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第三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森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於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栓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1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乌莫知於鹳醇,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以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郭注:天损之来,唯安之故易。而物之傥来,不可禁御。於今为始者,於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卒矣。言变化无穷,皆自然也。任其自然,则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也。感应旁通为四达,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夫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质而已。盗窃者,私取之;君子之致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鹤鹉之畏人而入於人舍,此所以称知,况之至人玄同天下,故相与社而稷之,此无受人益所以为难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正以待之,无所为怀也。凡言天者,皆明其不为而自然,人亦安能有此自然哉!故曰性。是以圣人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吕注:猋氏之风,犹崁氏之颂。木声、人声犁然有当於人心,则其心亦槁木槁枝而已。己自无己而广之,则是造大;爱之则是造哀也。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今则天损而已,安用广己以造大邪?无始非卒,正以待之,人与天一,晏然体逝而已,安用爱己以造哀邪?知今之歌者,则知所以为始,卒为天人者莫不在此矣。天地之行,非人所得止;运物之泄,非人所能闭。无受天损,则与之偕逝,不敢以为损而去之也。执臣之道,犹不敢去,而况所以待天乎?此无受天损,所以易也。爵禄并至,命之在外者,苟受物所利以为益,与盗窃何异哉?君子於四达并至之际,以为物之所利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以是不敢受而取之,如鹊鹤之畏人而袭人问,则天下相与社稷之,不可去此,无受人益所以难也。化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禅之者,即不化者也。又恶知其终始哉,有人有天皆天而已,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此有人之所以为天,知其为天,则晏然体逝而终矣。疑独注:七日不火食,则几死矣。至於命者,安之而无死地。歌疢氏之风,心乐乎道也。有具无数,则不役於阴阳。有声无官角,不役於五行也。孔子恐回闻歌而遂广己之事以造大意,见厄而遂爱己之生以造哀情,故告以无始非卒,言变易无穷也。合天人以言之。今之歌者谁乎?不知所以然而然也。饥渴寒暑阴阳之患,穷极不行,亦天时也。天地之行,运物之泄,皆本於阴阳。阴阳於人,不啻父母,是以与之偕逝也。夫臣受命於君,犹不敢去,况受命於天乎?始用四达,言其袭诸人间,无所不通。爵禄并至,修天爵而人爵从之,君子得爵将以利物,岂系於己?吾之命有在外者,谓人益自外至,以至公而受人益,非窃盗以取之,凡不能充其类者,皆窃盗也。吾若取之何哉,言受人益而非私也。鷾鸸,袭人间,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喻圣人和光同尘,天下乐推而不厌也。化万物者,化也。禅之者,变也。变化代兴,莫知终始,正以待之而已。有人中之天,有天中之天;人而不能有天,性而无命也;天而不能有人,命而无性也。性命之理,犹阴阳之不可相无。体逝而终,顺性命之理而合天人之变也。
