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四
庄语,端庄实语。与天地精神往来,与造化自然为友也。不谴,无所泥。连并,和同。无伤,无讥刺。参差,抑扬不定。諔诡,滑稽也。此皆自说破其着书之意。充实不可以已,言道理充塞其间,亦世问不可无之书也。上遂,上达天理,故能应於教化,解释物理。不蜕,不离於道。芒昧,言其书之深远,然其胸中所得,又非言语可尽也。此篇自总序以下分列为五,自处其末,继老子之后,明其学有源。前三段着三个,虽然,皆断其学之是非;独老子无之;此,又着虽然字,谓其学非无用於世者。文字转换处,笔力最高。无形无常,言道无物而神化。死与至往与,言人任化而无极。芒乎至以归,言忘适者无往而非适。以谬悠之言,恣纵而不苟,犹云猖狂妄行而蹈大方,不使物见己之鲭介,言混俗而不失道也。以天下不可与庄正之语,故立卮、重、寓言以致意焉。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则离人入天,放旷八极。不傲倪於万物,不责人之是非,故处世而和光,应物而无件。立言虽瓖玮,而与世顺从无所伤也。其辞参差不齐,即所谓荒谬、諔诡可观,即所谓瓖玮也。其中充实而见诸外也,如此与造物游,与无终始者友,即与天地精神往来,不可形容其妙也。其本弘大、深闳,犹云以深为根,其宗调适。上遂,犹云以天为宗。应化,谓出生。解物,谓入死。言人处造化之中,为化机所运,其理不可穷诂,其来不可蜕免。芒昧无尽,此其所以为造化也。信能冥心於芒昧之际,而得其所以运化者,则可与天地精神往来,无愧乎禀灵人矣。此段南华首於论化;次则自迷其所言所行;后又归结於化,明己能穷神知化,所以横说竖说,无非道也。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於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踞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於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柄。飞乌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於德,强於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之劳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驸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郭注:昔余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捶、连环之意,而皆云庄子之言,遂以为辫者之流。按此篇较评诸子,至於此章,则日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吾意亦谓无经国体制,真所谓无用之谈。然膏梁之子,均之戏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辩名析理,以宣其气,以系其思,流於后世,使性不邪淫,不犹贤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论,以贻好事也。吕注:《老子》曰:多言数穷,又曰希言自然,则有言者不得已也。、而施之口谈,自以为贤。不知天地之虚旷,而有我之甚,不能守雌者也。宜其以天地为壮,存雄而无卫也夫圣人以无言为言,所以为德。令施恃辩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则不知无言者也。为言所役,不能自胜,则弱於德;以胜人为名,则强於物。其涂噢,谓非六通四辟之道也。天地之道,所以大者,以其无为。今施之能,不免於有我。由天地之道观之,虽辫且博,犹一蚊一虫之劳而已,於物何庸哉?一与多,皆道也。一为本,多为末。则一虽不足为本末之备,然比之忘本逐末者,尚可曰愈贵於道,亦几矣。施不知反本以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逐物而不反也。夫无声则响绝,处阴则影灭。己无我则天下莫与之争。施虽有才而不知出此,徒事言辞之末,以与物竞,奚异於穷响以声,而形与影竞走也?
