隐於不能。知白守辱,居高而不为高。溪、谷下而能容物之意。唯其以虚为实,故无藏而有余,安徐而无损。人皆以巧为巧,我以无为为巧;人皆以福为福,我以免咎为福。以深为根,言其本在太一之始。以约为纪,言以易简为守身之法。凡物坚锐,则有挫毁。以容物为量,则人於我无所侵削而全其生。此天下至极之道也!道为生物之本,精微莫睹;物为道之绪余,粗质具陈。世人务积物以为养,愈积而愈不足。虚空旷邈,神明所合,并包广纳,无毁无成,虽天下万物富有亦安能胜虚空之无!人能澹然无欲,则体合太虚,而与神明居矣。身外无积,胸中有余,此关尹、老聃之所优为也。万物之有生於无,而人之妄情例着於有,能究常无固难,常无其有为尤难!欲建立於常无有之地,非主以太一不可。太一者,有一而未形,即天地之先,人之性初也。能主於是,则知夫未始有物,故以濡弱谦下为表。表,谓见诸行事,故与物处而不立敌,我空虚而不毁万物。不毁,谓存而勿论。盖己忘而物自化,何待毁物而为?无物满前,则实也虚之在我耳。在己无居,形物自着,亦此意。水动、镜静,谷应,皆喻无心自然之为。若亡,不可得而有也。若清,不可得而挠也。同而混之则和,执而有之则失,是队不先而随,终身无息。知雄守雌,见刚而思柔。知白守黑,处明而尚晦。汉、谷、喻善下而众流归之。受天下之垢,有容,德乃大。

译关尹所说的十一句,都在说明内在不固守自我,事物的形态自然显现的功效。《老子》说: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知道洁白而守持屈辱;雌柔是安静而不先发声,屈辱是退让而归根;溪流善于输送而不积存,山谷善于回应而不收藏,这正是江海源流所由出,也就是以恒常的无和有建立、以太一为主宰。处于后位而承受污垢,就是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处于虚静而无所收藏,所以不损毁万物,而万物反过来为我所用;这就是它有余的原因。不抢在别人前面而顺随别人,所以徐缓而不耗费,这不同于劳累形体、苦痛自身而把它当作道。顺着事物自然的虚静而不损毁它,这不同于无知之物。委曲保全而免除祸咎,就是所谓的福。以深厚为根,就不必坚硬;以简约为纲纪,就不必锐利。极度虚静而广大,所以常能容纳万物。不削伤他人,因为把根本看作精,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所体现的便是道的真实,可以说达到了极致,所以感叹说:‘古代博大的真人啊!’ 疑独注:常常无欲,是为了观察道的妙处,这就是把根本看作精;常常有欲,是为了观察事物的边际,这就是把事物看作粗。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是因为积聚便有限,散开便无穷。庄子曾说:达到无的境界来满足万物的需求,因为能供给天下有形之物的是至无,能回应天下实物的是至虚。淡泊无欲,所以与万物保持距离;不离开精微,所以与神明相处。‘无’是相对于‘有’而言的无;‘常无’不是与有相对待的无;所谓‘常有’也不是与无相对待的有。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就会幽深无际,哪里还要在其中分别边际和妙处呢?常无、常有所宗奉的是太一;太一之中,天下的‘一’不能先于它,所以以柔弱守持它,以谦下行之。表,是说显现在外。人人都取实,唯独自己取虚,就是把空虚作为实。徐缓而不耗费、无为而嘲笑机巧,就是把不损毁万物作为实质。以空虚存养自身,以不损毁对待万物,柔弱谦下,是老子的行为;空虚不毁,是老子的德性。自身不固守,所以能够使万物也不固守,随时变化,超脱于六尘之外,事物的形态自然显现而无所障碍。行动顺应,所以像水;静止而明察,所以像镜。恍惚啊,有形却仿佛不存在;寂静啊,无声却仿佛清澄。与万物相同却不把它当作固定的同,所以像和谐;有所获得却不把它当作所得,所以像失去。从不抢先,却总是顺随别人,和谐而不先发声。溪流善于容纳,山谷空虚而善于回应。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不抢在万物前面;知道洁白而守持屈辱,以蒙昧自养。