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跖第一
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伐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厂?子以甘辞说子路,使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值於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迹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一协户州、伯夷、叔齐,辞孤竹君饿死於首阳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投河,为鱼鳌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墦死。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励者,无异於碟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若告我以人事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芜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容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偶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托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伋伋,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婿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婿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郭象注:此篇寄明因众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坏不可御也。吕惠卿注:夫子与盗坏,善恶相对,吉凶贞胜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 唯其对而不一,则不足以相胜也。观坏之所以拒夫子者,则天下之不仁而为利者,其说皆如是,又恶可与言哉!凡治其心者,苟不能绝弃圣知仁义,则亦不免为巧利之对而已。是以至人知善之与恶相去何若,故不誉尧非桀,两忘而化其道,以复乎未始有物,此人心之尽而道之体也。今不直言,寓之孔、坏者,直言则人所难喻,故反覆辩难,以见其情之实。林疑独注:圣贤立言,以扶世教。世变则不能无弊,故仁义忠孝之实皆不见於当时,人之所习者不过徇以求名利耳。庄子寓言於孔、坏以非圣人之迹。禹、汤、文、武已因尧、舜之述矣;至於夷、齐、鲍焦、申徒、子推、比干、子胥之徒,皆学圣人而得其偏迹;愈彰而害愈甚!此庄子所深病也。独以孔子、盗坏起论者,善恶之极,所以为对。庄子之寓言,犹易之立象以明意。善学者求其矫弊之意,毋认言而泥逵也。陈碧虚注:世俗之人,轻生就死,何异犬豕流砾,怨愤投窜,有如操瓢转移,皆利身后之名而丧素养之命。夫徇外者,病没世而名不称,甘亡身而不反;适内者,趋当生之乐以为达,亦顺往而不饰也。且天地之长景,日月之明辉,无穷无极也;今以倏生之龄,吹然之息,托於其问,复不能纵心娱乐而乃焦苦其形神,以图身后之名,失淳古之道,故虽坏之凶顽,其所论之题,仲尼亦不能夺也。《鬳斋口义》:涌泉,喻气王。飘风,轻扬也。禹伦枯,言其胼胝。砾、大流豕,喻其以身就杀,若犬豕然。离,丽也,言泥着於名。不念本,失其本真之性。伋,同汲。岂,无也。
译古代百姓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积柴薪,冬天就烧火取暖,把他们称作懂得养生的百姓。神农时代,躺下时安闲自得,起身时舒缓自在;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生活,耕作来吃饭,织布来穿衣,没有相互伤害的心,这是至德最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境,在涿鹿的郊野与蚩尤交战,血流百里。