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第一
吕注:圣贤之不容於世,其累常在材,故庄子数数言之,深戒乎材之为累也。若夫愚不肖以不能呜见杀亦多矣,岂以不材叉可免邪?则山中之木,主人之马其失均耳。故将择夫材与不材之问而处之,然犹似道而非道也,以道之为体,不涉两端,亦非中央,则材不材之间犹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无誉无訾,不可得而贵贱,一龙一蛇,不可得而圣,凡消息盈虚,与时俱化,或升或潜,和而不乖,岂系乎材不材之间!凡以浮游乎万物之祖而已。万物之祖,犹云众父父也,若是,则物物而不物於物,胡可得而累邪?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有合必离,有成必毁,康则见挫,尊则见议,然则材不材之问欲免乎累何可必得?欲无累者,其唯道德之乡乎!疑独注:天下之理,其发如机,可乘而不可制;天下之时,其过如矢,可因而不可执;故昨日之木,以不材生,今日之码,以不材死,是以圣人因时乘理,与物俱流而不凝滞於物,与世俱化而不拘系於世,一龙一蛇其变无常,不得而誉,不得而訾,与时俱化,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以应无穷之变,此'先王所贵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免乎离合成毁,胡可必哉!欲免此者,其唯道德之乡乎。碧虚注:码之不存者,无其文也;木之大本者,有其质也。至人藏其质而混其文,所以游於世而不僻。道德,日新也,浮游无迹也。无誉訾,则能括囊。同龙蛇,则能显晦。与时化,则随世宜。无专为,则可上下以和为量,动则循理,游乎物祖,为不逐末,如此则世累莫干,太古之道也。若夫物情,贤则谋,犹材木也;不肖则欺,犹默厉也。道德之乡,在乎不必而无迹也。庸斋云:材与不材,犹有形迹,不免乎累,必至於善恶俱泯,无得而名,斯为全其天也。乘道德,即顺自然。一龙一蛇,喻用合随时。无心,故无誉无訾。专为,则有心。上下,迹退也。以顺自然为度,或上或下,皆可。祖,即始也。万物之情,私情也。人伦之传,传,习也。此下数句,曲尽人情处世不由人,胡可自必叹人事之无常,危机之可畏也,故嘱其弟子识之,唯顺乎自然则可以自免也。为圣贤者,无不因学而成;学圣贤者,往往徇逵成弊。唯得心遗逵,斯无弊矣。木以不材而是生,厉以不材而死,此可见之逵也,然其所以生所以死,岂专在乎材与不材?亦有系乎所遇焉!故真人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犹以为未免乎累,而欲脱去之,特未知所遇者如何耳。能否系乎材,所遇系乎命,或谓材属人而命属天,则截然二途矣!盖材亦出於天而成之在人,命全之在人而有系乎天,所遇则天人相因之迹,而美恶之所以着也,故材不材之问,贤者之事。超三者而无累,则入乎圣矣。是以必至於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然后材之所不能役,命之所不能拘也,故圣人不贵材,罕言命。乡字旧无它音,今拟从去声,与向同。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日: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兔於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於山林,伏於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剖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於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方舟而济於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於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译吕惠卿注:圣贤不能被世俗容纳,牵累往往在于成材,所以庄子屡屡谈到这件事,深切告诫人们成材会成为牵累。至于愚昧不肖的人,因为不能鸣叫而被杀的也很多,难道以不成材就可以免祸吗?