译孔子困厄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却歌咏崁氏的古风;有歌唱的器具,却没有固定的曲调,有声音,却没有宫、角等音阶,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越分明,恰好触动人的内心。颜回端正地拱手,转动眼睛窥看这一切。仲尼担心他因此扩大自我、妄自尊大,又怜惜自己而生出悲哀,于是说:‘回啊,不承受天给予的损害容易,不承受人给予的益处却很难。不论什么事,都没有所谓绝对的开始而不是结束;人和天本来就是一体。如今歌唱的究竟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为什么说不承受天损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困穷阻塞而不能通行,是天地运行的常理,是万物运行变化的宣泄;所谓顺其而行,就是和它一同流逝。作为臣子尚且不敢违背君命,奉行臣子的道理还如此,何况对待天命呢!什么叫不承受人的益处很难?’仲尼说:‘一开始便四方通达,爵禄一齐到来而没有穷尽,这些利益是外物所给予的,并不属于自己;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如果我把它取来,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鹳醇更怕人的了;遇到眼睛不适合停留的地方,便不敢张眼直视,即使落下了果实,也会丢弃它逃走。它因为害怕人,才藏身在人群之间,能够保全社稷罢了。什么叫没有开始不是结束?’ 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是谁在使它们相互转化,又怎么知道它们的终点?又怎么知道它们的起点?只要端正自己,等待它们的变化罢了。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这一方面,是天;有天这一方面,也还是天。人不能完全具有天的自然本性,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的变化而终其一生!’ 郭象注:天所给予的损害到来时,只要安然接受,就容易承受;外物偶然到来,却不是人所能禁止和抵御的。今天看作开始的事,昨天看作结束,那么所谓开始其实就是结束。这里说的是变化没有穷尽,一切都自然而然。任其自然,歌唱的就不是我自己。天地的运行无法逃避,顺着它一同流逝,就会无知无觉,顺应天道法则,所处之处都能安然;不把损害当作损害,这就是顺待天命而不受其损害。感应旁通,所以能够四方通达,因而可以承受高位厚禄。外物给予人的利益,并不是自己求取盗取而来;人的生命又有从外界接续而来的命运,并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质上。盗贼窃取,是私自拿取;君子得到爵禄,并非私自拿取,只是接受它罢了。像鹦鹉害怕人而进入人的居所,这正是它有智慧的表现;何况至人能与天下玄同,所以众人共同奉为社稷之主。这就是为什么不接受人的益处很难。日夜相代,没有终极,只须端正自己等待它,不必有所留恋。凡是说到天,都是说明天不妄为而自然运行;人又怎么能完全具有这种自然呢?所以说这是人的本性。因此圣人安然无所矜持,形体和变化一同运行。吕惠卿注:崁氏的风歌,就像崁氏的颂歌。木声和人声清越分明,恰好触动人心,那么他的心也不过像枯木枯枝罢了。自己本来无所自我,却把自我扩大,就是妄自尊大;怜惜自我,就是制造悲哀。不承受天损容易,不承受人益困难。如今只是受到天损,何必扩大自我来制造尊大呢?没有开始不是结束,只需端正自己等待它;人与天是一体,安然顺着形体变化而终其一生罢了,何必怜惜自我而制造悲哀呢?知道今天歌唱的是什么,就知道什么叫开始;无论天还是人,所谓开始和结束都不外乎如此。天地运行不是人所能阻止的,万物运行的宣泄也不是人所能闭塞的。不承受天损,就同它一同流逝,不敢把它看作损害而抛弃它。奉行臣子的道理尚且不敢违背,何况用来对待天命的道理呢?这就是不承受天损之所以容易。