译庄语,就是端庄真实的言语。与天地精神往来,就是与造化自然交游为友。不谴,是说不拘泥。连并,是和同;无伤,是不加讥刺;参差,是抑扬不定;諔诡,是诙谐。这些都是他自己说明著书意旨的话。充实而不能停止,是说其中充满道理,也是世间不可没有的书。本遂,是上达天理,所以能够应合教化、解释物理;不蜕,是不离开道。芒昧,是说这部书深远难测,但他心中所得又不是语言能够穷尽的。这一篇从总序以后分为五段,把自己列在末位、继承老子之后,说明自己的学说有源流。前三段分别著录三家,虽然都评断其学说的是非;唯独老子没有这样写;这里又用‘虽然’二字,说明他的学说并非对世间毫无用处。这一转折处,文笔尤其高妙。无形无常,是说道无形物而神妙变化;‘死与’至‘往与’,是说人任凭变化而没有穷极;‘芒乎’至‘归’,是说忘掉适意所在之处,便无往而不适。用谬悠的言语放纵而不苟且,就像说狂放妄行却遵循大道,不让万物看见自己的偏执,混同于世俗而不失道。天下不可以同他们说庄严正大的话,所以设立卮言、重言、寓言来表达意旨。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就是离开人的拘束而进入天道,放旷于八方极远之处。不轻慢万物,不责备人的是非,所以处世而和光同尘,应物而无所违碍。立言虽然瑰奇华美,却顺从世俗而无所伤害。辞句参差不齐,就是所谓荒谬、奇诡而值得观赏,也就是所谓瑰奇华美。其内在充实而显现于外。这样与造物者同游,与无终始者为友,就是与天地精神往来,其妙处不可形容。它的根本宏大而深远,犹如说以深为根;它的宗旨调和适宜。上遂,犹如说以天为宗。应化,是指出生;解物,是指进入死亡。人处在造化之中,被变化的机制推动,其道理不可穷尽考察,其来去也不可蜕脱避免。茫然昏昧而无穷尽,这正是它成为造化的原因。若真能在茫昧之际冥静心神,得到造化运行的道理,就可以与天地精神往来,无愧于禀受灵性的真人。这一段是《南华》开头论述变化;其次使人迷惑于它所说所行;最后又归结于变化,说明自己能够穷究神妙、知晓变化,所以横说竖说无非是道。惠施的学问多方,他的书装满五车,他的道理错杂,他的言论也不合于正理。他考察万物的意义,说:最大到没有外部,叫作大一;最小到没有内部,叫作小一。没有厚度,不可以积累,它的广大可以达到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时也正开始偏斜,万物正出生时也正走向死亡。万物在大方面相同而在小方面有异,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不同,叫作大同异。南方没有穷尽,却又有穷尽。今天到越地,实际上在过去已经出发。连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泛爱万物,天地与我同为一体。惠施把这些看作最大的道理,用来观察天下并使善辩者明白;天下的辩者都以此为乐。卵有毛。鸡有三只脚。郢拥有天下。狗可以叫作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着地。眼睛不能看见。手指不能到达。到达并非不可分断。乌龟比蛇长。矩不是方形,规不能成为圆形。凿孔不能围住柄。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箭头飞行得很快,却有不行不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骊牛三。白狗是黑的。孤独的小马从来没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其一半,万世也取不尽。辩者以这些说法与惠施相应,一生辩论不止。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派;他们修饰人的心意,改变人的思想,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的内心信服。这就是辩者的范围。惠施天天凭自己的智巧与人辩论,尤其把天下的辩者当作奇异之事。这就是他的根本。然而惠施的口头谈说,自以为最贤明。他说:天地大概很壮盛吧!施存在,雄强却没有方法。南方有个依傍古人立说的人,名叫黄缭,询问天地为什么不坠落、不陷下,风雨雷霆的原因是什么;惠施不推辞便回答,不加思考便应对,把万物都解释一遍;说个不停,多得没有尽头;还嫌少,又增加怪异之说;把反驳别人当作实在,把胜过别人当作名声。因此与众人都不能相适合。他在德性上弱,在事物上逞强;他的道路狭隘了。从天地之道看惠施的才能,就像一只蚊子、一只小虫的劳作罢了。他对于万物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只守持一端尚且可以说是‘更加尊重道’,那也接近道了!惠施不能以此使自己安宁,散漫地追逐万物而不厌倦,最终以善辩著名。可惜惠施的才华,放荡而不得其要,追逐万物而不回返;这就像用声音追逐回声、让形体与影子竞相奔跑一样,可悲啊!郭象注:从前我还没有读《庄子》时,曾听论者争辩一尺木杖、连环等意义,他们都说是庄子的话,于是把庄子看成辩者一流。考察这一篇评论诸子,到了这里却说他的道理错杂、言论不合正理,才知道道听途说会损害事实。我的意思也认为,若没有治理国家的体制,确实可以说是无用的谈论。然而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以此为游戏娱乐;有的人厌倦经典言论,却能辨析名实、分析义理,用来宣泄情志、寄托思想,流传后世,使本性不至于邪淫,难道不比博弈更好吗?所以保存这些言论而不加评论,留给好事者。吕注:《老子》说:言语越多,越屡遭困穷;又说少说话才合乎自然,可见有所言说是不得已的。惠施却以口头谈说自以为贤明。他不知道天地的空旷广大,却极度执着于自我,不能守持雌柔。难怪他把天地看得壮盛,只保存雄强而没有守卫。圣人以无言作为言语,所以成就德性。如今惠施依恃辩说,把反驳别人当作事实,把胜过别人当作名声,便是不知道无言的人。被言语役使,不能战胜自己,所以在德性上弱;以胜过别人为名,所以在事物上逞强。他的道路狭窄,是说这不是六通四达之道。天地之道之所以广大,是因为无为;如今惠施的才能却不能免于自我执着。从天地之道看,虽然善辩而博杂,也不过像一只蚊虫的劳作罢了,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呢?一和多都是道;一是根本,多是末节。若只守一端,虽不足以完备根本和末节,相比忘却根本、追逐末节的人,还可以说是较为尊重道,也算接近了。惠施不知道返归根本来使自己安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倦,最终以善辩得名,追逐事物而不回返。没有声音,回声就断绝;处于幽暗,影子就消失。自己没有自我,天下就没有谁能与之争。惠施虽有才华,却不知道从这里出发,只从事言辞的末节,和万物争竞,这与用声音追逐回声、让形体和影子竞相奔跑有什么不同呢?