尧、舜兴起,设置群臣;汤放逐他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从这以后,以强凌弱,以人多欺压人少,汤、武以来的人都是扰乱天下的一类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的道术,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缝制衣服,束着宽带,矫饰言语、伪造行为,迷惑天下君主而想求取富贵,天下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使他脱去高帽,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非义,结果子路想杀卫君却没有成功,最后死在卫国东门之上,这说明你的教导并未成功。你自己认为是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车迹,困穷于齐国,被围于陈、蔡,在天下无处容身。向上不能用来修养自身,向下也不能成为做人儿子的道理,这样的东西哪里值得尊贵呢?” 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完全具备德行,在涿鹿之野交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身体偏枯,汤放逐君主,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仔细考察,他们全都是被利益迷惑了真性,强行违背自己的本性,行为实在可羞!世人所说的贤士,没有超过伯夷、叔齐的。他们辞别孤竹君,在首阳山饿死,连尸骨也没有安葬。鲍焦矫饰行为而非议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其忠诚,曾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他;子推愤怒离开,抱着树木焚烧而死。尾生与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上涨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六个人的行为,与狗猪一般投身死亡、拿着瓢沿街乞讨没有不同,都是离弃生命、轻视死亡,只顾名声而不顾根本、不顾保养生命的人。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伍子胥的。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可是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更高的角度看,连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孔丘你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如果告诉我鬼神之事,我或许不知道;若告诉我人事,也不过如此,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现在我把人的真实情状告诉你: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美声,嘴巴想尝美味,心志和精气想得到满足。人上等寿命一百岁,中等寿命八十岁,下等寿命六十岁,扣除疾病、瘦弱、死亡、悲伤和忧患,一个月中能够张口大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天地长久无穷,人的死亡却有期限;拿有期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转眼之间就像骏马奔驰经过门缝。不能使自己的心志愉悦、保养自己的寿命,都是不通达大道的人。孔丘你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逃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术狂妄急切、诈巧虚伪,只是这种事情,不能保全真性,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孔子快步离开,出门上车,三次失手没有握稳缰绳,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头不能出气。回到鲁国东门外,恰好遇到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忽然不见你,车马显出远行的样子,莫非是去见你弟弟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你弟弟大概又像以前那样违逆你的心意了吧?”孔子说:“我本来没有病,却自己给自己施灸;快步去摸老虎头、编结老虎须,差一点没有死在虎口啊!” 郭象注说:这是借题发挥,说明应当因循众人的愿望而废除该废除的事,即使是桀、纣也可以废黜;若不因循众人而只凭自己的意愿,即使是盗跖也无法抵御。吕惠卿注说:孔子和盗跖,是善恶相对、吉凶相胜的两端。天下万物的运动,根本在于一;如果只有对立而不能归于一,就不足以相互胜过。