爵禄一齐到来,是外在命运所给予的;如果把外物给予的利益当作自己的益处接受下来,和盗贼窃取有什么不同?君子在四方通达、爵禄并至之时,认为外物的利益不属于自己。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因此不敢把它据为己有,正如鹊、鹤害怕人而藏入人群之间,于是天下人共同奉养它,不能离开这种处境;这就是不承受人的益处之所以困难。变化万物而不知道使它们转化的是什么;所谓使它们转化的,就是自身不变的东西。又怎么知道它们的终点和起点呢?有人、有天都只是天罢了。人不能完全具有天的自然本性,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人之所以能成为天,正在于认识到自己就是天;认识到这一点,便能安然顺着形体变化而终其一生。疑独注: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就几乎要死了。至于顺应命运的人,安然处之,便没有死亡之地。歌唱崁氏的古风,是心中以道为乐。有歌唱的器具却没有固定曲调,表示不受阴阳役使;有声音却没有宫、角,表示不受五行役使。孔子担心颜回听到歌声后,便扩大自我而产生自大的念头,见到困厄后又怜惜自己的生命而产生悲哀之情,所以告诉他没有开始不是结束,说的是变化无穷。这里是把天和人合在一起说。如今歌唱的究竟是谁?是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饥渴寒暑等阴阳造成的祸患,困穷阻塞而不能通行,也是天时。天地的运行、万物的运转宣泄,都根本源于阴阳。阴阳对于人,不只是父母而已,所以应当同它一同流逝。臣子接受君命,尚且不敢违背,何况接受天命呢?一开始便四方通达,是说他藏身于人群之间,处处没有阻碍。爵禄一齐到来,是修养天爵之后人爵随之而来;君子获得爵禄,是为了利益万物,哪里会系恋于自己?所谓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是说人的益处从外界来到;以至公之心接受人的益处,并不是像盗贼那样私自窃取。凡是不能充实其本类本性的人,都属于盗贼。‘如果我把它取来,又算什么呢?’是说接受人的益处,却不是出于私心。鷾鸸藏身于人群之间,人们喜爱并亲近它,所以能够免除伤害;这是比喻圣人收敛锋芒、混同尘世,天下人乐于推戴而不厌弃他。使万物变化的,就是变化本身;所谓禅,就是变。变化交替兴起,没有谁知道它的终点和起点,只须端正自己等待它罢了。人中有天,天中也有天;人而不能完全具有天,是有本性而没有顺应天命;天而不能体现于人,是有天命而没有本性。性命的道理,正如阴阳一样,彼此不可缺少。顺着形体变化而终其一生,就是顺应性命的道理,合于天人变化。
碧虚注:据几击琴,咏歌古风,孔子恐颜回广己而造大,爱己而造哀,因告之以人遇饥渴穷极不忧则易,爵禄势利不动则难。无始而非卒,言有此命,则有此报,人之所造不异天赐。今歌声变常,不知所以然也。夫荒旱寒燠,穷塞不通者,天损之也,同彼升降则易,逆之则难;且君命所至犹不可逃,况所以待天乎?爵禄之来,期於利物,非为己也。命属乎内,爵禄荣外,亦命也。天下公器,岂私受哉?燕之称知,能远害也,择居之便宜落实而不顾避人深也。然而须袭人舍者,以窠巢在焉。孔子自谓穷塞天命故易安,爵禄人事故难却。然历险难而不忍去者,庐墓在鲁故也;且物莫不有始卒,唯尽性命之情者始卒莫与焉。具形两间,人也;穷桎爵禄,天也。既与天合,则穷达非人矣。人之不能顺天理而妄作,亦性然也。故圣人泊然无情,随化所往,此达命之至也。庸斋云:广己,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无畔岸;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於哀伤。人与天一,言在我者皆天理。今之歌者,亦非我也。无受天损,贫而乐也。无受人益,富不淫也。谓天损之时,不容不安,故易;人益之来,欲辞不能,故难。穷桂不行,推之不去;运物之泄,气数往来,皆天也。君命且不得违,天命其可违乎?此无受天损易也。始用,谓此意才萌,四达所向,无碍事随而集。爵禄外至,亦命使然,故曰吾命有在外者。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如盗窃,然有推不去者,此无受人益难也。鷾鸸,即意怠。畏人而与人相近,居社稷祭祀之地,人自敬而存留之,如燕在人家,人自爱而容之。