其失性甚矣!所以深惜而悲之。疑独注:外,犹有外,谓之大。至大则无外,故谓之大一。内,犹有内,谓之小,至小则无内,故谓之小一。盖施之辨能反人之心,易人之意,或与天下辩其数,鸡三足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名,狗非犬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形,矩不方是也。或与天下辩其色,白狗黑是也。或辩其上下,天与地卑是也。或辩其长短,龟长於蛇是也。其论大率以谓万物无高下长短之殊,无形名方圆之异,无青黄黑白之别,以齐万物为首,谓大道散而有形名,皆出於人之私,以为差别而已。施恃此以与天下辩,卒以善辩为名。然以天地之功,视施之辩,犹一蚊一虫之劳者,此古人所不为,学者所不道。故於惠施则不曰古之道卫有在於是,庄子所以惜其有才而终於逐物,以丧其本真也。碧虚注:太虚无外而不二,秋毫无内而介然。可积则有厚,何止乎千里。自太虚观之,则天地皆卑;从苍苍视之,则山泽悉平。交臂已失,日方中方睨也;俯仰陈迸,物方生方死也。物有貌像声色,大同也;物以类聚韦分,小异也;由於一气所化,毕同也;万形种殊,毕异也。既定方所便有穷,今适昔来意先到。形可分,神可出,则连环可解。论衍不论理也。燕北越南,自分中央。冲虚混合,未尝问断。惠子以此论大示於宇内,辩者乐之,同声相应也。卯本无毛,而化雏有毛。鸡本两足,数日一二,即成三也。郢以建都,为有天下。犬,羊,皆古人强名。以胎为卯,犹方言也。楚人呼虾蟇为丁子,有尾谓为科斗时。海山火兽不以火为热,山突出为口,犹云汉口、路口也。车轮所辗谓之辙,则不言地矣。目非能自见,所以见者神。凡所指者,指其不至之处。若至,则境足相接,是不绝也。龟长於蛇,论寿不论形。规、矩为方、圆之法,非方、圆之物。凿、柏亦假合会。遇理不相因,犹形影之独化。飞乌移,而影未尝移也。矢发则行而不止,落则止而不行。狗有悬蹄,谓之犬则常,狗非犬也。黄焉骊牛三,离合同异,如坚白石焉。若狗形白而目眇,则呼眇不呼白;或蹄蹙而形白,则忘白而命蹶。驹有母,则不称孤矣。方寸之地,朝夕施用,终钊莫尽,尺捶不竭之义。论道不论物也,与天下之辩者为奇,此其根柢也。天行健,地博厚,是其壮也。惠子恃其口谈,欲以敌之而不知守雌,恬静以养天和,徒存雄而无卫也。倚人,欲倚仗古人以立说,不能自成一家之学。故问天地风雷之故,惠子褊为敷说,既多且怪,自贤好胜,弱於德也。博辩尚异,强於物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之能,犹蚊虫耳,何足数哉!世所以贵道者,以其书传也。惠子之书,充其一家之言庶几可矣!若鸡三足已下所论,非备世之急者;不知大辩若讷,而分别枇糠,以困役其精神。漆园所以重叹惜也。《鬳斋口义》:墨翟、宋、尹、彭、慎之徒。犹为见道之偏者,惠子则专於好辩,故不与道衍闻风之列,特於篇末言之历物,考之详,至大无外,太虚也;至小无内,秋毫之类。此八字与庄子说同,但谓之大一、小一便生争论。一则无大小,论中又生分别同而异,异而同也。无厚,至薄也。积之则厚,其大可至千里。天气下降,则与地卑;山气通泽,则与泽平。日方中之时,侧而视之,则非中。物方发生,其种叉前日之死者。物有小大,为小同异;合万物之同异,为大同异;大者不出小者之积,小者合之可以为大;则无同无异矣。南方指海无穷,谓之方,必有穷,天倾西北,海居其南,比三方尤远也。今适昔来,言虽未至其地,先闻其名而后来也。连环,各自为圆,本不相连,亦犹解也。燕北越南,固非天下之中,而其国人各以国之中为天下之中。