那么山中的树和主人家的鹅,所失去的其实相同。因此,庄子将选择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来处身,但这仍只是近似于道而不是真正的道。道的本体不涉入两端,也不是居于两端之间,所以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仍不能免除牵累。若能乘御道德而遨游,就不求赞誉,也不受毁谤,不能据此判定贵贱;时而如龙,时而如蛇,也不能据此判定圣凡;凡是消长、盈亏,都随时势一同变化,或升或潜,和顺而不违背,哪里会被成材与不成材束缚呢!不过是遨游于万物的本源罢了。所谓万物的本源,就像说众多父亲的父亲。这样,既能顺应万物,又不被万物所役使,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世俗的常态,相合必然分离,成功必然毁坏,廉正就会遭受挫折,尊贵就会受到议论;那么想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免除牵累,怎么能一定做到呢?想要没有牵累,恐怕只有道德的境域吧!疑独注:天下的道理,发动起来像弩机,可以乘势利用,却不能强行控制;天下的时势,经过得像飞箭,可以因势而行,却不能执着把握。因此,昨天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生存,今天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圣人于是顺应时势、乘御事理,随万物一同流转,不凝滞于万物;随世俗一同变化,不拘系于世俗。时而如龙,时而如蛇,变化没有常态,既不能据此赞誉,也不能据此毁谤;随时势变化,以和顺为尺度,遨游于万物的本源,顺应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是先王所珍视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世俗的常态,就不能免于离合成毁,哪里能够确定呢?想免除这些牵累,恐怕只有道德的境域吧。碧虚注:鹅不能保存自身,是因为没有文饰;树木根本粗大,是因为具有实体。至人隐藏自己的实体而混同于外在文饰,所以能够在世间遨游而不偏僻。道德每天更新,浮游而无踪迹。不求赞誉、不怕毁谤,就能像扎紧袋口一样守藏;同于龙蛇,就能时而显现、时而隐晦;随时势变化,就能适应世情;不专执于一事,就可以或上或下,以和顺为尺度;行动就遵循事理,遨游于万物的本源,行事不追逐枝末。这样,世俗的牵累就不能侵扰,这就是太古之道。至于万物的情状,贤能的人就会遭人谋算,犹如成材的树木;不肖的人就会受人欺骗,犹如不会鸣叫的鹅。道德的境域,在于不执定一端而不露形迹。庸斋说:成材与不成材,仍然留下形迹,不能免除牵累;一定要达到善恶都泯灭、没有什么可以命名的境界,才算保全其天性。乘御道德,就是顺应自然。一龙一蛇,是比喻作用合于时势而随时变化。因为无心,所以不求赞誉、不怕毁谤;专执于一事,就是有心。上下,是说行迹的退藏。以顺应自然为尺度,或上或下都可以。祖,就是开始、本源。万物的实情,是指私情。人伦的传,传就是习俗。这以下几句,曲尽了人情和处世不能由人的情形:怎么可以自以为一定能够如此呢?这是感叹人事无常、危机可畏,所以嘱咐弟子记住,只有顺应自然,才可以使自己免于牵累。成为圣贤的人,没有不是因学习而成的;学习圣贤的人,往往沿袭其行迹,反而形成弊病。只有得到其本心而遗忘其行迹,才没有弊病。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生存,鹅因为不成材而死,这可以看见外在的行迹;但它们所以生、所以死,难道只在于成材与不成材吗?也还取决于所遭遇的处境!所以真人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却仍认为不能免除牵累,想要摆脱它,只是不知道所遇到的时势究竟如何罢了。能不能有所作为,取决于成材与否;所遭遇的处境,取决于命。有人说,成材属于人,命属于天,那么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了!其实,成材也出于天,而成就它在于人;命由人来保全,却又受制于天;所遭遇的处境,则是天与人相互作用的迹象,也是美恶显现的原因。