言处富贵之人,能如鷾鸸之无益无害於人,则亦无讥恶之者。既富贵矣,安得无益无害?此所以为难。无始,而非卒,言不知其始终,但居造化之中,待之而已。人者天所生,故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此性与生字同。人性生而有,皆得之於天,非人所与也,故圣人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槁木、槁枝,皆无情之物。歌众氏风,伤今思古也。广己而造大,犹云张皇其事。爱己而造哀,锺情忧戚也。夫天损之来,安之则易;人益之至,辞去则难。孔子尝谓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南华反立说,语意尤奇而於理无悖,此所以度越诸子也。益贫而无怨难,指俗而言;无受天损易,为学道者而言。若颜子草瓢自乐,无受天损易也;王子搜登车仰呼,无受人益难也。益天损之来,安之在我,不以损为损,此所以为易;人益之至,制之有尊,不可辞却,此所以为难。然而祸福倚伏,势若循环,又安知天损之非益?人益之非损乎?是以达人视损如益,处穷如通,故不淫不移,死生莫夺也。信知无始而非卒,则何损之能损哉?天人之理,互相因成,今之歌者亦非我也,造物使之耳。夫物受天地运化,不啻人臣之从君命,唯抱道在躬者不受其损也。四达并至,命在外者,得之有道,非窃取也,则人益之来,君子亦有时乎受之矣。鷾鸸,畏人而袭人间,喻处世全身之知。其顾窠巢而不去,犹人守社稷而不可离也。天地之化物,不觉其变,人当以天合天,安时任化,爵禄穷极非所介怀。人而不能有天,曾鸸鹌之不若也。运物,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运化,於义为优。极,当是窒,本经多通用。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鷾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颗而集於栗林。庄周日:此何乌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颗,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译碧虚注:倚着几案敲击琴,歌咏古风。孔子担心颜回扩大自我而自大,怜惜自我而悲哀,于是告诉他:人遇到饥渴困穷而不忧愁,容易做到;爵禄、权势、利益到来而不为所动,却很难。没有开始不是结束,是说有这样的命运,就有这样的结果;人的作为与上天所赐并没有不同。如今歌声改变了常态,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荒旱、寒冷、温暖以及困穷阻塞,都是天给予的损害;和它一同升降就容易,违逆它就困难。君命所到尚且不能逃避,何况用来对待天命的道理呢?爵禄到来,是为了利益万物,并不是为了自己。命属于内在,爵禄荣耀属于外在,但也同样是命运。天下的公器,哪里可以私自接受?燕子之所以被称为有智慧,是因为它能远离祸害,选择适宜的居处,果实成熟了也不顾忌、躲避人;然而它仍须藏入人的居所,因为巢穴在那里。孔子自认为困穷阻塞是天命,所以容易安处;爵禄是人事,所以难以推辞。然而他历经险难而不忍离去,是因为祖先的坟墓在鲁国;而且万物没有不是有始有终的,只有完全尽性尽命的人,才不受始终的支配。具有形体、处于天地之间的是人;困穷和爵禄,是天。既然与天相合,困穷和显达就不是人为的了。人不能顺应天理而妄自作为,也是人的本性所导致的。因此圣人淡泊无情,随顺变化所到之处;这就是通达命运的最高境界。庸斋说:扩大自我,就是尊大自我。以尊大自我的念头去追求,所造成的自大就没有边际;以怜惜自我的念头去思虑,必然会陷入悲伤。人与天是一体,是说存在于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天理。如今的歌唱,也不是我自身所为,而是造物者使它如此。不承受天损,是贫穷而快乐;不承受人益,是富贵而不放纵。天损到来时,不得不安然处之,所以容易;人的益处到来时,想要推辞却不能,所以困难。‘穷桂不行’,是说困穷阻塞,推也推不走;万物运行的宣泄,气数的往来,都是天。君命尚且不能违背,天命难道可以违背吗?这就是不承受天损容易。一开始便四方通达,是说这个念头刚刚萌发,所向四方都无阻碍,事情随之聚集。