天地乃万物中之一物,犹一体也。毛之在卯,虽未可见,而鸭为鸭,鸡为鸡,毛各不同,是有毛矣。鸡本二足,有运行之者,是为三也。楚都郢而为王,亦与有天下同。犬、羊之名出於人,若初谓犬为羊,则今亦以为羊矣。胎卵之生虽异,其名亦出於人,谓马为卵生亦可也。丁子,虾墓,始为科斗,则有尾。水寒火热,亦人名之,有火中之鼠,则非热矣。空谷,人呼而应,非山有口乎?行地则为轮,着地则不可转,谓不辗地亦可。目见而后指可至,目不能至,指不能见,则是其至者,目与指不可得而分绝也。使龟如蛇长,则不可谓之龟;谓之龟则其长只合如此。即谓之矩,不可又谓之方,规义亦然。柄在凿中,而枘之旋转非凿可止,围之不住也。乌飞影随,但可谓乌飞,不可谓影动。矢在弦为止,射侯谓之行;离骇而未至侯,则为不行、不止之时。
译他丧失本性太严重了!所以深深为他的才华惋惜并感到悲哀。疑独注:外,就是还有外部,称为大;大到没有外部,所以叫大一。内,就是还有内部,称为小;小到没有内部,所以叫小一。惠施的辩说大致能反转人的心意、改变人的思想:有时与天下争辩数量,如‘鸡有三足’;有时与天下争辩名称,如‘狗不是犬’;有时与天下争辩形状,如‘矩不是方’;有时与天下争辩颜色,如‘白狗是黑的’;有时争辩上下,如‘天和地一样低’;有时争辩长短,如‘乌龟比蛇长’。他的论说大体认为万物没有高下、长短的差别,没有形名、方圆的区别,也没有青黄黑白的分别;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认为大道分散后有了形名,都是出于人的私见,只是人为造成差别罢了。惠施依恃这些与天下争辩,最终以善辩著名。然而以天地的功用来看惠施的辩说,就像一只蚊子、一只小虫的劳作;这是古人不做、学者不说的事。所以谈惠施时,不说‘古代的道术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庄子是惋惜他有才华却终究追逐万物,丧失了本真的根本。碧虚注:太虚没有外部而不是二元,秋毫没有内部却自成隔限。能够积累就有厚度,哪里只限于千里?从太虚看,天地都低;从苍苍之天看,山和泽全都平。两臂交错之间已经失去,太阳正中时也正开始偏斜;俯仰之间陈列变化,万物正出生时也正走向死亡。事物有形貌、声音、颜色,这是大同;事物同类聚合、异类分开,这是小异;由于同一元气所化,万物全都相同;由于形态种类不同,万物全都不同。既然确定了方位便有穷尽;今天到越地、过去已经出发,是说身体虽未到达,先已听闻其名而后来前往。形体可以分开,精神可以出离,所以连环可以解开。这是铺陈议论而不讨论根本道理。燕北、越南各自以本国为中央。冲虚混合,从来不曾间断。惠施用这些在天下显示其大论,辩者乐于听闻,同声相应。卵【原文“卯”疑为“卵”】本来没有毛,但化成雏鸟便有毛。鸡本来两只脚,经过若干日一只脚分作两处,就成了三只。郢作为都城,所以说拥有天下。狗、羊都是古人强加的名称。把胎说成卵,是方言的说法。楚人称虾蟆为丁子,有尾时叫作蝌蚪。海山中的火兽不以火为热;山突出之处叫作口,就像汉口、路口。车轮碾过的地方叫作辙,于是可以说车轮不直接谈地。眼睛不能自己看见,能够看见的是精神。凡是有所指,都是指向尚未到达的地方;如果已经到达,境界彼此接触,就不能说是断绝。乌龟比蛇长,是谈寿命,不是谈形体。规、矩是制造方形、圆形的方法,并不是方形、圆形本身。凿和柄也是假借合成的名称。若遇到彼此不相因的道理,就像形体和影子各自独立变化。飞鸟在移动,影子却未曾移动。箭射出后便在行进而不是停止,落下后便停止而不是行进。狗有悬蹄,称作犬则是固定名称;狗不是犬。