荣耀利益,是人们所争先追求的;污垢屈辱,是人们所退避的。人人取有形的实物并积聚它,所以反而不足;唯独自己取虚静而不收藏,所以有余。像山一样开阔独立,没有什么不足。他行止自身越迟钝,后来反而越有利;对外有所增益,对内却不损伤,任凭万物自然,不加雕琢、不强行裁断。人们以有所求取来求福,自己则以无所求取来求福;委曲保全自身,只求免除祸患,这就叫福。深厚是道的根,简约是道的纲纪。坚硬就会有毁坏它的,应该用柔顺来守持;锐利就会有挫折它的,应该用虚静来涵养。厚待万物叫作宽容,厚待他人叫作不削伤。这就是关尹、老聃的道。碧虚注:妙本的精微,可以用意会达到;有形事物的粗浅,可以用言语传达。因为有所积聚,所以不足;有余,没有超过广大虚空的。独自与神明相处,就是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欺骗自己。常无有,是道的作用;太一,是自身的主宰;冲虚,是万物的根本。至人没有自我,万物都是我;行动而无心,静止而能照察,感应便能通达,没有固定的常情。仿佛不存在却并非全无,仿佛清澄却并非浑浊;和谐却不等于同流合污;失去却不是丧失自身;不抢先而随后。他自身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以谦下自我约束;知道洁白而守持黑暗,处于昧暗而保持明察。承受天下的污垢,就是能够忍辱。无所收藏所以有余,与人相处反而越给予越有余。躁急就会耗损精神,机巧就会被人役使。只求免于祸咎,还要到哪里求福呢?根深,所以从未离开根本;纲简,所以容易操持。宽容万物便是广大的慈爱,不削伤他人便是广泛地济助众生。这些都是真人涉身世间的粗略表现,是关尹、老聃勤力实行的道。鬳斋说: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就是把财富藏在天下。以无为宗旨,以太极的开端为主宰。表,是说应对世事、接触万物而显现在外。空虚则每一物都能保全,实理乐轩所说的‘一物都无,万物全是’,就是这个意思。不固守自我、没有私心,主宰自然显现,随万物而显出形态。水的流动、镜的静止、山谷的回应,都是无心的状态。仿佛不存在,是似有而无;仿佛清澄,是清澄而无名。与万物同一就是和,以无所得为所得。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是能隐藏于不能之中;知道洁白而守持屈辱,是身居高位却不以高自居。溪流、山谷有处于下位而能容纳万物的意思。正因为以虚为实,所以无所收藏却有余,安闲徐缓而不受损害。人人把机巧当作机巧,我却把无为当作机巧;人人把福当作福,我却把免除祸咎当作福。以深厚为根,是说根本在太一的开端;以简约为纲纪,是说以易简作为守身的方法。凡事物坚硬锐利,就会受到挫折毁坏。以容纳万物为度量,那么他人对我便无从侵削,也就能保全生命。这是天下最极致的道!道是产生万物的根本,精微得无法看见;万物是道的末绪余波,粗拙的形质都陈列出来。世人致力于积聚财物来供养自己,越积聚反而越不足。虚空广大辽阔,是神明所会合之处,包容一切、广泛接纳,不毁坏也不造作;即使天下万物都富有,又怎能胜过虚空的无呢!人能够淡泊无欲,就能与太虚本体相合,与神明相处。身外没有积聚,胸中却有余裕,这是关尹、老聃最擅长的事。万物从无中产生,而人的妄情却一概执着于有;能够穷究恒常之无本已很难,在恒常之无中保有其有就更难!若要建立在常无常有的基础上,不能以太一为主宰。太一,是有一个根本却尚未形成,即天地之前,也是人的本性初始。能够以此为主宰,就知道从来没有形物,所以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表,是说显现在行为事物中;因此与万物相处而不树立敌对,我自身空虚而不损毁万物。不毁,是保存它而不加分别评论。大概自己忘却而万物自然变化,何必等待毁坏万物才行呢?万物充满眼前,真正的虚空就在我自身。内在不固守自我,事物的形态自然显现,也是这个意思。水的流动、镜的静止、山谷的回应,都是比喻无心而自然的作用。仿佛不存在,是不可把握而有;仿佛清澄,是不可把握而扰乱。与万物相同并与之混合便是和谐,执着于拥有它便是失去;因此不抢先而顺随,终身没有停息。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看见刚强便想到柔顺;知道洁白而守持黑暗,处于明处却崇尚幽暗。溪流、山谷,比喻善于处下而众多水流归附。承受天下的污垢而能容纳,德性才能广大。