爵禄从外界到来,也是命运使然,所以说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没有功劳却得到俸禄,君子以为可耻,看它如同盗窃;然而有些事情推辞不掉,这就是不承受人的益处困难。鷾鸸,就是意怠。它害怕人,却又和人相近,居住在社稷祭祀之地,人们自然敬重并让它留在那里;就像燕子住在人家,人们自然喜爱并容纳它。这里说身处富贵的人,如果能像鷾鸸一样,对人既无益也无害,那么也就没有人讥讽厌恶他。可是既然富贵了,怎么能做到对人无益无害呢?这正是困难之处。没有开始而不是结束,是说不知道起点和终点,只是处在造化之中等待它罢了。人是天所生,所以说有人,就是天;天也是由造化形成的,所以说有天,也还是天。所谓性,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里的‘性’与‘生’字相同。人的本性出生便具有,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不是人自己给予的,所以圣人安然处之,只是安然尽完自身的一生罢了。枯木、枯枝,都是无情之物。歌咏崁氏的风,是感伤当今而追思古代。扩大自我而自大,就像说把事情张扬夸大;怜惜自我而制造悲哀,就是过分用情而忧伤。天损到来时,安然承受就容易;人的益处到来时,想要辞去却很困难。孔子曾说,贫穷而没有怨言很难,富贵而不骄傲容易。《南华》反过来立论,意思尤其奇特,却不违背道理,这就是它超越诸子的地方。‘受人的益处而贫穷仍无怨’是针对世俗说的;‘不承受天损容易’是针对学道者说的。颜回安于粗衣粗食而自得,就是不承受天损容易;王子搜登车仰天呼喊,就是不承受人的益处困难。天损到来,能否安然处之在于自己,不把损害当作损害,所以容易;人的益处到来,要以尊严来约束自己,却又不能辞却,所以困难。然而祸福相依,形势如同循环,又怎么知道天损不是益处、人的益处不是损害呢?因此通达之人把损害看作益处,把困穷当作通达,所以不放纵、不动摇,连死生也不能夺走他的意志。确实知道没有开始不是结束,那么还有什么损害能够损害他呢?天与人的道理相互依靠、相互成就;如今的歌唱也不是我自己所为,而是造物者使它如此。万物承受天地的运行变化,不只是臣子服从君命而已;只有道抱持于身的人,才不会受其损害。四方通达、爵禄一齐到来,外在命运所给予的东西若是以正当方式得到,并非窃取,那么人的益处到来时,君子有时也可以接受。鷾鸸害怕人而藏身于人群之间,是比喻处世保全自身的智慧。它顾念自己的巢穴而不离去,就像人守护社稷而不能离开。天地化育万物,万物并不觉察其中的变化;人应当以天合天,安于时势而任凭变化,爵禄和困穷都不值得介意。人却不能具有天性,真还不如鷾鸸和鹌鹑。‘运物’,碧虚据《江南古藏本》作‘运化’,从意义上说较好。‘极’应当是‘窒’,本经常常通用这两个字。庄周游历雕陵的藩篱,看到一只从南方来的奇异鸟,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如一寸,受到庄周额头的感触,便落集在栗树林里。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那么大却不飞,眼睛那么大却看不见!’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拿着弹弓等待它。又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了自身;一只螳螂隐藏在树叶后捕捉它,看到可以得到蝉便忘了自己的形体;那只奇异的鹊又从后面趁机捕食螳螂,看到利益便忘了自己的本性。庄周停下来感叹说:‘唉!万物本来就会互相牵累,同类和异类会彼此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赶着责骂他。庄周回到家中,三个月不出庭院。兰且跟随他并问道:‘先生近来为什么很久不出庭院呢?’庄周说:‘我守住外在形体而忘了自身,观察浑浊的水而迷失于清澈的深渊。我曾听先生说: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应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如今我游历雕陵,却忘了自身;那只奇鹊受到我额头的触动,游处栗林,却忘了本性;栗林的虞人把我当作盗贼,我因此不出庭院。’