黄马、骊牛三,是把分离与合并、相同与不同混在一起说,如同坚白石的辩论。狗的形体是白色而眼睛眯小,就称它为眇,不称白;或者蹄子蜷曲而形体白,就忘掉白色而称它为蹶。小马若有母亲,就不能称为孤驹。方寸之地每天早晚使用,终究取不尽,这就是一尺木杖取之不竭的意思。这里讨论的是道而不是具体事物,以此同天下辩者争奇,这就是他的根柢。天运行刚健,地广大厚重,这就是它们的壮盛。惠子依恃口头谈说,想以此抗衡天地,却不知道守持雌柔、安静以养天和,只保存雄强而没有守护。倚人,是想依傍古人来建立学说,不能自成一家之学。因此询问天地、风雨、雷霆的原因,惠子一概铺陈解释,既多又怪,自以为贤、喜好争胜,所以德性弱。广博辩说而崇尚奇异,是在事物上逞强。从天地之道看惠子的才能,不过像蚊虫罢了,哪里值得一提!世人之所以尊重道,是因为有著作流传。惠子的书若充实为一家之言,或许还可以;但从‘鸡有三足’以下的论说,并不是应对世间急务的完备学问。他不知道真正的大辩若讷于言,却去分别细碎的糟粕,使自己的精神困苦劳累。这就是漆园先生深深叹息惋惜的原因。《鬳斋口义》:墨翟、宋钘、尹文、彭蒙、慎到这些人,仍属于见道偏颇的人;惠子却专门喜好辩论,所以不与道术中听闻道风的诸家并列,只在篇末谈他。考察他论说万物的内容:最大没有外部,是太虚;最小没有内部,是秋毫一类。这八个字与庄子的说法相同,但说成大一、小一,便产生了争论。所谓一,本来没有大小;论说中又产生同与异的分别,也就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没有厚度,就是极其薄;积累便有厚度,其大可以达到千里。天气下降,便与地一样低;山气与泽气相通,便与泽一样平。太阳正中的时候,侧身观看便不是正中。万物正出生时,其种类已经来自前一天的死亡。万物有大小,是小同异;合看万物的同异,是大同异;大的不超出小的积聚,小的合在一起可以成为大,于是也就没有同、没有异了。南方指向无穷的海,称为方位便一定有穷尽;天向西北倾斜,海在南方,相比其他三方更加遥远。今天到越地、过去已经出发,是说人虽未到那个地方,先听闻其名而后来前往。连环各自成圆,本来并未相连,所以也可以说能够解开。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当然不是天下中央,但两国的人各自把本国中央当作天下中央。天地也是万物中的一物,犹如一个形体。毛在卵中,虽然尚不可见,但鸭是鸭、鸡是鸡,毛各不相同,也可以说已经有毛了。鸡本来有两只脚,有东西在运行它,便算作三只。楚国以郢为都而称王,也可以说拥有天下。犬、羊的名称出于人;如果最初把犬叫作羊,如今也就会把它叫作羊。胎生、卵生虽然不同,名称同样出于人;把马说成卵生也可以。丁子就是虾蟆,刚开始是蝌蚪时便有尾。水寒、火热也是人给出的名称;若有火中的老鼠,就不能说它热。空谷中人呼喊便有回声,难道不是山有口吗?在地上行走就叫车轮,着地便不能转动,所以也可以说它不碾地。眼睛看见以后,手指才能指到;眼睛不能到达,手指也不能看见,那么所谓到达之处,就不能把眼睛和手指截然分开。假如乌龟像蛇一样长,就不能再称为乌龟;既称乌龟,它的长度便只能如此。既然称为矩,就不能又说它就是方形;规也是同理。柄在凿孔中,榫柄旋转不是凿孔所能阻止的,所以说凿孔不能围住柄。乌飞而影随,但只能说乌在飞,不能说影子在动。箭在弦上是停止,射向箭靶便叫作行进;离弦而尚未到达箭靶时,就是不行不止的时候。