看盗跖用来拒绝孔子的那些话,天下不仁而专事逐利的人,言论大都如此,又怎么可以和他们谈道呢?凡是修治自己心性的人,如果不能彻底抛弃圣智、仁义的成见,也不过成为巧诈逐利的一方而已。因此,至人知道善恶相距究竟如何,既不赞誉尧,也不非难桀,把二者一并忘掉而化入大道,复归于未曾有物的境界;这就是人心的尽头和道的本体。如今不直说,而把道理寄托在孔子、盗跖身上,是因为直说人们难以明白,所以反复辩难,用来显出真实的情状。林疑独注说:圣贤立言,是为了扶持世俗教化。世道变化就不能没有弊病,所以仁义忠孝的真实内容在当时都未能显现,人们所习见的不过是借此追逐名利。庄子把寓言寄托在孔子、盗跖身上,用来非难圣人的外在行迹。禹、汤、文王、武王已经因循尧、舜的事业;至于伯夷、叔齐、鲍焦、申徒狄、介子推、比干、伍子胥一类人,都学习圣人而只得到某一方面的行迹,越是彰显,危害越大,这是庄子深深忧虑的。单独以孔子、盗跖开篇立论,是因为他们分别代表善恶的极端,可以构成对照。庄子的寓言,如同《易》树立卦象来说明意义。善于学习的人应探求他矫正弊病的用意,不要拘泥于字面而误解其道路。陈碧虚注说:世俗之人轻视生命而趋向死亡,和狗猪一样投入屠杀、怨愤而逃窜没有不同,也像拿着瓢辗转乞讨的人,都是贪图身后的名声而丧失平素保养的生命。追逐外物的人,到死也忧虑名声不能显著,甘愿丧失身体而不回头;顺应内在本性的人,则趋向现世生命中的快乐而认为这就是通达,顺其自然地往来而不加修饰。天地的长久、日月的光明,无穷无尽;如今把短暂的生命、微弱的气息寄托在其中,却不能任心享乐,反而使形神焦苦,只为谋求身后的名声,实在失去了淳古之道。因此,即使盗跖凶暴顽劣,他所论述的这个问题,仲尼也不能驳倒。《鬳斋口义》说:“涌泉”,比喻气势旺盛;“飘风”,是轻扬迅疾。禹“偏枯”,是说他的身体生有胼胝等劳损。“碟犬流豕”,比喻把身体投入死亡,如同狗猪一样。“离”,通“丽”,是说黏着于名声。“不念本”,是失去自己的本真之性。“伋”,同“汲”。“岂”,是无的意思。
褚氏管见:父不能诏子,兄不能教弟,此人伦之不幸也。横行天下,侵暴无厌,此生民之不幸也。夫子以道德仁义化天下,莫不云合景从而独不得行於坏,又遭其困辱焉,此圣人之不幸也。然而夫子犹日月,适与恶曜交缠,暂为沙气侵薄,曾何伤乎经意!盖谓非借夫善恶之极以为对,形迸之着以为言,则无以尽其辞而明其意,此圣狂之所以辫也。夫子首陈三德以其最下者箴之,与说赵文王三剑义同,详坏之所言,虽出於强辩,其间亦自有理,不可尽以人废言。然皆视其迸而未得其心,所以有是不齐之论。此章辞雄气逸,如洪源疾注,不可壅遏,使人难以着语,故郭氏於三章之下略迷大意而义自明,观者毋以辞害意。枢户,义当是枢,苦钧切。枝木之冠,取嫩木皮以为冠。挞衣,挞腋之衣,大袂禅衣也。张其尸曰砾。流,烹也。离名,当是利名。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作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日,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穷为匹夫,未必贱;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弒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伐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吾日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篾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吕注:善与恶对,故孔子不能化盗坏;名与利对,故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所以讼於无约也。子张以干禄为学,则知有名;苟得则知有利,无约体道而信者也。夫为恶与利,世谓之小人;为善与名,世谓之君子。此以人道言也。以天道言,则人之君子,天之小人。若徇天而从其理,则君子小人不可得而分矣。枉直视乎天之中,则无枉直。面观四方,与时消息,则虽中而不执以为中,此道之所以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是非皆一无穷,执圆机而无不应独成而意,与道徘徊,则踌躇兴事,以每成功。凡若此者所以之天无转而行,至将弃而天,此则已之天,不以人废天之谓也。忠信康义,世所谓名与善也,而皆不免乎患;世人但知利恶之为累,而不悟名与善亦非道也。是以无约之论重及之。疑独注:子张,禹行舜趋,有践迹之嫌。庄子因非圣人之迩,取以立论。满而务苟得,其制名可知。行者,德之可见,有行而人信,利亦随之。名利者,信行所自出;信行,又义之所自出也。子张之论主乎义,故观名计利,义真是也。若舍名利,反本以观,则士之为行,不可一日无也。为行者,行已有耻而其言贵约,苟得则谓无耻者富,多信者显,此多言以求信於人,非有诸己之信也。无耻则临财苟得,多信则饰言求进,此论为行不若为言之愈;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士之为行徒抱其天而不知人也。世之躁进名利之人,常以人灭天,故其言如此。子张谓桀、纣无行,故小人耻为;孔、墨有行,故贵者亦让。贵贱之分不在势之穷达,而在行之美恶也。苟得又论小盗窃财,受制於人;大盗窃国,为诸侯而人莫能制,并与其圣知七义而窃之也。