因此,成材与不成材的问题,是贤者所面对的事。超越这三者而不受牵累,就进入圣人的境界了。所以一定要达到遨游于万物本源、顺应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的境界,然后成材便不能役使他,命也不能拘束他。因此圣人不以成材为贵,很少谈论命。‘乡’字旧本没有其他读音,现在拟从去声读,与‘向’相同。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脸上带着忧色。市南子说:“君侯面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鬼神、尊贤者,亲自实行这些事情,没有片刻离开;然而仍不能免除祸患,所以忧虑。”市南子说:“君侯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丰美的狐狸和有斑纹的豹子,栖息在山林,藏伏在岩穴,这是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警戒;即使饥渴困顿,仍要在江湖之上四处寻觅食物,这是谨慎;可是还不能免除网罗、机关和陷阱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过呢?只是皮毛给它们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侯的皮毛吗?我希望君侯剖除外在形体,去掉皮毛;洗涤内心,去除欲望;到没有人的旷野中遨游。南越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愚朴,私心少、欲望少,只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藏,有所给予却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用在何处;他们任性而行,随意行动,却正合于大道。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侯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相成地前行。”鲁侯说:“那里的道路幽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舟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侯不要形体自高自大,也不要停滞固守,把这作为你的车。” 鲁侯说:“那里的道路幽深遥远,又没有人烟,我和谁作邻居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市南子说:“减少你的耗费,减少你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就足够了。君侯只管渡过江河,浮游于大海,远望看不见它的岸边,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哪里才是尽头。送你的人都从岸边返回,君侯从此就远离他们了!所以,把外物据为己有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据为己有的人会感到忧虑。尧就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也不是被天下人据为己有。我希望除去君侯的牵累,消除君侯的忧虑,让你独自与道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国度。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上你的船,即使是心胸偏狭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他张帆或收帆;喊一次没有听见,喊两次仍没有听见,到第三次呼喊时,一定会用恶声辱骂他。刚才不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船是空的,现在船上有人了。人如果能够虚空自己而在世间遨游,谁还能伤害他呢!”