狗、犬,一也,谓狗则不称犬。牛、马,二体;黄骊,色也;以二体与色并言,谓之三;以黄骊附马牛之体而见亦谓之三。黑白之名非出於有物之始,则谓白为黑亦可。名孤驹,则非有母;又言尝有母也。尺捶析而为二,今日用此,明日用彼,万世不尽可也。此又学者推广其说,与惠子相应强辩而不已。根柢,言其本领不过如此。恃其口才以为壮,而与天地同所存,自以为雄而实无学术也。倚人,畸异独高之人。天地风雷,皆造化之妙,岂可容言?惠子不让而对,褊为之说,以反人为能,与世不和适也。内无所得,日弱於德;而徒强辩於外。噢,幽暗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所能,犹蚊虫然,亦何用乎?但以一人之私见自足,则可;若以此为胜於贵道者,则殆矣。惠子终不知道,仅以辩得名,亦可谓有才者,但放荡而不知反,为可惜也。响出於声,声本响末;穷响以声,不知本也。形与影竞走亦然。庄子终篇以惠子结末,虽不与闻道之列,然语亦奇特,故存而不废。着书与作文异,亦自有体制,起头结尾皆是其用意处,如《春秋》之绝笔获麟,《中庸》之上天之载,此书《内篇》之浑沌七窍,皆是一个体制,诸家经解言文法者,理或未通;精於理者,於文或略。所以罕能尽善,独艾轩先生文节林公道既高而文尤精,所以《六经》之说高出千古,所恨网山林公乐轩陈公之后,其学不传,今人无有知之者矣。莆田艾轩先生,工部侍郎,文节林公光朝、字谦之,一传为网山林公、亦之字学可,再传为乐山陈公藻,字元洁,皆有文集行於世。竹溪林公鬳斋先生,乐轩之嫡嗣也。陆德明《音义》卷末载云:子玄之《注》,论其大体,亦可谓得庄子之旨矣。郭生前叹膏梁之途说,余亦晚睹贵游之妄谈,斯所谓异代同风,何可复言也!或曰庄、惠标濠梁之契,发郢匠之模,而言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何也?岂契若郢匠,褒同寝斤,而相非之言如此之甚耶?曰:夫欲极其教之肆,神明其言者,岂得不善其辞而尽其喻乎。庄子振徽音於《七篇》,列斯文於世,重言尽涉玄之路,从事展有辞之叔。虽谈无贵辩,而教无虚唱。然其文易览,其趣难窥,恐造怀而未达者,有过理之嫌。将松斯文之弊,故大举惠子之宏辩也。刘槩统论云:道体广大,包覆无遗。形数肇一,奇偶相生。自此以往,巧历不能算矣。古之人,循大道之序,顺神明之理,於是有内圣外王之道。其在数度者,杂而难褊,然本末先后之出于一而散为万者,未尝不通也。故时出时处,或静或动,能短能长,以矫天下之枉,而曲当不齐之变。且伏羲非无法也,而成於尧;二帝非无政也,而备於周。不先时而好新,不后时而玩故,此圣人之在上者,有所不能尽备也;伊尹,任也,伯夷矫之以清,清近隘也;柳下惠济之以和,不逆世以蹈节,不徇俗以造名。此圣人之在下者,有所不能尽全也。道至於孔子而后集大成,盖几千百年而一出。孔子之上圣人之因时者,有不得已也;孔子之下诸子之立家者,各是其是也。庄子之时,去圣已远,道德仁义,裂於杨、墨;无为清净,坠於田、彭,於是宋钘、尹文之徒,闻风而肆。庄子思欲复仲尼之道而非仲尼之时,遂高言至道以矫天下之卑,无为复朴以绝天下之华,清虚寂寞以拯天下之浊。谓约言不足以解弊,故曼衍而无家;谓庄语不足以喻俗,故荒唐而无崖。着书三十三篇,终之以天下道卫。其言好尊老聃而下仲尼,至论百家之学,则仲尼不与焉。先之以墨翟、禽滑厘之徒;次以老聃、关尹;而后自叔其学;结以惠施多方。盖谓道非集大成之时,则虽博大真人,犹在一曲。老聃之书,得吾之本,故调适而上遂,惠子之书,得吾之末,未免一曲而已。呜呼!诸子之书,曷尝不尊仲尼哉?知其所以尊者,莫如庄子,学者致知於言外可也。南华着经,篇分《内》、《外》,所以迷道德性命、礼乐刑政之大纲。内圣外王之道,有在於是。而立言超卓,异乎诸子。卒难阶梯,见谓僻诞,然而渊雷、夜光不可泯也。