无藏,故有余。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也。如是,则妇然立乎万物之上,无一物介吾心,无一物非吾有矣。其行不躁而常自足,心乐无为,不羡世巧,人皆求望外之福,己独以曲全为福,苟免於答,福莫大焉!深根,谓内固。约纪,谓省缘。所以免坚毁而锐挫也。宽而容物,则不削人,肥己可知矣。凡此皆世人立身处物之极致,而博大真人之精边也。按《道德经》云:知白守黑,庄文小异。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五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下第四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骑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瓖璋,连肺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於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尽之者。郭注:无形、无常,随物也。死与、生与、任化也。何之、何适,无意趣物。莫足归,故都任置。以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急欲使物见其意。累於形名,以庄语为狂而不信,故不与也。其卮、寓言,俱通至理,正当万物之性命。己无是非,故恣物两行。形群於物,故与俗处。还与相合,无伤。不唯应当时之务,故参差。彼其充实不可已,多所有也。庄子通以平意说己,与说他人无异,案其辞明为汪汪然,禹之昌言,亦何嫌乎此。吕注:无形故不可见,无常故不可测。以为死与则未尝有生,以为生与则未尝有死。以为天地并与,未尝有古今,以为神明往与,未尝有彼是。然则芒翁无为,寂然不动而已。万物毕罗,无不任也。莫足以归,其唯神之所为乎?以谬悠荒唐,不可穷之辞,时恣纵而不苟,盖皆有对,不以骑见之,则虽无实不经,不害其为信言也。庄语,犹法言,唯道之从而已。尼言,喻道之日用无穷。重言,寓言,所以趋时也。人不吾言之信,故称古昔以为重。重言不能喻,而后有寓言。夫庄子之所体者,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故其言亦然。傲倪。犹疏亲也。不谴是非,所以群於世俗。着书虽瑰玮,而连肺无伤也。连,谓无间隙。肺,则有定体。然不可得而求,非世俗所可贵也。諔诡,言之异,非世俗所可贱也。唯其有诸中而充实不可以已,故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友,则入於神矣!其本宏大,以天为宗,可谓调适上遂,不离於宗者也,故应化也。其理不竭,解物也。其来不蜕,谓形不待蜕而后解。芒昧无尽,此神之不可知者也。疑独注:至人游心於寂,合气於寞,虽有形而若无形,革故鼎新而不常。天地者,神明之体;神明者,天地之用。体有常而用主变。外物而至於外死生,体道而至於任变化。虽万物毕罗而不出乎道之外,古之圣人所以其道为万世法、天下贵者,要在无不该、无不遍而已。庄子立言矫时之弊,自知其不免谬悠、荒唐,是以列于诸子闻风之后,恣纵所言,无有偏党,以泛观而不以觭见之。天下不可与庄语,故以卮重、寓言继之。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言其通理当物也。是非本无有,故不劳遣,或从言者遣之以言也。唯其混是非,故处世无怖。