郭注:执木叶以自翳於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乌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常相为累,故有欲於物,物亦欲之。评,问之也。身在人问,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所宜,斯守形而身者也。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志反鉴之道。入俗从俗,不违其禁令也。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拾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吕注:观异鹊之利,而从耳目之好,是守形也。不知有虞人之评,足以为辱,是忘是也。动与物交即浊水,静而玄览即清渊。夫至人之於清渊,未尝顷刻迷也。而庄子言此者明虚以游世,如与魏王言者,虽足以无害,而畏人之所畏,又不可不然也。疑独注:樊,篱也。感,触也。蝉得美荫,所利者小,只忘其身。螳螂捕蝉,有意於得,所惑渐大,故非徒忘身,又忘其形。异鹊又从而利之,志在必得,其惑愈大,性命之理皆忘之矣!世人为利欲所惑者愈大愈忘,可不馑欤!庄子於此悟而叹曰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舍弹而回栗林,虞人疑其盗栗,逐而评之。庄子知物情若此,居家三月不出户庭。兰且,庄门弟子,疑而问之。答以吾守形而忘身,观蝉鹊所利而己亦忘其身,观浊水而迷清渊,以其见彼而反照以此也。夫子,指老子。入俗从俗,和光同尘之义。碧虚注:夫物相为累而忘其所不忘者,由彼此之感召,故庄子捐弹反走而虞人疑其盗栗也。三月不庭,因虞人辱问,故守形追悔今乃忘身,悟夫向者览外境之尘而失内照之明也。夫子,指长桑公,庄子之师。入俗知禁,则远祸;践境违令,则招咎。喻孔子涉人世而不免戮辱,皆幸脱烹伐者也。庸斋云:翼大不逝,目大不睹,逐物而自迷之状。螳螂与鹊,异类而相召,皆忘形忘真,相累者也。守形养生,言我为养生之学,忽因逐鹊而忘其身,是以欲而汨其理也。浊水喻人欲,清渊天理也。入国问俗,误入它人栗园,是违禁也。此言物无小大,有所逐者,皆有所迷,而不自知也。樊,旧说同藩篱之藩,音训俱远兼气象隘陋,非所宜游,今依字以山樊释之,《则阳篇》夏则休乎山樊,谓山林茂密之地。三月不庭,音义注:一本作三日,详下文顷问之语,则三日为当,传写小差耳。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元本应是令字,故郭注及之,与《礼记》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义同。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郭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也。吕注: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所以无往而不爱也。疑独注:夫骄盈矜伐,人神之所不与。虚己修理,天下之所乐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碧虚注:妍美者自骄,故为人所贱;丑恶者自卑,故为人所贵。阳子使弟子记其事,欲后世行贤之人去自贤之行也。且美恶二妾,有以见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矣。庸斋云: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段与前蝉鹊章皆是学者受用亲切处。存自贤之行,则美者人犹恶之,况於恶乎?去自贤之行则,恶者人犹爱之,况於美乎?美恶由乎形,爱恶由乎心,贵贱由乎命。形一定而不易,命有时而穷通,心则随物而变。故其爱恶也无常,至於彼自美恶而吾不知其美恶,则心与物忘,同乎淇津然,后可以化物矣!彼能去贤,此能忘贤,是为不尚贤,所以使民不争,归於自化。无为而治,莫大於斯,故用以结《山木》之论。是篇以山木命题,即大柠、砾社之义,皆以不材得终天年;又以厉不能呜而见杀相对立论、则南华之於世谛观之亦熟矣。