郭注:有其身而矜其国,虽忧怀万端,尊贤尚行,而患虑愈深,故令其无身忘国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若各恣本步,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国捐俗,谓荡除其胸中,君乃谓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谓踬碍。留居,谓滞守。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载也。君能少费寡欲,则无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见其崖,喻绝情欲之远。君无欲,则各反守其分。自此远矣,谓超然独立於万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见有於人,为人所役用也。有天下而寄之百官,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非见有於人也。欲令荡然无有国之怀,则世虽变,其於虚己以免害一也。吕注:以鲁国为皮者,息之所生由乎不能忘其国也。益形不遗,则国得为之累,制形所以去皮;心不白,则欲得为之染;洗心所以去欲;离人入天,此为游於无人之野,建德之国,所以立道也。其民愚朴寡欲,则非属於文之不足。作不知藏,物至而供其求,与不求报,仁而不以为恩也。不知义之所适,则不尚往来。不知礼之所将。妄行而蹈大方,可乐可葬,则终始所不去也。建国之为国,如此而所以不能游者,以国与俗糜之而已。弃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则不劳而至矣。夫道迩甚夷,而人视之若远,且险者以形倨而不逊,留居而不进耳。以无形倨无留居而为车,以少费寡欲而为粮,其患不能达哉!不见其崖,与乎无穷之游,送君者自崖而反,则拘於虚而畏其深远者,莫之敢前。君自此独立无匹;而人莫之能从也。傥游乎此非有於人,非见有於人也。尧之为尧,如是而已。大莫、建德,即前章所谓万物之祖,道德之乡是也。次论虚船触舟而不怒,向之乘道德而浮游者,其於世也亦若此而已矣。疑独注:南越,明地。建德,圣人之国。愚朴寡欲,善养心也。作而不藏,与不求报,大化也。不知义之所适,真义也。不知礼之所将,至礼也。三者自得於内,故猖狂妄行,蹈乎大方,在生安生,在死安死也。刳形去心,游於无人之野,使之神德行入而同乎天也。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之於建德之国,使之显道出而同乎人也。鲁侯真谓使之南越,忧其道远而险,岂知建德之国,只在乎心存神忘形不行而至矣。鲁侯又虑道远无粮,此皆不能忘物,认言着境。市南子欲其求之於性分之内,使之少费以啬神,寡欲以养心,虽无粮而自足矣。江喻德,道喻海。不见其崖,背境也。不知所穷,适变也。如是,则送君者皆自境而反,言其至於道者中人之所不及也。贵者有人,宠者见有於人。尧非有人,则能以贵为寄;非见有於人,则能以宠为下;故无累无忧,盖俗鲁侯去累忘忧而与道游於大莫之国也。虚舟以喻无心,故触物而不怒;有人在其上,则有心於物而物樱之矣。人能无心以处物,孰能害之。碧虚注:剧形则文皮去,酒心则嗜欲除。既能自治,则是游於无人之野,去此尚贤,取彼立德,是为建德之国。愚故少私,朴故寡欲。知义所适故藏,知礼所将故报。不猖狂何绿游方外,不妄行何绿蹈大方。生可乐,死可葬,终始居而不离也。愿君去其绪余,与精妙相辅而行。忧无舟车,未能悬解;又忧道远无粮,攀绿未绝也。少费寡欲,无粮自足,鹑居而毂食也。涉江浮海,望不见崖,疱尘无着也。自崖而反,言力小者不前。君自此远矣,视听不及也。尧非有人,忘汾水也。非见有於人,日用不知也。我忘人则无累,人忘我则无忧,故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大莫之国,谓造化也。虚船触舟,喻无心而遇物。向也不怒,非有人也。而今也怒,见有於人也。人不怒虚舟,则物不害虚己可知矣。庸斋云:以皮自累,言有名於世皆能召祸也。前言无人之野,即无物之始,此又云建德之国,看此一段,今人礼净土,其源出於此。战国时南越未通,中土借以立言,初无它义,耕作自食而无私畜,未有礼义之名,故无所适,无所将,猖狂从心而行,皆合乎大道也。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励而欲至於此国。无形倨不有其身,无留居不有其国,如是则可以往矣。涉江浮海,至不知所穷,只是游无穷三字。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言学道之人既悟之后,向之所资以自悟者,如人饯送,登舟至於海,崖皆已反归矣。譬见舞剑而善草书,始因剑而悟,既悟则剑为送者矣。读书亦资送者也。大莫之国,即无人之野,建德之国也。
