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第三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楼,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而呲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绿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於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郭注:唐,谓尧。许,谓由。言而夫与考父,谁同於唐、许之事。有心为德,非真德也。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得。率心为德,犹之可也;役心於眉睫之间,伪已甚矣!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若中无自好之情,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失,天下皆思奉之矣。穷,谓穷於受役。天下未尝穷於所短,而常以所长自困。绿,循,杖物而行。偃侠,不能俯执。困畏,怯弱。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通外则以无崖伤其内,怯而静,乃厚其身耳。仁义者,天下皆望其爱,爱有不周,故多责。傀然,大恬解。肖,释散也。随者,泯然与化俱。达者,每在节上住乃悟也。吕注:正考父至孰协唐、许,言器度大小有如此者,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毁则为贼矣。德有心而心有眼,知识具而败其则,贼莫大於是。内视,则所谓贼也。五官之动,迷而不反,莫非凶也。中德为首,谓德有心,有心则有我,自是而非彼,故有以自好而吮其所不为也。八者俱过人,则自裕,故以是穷。三者不若人,则自强,故通达。孟子论孤臣孽子、操心虑息义同。知慧外通,则物至。勇动多怨,仁义多责,此明世俗之所美者,非美所;恶者,非恶。要在强行者有志,以遗其形而已。人能於生而达之,则所谓天而生者,无以知为也,傀然而已;於知而达之者,知吾之所知出於无知而未能无知,肖之而已;命者造物所为,吾与造物为人,故达大命者随之而不去。知穷达在天,而不在我,故达小命者遭之而不辞也。疑独注一命士,二命大夫,三命卿也。偃偻至循墙,皆言退让之威仪,命愈增而让愈加也。不轨,谓侮之。吕距,直腰貌。车上舞,轻浮之甚。呼诸父,以右傲慢之极。尧、许以天下让而彼不能,故曰孰协唐、许,此言君子受命而愈恭,小人受命愈不逊。德有心,下德也,上德则无心。心有眼,动心也,静心则无眼。德有心,则贼道;心有跟,则贼德;道德丧,则人伪生;伪生,则内视;思虑营营,败其真性矣。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为中德,动则四者从之。中有以自好,人不为己之所好,则訾毁之,此心之贼也。八者俱过人,不免为人役,所以穷;三者不若人,然得保其身,所以达。人有八极三必,如形有六府,自然之理也。知慧外通则伤其内,勇动多性则人怨之,必义则人望其爱而多责。达生之情者,傀傀者人之不能同於神也;达命之情,则同於神矣;达於知者肖。肖者其小,道大,故似不肖。达大命者,忘死生而无累,乐天者也;达小命者,贫富寿夭,遭则受之安之者也。碧虚注:《文子》曰:道有知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有心,谓增爱是非。有眼,谓驰逐景物。内视谓明察分别去取也。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主於中,自好自是而訾其不同己者,是谓内视,内视而败矣。凡胜物之极者,久必穷困;畏不若人,久必达。此乘除之理。知慧而务外,勇动以招怨,仁义而不凋;皆用失其宜,非所以全身也。故达生之情者大悟无系,达於知者肖似愚拙,达大命者随顺生死。达小命者,遇则安之,何穷通之能累哉!鬳斋云:德有心数句,於学人分上最为亲切,禅家谓之渗漏心,又曰第二念。为德而知其为德,则是有心。於有心中,又有思前算后之意,是又开一眼。以此有眼之心而内视,则千差万别不复知有浑然者矣。凶德,指心耳眼鼻由。有以自好,言己有能而訾人所不能,此心不可以学道。《圆觉》云: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亦此意。八极,言有所恃者必至於穷。三必,言慊然不足,有时而达。缘循,柔顺。偃侠,随起倒貌。形有六府,言人身中有此六个蕴畜之地。知慧、勇敢,仁义,达生、达知、达命是也。遭者,犹有得失委命之心,随则听之而无容心矣。所言六府,后以命字铀绎为两句结之,此文法也。正考父,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此段犹是哀公与颜阖问答曼卫余意。盖谓圣贤处世,不以穷达累其心。三命而循墙,以达为惧也;