夫木以拥肿全生,理固然也;而物之寿夭穷通,各系乎命分,所遇不可谓例,以不材而幸免也。材与不材,俱为着述,中间一路犹涉殽讹,以其似之而非,故未免乎累。必欲离三者而独立,乘道德以浮游,与物同波,与时俱化,超物祖而无累,去文皮而无灾,则建德、大莫之国不在远求而自至矣!若虚船之触舟不怒,赋敛而毫毛不挫,皆以无心待物,物亦以无心应之。至论陈、蔡之厄,不若鹊鹉之知;螳螂蝉鹊,不知挟弹乘之;此皆处材而未尽善,故不免乎累也。林回弃璧甘负赤子而趋,帝舜命禹贵形缘而情率,则知尊天属而不待外物矣!衣大布而过魏王,击槁枝而歌崁氏,明处贫而非惫,知天损之易安,则人益之来,处之必有道矣!结以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是超乎材与不材之间而真似者也,故真人不惮谆复,期学者更进竿头一步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二竟#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字作『化』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三
译郭象注:螳螂拿树叶遮蔽自己去捕蝉,却忘了自身形体已经被奇鹊看见。眼睛能够看见、翅膀能够飞翔,是这只鸟的本性;如今它见到利益,所以忘记了这些本性。彼此为对方谋利的事物,往往也彼此牵累;所以对外物有所欲求,外物也会反过来牵累他。‘评’,是责问的意思。身处人世,世道有平坦和险阻;如果把平坦容易的处世姿态用于世间,却不衡量是否适宜,这就是守住形体而忘失自身。看见外物却不能明察,反而因外物来反观自己,几乎违背了返照自省之道。进入世俗、顺从世俗,是不违背它的禁令。庄子把被责问看成受辱,是因为他推行天下平等,所以常常借言语表达自己的思想;于是上面毁谤仲尼,轻视老聃,往上抨击三皇,往下痛责自身。吕注:观察奇鹊所得到的利益,顺从耳目之好,是守住形体。不知道还有虞人的责问,足以构成羞辱,是忘失自身。活动而与外物交接,就是浊水;安静而玄妙地观照,就是清渊。至人对于清渊,从来没有片刻迷失。庄子这样说,是为了说明应当虚己游于世间;正如他和魏王说话,虽然足以免除祸害,却又害怕人们所害怕的事情,也不能不如此。疑独注:‘樊’,是篱笆。‘感’,是触碰。蝉得到美好树荫,所贪图的利益很小,所以只是忘了自身。螳螂捕蝉,是有意求得蝉,所受迷惑逐渐扩大,所以不只是忘了自身,又忘了自己的形体。奇鹊又跟随其后谋取利益,志在必得,迷惑更加扩大,连性命的道理也全都忘记了!世人被利益欲望迷惑,迷惑越深,忘失越多,难道不值得警惕吗?庄子由此醒悟,感叹说:万物本来就会互相牵累,同类和异类会彼此招引。于是舍弃弹弓,返回栗树林;虞人怀疑他偷栗子,便追赶着责问他。庄子知道事情的情状就是如此,于是在家中住了三个月,不出庭院。兰且是庄子的门徒,因疑惑而询问。庄子回答说:我守住外在形体而忘了自身,观察蝉和鹊所贪图的利益,自己也忘了自身;观察浊水而迷失于清渊,是因为看见外物后,反而用外物来反照自身。‘先生’指老子。进入世俗、顺从世俗,是和光同尘的意思。碧虚注:万物彼此牵累,以至忘掉本来不应忘掉的东西,是由于彼此感应招引,所以庄子丢下弹弓逃走,虞人才怀疑他偷栗子。三个月不出庭院,是因为受到虞人的辱骂责问,于是守住外在形体而追悔;直到这时才忘掉自身,悟到先前只是观看外境的尘垢而失去了内在观照的光明。‘先生’指长桑公,是庄子的老师。进入世俗而知道禁令,就能远离祸患;身处其境却违背禁令,就会招来灾祸。这是比喻孔子涉足人世而不能免于杀辱,只是幸而逃脱了烹杀和刑罚。庸斋说:翅膀大却不飞,眼睛大却看不见,是追逐外物而自己迷失的状态。螳螂和鹊虽属不同种类,却彼此招引,都忘了形体和本性,正是互相牵累。守住形体以养生,是说我本来修养养生之学,却忽然因为追逐鹊而忘了自身,因此被欲望搅乱了道理。浊水比喻人的欲望,清渊比喻天理。进入别国要先询问当地风俗,庄子误入别人的栗园,就是违背禁令。这里说的是,万物无论大小,只要有所追逐,就都会有所迷失,而自己却不知道。‘樊’旧说同‘藩篱’的‘藩’,但音义相距甚远,景象也狭隘简陋,不适合游历;现在依字解释为山樊。《则阳篇》说‘夏天就在山樊休息’,指山林茂密的地方。‘三月不庭’,音义注说一本作‘三日’;详察下文‘顷间’的问语,三日更为合适,可能是传写时的小误。‘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元本应当是‘令’字,所以郭注也这样解释,与《礼记》所说‘进入边境要问禁令,进入国都要问风俗’的意思相同。