所言块玮而连并无伤,其辞参差而諔诡可观,皆充实於内,发见於外,不可自已也。一与造物者游,无生死、终始,故其本弘大;其宗调适,其应化解物也,乘理而不竭,因时而不蜕,故芒昧而不知其极,无终始而不离於宗者也。碧虚注:寂寞无形,道之体。变化无常,道之用。生死,道之化。天地,道之常。神明,道之逵。芒乎何之至莫足以归,道之妙也。不价,谓中法度。不以觭见,无偏也。庄语,正大之言。南华着书以中正为宗,而曼衍无穷;以重德为体,而真实不伪;以寄托为用,而广施教导。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则伴於天而不暗於人,是以处人间世也。瓖玮奇特,连并相从,参差不常,諔诡可观,其道充实,渊妙无穷,故能无心而一变化,广大而极根源,调适物理,上遂化元也。夫道可以言论至极,则浑沦之精微何其粗也;可以意虑穷尽,则造化之冲漠何其浅也。故自古圣贤,作迷相继而莫能已也。庸斋云一自寂寞无形至忽乎何适,明至神与造化同运而无逵,故万物毕陈於前,而莫知其所归。无偏党则不以觭见,所见不主一端也。

译无所收藏,所以有余。虚静而不屈服,行动起来反而更加显现。这样,就能像妇人一样安然立于万物之上;没有任何事物隔在我心中,也没有任何事物不属于我。行动不躁急而常常自足,心中乐于无为,不羡慕世俗的机巧。人人都求取意外之福,唯独自己以委曲保全为福,只求免于【原文疑误:“答”疑为“咎”】;这样的福没有更大的了!深根,是说内在稳固;简约为纲纪,是说减少外缘。这就是免于坚硬而被毁、锐利而受挫的方法。宽厚而容纳万物,就不会削伤他人;自己得到充实,由此可知。凡此都是世人立身处世的极致,也是博大真人的精微。考察《道德经》,其中说‘知白守黑’,与《庄子》文字略有不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一百五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一百六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学。天下篇第四。寂寞而无形,变化而无常,是死呢?是生呢?是与天地一同存在呢?是与神明一同运行呢?茫然啊,要到哪里去?忽然啊,要往哪里适从?万物全部罗列出来,却没有什么足以作为归宿。古代的道术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庄周听闻其风范而喜爱它。他用谬悠的学说、荒唐的言语、没有边际的辞句,时常放纵而不拘执,不以偏见去看待它。天下沉浊,不可以同他们说庄严正大的话。于是以卮言来铺陈,以重言作为真实的言说,以寓言来广泛表达。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却不轻慢万物,不谴责是非,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奇瑰华美,彼此连贯而不伤害根本;辞句虽然参差不齐,奇异诙诡却值得观赏。他内在充实,不能停止。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生死、没有终始者为友。他关于根本的论述,宏大而开阔,深远而纵恣;关于宗旨,可以说调和适宜而达到最高境界了。虽然如此,他顺应变化、解释万物时,道理并不穷尽,来去也不脱离根本,茫然昏昧,仍有未尽之处。郭象注:无形、无常,是说顺随万物。是死还是生,是任凭变化。往哪里去、往哪里适从,是说没有特定意向去趋附事物。没有什么足以作为归宿,所以全都任其自然。使用没有边际的言辞,时常放纵而不拘执,是不急于让万物看见自己的意旨。世人拘累于形名,把庄严之言当作狂妄而不相信,所以不与他们说。卮言、寓言都通达至理,正好符合万物的性命。自己没有是非,所以任万物各行其是。形体混同于万物,所以与俗世相处。最终与万物相合而不受伤害。不只是应付当时的事务,所以文辞参差不齐。他内在充实而不能停止,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多。庄子通以平等之意说明自己,与说明他人没有不同。