译正考父第一次受命时弯腰,第二次受命时更加低身,第三次受命时俯身,沿着墙根快走,谁敢不守规矩!像而夫这样的人,第一次受命便挺直腰杆,第二次受命便在车上跳舞,第三次受命便称呼众人为父辈,谁能与尧、许由相比!最大的贼害,莫过于德中有私心、心中有机心;一旦有了机心,就会内向窥察自己,内视一开始便败坏了。凶德有五种,以居中的心德为首。什么叫中德?所谓中德,就是自以为好,并讥毁自己所不做的事。穷困有八种极端,显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府;相貌美丽、胡须漂亮、身材高大、体格壮健、容貌华丽、勇猛果敢等八方面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陷于穷困。扶杖循物而行、不能俯身、困顿畏缩不如别人,这三方面都不如人,却能够通达。智慧向外通达,会伤害内在;勇猛行动,会招来很多怨恨;讲求仁义,会受到很多责备。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处于傀然状态;通达智慧实情的人,显得像不肖;通达大命的人,顺随造化;通达小命的人,随所遭遇而安处。郭象注:“唐”指尧,“许”指许由。是说而夫和正考父,谁能同尧、许由那样呢?把私心放在德中,就不是真德。真德是自然而然地得到它,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到。顺着本心行德,尚且还可以;若把心力用在眉睫之间、外在表现上,虚伪就太深了。竟然还想探察、窥伺幽隐,把深奥当作事情来做,那么心和所做之事都会败坏。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攻击他的人就不会只有一个,所以这是凶德之首。如果内心没有自以为是的偏好,任凭万物各自处在它们认为正确的位置,各自不失其本性,天下人都会想要奉戴他。穷,是说穷困于受人役使。天下人从来不是因为短处而穷困,却常常因自己的长处而困住自己。“绿、循”是依靠物体扶杖而行;“偃佒”是不能俯身执取;“困畏”是怯弱。这三种人既然不会因事务而被任用,反而将被接纳来辅助别人,所以必定显达。向外通达,便会因没有边际而伤害内心;怯弱而安静,反而能厚养自身。讲仁义的人,天下都希望得到他的爱;但他的爱不可能周遍,所以受到很多责备。傀然,是大为解脱、恬淡自得的样子;肖,是解散、释然。顺随的人,泯然无迹,与变化同流。所谓通达,常常是在关节处停下来才能有所觉悟。吕惠卿注:从正考父到“谁能与尧、许由相比”,是说人的器量大小有这样的不同。若能做到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就不会成为贼害;毁坏法则便是贼害。德中有私心,心中有机心,知识具备却败坏了法则,没有比这更大的贼害。内视,就是所谓的贼害。五官发动,迷失而不能回返,没有不是凶害的。以中德为首,是说德中有私心;有私心就有自我,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所以自以为好,并讥毁自己不做的事。八方面都超过别人,便自以为富足,因而反受其困。三方面不如别人,却能自我坚强,所以通达。这与孟子所说孤臣孽子的操心忧虑相同。智慧向外通达,外物一来便被牵动;勇猛行动招来怨恨,仁义行为招来责备。这说明世俗所赞美的未必值得赞美,所厌恶的未必值得厌恶。关键在于努力实行的人要有志向,只是把形体名迹遗弃罢了。人若能在生命之中通达其真实,就会明白所谓天生之物并不是靠知识去认识,只是傀然自得罢了;若在智慧上通达,就会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出于无知,却还不能达到无知,只能近似于不肖;命是造物所造成的,我与造物共同成为人,所以通达大命的人顺随它而不离开。知道穷困显达在于天而不在于自己,所以通达小命的人遇到什么便承受什么,不加推辞。疑独注:一命是士,二命是大夫,三命是卿。“偃偻”直到“循墙”,都是说退让的威仪;受命越多,谦让越加深。“不轨”是说别人侮辱他。“吕距”是腰身挺直的样子;在车上跳舞,是轻浮到了极点;称呼众人为父辈,是傲慢到了极点。尧、许由都曾把天下相让而对方不能接受,所以说谁能与尧、许由相比。这是说君子受命越多越恭敬,小人受命越多越不谦逊。德中有私心,是下等的德;上等的德没有私心。心中有机心,是心念发动;心静就没有机心。德中有私心,就会损害道;心有机心,就会损害德;道德丧失,人为的虚伪便产生;虚伪产生,就会内视;思虑纷扰,便败坏真实本性。凶德,是说眼、耳、鼻、舌、心;心处于中央,发动时四者便跟随。