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养生主第二
郭注:秦失见人吊亦吊,人号亦号,弟子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然至人无情与众号耳。老者如哭子,少者如哭母,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致此甚爱也。夫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感物太深,不止於当,逐天者也;驰骛於忧乐之境,楚戮未加,性情已困,庸非刑哉?适来时自生,适去理当死,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哀乐无所措其间,以有系者为县,则无系者县解也。为薪,犹前薪,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夫时不再来,今不一停,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火传命续由夫养得其极也。世岂知其尽而更生哉?吕注:吊之为礼,哭死而吊生,三号则哭死为不哀,无言而出则吊生为不足。此弟子所以疑其为非友,吊焉若此,为不可也。始吾以为其人,意从老聪者,皆得聘之道,今见其老者少者爱慕而哭泣之,不能安时处顺,所以知非其人也。盖必有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者,内外相成,此所以会之也。人之所受於天,其性命之情未始有物,而为之哀乐,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无适非天,而欲遁之,不免於刑而已矣。知其适来而安之,适去而顺之,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以其未尝有死也。火之所托者薪,而火非薪;其为薪也,虽穷於指,而火传不知其尽。何则?火之在此薪犹彼薪也,其传岂有尽哉?火以喻生,薪以喻形,达此则知生之所以为生者,未尝有死也,何哀乐之能入哉?疑独注:至人本无情,老聃死而秦失吊号者,若尧死而百姓如丧考妣,自非土木无情,安能使天下兼忘哉?然耻之所以为有情者,特未定也。《礼》日:知生者吊,知死者伤。秦失吊之,吊其生;人三号而出,伤其死也。弟子怪其止於三号,非与老子为友也,答以三号为可矣。始也吾以为其人,故人吊亦吊,人号亦号,而今见其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之为非也。夫形骸如赘疣,生死如夜旦,安知生人之非死鬼?死鬼之非生人?何乃切切然以生死哀乐於胸中为哉?夫大块吐精嘘气,鞠而成物,固莫知其所自来,虽天地阴阳,不得为之父母,而世之昧者乃执子母之爱而号泣之,又况哀他人之亲如己之子母者乎?益所以相会人合而致此甚哀,故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此方内之事,秦失以为遁逃自然,倍益哀情,忘吾所受於造化者之本无也。天刑即命,遁於命,则累於刑而忧患生矣。以适来为时,适去为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有生为县,无生为解也。致命之极,则吾之有生,长於上古而不老,如指穷於为薪火传,不知其尽也。刘果注:薪火之论,以譬神舍於形而屡移者也。古之至人所以载营魄而视形骸为逆旅者,以此。况肯仞形而丧其尊形者乎?赵注:秦失哭老子而不哀,弟子疑焉。失乃告以所见,说者於此以为失不满於老子,谓不合使人哀慕如是之切,殊失本意。盖老子平日和光同尘,不与物逢,人自爱之,故不崭人言而言,不薪人哭而哭。其死也,逃乎造化,背乎世情,忘其所受於天者,至此则天亦无如之何?故曰:遁天之刑,适来不以为乐,适去不以为哀,所谓安时处顺也。县者,大患有身。解者,吾今而后知免也。帝之县解,谓造物者劳我以生,息我以死也。指穷於为薪,薪尽则火息,而所以不息者常存,故日火传不知其尽。庸斋云:秦失,老子之友也。三号而出,言其不用情,故弟子疑而有间。失谓始吾以老子为非常人,今见其弟子之哭若老若少,如此过哀,必老子未能去其形述,有以感会其心,不期然而然也。夫天之所受本无物,犹以有情相感,则是忘其始者之所受而遁逃天理、背弃情实,此皆得罪於天者,故曰:遁天之刑。人之生也,适然而来;死也,适然而去。当随其时而顺之,不足以为哀乐。知此理,则天亦不能以死生系着我矣,故日:帝之县解。为薪、火传,生死之喻,以薪炽火,指其薪以观之,则薪有尽时,而世间之火古今不绝,讲理到此,却以三句譬喻结末,真奇笔也。