考察他的文辞,明明如同浩荡广大;即使是大禹的昌明言论,又有什么妨碍呢?吕惠卿注:无形,所以不可看见;无常,所以不可测度。若认为是死,就从来不曾有生;若认为是生,就从来不曾有死。若认为与天地一同存在,就从来没有古今;若认为与神明一同运行,就从来没有彼此和是非。那么茫然无为,也不过是寂然不动罢了。万物全部罗列,没有一样不任其自然。没有什么足以作为归宿,难道不就是神妙所为吗?用谬悠、荒唐、不可穷尽的言辞,时常放纵却不苟且;大概因为一切都有相对待的一面,不以偏见看待它,那么即使没有实迹、不合常规,也不妨碍成为可信之言。庄语,犹如法言,只是顺从道罢了。卮言,比喻道在日常运用中无穷。重言、寓言,是为了顺应时势。人们不相信我的话,所以借称古人来增加分量;重言不能说明清楚,才有寓言。庄子所体悟的道,是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轻慢万物,所以他的言语也是如此。傲倪,犹如疏远亲近。不谴责是非,所以能与世俗群居。著书虽然瑰奇华美,彼此连贯而不伤害根本。‘连’,是没有间隙;‘肺’,是有固定形体。但它不可执着求取,不是世俗所能珍贵的东西;‘諔诡’,是说言语奇异,也不是世俗所能鄙弃的东西。正因为内在有所充实而不能停止,所以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生死、没有终始者为友,于是进入神妙境界。它的根本宏大,以天为宗,可以说调和适宜而达到最高境界,不离开根本,所以能够顺应变化。它的道理不会穷尽,是说能够解释万物;它的来去不脱离根本,是说形体不必等待蜕变之后才得以解脱。茫然昏昧而无穷尽,这正是神妙不可知的地方。疑独注:至人把心神游于寂静,把气合于寂寞;虽然有形,却仿佛无形,革除旧的、创立新的而不固守常态。天地,是神明的本体;神明,是天地的作用。本体有常,而作用以变化为主。超越外物而达到超越生死,体悟道而达到任凭变化。虽然万物全部罗列,却没有超出道之外;古代圣人使道成为万世法则、天下所尊贵的原因,关键就在于无不包摄、无不遍及。庄子立言是为了纠正时俗的弊病,自知不能免于谬悠、荒唐,所以列在诸子闻道之后,放纵所言而没有偏党,以广泛观察而不以偏见看待。天下不可以同他们说庄严正大的话,所以继之以卮言、重言、寓言。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轻慢万物,是说他的道理通达而适合万物。是非本来不存在,所以不劳心排遣;或者说,顺从言说者而用言语排遣它。正因为混同是非,所以处世无所畏惧。所说瑰奇而彼此连贯,不伤害根本;辞句参差而奇诡可观,都是内在充实而显现于外,不能自我停止。与造物者同游,与无生死、无终始者相交,所以根本宏大;其宗旨调和适宜,顺应变化、解释万物,乘着道理而不穷尽,因应时势而不脱离根本,所以茫然昏昧而不知道极限,虽无终始却不离开宗旨。碧虚注:寂寞无形,是道的本体;变化无常,是道的作用;生死,是道的变化;天地,是道的常态;神明,是道的通达。茫然无所往,直到没有什么可以归宿,是道的妙处。“不傥”,是说合乎法度;不以偏见看待,是没有偏向。庄语,是端庄正大的言语。《南华》著书以中正为宗旨,而铺陈无穷;以重德为本体,而真实不虚伪;以寄托为作用,而广泛施行教化。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轻慢万物,就是依附于天而不昧于人,所以能够处在人世之间。辞句瑰奇特异,彼此连贯;参差不定,奇诡可观;其道充实,深妙无穷,所以能无心而统一各种变化,广大而穷极根源,调和适合事物之理,向上达到化育的本源。道若可以用言论说到极点,那么浑沦的精微该多么粗浅;道若可以用思虑穷尽,那么造化的冲和寂然该多么浅薄。因此自古圣贤,迷误相继而不能停止。庸斋说:从‘寂寞无形’到‘忽乎何适’,说明神明与造化一同运行而无所通达的边际,所以万物陈列眼前,却没有人知道它归向何处。没有偏党,就是不以偏见看待,所见不拘于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