译狗和犬是同一种东西;说“狗”时,就不能再称作“犬”。牛和马是两种形体;“黄骊”说的是颜色;把两种形体和一种颜色并列来说,就称为“三”;把“黄骊”附着在马牛的形体上来显示,也同样称为“三”。黑白这些名称如果不是从事物存在之初产生的,那么把白说成黑也可以。称作“孤驹”,就是说它没有母亲;但又说它曾经有过母亲。把一尺长的棰折分为两段,今天使用这一段,明天使用那一段,即使万世流传也用不尽。这又是后来的学者推演他的说法,同惠子相应和,强行争辩而不停止。“根柢”是说他的根本才能不过如此。他依仗口才自以为强盛,把自己与天地同样看待,自以为雄辩无比,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学术。所谓“倚人”,指的是倚仗奇异、独自高傲的人。天地、风雷都是造化的妙用,哪里容得下言语来说明?惠子却不肯退让而答辩,偏执地作此解释,把反常说法当作能耐,因此同世俗不能和谐相处。内心没有所得,德行日益衰弱,却只在外表上强行争辩。“噢”,是幽暗的意思。用天地之道来观察惠子所能达到的境界,就像蚊虫一样,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只是以个人的见解自我满足,那还可以;若把这种见解当作胜过尊贵大道的东西,那就危险了。惠子始终不知道大道,只凭辩说获得声名,也可以说是有才的人;但他放纵不羁而不知道回头,实在可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声响产生于声音,声音是根本,声响是末端;只追究声响而不追究声音,就是不知道根本。形体和影子竞相奔走,也是同样的道理。庄子在全书结尾用惠子作收束,虽然惠子不在闻道者之列,但他的言语也很奇特,所以保存下来而没有废弃。著书和作文不同,各自有其体制;开头和结尾都是作者用意所在,正如《春秋》以记载“获麟”作为绝笔,《中庸》以“上天之载”收束,本书《内篇》以“浑沌七窍”作结,都是同一种体制。各家经解中谈文章法则的人,所讲道理有时还不够通达;精通义理的人,对文章又往往有所忽略。因此很少有人能够两方面都做到尽善。唯独艾轩先生文节林公,道德境界高,文章也尤其精妙,所以他讲《六经》的学说高出千古。可惜自网山林公、乐轩陈公以后,他们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莆田艾轩先生,是工部侍郎;文节林公名光朝,字谦之,一传为网山林公,名亦之,字学可;再传为乐山陈公藻,字元洁。他们都有文集流行于世。竹溪林公,也就是鬳斋先生,是乐轩的嫡传弟子。陆德明《音义》卷末记载说:“子玄的注解,论述庄子的大体,也可以说得到了庄子的旨意。”郭生在先前曾感叹膏粱子弟的道路和言论,我晚年也见到权贵子弟的荒谬谈论,这正所谓不同时代却有同样风气,还有什么可再说的呢!有人说:庄子、惠子标举濠梁之游的契合,发挥郢匠挥斧的典范,却说他们的道理错杂驳杂、言论不合正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的契合如同郢匠与匠石那样,称赞和共同寝处、挥斤斫鼻的关系如此深厚,怎么反而会有这样严重的相互非难呢?回答说:如果想把自己的学说发挥到极致,使自己的言语显得神妙,难道能不把辞藻安排得好、把比喻说尽吗?庄子在《七篇》中振发美妙的声教,把这些文章排列流传于世;反复使用寓言,尽力涉及幽深玄妙的道路,从事于铺陈展开、充分运用文辞。虽然他所谈并不以争辩为尊,但他的教诲也绝不是空洞的唱说。