译郭注说:秦失看见别人吊唁也吊唁,看见众人哭号也哭号;弟子奇怪他不靠着门观看生命变化,反而哭号三声。然而至人没有偏私的情感,只是随着众人哭号罢了。年长者哭得像哭儿子,年轻者哭得像哭母亲,可见他们先被外物牵动而施加情感,不停留在道理上,所以爱恋到了这种程度。天性所承受的,各有本分,既不可逃避,也不可增益。受到外物感动过深,超过应有的程度,就是追逐天性之外的事;奔走在忧乐之境,刑罚尚未加身,性情已经困顿,难道不是刑罚吗?恰好来到世间,是应时而自然出生;恰好离去,是理所当然地死亡。没有什么时候不安然,没有什么顺理之处不处之泰然,冥然与造化合为一体,哀乐便无处置身其中。把有所系缚称为悬缚,那么无所系缚就是解开悬缚。薪柴,犹如前一根薪柴;前一根薪柴以某种道理燃尽,所以火能够传下去而不熄灭;心神得到养护,所以生命能够延续而不断绝。这说明养生正是生命得以延续的原因。时间不会重新回来,今天也不会停留,人的生命是一息一息获得的。前一息不是现在这一息,所以接受养护而生命延续;前一炉火不是后一炉火,所以薪柴燃尽而火传下去。火的传续、生命的延续,都是因为养护达到了极致。世人哪里知道生命会穷尽而又重新生成呢?” 吕注说:吊唁作为礼,是哭死者而吊问生者;哭号三声,说明哭死者并非不悲哀;默默无言便出来,说明吊问生者又不够充分。这就是弟子怀疑他不是朋友、认为这样的吊唁不合适的原因。秦失说,起初我以为老子是那样的人,意思是跟随老聃的人都懂得任用之道;如今看见老者、少者都爱慕他而哭泣,不能安于时运、顺处变化,所以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一定有并不希望说话却说话、并不希望哭泣却哭泣的情形,内外互相促成,这就是他们聚集在此的原因。人从天所承受的,本来没有固定外物,却偏偏为之产生哀乐,这是逃避天性、背弃真实。忘掉自己所承受的本分,本来无处不是天,却想逃避它,也只能陷入刑罚。知道恰好来到世间便安然接受,恰好离去便顺其自然,古人称这是解开造物者的悬缚,因为从未真正有过死亡。火所寄托的是薪柴,但火并不是薪柴;薪柴虽然在某个道理上燃尽,火却传下去而不知道何时穷尽。为什么呢?此薪之火和彼薪之火本质相同,传续哪里会有尽头呢?火譬喻生命,薪譬喻形体。通达这个道理,便知道生命所以成为生命,从未真正死亡,哪里会有哀乐能够侵入呢?”},{ 疑独注:至人本来没有偏私的情感。老聃死后,秦失前去吊唁并号哭;这就像尧死后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哀痛。若不是草木土石那样没有感情,怎么能使天下人一同忘却这些情感呢?然而,把这种行为视为有情,也只是尚未辨明罢了。《礼》说:“了解生者,就为他吊唁;了解死者,就为他悲伤。”秦失前去吊唁,是吊唁老聃的生前;弟子哭了三声便出来,是悲伤老聃的死亡。弟子奇怪他只哭三声,因为他并不是老子的朋友;秦失回答说,哭三声已经可以了。起初我把老子当作同类之人,所以别人吊唁我也吊唁,别人号哭我也号哭;如今我才看出,他是在逃避自然、背离情感,忘记了自己所受于造化、原本并无定常的一切。人的形骸就像多余的赘疣,生死就像昼夜交替,哪里知道活人不是死鬼,死鬼不是活人呢?为什么还要把生死哀乐紧紧地放在心中呢?大地吐出精气、呼出气息,聚集而形成万物,本来就没有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即使天地阴阳,也不能算是它们的父母。可是世上的愚昧之人却执着于父子母子的亲爱而号哭,何况还把别人的亲人当作自己的父母子女来悲哀呢?正因为人们相会相合而产生了这种极其深重的哀情,所以才出现了不该说却说、不该哭却哭的情形。这是人世间的事情;秦失认为,这样是在逃避自然、更加增益哀情,忘记了自己从造化那里所受的本来无定之性。天降的刑罚就是命运;逃避命运,就会被刑罚所牵累,从而产生忧患。把适时到来视为合乎时宜,把适时离去视为顺应自然,这样哀乐就不能进入心中。古人把这种境界称为“帝之县解”:有生命是被悬挂束缚,没有生命就是得到解脱。完全顺应命运的极致,是使我的生命比上古还长久而不衰老;这就像手指最终穷尽而成为薪柴,火却传续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刘果注:薪火相传的譬喻,是用来说明精神寄托在形体之中而不断迁移。古代的至人之所以承载营魄,却把形骸看作旅舍,就是这个道理。