译郭象注:把自身和国家看得太重,即使心中忧虑万端,尊敬贤者、崇尚实行,忧患之思反而会更深。所以要使他忘掉自身、忘掉国家,任其自然变化;寄托于南越,是取其距离鲁国遥远的意思。若各人都任凭自己的本性行动,各自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万方就都能得到实现,这不就是广大吗!所谓离开国家、抛弃世俗,是说荡除胸中的执着,并不是真的要把鲁侯送到南越去。‘形倨’,是说形迹上的阻碍;‘留居’,是说停滞固守。形体与外物同等,内心随外物变化,这就是借助外物来承载自己。君侯能减少耗费、减少欲望,就没有什么不足。渡江浮海而看不见岸边,是比喻把情欲断绝到极远之处。君侯没有欲望,各人就返回并守住自己的本分。所谓从此远去,是说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把外物据为己有,是把外物占有为自己的私物;被别人据为己有,是被别人役使利用。拥有天下而把它寄托给百官,并不是占有天下;顺应百姓、任用万物而不使自己劳役,也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要使心中荡然没有国家的执着,那么即使世事变化,也同样可以通过虚己来免除祸害。吕惠卿注:把鲁国比作皮毛,是说祸患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不能忘掉自己的国家。若不能遗弃形体,国家就会成为牵累;制约形体,是为了除去皮毛。内心不清明,欲望就会成为污染;洗涤内心,是为了去除欲望。离开人为而进入自然,这就是到没有人的旷野中遨游;建德之国,就是立道的地方。那里的人愚朴少欲,并不是属于文饰不足。知道耕作却不知道储藏,物品来了就供给所需;有所给予却不求回报,是行仁而不把它当作恩惠。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所以不崇尚往来;不知道礼将要用在何处,任意行动而踏上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始终都不离开本性。建德之国之所以不能遨游,是因为国家与世俗混杂在一起罢了。抛弃国家和世俗,与道相辅相行,就能不劳而到达。道其实很近很平坦,人却把它看得遥远而险阻,是因为形体自高自大而不谦逊,停滞固守而不前进。以不自高大、不停滞固守作为车,以少耗费、少欲望作为粮食,还有什么祸患能使人不能到达呢!看不见岸边,就是参与无穷的遨游。送行的人从岸边返回,是说那些拘泥于虚无、畏惧深远的人不敢向前。君侯从此独立无匹,没有人能跟随他。若遨游于此,便不是把外物据为己有,也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尧之所以成为尧,不过如此而已。大莫和建德,就是前章所说的万物本源、道德境域。下面接着论述空船撞船而不发怒,说明前面所说乘御道德而遨游的人,处世也不过如此罢了。疑独注:南越,是用来说明遥远之地;建德,是圣人的国度。愚朴少欲,是善于养心。耕作而不储藏,有所给予而不求回报,是顺应大化。不知道义归向哪里,才是真正的义;不知道礼将要用在何处,才是最高的礼。这三者都是内在自得,所以任性而行、随意行动,正合于大道;活着安于生,死了安于死。剖除形体、去掉内心的执着,到没有人的旷野中遨游,是使神明和德行进入其中而同于天;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相行于建德之国,是使道显现而同于人。鲁侯真的以为要把他送到南越,忧虑道路遥远险阻,哪里知道建德之国只在内心存神、忘掉形体,不必行走就能到达。鲁侯又忧虑道路遥远而没有粮食,这都是不能忘掉外物,把言语执着为境界。市南子希望他在自己的性分之内寻求道,使他减少耗费以收敛精神,减少欲望以养心;即使没有粮食也能自然满足。江比喻德,道比喻海。