译褚氏管见说:父亲不能教导儿子,兄长不能教诫弟弟,这是人伦的不幸;横行天下、侵暴不止,这是百姓的不幸。孔子以道德仁义教化天下,天下人无不云集响应,偏偏不能在盗跖那里施行,反而遭到他的困辱,这是圣人的不幸。然而孔子仍如日月,只是恰好与恶星交缠,暂时被沙尘之气侵蔽,哪里会损伤经常之道呢?这是说,如果不借善恶的极端作为对照,不把显著的行迹作为论说材料,就无法把言辞说尽、把意义说明,这就是圣与狂之所以相互辨难的原因。孔子首先陈述三种德,以其中最低的一种来规劝盗跖,这与游说赵文王三把剑的义理相同。详细考察盗跖所说的话,虽然出于强词夺理,其中也自有道理,不能因为说话的人不好而把话全部废弃。不过他只看到孔子的外在行迹,没有得到孔子的内心,所以形成了这种不齐整的议论。本章言辞雄健、气势奔放,如洪水源头急流直下,不可阻挡,使人难以下笔作注。因此郭氏在三章之下略述大意,意义自然明白,读者不要因文辞而损害其意义。“枢户”,义当作“枢”,音苦钧切。“枝木之冠”,是取嫩木皮制作帽子。“挞衣”,是腋下宽大的衣服,即大袖单衣。“张其尸曰砾”,其中“砾”当作剖、烹尸之义;“流”,是烹煮。“离名”应当是“利名”。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行为?没有行为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得不到任用,得不到任用就没有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修养行为才是真正正确的。若抛弃名利,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难道可以一天不修养吗?”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善于取信的人显贵。名利之大,几乎都在于无耻和取信。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讲求取信才是真正正确的。若追求利益而反求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就应当守持自己的天性了!”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一个小人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便变了脸色,生出不服之心,这正是小人所鄙弃的。仲尼、墨翟穷困而只是平民;如今对宰相说:‘您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便改变容貌,称说自己不够,这说明士人确实尊贵。所以处在天子的权势地位,未必尊贵;穷困而为平民,未必卑贱。尊贵和卑贱的分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苟得说:“小盗被拘捕,大盗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反而有义士。过去齐桓公小白杀兄长、纳嫂为妻,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曾弑杀君主、窃取国政,孔子却接受他的礼币。按名义议论时贬低他们,按实际行为却屈服于他们,这不是使言语和行为的真实情状在胸中相互冲突、很不违逆吗?” 所以《书》说:“谁恶谁美?成功的人成为首领,失败的人成为末尾。”子张说:“如果您不修养行为,那么亲疏就没有伦次,贵贱就没有正当标准,长幼就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区别呢?”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父异母的弟弟,亲疏之间有伦次吗?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贵贱之间有正当标准吗?王季成为嫡子,周公杀死兄长,长幼之间有秩序吗?儒者的言辞虚伪,墨者主张兼爱,五纪六位还会有区别吗?况且您正在为名声,我正在为利益。名利的实际,不顺合于事理,也不符合大道。我每天和您争论于无约之地:小人殉身于财,君子殉身于名。他们因此改变感情、转换本性,看似不同;但到了抛弃自己所做的事情,去追逐自己本来不做的事情,二者就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成为小人,返归本性而顺从天;不要成为君子,顺从天的道理。