何况他们哪里肯执着于形体,而丧失自己尊贵的形神呢?赵注:秦失哭老子却并不悲哀,弟子对此感到疑惑。秦失于是把自己所见的道理告诉他们。解说者在这里认为,秦失对老子有所不满,认为老子不应当使人如此深切地哀悼仰慕;这完全失去了原意。老子平日和光同尘,不与万物相冲突,众人自然爱戴他,所以并不是因别人说话才说话,也不是因别人哭泣才哭泣。他死时,是逃离了造化,背离了世俗情感,忘却了自己从上天那里所受的一切;到了这种地步,连上天也对他无可奈何。所以说:“逃避天命的刑罚。”他适时来到,并不把它当作快乐;适时离去,也不把它当作悲哀,这就是所谓安于时势、顺应自然。“县”,是有身体这一大患;“解”,是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已经免除了这种大患。“帝之县解”,是说造物者使我因生而劳苦,又使我因死而休息。手指最终穷尽而成为薪柴,薪柴烧尽,火便止息;但使火得以传续的东西常存,所以说火传续下去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穷尽。庸斋说:秦失是老子的朋友。哭号三声便出来,是说他不以世俗情感相待,所以弟子疑惑而有所询问。秦失说,起初我以为老子不是寻常人,如今看见他的弟子,无论老少,都像这样过分悲哭,必定是老子还没有摆脱形体的影响,有某种东西感动并聚合了他们的内心,虽然本来没有预期,却自然这样做了。天所赋予人的,本来没有固定之物,却还以有情之心彼此感动,这就是忘掉最初所承受的本性,逃避天理、背弃真实;这些都是得罪于天的行为,所以说是“逃天之刑”。人的出生,是恰好如此而来;人的死亡,是恰好如此而去。应当随顺它的时机,不值得因此产生哀乐。明白这个道理,天也不能以生死把我系缚住,所以说是“帝之悬解”。薪柴和火的传续,是生死的譬喻;用薪柴使火旺盛,指着薪柴来看,薪柴有燃尽的时候,但世间的火从古至今没有断绝。说理说到这里,却用三句譬喻作结,实在是奇妙的笔法。
按前诸解,指字多以手指释之,盖以为训前则指在其中矣。窃详经意,指应同旨,犹云理也,理尽於为薪,故火传不知其尽,义甚显明。《知北游篇》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可证。夫一家之薪有尽,而天下之火无尽,善为薪者有以传之。一人之身有尽,而身中之神无尽,善养生者有以存之。火之在彼薪犹此薪也,而焰焰不同。神之托后身犹今身也,而息息各异。烙不同所以有然有灭,息各异所以有死有生,然而天下之火未尝尽,神未尝灭者,有人以主之耳。至若鉴日击石、钻木戛竹,皆可以得火。火性遍天地间,非人无以致之,神之运化也亦然。去是薪,火何丽?亡是形,神何托?由是知传火在乎得薪,托神在乎得形,所以成至人之妙用,相天地之全功。南华举以结《养生主》一篇之义,深有旨哉!达养形之理者勿伤,得养神之道者无为。形者,生之所托。神,则为生之主。虚无之道,是所以养其神者也。世人徒知养生,而不知养其生之主,养愈至而生愈失,故真人诲以无以有涯随无涯,庶乎养生之旨矣!夫以道存怀者,无心於善恶。以虚待物者,何有乎名刑?顺中而不失其常,保身尽年之理有在於是。解牛喻应物,刀以喻生。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则劓繁治剧不知其几,而吾之精明者愈久而不弊,是为生之主。人当善养者,唯其善养於平日,所以得济於斯时,以不用而成大用也。至於善刀而藏,则应物余暇,敛知韬光,物遂其适,事尽其理,而吾之利用未尝或亏。古之大隐,居郦接物,而常应常静,得此道故也。是以学道之要,虚静为先。非虚,无以全神;非静,无以复命。性全命复,养生之能事毕矣。如镜当台,有鉴无迹,事物於我何加焉?凡人逐物丧真,樱事拂理,得失交息,满心戚醮,生能无损乎?所以泽雉不愿畜樊,见於后喻。老耻大圣,南华所师,犹云死者,示人安时处顺,守常得终,而逐形飞化之妙,非世所测圣人之死曰神是也。秦失吊之而三号,已为方外剩法,然弟子犹不能无疑,遂告以去来适然,安之勿拒,是谓帝之县解,造物不得以系之矣。尽为薪之理者,火传无穷;尽养形之理者,神全不丧。有形终於有尽,在我不得不养。假幻以修真,亦相资之理。特不铃如张毅无足之过养耳,是以卒贵乎全而归之形,得全归则神无谬适。出有入无,何往而非正?伏羲得之而袭气母,黄帝得之而登云天,傅说得之骑箕尾而比列星,太上云:死而不亡者寿。