看不见岸边,是背离外在境界;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是适应变化。这样,送君侯的人都从自己的境界返回,说明达到道境是中等人所不能及的。以尊贵为有己者,就是把尊贵据为己有;被宠爱者,是被别人据为己有。尧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所以能把尊贵寄托出去;也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所以能把宠爱放在身外。所以没有牵累,也没有忧虑。这大概就是说,除去鲁侯的牵累、忘掉他的忧虑,使他与道遨游于大莫之国。空船用来比喻无心,所以撞到外物也不发怒;船上有人,就表示对外物存有心意,于是外物便会触犯他。人如果能够无心地处身于外物之间,谁还能伤害他呢?碧虚注:剖除形体,外在文饰的皮毛就会除去;洗涤内心,嗜好欲望就会消除。既能自我治理,就是遨游于没有人的旷野;舍弃崇尚贤能,转而建立德性,这就是建德之国。愚,所以私心少;朴,所以欲望少。知道义归向何处,所以会有所藏;知道礼将用在何处,所以会求回报。不任性而行,怎么能够遨游方外?不随意行动,怎么能够踏上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就是始终安居而不离开本性。希望君侯除去世俗的余绪,与精妙之道相辅相行。忧虑没有舟车,是还不能悬解;又忧虑道路遥远、没有粮食,是攀缘还没有断绝。减少耗费、减少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自然满足,如鹑鸟居处、以谷食为生。渡江浮海,远望看不见岸边,是尘垢无所黏着。送君侯的人从岸边返回,是说力量小的人不能前进。君侯从此远去,是说他们的视听再也达不到。尧不把天下据为己有,是忘掉了汾水之北的天下;不被天下人据为己有,是日常运用而不自知。我忘掉别人,就没有牵累;别人忘掉我,就没有忧虑,所以独自与道遨游于大莫之国。大莫之国,是指造化。空船撞船,是比喻无心而遭遇外物。刚才不发怒,是因为船上没有人;现在发怒,是因为被别人据为己有。人不因空船而发怒,那么外物不能伤害虚己之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庸斋说:把皮毛当作自身的牵累,是说在世间拥有名声都可能招来祸患。前面说没有人的旷野,就是没有外物的本始;这里又说建德之国。由这一段看来,今人所说的礼敬净土,其源头就出于这里。战国时南越尚未与中原交通,中原只是借此设喻,本来没有其他含义:耕作以自食而不私自蓄积,尚未有义礼之名,所以不知道义归向何处、不知道礼将用在何处;任性从心而行,都合于大道。人们以仰慕道的心互相勉励,希望到达这个国度。不自高其形体,不把自身据为己有;不停滞固守,不把国家据为己有;这样就可以前往。渡江浮海,直到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不过是‘游于无穷’三个字。送君侯的人都从岸边返回,君侯从此就远去了。这是说学道的人悟道以后,先前借以自悟的东西,就像送行的人;登船直到大海,岸边的人都已经返回。譬如观看舞剑而善于草书,开始因剑而悟,既然悟了,剑就只是送行者。读书也是送行者。大莫之国,就是没有人的旷野,也就是建德之国。
虚船触舟而不怒,此喻最佳。狐豹柄伏隐约,犹不免於患,皮为之灾也。今鲁国君位无异文皮之贾祸,信能制形,则外皮自去;酒心,则内欲自除;超然远俗,是游无人之野也。到此恐鲁侯渺茫无据,又设建德之国以诱之。作不知藏,见在而足。与不求报,施不为恩。又安知义礼之所适将哉?所以恣行而不离乎大道也。可乐可葬,言安生安死。去国捐俗,则舍其系累。与道相辅,则归於无为。若是者,可以至於建德之国矣。鲁侯未悟,又虑道远而无舟车,告以但能无以君侯自尊,仍无恋此国位,以是为车则可往矣。又虑幽远无邻,无粮曷至。故凡着物滞有者,畏堕於虚,其息常若此。又告以少费寡欲,无粮乃足,君其泛乎道德之海而无崖无穷。送君者,喻爵位嗜欲,平日相从请熟者,一旦弃去而游乎无穷,则向之相从者望崖而不可进,遂与之日远矣。夫有人、见有,皆不免忧累,唯能若尧之荡荡无名,斯可免息。愿君去累除忧,而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莫,即无也,益由无人之野,斯造建德之国。大莫,则德亦忘矣,即《逍遥游》所谓无何有之乡是也。虚船触舟,备见前解。无须突离居然不免於息,旧从居为句,诸解多因之。