心中自以为好,别人不做自己所喜欢的事,便加以诋毁,这是心的贼害。八方面都超过常人,免不了成为他人役使,所以穷困;三方面不如别人,却能保全自身,所以显达。人有八种极端、三种必然,正如形体有六府一样,都是自然之理。智慧向外通达会伤害内心;勇猛行动而多有性急,会使人怨恨;讲求仁义,别人必然希望得到他的爱,也会对他多加责备。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是傀傀然的,因为人不能完全同于神;通达命的实情,就能同于神了;通达智慧的人,近似于不肖。所谓“肖”是小的;道是大的,所以反而像不肖。通达大命的人忘掉死生而没有牵累,是乐于顺应天道的人;通达小命的人,对于贫富、长寿、夭折,遇到了就承受并安然处之。碧虚注:《文子》说:“道中有知识便会混乱,德中有私心便有险患,心中有机心便会昏乱。”有私心,是增加爱憎是非;有机心,是追逐外物的景象。内视,是明察分别、选择取舍。凶德,是眼、耳、鼻、舌、心。心居中央,自以为好、自以为是,便诋毁与自己不同的人,这叫内视;内视一开始就败坏了。凡是胜过外物到了极点的人,时间久了必然穷困;害怕不如别人,时间久了反而必然显达,这是盈亏消长的道理。拥有智慧却专务于外,逞勇行动以招来怨恨,讲仁义却不能周遍施行,都是用得不合其宜,不能用来保全自身。因此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大悟而无所系恋;通达智慧的人,近似愚拙;通达大命的人,顺随生死;通达小命的人,遇到什么便安然承受。这样,穷困和显达怎么能够牵累他呢!鬳斋说:“‘德有心’这几句,对学道之人来说最为贴切。禅家称它为‘渗漏心’,又叫‘第二念’。把德当作德而又意识到它是德,就是有心。在有心之中,又有思前想后的意念,这就又开了一只眼。用这具有分别之眼的心向内观察,便再也不知道有浑然一体的境界了。‘凶德’,指的是心、眼、耳、鼻等有所偏向。所谓‘有以自好’,是说自以为有才,便讥笑别人所不能做的;有这种心,就不能学道。《圆觉经》说:‘不重视久修的人,也不轻视初学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八极’,是说有所凭恃的人最终必然困穷。‘三必’,是说内心总感不足,却有时能够通达。‘缘循’,就是柔顺。‘偃侠’,是随势起倒的样子。‘形有六府’,是说人的身体中有六个蓄积、藏聚之处,即知慧、勇敢、仁义、达生、达知、达命。‘遭’,仍是有所获得或失去、把一切交付命运之心;‘随’则只是听任事物而不起私心。所说的六府,后来用‘命’字推演为两句作结,这是文章的写法。正考父是孔子的十代祖先,宋国大夫。这一段仍是哀公与颜阖问答中曼衍未尽的意思,大意是说圣贤处世,不因困穷或显达而牵累自己的心。‘三命而循墙’,是因显达而感到畏惧;
三命而名诸父,以达而骄也。皆不免宠辱惊心,安足以协唐、尧、许由之高致哉?尧之黄屋非心由之,不肯越俎,出处虽殊,其心一也,故用以结前章之义。后又论世俗自好之弊,而不知穷达之由命也。为德而有心,则分别生而惠不广矣。又役心而有见,则知虑烦而内不静矣。惠不广,则害德;内不静,则害心。故为贼之大。内视,谓忖度其所欲为,经营布置如在目前,规拟其必成而败亡继之矣。释氏说五种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显,成德之效,此心眼戒,败德之原,不戒乎败,曷臻乎成?二家之论,相为表裹。凶德有五?视、听、言、貌、思之不由乎正者。心主中而为首,因有以自好,谓人莫我及而訾毁之,此败德之始。加以四凶从之,何恶弗为哉?人能自中德而反之,复犹未远,转凶为吉,在人力行耳。八极三必亦奇,正相生循环之理,犹人身府藏应阴阳之盈虚消长而不自知也。知慧所以养德,而用於外,通於事,则勇动而多怨;仁义所以广惠,而博济为难,故不周而招责。达生者,傀然恬解;达知者,消然忘知,大命,随而任之;小命,安於所遇。贤人君子所以穷通皆乐,而世患莫及者,以此。予颐与,予字难释,当是汝。肖,音消,义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一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列御寇第四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秤庄子。庄子日: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韰粉夫!或聘於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不见失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郭注:取富贵者,必顺乎民望,若挟奇说,乘天衢,以撄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於斯民不违,仑曰举之,以合万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矉蹙,死生情,异各自当也。