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武林道士褚伯秀学人间世第一颜子#1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廖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苗人。苗人者,人必反苗之,若殆为人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韶,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荧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偃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技、胥放,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日: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日: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总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诅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译考察前面各家的解释,“指”字大多解释为手指,大概是认为把“前”训释为“指”,其中就包含了这个意思。我私下详细考察经文的意思,认为“指”应当与“旨”相通,犹如说“道理”。道理穷尽于薪柴,所以火传下去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意义十分明显。《知北游篇》说“周、遍、咸”三者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都是指同一回事,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一家人的薪柴有尽头,而天下的火没有尽头;善于使用薪柴的人,有办法使火传续下去。一个人的身体有尽头,而身体中的神没有尽头;善于养生的人,有办法使神得以保存。火寄托在那根薪柴上,和寄托在这根薪柴上是一样的,但每一根薪柴上的火焰各不相同;神寄托在后一个身体上,和寄托在现在这个身体上相同,但每一息的气息各不相同。薪柴不同,所以有燃烧和熄灭;气息各异,所以有死亡和出生。然而天下之火从未穷尽,神也从未灭亡,是因为有人使它有所主宰。至于照日取火、击石取火、钻木取火、摩擦竹子取火,都可以得到火。火的本性遍布天地之间,但没有人便无法使它显现;神的运化也是这样。没有这根薪柴,火凭什么依附?没有这个形体,神凭什么寄托?由此可知,传火在于得到薪柴,寄神在于得到形体;因此可以成就至人的妙用,成全与天地相配的功业。《南华真经》举此来结束《养生主》一篇的意义,旨趣深远啊!通达养形之理的人不会伤害形体,得到养神之道的人无所妄为。形体,是生命寄托的所在;神,则是生命的主宰。虚无之道,是用来养神的。世人只知道养护生命,却不知道养护生命的主宰;养得越多,生命反而失去得越多。所以真人教导人不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事物,希望由此领会养生的宗旨。以道存于心中的人,对善恶都不起执着之心;以虚空之心对待外物的人,哪里会被名声和刑罚所拘束?顺应中道而不失常理,保全身体、终尽年寿的道理就在这里。解牛譬喻应对外物,刀譬喻生命。用了十九年而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说明经历了无数繁杂难治的事情,而我的精明却越久越不衰败,这就是生命的主宰。人应当善于养护自己,正因为平日善于养护,所以在这种时候才能得到助益,以无所用而成就大用。至于把刀擦拭好收藏起来,就是在应对外物有余暇时收敛才智、隐藏光芒,使外物各得其适,使事情各尽其理,而我的作用从未有所亏损。古代的大隐者,居处于尘世而接触外物,却始终应对而始终宁静,正是因为得到了这种道。所以学习道的关键,以虚静为先。不是虚空,便无法保全神;不是宁静,便无法复归生命本真。性得以保全,命得以复归,养生的功夫就完成了。好像镜子置于台上,能够照见却不留下痕迹,事物对于我又能增加什么呢?凡人追逐外物而丧失真性,使自己的行为违背道理,得失交相侵扰,内心充满忧愁,生命怎么能不受损伤呢?所以泽中的野鸡不愿被蓄养在笼中,见于后面的譬喻。