今定从离为句,居属下文。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一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山木第二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於朴。恫乎其无识,倘乎其息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郭注:怕#1然守一,非敢假设以益事。还用其本性,任其纯朴而已。无所趣,无所悦,而任彼往来;顺乎众,无所系,而用其不得不尔。当故无损,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涂也,故经之营之,不日成之。吕注:有衍设其间,则非所谓一也。雕琢复朴,去华务实也。侗乎无识,不知谁何。倘乎怠疑,不敢欲速也。送往迎来,勿禁勿止,强梁无所抑,曲傅无所遏,而出於彼之不得已,故朝夕朝赋钦而毫毛不挫,以其无所设於一之间而已。况天下之理有大涂者乎?庖丁所以游刃於其间而有余地也。疑独注:锺者虚中而善应,以喻人心。赋敛以为锺,喻音养精神,以治心也。为坛祭锺而后用,喻成心之体,然后成心之用也。三月,天道小成。上下之悬,体用备也。王子庆忌间何衍之设,答以抱一以为用,无敢设也。复朴,喻复性。无识怠疑,何思何虑也。往来勿禁,各任所适。从其强梁,柔刚也。随其曲傅,不强柔也。因其自穷,所以不穷,故赋敛而毫毛不挫,此皆不出乎性分之内,是以无损而自足也。碧虚注:用心专一於其间,岂敢妄设邪?雕琢复朴,制度淳古也。倘乎怠疑,惆傥无退也。勤诚将迎而无仰夺,顺其拒扞,任其附己,因其自穷,非势取也。赋敛而毫毛不挫,民悦故无损也,而况有大道者乎?庸斋云:循自然之理,纯一而无杂,故曰一之间无敢设也。雕琢复朴,去圭角而归自然,无识而若怠若疑,无容心之状。勿禁勿止,无将迎也。强梁,不顺。曲傅,顺也。皆随而听之,自穷自至,言或顺或逆,终皆不求而自至,故无毫毛之伤。大涂,谓可坦然而行。无容心以处之也。金石,奉天之器,应律吕而调阴阳,国所当备者;而赋敛於民以为之,则宜难成也。今乃三月而成,上下之悬,设架悬锺,上下各六,所谓编锺是也。怪其成之速,故间何卫之设而致是,答以唯知纯一是守,无敢有所设也。既雕既琢,始於有为;复归於朴,终乎无为。所以至於无识而若怠若疑也。萃乎芒乎?送往迎来,若蚊昙之过前也。来者勿禁,随其曲附也。往者勿止,从其强梁也。因其自穷,使各尽其情而已。吾能止此而上下二悬犹足以不扰而辨,况怀大道於身者乎?益其谦辞也。此言以道处物者,无往而不从容;执物而障道,无往而不系累。夫赋敛以成事,后世为国者所不免。有道存乎其间,则事成而民不害也。所谓有道者何?守一复朴而已矣。
译空船撞船而不发怒,这个比喻最好。狐狸、豹子藏伏隐约,仍不能免除祸患,是皮毛给它们带来灾祸。如今鲁侯的君位,也同样因外在文饰而招祸;如果确实能够制约形体,外在皮毛自然会除去;洗涤内心,内在欲望自然会消除;超然远离世俗,就是遨游于没有人的旷野。说到这里,恐怕鲁侯觉得渺茫而无所凭据,所以又设立建德之国来诱导他。耕作而不储藏,是眼前有所得便知足;有所给予而不求回报,是施舍却不把它当作恩惠。又哪里知道义、礼应当归向何处、将要用在何处呢?所以任意行动而不离开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是说安于生、安于死。离开国家、抛弃世俗,就是舍弃牵累;与道相辅相行,就是归于无为。这样,就可以到达建德之国。鲁侯还没有悟,又担心道路遥远而没有舟车,于是告诉他,只要不以君侯身份自我尊大,也不再留恋国家的君位,把这些作为车,就可以前往。又担心道路幽深遥远、没有邻居,没有粮食怎么到达。凡是执着外物、停滞于有的人,都害怕坠入虚无,情形通常就是这样。又告诉他,减少耗费、减少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足够;君侯只管泛游于道德之海,无岸无穷。送君侯的人,比喻爵位和嗜欲,以及平日相随、彼此亲熟的事物;一旦抛弃它们而遨游无穷,先前相随的人只能望着岸边而不能前进,于是同君侯一天天远离了。把外物据为己有、被别人据为己有,都不能免除忧虑和牵累;只有像尧那样浩荡无名,才可以免除这些。希望君侯除去牵累、消除忧虑,独自与道遨游于大莫之国。‘莫’就是无;由没有人的旷野,进而建立建德之国。