吕注:世之冒险探,尝以徼宠名幸而不寤者,皆探珠之类也。此乃至人之所危而哀之,彼用以骄▯人,不亦谬乎?庄子入於不死不生,尝以死为南面王乐,则太庙牺牲非所畏也;而俗方危身伤生以蹈利,故其制行如此。疑独注:纬萧易食,业之至贱,一旦子没渊得千金之珠,必遭骊龙之睡也,使骊龙而寤,子之身安有哉!今子得宋王之车,何以异此?又引太庙牺牲答聘使,不以利禄累其生也。碧虚注:业纬萧而获珠,何异不田而鹑生?幸遭其,睡,亦险矣。夫夸十乘而忘韰粉之祸,却聘使而慕孤犊之生,其贤愚之操可见矣。鬳斋云:骄▯者,骄矜而孩视人。纬萧,织芦为箔。得珠遇龙睡,喻人之取富贵皆危道也。使其君觉悟,祸又不轻,奚微之有!残食无余也。太庙牺牲一段,与龟曳尾於涂中意同。纬萧,一本作苇萧,言采薪以给食,碧虚本从之。其子没渊,泅戏得珠,非所望也,故亦不识为奇,而骊龙之睡寤曾弗介意,父欲取石锻试则有心矣,且谓骊龙若寤将有粉身之祸,幸一生於万死,渊其可复入哉!此喻夺人所欲者,祸叉重,纵瞰彼无心而得之,侥幸不可再也。奚微之有,或疑微下逸躯字,理益不然,此四字正是奇笔,庸斋说为当。牺牛之喻,明不待释。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资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郭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不若任万物之自平。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必不合矣。夫役其所见,受役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后能至顺,故无往不应也。明之所及,不过於形骸,至顺则无远近幽深,皆各自得。用发於彼而功藏於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也。
译“‘三命而名诸父’,是因显达而骄傲。二者都免不了因宠辱而心惊,又哪里足以与唐尧、许由的高尚情怀相合呢?尧的黄屋车并不是许由内心所追求的,他不肯越俎代庖;二人的出处虽然不同,内心却相同,所以用这件事来结束前章的意义。后面又论述世俗之人自我矜夸的弊病,却不知道困穷和显达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把德当作德而存有私心,分别便产生,恩惠也就不能广布;再役使自己的心而有所执见,思虑便烦乱,内心也不得安静。恩惠不广,会损害德;内心不静,会损害心,所以这是最大的祸害。‘内视’,是说揣度自己想做什么,像事情已经呈现在眼前一样筹划安排,盘算一定能够成功,结果失败和灭亡却接踵而来。佛教说有五种眼,只有天眼、肉眼在脸上,慧眼、法眼、佛眼都在心中。显露这种心眼,是成就德的功效;戒除这种心眼,是败坏德的根源。不戒除败德的根源,怎么能达到成德呢?两家的说法,正好互为表里。‘凶德’有五种吗?就是视、听、言、貌、思不遵循正道。心居中央而为首,因为自以为是,认为别人都赶不上自己,便加以毁谤,这是败德的开始;再加上其余四种凶德跟随它,还有什么恶事不做呢?人若能使自己的心归于中正之德,再反观自身,距离道还不算远;把凶转为吉,全在于自己努力实行。“‘八极’和‘三必’也很奇妙,正是相互产生、循环往复的道理,就像人的六府六藏随着阴阳盈虚消长而变化,自己却不知道。知慧本来用来养德,但若用于外在、处理事务,就会逞勇妄动而招来许多怨恨;仁义本来用来广施恩惠,但要普遍救济很难,所以不能周遍而招致责难。达生的人,神情傀然,恬淡自适;达知的人,消然忘却所知;对于大命,随顺而任其自然;对于小命,安于所遭遇的一切。贤人君子之所以无论穷困还是通达都能快乐,世俗的忧患不能侵及他们,就是这个缘故。‘予颐与’,其中‘予’字难以解释,应当是‘汝’字。‘肖’读作‘消’,意义相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一完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列御寇》第四 有人求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借这十辆车在庄子面前夸耀。庄子说:“河上有一家人,靠编织芦苇为生。有一次,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那价值千金的宝珠,一定在九重深渊的骊龙下颌之下;你能得到这颗珠子,必定是碰上它睡着的时候了。假如骊龙醒来,你的性命还会存在吗?