无论曲直,都相互依凭而归于天道的极点;面向四方观察,随时势消长。无论是或非,都执守圆转的机变,独自成就其意,与大道往来。不要改变而行动,不要以成就某事作为义,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要奔赴富贵,不要为成就而殉身,否则就会抛弃自己的天性。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出双眼,这是忠的祸害;直躬告发自己的父亲,尾生溺死,这是信的祸患。”}], 鲍子立意于乾卦,申子不能自行治理,这是廉洁造成的祸害;孔子见不到母亲,匡子见不到父亲,这是义理的失误。这些都是上古流传下来、后世谈说的道理:认为做士人的应当端正言辞,必定实行,所以才承受了灾殃,遭遇了祸患。郭象注:这一章说,崇尚行为就会使行为变得矫饰,尊重士人就会使士人变得虚伪,所以要轻视行为、贬抑士人,以保全内在本性;这样以后,行为才会高尚,士人才会真正可贵。吕惠卿注:善与恶相对,所以孔子不能教化盗跖;名与利相对,所以子张不能使苟得服从。苟得之所以向无约争辩,是因为子张以求取禄位为学问,只知道有名;苟得则只知道有利,而无约是体悟大道并守信的人。以恶为事、追逐利益,世人称为小人;行善求名,世人称为君子。这是从人道来说的。从天道来说,人的君子反而是天的小人。如果顺从天道而遵循它的规律,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无法分别了。把曲直看作天道的中正,就没有曲直;面向四方,随时推移消长,虽然处于中正,却不执着于把某一点当作中正,这就是大道所以能够六方通达、四面开通,无所不在的原因!是非全都归于一而无穷,掌握圆转的机变而没有不能应付的事,独自成就而心意与道往来,于是从容行事而每每成功。凡是这样的人,都是顺应天道而行动,不转移自己的本性,最终舍弃人为而归于天道;这就是已经得到天道,不因人为而废弃天道。忠、信、康、义,是世人所谓的名与善,但也都不能免于祸患。世人只知道逐利、行恶会成为牵累,却不明白名与善也不是大道。因此无约再次提出这个论点。疑独注:子张仿效禹的行迹、舜的步趋,有拘泥于古人足迹的嫌疑。庄子因此反对圣人的遗迹,取此立论。内心充满而专意于苟得,其制造名声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行为,是德在外面的显现;有了行为,别人就会信任他,利益也会随之而来。名和利,是由可信的行为产生的;可信的行为,又是由义产生的。子张的论说以义为主,所以考察名、计较利,认为义是真实的。如果舍弃名利而返本观照,那么士人的行为却是一天也不能没有的。讲求行为的人,认为行为本身已有羞耻,因此贵在言语简约;苟得却说无耻的人富裕,多言多信的人显达。这种多说话以求取别人信任,并不是自己真正具有诚信。没有羞耻,就会面对财物而苟且求取;多言多信,就会粉饰言辞以求进身。这种说法认为讲求行为不如讲求言辞。如果抛弃名利而返回内心,那么士人只抱守自己的天性,却不懂得人情。世上急于求取名利的人,常常用人欲灭掉天性,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子张说,桀、纣没有行为,所以小人也以与他们相同为耻;孔子、墨子有行为,所以贵人也向他们退让。贵贱的分别不在于处境是否通达,而在于行为的美恶。苟得又说,小盗窃取财物,要受制于人;大盗窃取国家,成为诸侯,别人却不能制约他,甚至还把圣知和义理一并盗取了。
昔桓公田恒盗之大者,而管仲为臣。孔子受币,以言论则贱其为盗;以行考,则受币为臣。悖战於胸中不亦拂乎!又引逸《书》云云,意谓不在行之美恶,但以成者为上,则是弒君窃国未必不利也。子张又谓不为行则贵贱疏戚无伦,君臣父子何纪?□苟得引圣贤中之背伦失纪者以为证。且为名为利皆不顺於道,弃本逐末则一也。无为小人至将弃而天,无约所以释前意而教戒之。转行成义,言徇名之失。赴富徇成言徇利之失。唯无所徇而合乎自然,乃至也。比干剖心而下,指古人之忠信康义而召息者以为龟镒也。碧虚注:士之处世,先敦信行,任使次之;任使已明,利禄次之;利禄已明,故客显而义着。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则斯须不可舍其行义也。信音伸,下同,言俗士处世忍垢自伸,且取利名之丰厚,要在恶衣恶食,强聒而不舍也。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弗由修饰,但抱守天命以俟之。桀、纣有位而无行,小人耻与并。孔、墨无位而有行,卿相服膺焉,计德不计位也。儒者滑稽而不可法,墨者自矫备世之急,何以别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哉!今之为士者,不溺於名,秘没於利,二者皆背理,未能脱去其缚。吾昔与子以下,皆无约语。所为者任己,所不为者契。物莫为利,反其自然而已;莫为名,顺其天理而已。但助汝天然涯分,则曲直弃置不复论也。触目无滞,出处有守,执汝议论不为是非所折,故曰圆机。