大莫,就是连德也忘掉了,也就是《逍遥游》所谓‘无何有之乡’。空船撞船的意思,前面已经解释过。‘无须臾离居然不免於患’一句,旧本把‘居’属上读为一句,各家注解多沿用这种读法。现在确定把‘离’断句,‘居’归入下文。《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六十一。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山木》第二。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用来铸造钟;他在城郭门外筑坛,三个月就制成了上下两层的编钟。王子庆忌见到后问他:“您设置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我只是守着纯一,哪里敢另行设置什么呢?我听说过:已经雕琢之后,还要再归于朴;浑然无所知,似乎安闲而不急于求成;聚合而又茫然,送走过去、迎接未来;来的不禁止,去的不挽留;顺着强硬的,随着曲折依附的,任凭它们自行穷尽。因此,早晚征收赋税,却丝毫没有损伤,何况面对有大道的事情呢!”郭象注:惶惶然守持纯一,并不敢凭空增设什么来增加事务。只是恢复事物本来的性情,任其保持纯朴罢了。不趋向什么,不以什么为喜悦,任凭它们来往;顺应众人,没有什么牵系,采用它们不得不如此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损伤,安然无所执着;运用天下万物的自然作为,这就是大通的道路。因此经营制作,不到一天就能完成。吕惠卿注:如果在其中另加铺陈设置,就不是所谓纯一了。雕琢之后再归于朴,是去掉浮华而务求实际。浑然无所知,不知道是什么;安闲而犹疑,是不敢急于求成。送走过去、迎接未来,不禁止它来,也不阻止它去;强硬的没有受到压制,曲折依附的没有受到阻遏,而是出于它们自身不得不如此,所以早晚征收赋税,却丝毫没有损伤,只是因为没有在纯一之中另加设置罢了。何况天下的道理有大通之路呢?庖丁之所以能够在其中游刃而有余地,正是如此。疑独注:钟中空而善于应声,用来比喻人的内心。征收赋税铸成钟,是比喻调养精神以治理内心;筑坛祭钟后才使用,是比喻先成就心体,然后发挥心的作用。三个月,是天道初步成就;上下两层的悬挂,是体用具备。王子庆忌问设置了什么巧术,回答说以守持纯一来发挥作用,不敢另作设置。归于朴,比喻恢复本性;无所知、安闲而疑,是无思无虑。来往不加禁止,各自任其所趋。顺着强硬的,是刚柔相济;随着曲折依附的,是不强行改变柔顺。任凭事物自行穷尽,所以不会穷尽;因此征收赋税而丝毫不受损伤。这些都不超出本性范围,所以没有损害而自然满足。碧虚注:专心一意处在其中,哪里敢妄自设置呢?雕琢之后再归于朴,是制度淳厚古朴。安闲而犹疑,是舒缓而不退缩。勤勉真诚地迎送,却不仰仗权势去争夺;顺着抵拒防卫的,任凭依附自己的,因顺其势而使它自行穷尽,并不是凭势力夺取。征收赋税却丝毫没有损伤,是因为百姓喜悦,所以没有损害;何况是有大道的事情呢?庸斋说:遵循自然的道理,纯一而没有杂质,所以说‘纯一之中不敢另加设置’。雕琢之后归于朴,是去掉棱角而回归自然;无所知而似乎安闲、似乎疑惑,是没有存心经营的样子。不禁止、不阻止,就是没有迎送之心。强梁,是不顺;曲傅,是顺从。都随顺而听任,让它自行穷尽、自行到达;无论顺逆,最终都不必强求而自然到来,所以没有丝毫损伤。大涂,是可以坦然行走的道路;处事没有私心。金石是奉行天道的器物,能够应合律吕、调和阴阳,是国家应当具备的东西;向百姓征收赋税来铸造它,本应难以完成,如今却三个月制成。人们惊异于完成得如此迅速,所以问卫国用了什么方法,回答说只是守持纯一,不敢另行设置。开始雕琢,是有为;最终归于朴,是无为。因此才能达到无所知而似乎安闲、似乎疑惑的境界。浑然茫然吗?送走过去、迎接未来,就像蚊虫在眼前飞过一样。来的不禁止,是随顺其曲折依附;去的不挽留,是顺着其强硬。因顺其势而使它自行穷尽,只是使各自尽情罢了。我只要守住这一点,上下两层的编钟尚且足以不受扰乱而完成,何况身怀大道的人呢?这也是谦逊的说法。这段话说明,用道来处置外物,无论做什么都能从容;执着外物而妨碍大道,无论做什么都会受到牵累。征收赋税来完成事业,是后世治理国家的人所不能免的。如果其中存有道,事情可以完成而百姓不受伤害。所谓有道,就是守持纯一、恢复淳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