如今宋国的深险,岂只是九重深渊而已;宋王的凶猛,岂只是骊龙而已;你能得到车子,必定是碰上宋王睡着的时候了。假如宋王醒来,你就会被碾成肉泥!’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对使者说:‘你没见过待宰的祭祀牛吗?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喂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它进入太庙,即使它想重新做一头孤独的小牛,又怎么可能呢?’ 郭象注:取得富贵的人,必定要顺应民众的愿望;如果挟持奇异的言论,乘着通达之路,来触动君主之心,这是明君所不会接受的。因此,一个人如果受到称誉,就一定要接受考验;若他的行为不违背百姓意愿,众人便称许并推举他,使他符合天下人的愿望;这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乐于生存的人害怕成为祭祀的牺牲品,所以推辞聘请;骷髅听到生的事情便皱眉蹙额。对于生死的情感各不相同,各自适合自己的处境。吕惠卿注:世上那些冒险探求、常常以求取宠幸和名声,却不知道醒悟的人,都属于探取宝珠这一类。这本来是至人的危险之事,至人正为此感到危险和悲哀;他们却用这件事来向人炫耀,岂不是荒谬吗?庄子已经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曾把死亡看作面南而王的快乐,所以太庙中的牺牲牛并不是他所害怕的;而世俗之人正冒险伤害生命以追逐利益,所以他的行为才如此。疑独注:编织芦苇、勉强换取食物,是最卑贱的职业;儿子一旦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宝珠,必定是碰上骊龙睡着的时候。假如骊龙醒来,儿子的性命哪里还保得住!如今你得到宋王的车子,与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庄子又引用太庙祭祀的牺牲牛来回答聘请他的使者,说明他不愿让利禄牵累自己的生命。碧虚注:以编织芦苇为业却得到宝珠,和不耕田却生出鹑鸟有什么不同?幸好碰上骊龙睡着,也已经很危险了。那些夸耀十辆车而忘记被碾成肉泥之祸的人,以及拒绝聘请却羡慕孤犊生存的人,他们的贤愚和操守由此可见。鬳斋说:‘骄▯’就是骄傲自大,把人当孩子看待。‘纬萧’,是把芦苇编成箔。得到宝珠而遇上龙睡着,比喻人取得富贵都是危险的道路。假如君主醒悟,祸患又不轻,哪里还有性命呢?‘残食’就是一点余食也没有。太庙牺牲牛这一段,与乌龟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的意思相同。‘纬萧’,一本作‘苇萧’,意思是采薪以供给食物,碧虚本采用这种说法。儿子潜入深渊,游泳嬉戏而得到宝珠,并不是预先所期望的,所以也不知道把它当作奇遇;骊龙睡着还是醒来,他本来都不在意。父亲却想拿石头把珠子砸碎试验,便有了私心,而且说骊龙如果醒来就会有粉身碎骨的灾祸;这是在万死中侥幸得到一线生机,深渊哪里还能再进去呢?这比喻夺取别人所想要的东西,祸患会更加严重;即使偶然在对方无心之时得到,也不可能再次侥幸。‘奚微之有’这四字,有人怀疑‘微’字下面脱去‘躯’字;其实道理并非如此,这四字正是奇特的笔法,庸斋的解释是对的。牺牛的比喻,意思明白,不必解释。庄子将要死去,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资具。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还要增加什么呢!”弟子们说:“我们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尸体在上面,就被乌鸦和老鹰吃;在下面,就被蝼蛄和蚂蚁吃。夺取它们的食物给这一方,为什么如此偏心呢?用不平的心去求平,那所谓的平也就不平;用不加验证的心去验证,那所谓的验证也就不成其为验证。明智的人只是被事物驱使,神妙之道却能使事物自应。明智不如神妙,已经很久了;可是愚昧的人还依仗自己的见解去干预别人,只在外在事功上用力,难道不可悲吗?” 郭象注:用一家之见来使万物平等,不如任凭万物各自达到平等。不顺应万物自然的感应,却想用自己的见解去使它们相应,必然不能相合。役使自己的见解,反而会受到更多役使,怎么能够役使万物呢?只有任凭神妙之道,才能达到完全顺应,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无不相应。明智所能达到的,不过是形骸;完全顺应之道则无论远近幽深,都能使万物各自得到其所。作用发于彼方,功效却藏在万物之中;如果依仗自己的见解,固执地认为自己正确,即使想进入事物内部,功效也仍在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