意不绿物,则独成而与道徘徊矣。行易则逐境,义成则丧真,而失其所为。子张以此为行义也,趋富者速祸,求成者多败而弃绝天命矣。苟得则以无耻为多伸也。鬳斋云:子张谓欲求名利,修义为是。若弃名利,则反逆其心,无所自乐,必欲求之,非行义不可。多信者,多为可信之言以求荣显。苟得谓今之求名利者,诈而已,弃名利而反其心,必欲得之,以纵吾心之所欲,犹为天真而不矫揉也。言行之情悖战於中,谓其不相顾。成毁首尾,即得时为义徒,失时为篡夫,益言化义之行,皆为诈伪,非天真也。五纪,五常,六位,三纲也。子以仁义之名为得,我但为利而已,不假矫伪之名,言名利皆非真实道理也。无约,喻自然,能循自然,则无君子小人曲直之分相,而视之皆自然至极之理。四方应四时,往来皆一气也。执圆机,则无是非,信意独行,而从容中道矣。转行,背道。成义,以义成功也。无,与毋同。若正言必行而求合於忠信廉义,铃遭殃害也,意谓饰诈以求利达,不如任之为愈,盖以矫孟子天爵人爵之说。行者义之着见,信任与利,又行之验也。义由中出,行见于外,则信任与利,皆从外来,故考名利而义真是也。若不以名利为言,而反求诸心,士之行义不可一日不为也。盖谓行义士所当为,名利之傥来不叉计,此子张立论也。多言以求信於人,富显之所自出,无耻者以此为是。若不以名利为意而反求诸心,则为行者独抱其天而不通乎人也,此苟得立论。子张,孔子之徒。苟得,乃坏之徒,宜其相反也。至论藏聚,耻称桀、纣,卿相不敢当孔墨,则行可贵也。小盗拘而大盗为诸侯,则利可乐也。此又引古圣贤以证其各有所偏,不能无弊。二子之论不次,故苟得曾与讼於无约。小人徇财至章末,并无约之辞,谓二子皆殉一偏,未为合道,莫若心忘善恶,一无所殉,听其自然,无君子小人之分,各得其性情之正,亦何有枉直中外是非之辫哉!此独成而不资於物,所以与道徘徊而不失也。若转移自然之行,求成为义之名,及趋於富利以望有成,皆弃灭其天理而陷溺於物者也。比干剖心以下条,指其偏殉之失不免於息,而为士者犹取正其言,求铃其行,服殃罹息而不悟也。悲夫!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五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学盗跖第二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绝俗过世人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休惕之恐,圻惧之喜,不监於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所不得逮,贤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
译从前桓公田恒是大盗,而管仲却做他的臣子。孔子接受他的礼币;若从言论来看,孔子鄙视他做盗贼;若考察实际行为,却又接受礼币而做他的臣子。这种矛盾交战于胸中,不是很违背吗!又引用佚《书》的话,大意是说,如果不看行为的美恶,只把成功者当作上等人,那么弑杀君主、窃取国家未必没有好处。子张又说,如果不实行行为,贵贱、亲疏就没有秩序,君臣父子还有什么纲纪?【原文“□”处有缺字】苟得便引用圣贤中背弃伦理、失去纲纪的人来作证明。而且无论求名还是逐利,都不合于大道;抛弃根本、追逐末节,本质上是一样的。无约说小人以至于最终舍弃天道,是在解释前面的意思并进行劝诫。转移本性而实行,是背离大道;把行为说成义,是借义求成。趋向富裕,是追逐利益;追求成功,是追逐名利。只有不受任何事物驱使而合于自然,才是最高境界。比干剖心以下,指古人的忠、信、康、义会招来祸患,竟把这些作为龟鉴。【“召息者以为龟镒”疑有讹误,原意不明】碧虚注:士人处世,首先应当敦厚诚信、实行德行,其次才是接受任用;任用明确以后,其次才是考虑利禄;利禄明确以后,宾客才会显达,义理才会彰明。如果舍弃名利而反省自己,那么片刻也不能舍弃自己的行为和义理。“信”读作“伸”,下同。意思是世俗士人处世,忍受污垢以求自我伸展,同时又求取丰厚的利禄名声;关键在于即使穿恶衣、吃恶食,也要强行聒噪而不放弃。如果舍弃名利而反省自己,就不凭借修饰,只抱守天命等待它的安排。桀、纣有地位却没有德行,小人也以同他们并列为耻;孔子、墨子没有地位却有德行,卿相也衷心敬服他们,计算的是德行而不是地位。儒者圆滑诙谐,不可作为法则;墨者自我矫饰,以应对世间急务,怎么能辨明君臣、父子、夫妇的正道呢?如今做士人的,不是沉溺于名,就是隐没于利;两者都违背道理,尚未能摆脱它们的束缚。“吾昔与子”以下,都是无约的话。愿意做的事,任凭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就与之断绝。万物都不要以利益为目的,只需返回自然;也不要以名声为目的,只需顺从天理。只助长你的天然本分,曲直便置之不论。所见之处都没有滞碍,出仕或退处都有操守;坚持自己的议论,不被是非折服,所以说是圆转的机变。【“意不绿物”疑为OCR讹误,原意不明】心意不被外物牵系,就能独自成就而与大道往来。