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被轻视。阳子问其中的原因,旅店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感觉不到她的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反而感觉不到她的丑陋。’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事贤德,却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那么到哪里会不受人喜爱呢?’ 郭象注:自以为贤德的处世方式,没有任何时候是可取的。吕注:行事贤德而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所以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受人喜爱。疑独注:骄傲自满、夸耀功劳,是人和神都不会赞同的;虚心修养道理,是天下人都乐于推戴的。这样前行,谁能拒绝他呢?碧虚注:美丽的人自我骄傲,所以被别人轻视;丑陋的人自我谦卑,所以被别人尊重。阳子让弟子记住这件事,是希望后世行贤的人除去自以为贤的行为。而且两个妾的美丑,可以说明有才与无才之间的关系;两者看似相近,实则并不相同。庸斋说:具有贤德,却没有自我矜夸的行为,那么无论到哪里,人们都会喜爱他。这里和前面的蝉鹊一章,都是学道者可以切实受用的地方。保留自以为贤的行为,美丽的人尚且会被人厌恶,何况丑陋的人呢?除去自以为贤的行为,丑陋的人尚且会被人喜爱,何况美丽的人呢?美丑由形体决定,爱恶由内心决定,贵贱由命运决定。形体固定而不易改变,命运有时困穷、有时通达,内心却随着外物而变化。因此人的爱恶没有常态;直到对方自以为美或丑,而我却不再知道他的美丑,这时便心与物都忘了,与淇津然同一,然后才能化育万物。对方能够除去自以为贤,我能够忘掉贤名,这就是不崇尚贤能,从而使百姓不争,归于自我化育。无为而治,没有比这更高的境界,所以用它来总结《山木》的论述。本篇以山木为题,就像大柠树和栗社树的寓意一样,都是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又把厉不能鸣而被杀,与此相对立来立论,可见《南华》对于世俗情理的观察已经十分深刻。树木因为枝干臃肿而保全生命,本来就是如此;但万物寿命的长短、命运的困穷和通达,各自都取决于命分,所遭遇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不能说只是因为不成材才侥幸免死。成材和不成材,都还属于有所著述、有所作为;中间这条道路仍然会涉及混杂和错误,因为它似是而非,所以难免受到牵累。若一定要脱离这三者而独立存在,乘着道德自由遨游,与万物同波而行,随着时势一同变化,超越万物的根本而没有牵累,除去文饰的外皮而无灾患,那么建德之国、大莫之国就不必到远方寻求,自然会来到眼前。就像空船撞到别人的船也不发怒,征收赋税却丝毫不受损伤,都是因为以无心对待外物,外物也以无心回应。至于陈、蔡之厄,不如鹊鸟懂得保全自己;螳螂、蝉、鹊彼此相逐,却不知道弹弓乘机而来;这些都是处在有所作为的境地而还没有完全善于处世,所以免不了受到牵累。林回舍弃玉璧,甘愿背着婴儿逃走;帝舜命禹以形体亲缘为贵而顺从真情;由此可知,他们尊重天生的亲属关系,而不等待外物。穿着粗布衣服经过魏王面前,敲击枯枝歌咏崁氏之风,说明处于贫穷却并不困顿,知道天损容易安处;这样,人的益处到来时,也必然有合宜的处置之道。最后以‘行事贤德而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作结,就是超越成材与不成材之间而达到真正相似的境界。因此真人不怕反复谆谆告诫,只希望学道者再向前迈进一步罢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二完。#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字作“化”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