老聃是大圣人,是《南华真经》所师法的人;书中还说到他的死亡,是要教人安于时运、顺处变化,守常而终其天年;至于随形体飞升变化的妙理,不是世人所能测度的,圣人之死就是神。秦失吊唁而哭号三声,已经是方外之人的多余礼法了;但弟子仍然不能没有疑惑,于是秦失告诉他们,来去都只是适然如此,应当安然接受而不要抗拒,这就叫作帝之悬解,造物者不能再把他系缚住。穷尽薪柴之理,火便能传续无穷;穷尽养形之理,神便能保全而不丧失。有形之物终究有尽,这是我不能不加以养护的。借助幻化的形体来修炼真性,也是彼此资助的道理。只是不要像张毅那样,把无足误作养护罢了。因此最终贵在保全,并使形神完整归复;能够完整归复,神便不会迷失安适。出于有形而进入无形,到哪里不是正道呢?伏羲得到它,承袭气之本源;黄帝得到它,登上云天;傅说得到它,骑着箕尾星而与列星并列。太上说:死而不亡,才叫长寿。《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六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人间世》第一。颜回拜见仲尼,请求出行。仲尼说:“到哪里去?”颜回说:“将要去卫国。”仲尼说:“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纪壮盛,行事专断;轻率地治理国家,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死者遍布国中,多得如同泽中的枯蕉,百姓将要无所依靠了。我曾听先生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就离开,混乱的国家就前往,就像医生门前病人很多一样。我愿意按照从先生这里听到的道理思考其法则,或许可以使卫国有些疗救吧!”仲尼说:“唉!你恐怕去了反而会遭受刑罚。道不愿混杂,混杂就会繁多;繁多就会扰乱;扰乱就会忧患;有了忧患,事情就无法挽救。古代的至人,先保存自己,然后才保存别人。自己所保存的还没有安定,哪里有空闲到暴君施行暴政的地方去呢?况且你知道德性为什么会荡失、智术为什么会产生吗?德性因为名声而荡失,智术因为争竞而出现。名声,是彼此倾轧的东西;智术,是争斗的器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可以用来完全推行道的东西。况且德性深厚、诚信坚实,还没有达到他人的气质;名声不与人争,还没有达到他人的内心。在这种情况下,却强行把仁义和绳墨之类的言论方法施加到暴君面前,这是把自己的美好强加给别人,反而使人厌恶它,叫作‘助长他人’。助长他人的人,别人必然反过来损害他,你恐怕会成为这样的人吧!假如只喜欢贤者、厌恶不肖者,又何必一定要寻求有所不同呢?” “如果你只是没有保持沉默,王公一定会借助人的势力来与你争较口才。他的目光将使你眼花,他的脸色将使你屈服;他的言语将使你眩惑,他的仪态将使你显露内心,他的心意又会使你随之认同。这样就是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叫作越增加越多。顺从一开始,便会没有穷尽;你恐怕会因为不能相信我深厚的话,最终死在暴君面前!从前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他们都是修养自身而在下位,想要平治百姓、以下犯上,所以国君便因他们的修养而排挤他们。这就是好名。过去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成为空虚的废墟,身受刑戮;他们用兵不止,求取功名实绩没有止境。这些都是求取名实的人,难道你唯独没有听说过吗?名与实,是圣人也不能胜任的事情,更何况是你呢?”颜回说:“即使如此,我一定还有办法,请允许我试着告诉您。端正外表而使内心虚静,勤勉专一,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呢?卫君以阳刚自满,内在充盈而外在张扬;普通人尚且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他会趁着别人受到感动而压制别人,以求满足自己的心意。你若执着而不知变化,外表迎合而内心不服,这怎么可以呢?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依事成就而向上古先贤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