行为一旦变得轻易,就会追逐外境;义一旦被造作出来,就会丧失真实本性,也就失去了行为本来的意义。子张把这当作实行义理;趋向富裕会迅速招来祸患,追求成功往往导致失败,因而抛弃了天命。苟得则把没有羞耻说成能够充分伸展自己。鬳斋说:子张认为,想求取名利,就应修养义理;如果舍弃名利,便是违背自己的内心,无法自得其乐,因此想求取名利,就不能不实行义理。多信,是多说别人认为可信的话,以求荣显。苟得认为,如今求取名利的人不过是欺诈罢了;舍弃名利而反观内心,必定还要得到名利,以放纵内心的欲望,这仍然是天然本真,而不是矫揉造作。说行为和言语的实情在内心交战,是说二者彼此不相顾。成败的前后变化,是得势时被称为义士,失势时却被称为篡夫;这更加说明,把行为转化为义,都是欺诈虚伪,不是天然本真。“五纪”是五常,“六位”是三纲。子张凭仁义之名求取成功,我只求利益而已,不借助矫饰虚伪的名声;这是说名与利都不是真实的道理。无约,是譬喻自然。能够顺循自然,就没有君子、小人、曲、直的分别,一切都看作自然至极的道理。四方对应四时,往来都是一气。掌握圆转的机变,就没有固定的是非,任凭心意独行而从容合于中道。转移本性,就是背离大道;以义求成,就是借义取得成功。“无”与“毋”相同。如果端正言辞、一定实行,并求符合忠、信、廉、义,就必然遭受灾祸;意思是,与其粉饰欺诈以求获利显达,不如任其自然更好。这大概是在矫正孟子关于天爵、人爵的说法。行为是义在外面的显现,信任和利益又是行为的验证。义从内心产生,行为在外面显现,于是信任和利益都从外部到来,所以考察名利,便认为义是真实的。如果不谈名利而反求于内心,士人的行义就不能一天停止。这是说,行义是士人应当做的事,偶然来到的名利不必计较,这是子张的立论。多说话以求取别人信任,是富裕显达的来源;没有羞耻的人以此为正确。如果不把名利放在心上而反求于内心,那么行义的人只是独自抱守天性,却不能通达人情,这是苟得的立论。子张是孔子的门徒,苟得是盗跖一类的人,他们的意见本来就相反。至于盗跖藏聚财物,以称桀、纣为耻;卿相也不敢自比孔子、墨子,那么行为便是可贵的。小盗被拘捕,大盗却成为诸侯,那么利益便是可喜的。这又是引用古代圣贤来证明他们各有偏见,不能没有弊病。两人的论说都不完备,所以苟得曾同无约争辩。小人追逐财物直到篇末,都是无约的话,意思是两人都偏执于一端,尚未合于大道;不如忘掉善恶,不受任何事物驱使,任其自然,没有君子、小人的分别,各自得到性情的正当状态,又哪里还有曲直、内外、是非的分别呢!这就是独自成就而不凭借外物,所以能够与大道往来而不失其本性。如果改变自然的行为,求取“成功”的义名,以及趋向富利以希望有所成就,都是抛弃、毁灭天理而沉溺于外物。比干剖心以下一段,是说偏执于一端、为之殉身,终究不能免于祸患;可是做士人的还把这种道理当作正当,求得端正言辞、一定实行,承受灾殃祸患而不觉悟。可悲啊!《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五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六。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盗跖》第二。无足问知和说:“世上的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成就利益的。他富有了,别人就归附他;归附他,就居于他之下;处在他之下,就尊贵他。看见别人处于下位而尊贵自己,便认为这是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办法。如今先生独独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吗?还是明知其道理而力量不能实行吗?或者是推求正理而不忘却这种邪念?”知和说:“如今有些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看成超越世俗、胜过众人的士人。这是内心专一却没有主宰,不能观察古今时代和是非的分别,只能随俗变化。他们把世间最重要的生命抛弃,把最尊贵的道抛弃,却认为这就是自己所做的事;以这种态度谈论长生、安身、快乐心意的道理,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悲惨忧惧的疾病、恬静愉悦的安适,并不在于身体;休息、警惕的恐惧,忧惧、欢喜的情绪,也不在于内心;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作为,因此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穷尽天下的美好,极尽天下的权势,这是至人也不能达到、贤者也不能赶上的境界;借助勇人的勇力形成威势,凭借智者的智谋显出明察,因循有德之人的德行而成为贤良,虽不享有国位,却威严得如同君父。而且声色、美味、权势对于人,内心不用学习就会喜爱,身体不用模仿就会感到安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