然而他的文章容易阅读,旨趣却难以窥见,恐怕有些心中已有成见而尚未真正通达的人,会把它理解成超过义理的说法。为了消除这种文章可能造成的弊病,所以大力列举惠子的宏辩来说明。刘槩总论说:道体广大,无所不包,无所遗漏。形数从“一”开始,奇数和偶数由此相生。从这以后,便是最精巧的历算也无法计算尽了。古人遵循大道的次序,顺应神明的规律,于是形成了内圣外王之道。落实到数度方面,事物交错纷繁,难以偏执概括;然而事物的本末先后由“一”产生而散为万物,其中的贯通之理从来没有不通的。所以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静止,有时行动;能够短,也能够长,用来纠正天下的偏曲,并曲折地适应不整齐的变化。况且伏羲并不是没有法度,只是到尧时才有所成就;二帝并不是没有政教,只是到周代才完备。不抢在时势之前喜好创新,也不落在时势之后玩弄旧法,这是处于上位的圣人有不能完全具备之处。伊尹主张任用之道,伯夷用清廉来矫正它,但清廉又接近于狭隘;柳下惠用和顺来调济它,既不违逆世俗而践行高节,也不迎合习俗来制造声名。这是处于下位的圣人也有不能完全保全之处。道到了孔子之后才集大成,大概要经过几百上千年才出现一位。孔子以前那些因时而行的圣人,是有不得已的缘故;孔子以后诸子各自建立学派,也都各以自己的见解为是。庄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圣人已经很远,道德仁义被杨朱、墨子割裂;无为清净之道又衰落在田骈、彭蒙那里,于是宋钘、尹文之流听闻这种风气,便放纵发挥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庄子思考着要恢复仲尼之道,却不赞同仲尼所处的时代,于是把至高之道说得高远,用来矫正天下人的卑下;倡导无为、恢复质朴,用来断绝天下的浮华;主张清静虚寂,用来挽救天下的混浊。他认为简约的言语不足以解除弊病,所以纵横铺陈而不拘守一家;认为庄重正大的言语不足以晓喻世俗,所以采用荒诞放纵而没有边际的说法。著书三十三篇,最后以评述天下道术作结。他的言论喜欢尊崇老聃而贬低仲尼;但到了评论诸子百家的学问时,却没有把仲尼列入其中。开头先说墨翟、禽滑厘等人,接着说老聃、关尹,然后叙述自己的学说,最后以惠施的多方辩说作结。大概是说:大道还没有到达集大成的时代,即使是博大而真实的真人,也仍然只处在某一偏面。老聃的书得到了我的根本,所以调和适宜而向上通达;惠子的书只得到我的末端,终究不免局限于一偏而已。唉!诸子的书难道什么时候不尊崇仲尼吗?能够知道他们为什么尊崇仲尼的,没有谁比得上庄子;学者从言语之外去领会这一点就可以了。南华所著的经书,篇章分为《内篇》和《外篇》,用来阐明道德性命、礼乐刑政的大纲。内圣外王之道,就包含在其中。它的立言又高超卓异,与诸子不同。只是终究难以找到入门的阶梯,因此被人视为偏僻荒诞;然而其中深沉如渊中雷鸣、珍贵如暗夜之光的内容,终究不可磨灭。
《杂篇》则凡人间世之事,旁譬曲喻,具载无遗;虽经郭氏删茸遗文,叔事盖仍其旧。至於末篇叔天下道术皆不免於有为,趋尚或偏,未有久而无弊者,乍读若纷乱,莫究指归。夷考分章截然有理;一儒道,二墨教,三明治,四论法,五赞老,六叔庄,其论天下古今道卫备矣!继之以自叔,明其学出於老聃也。立言既多,虑学者以辞害意,故以评惠终焉,载其雄辩而辟其舛驳,使后人知所趣舍也。愚初读是经终卷,至惠施多方以下,莫窥端涯,与《列子》载公孙龙诳魏王之语绝相类,难以措思容喙,横于胸臆有年矣。淳佑丙午岁,幸遇西蜀无隐范先生游京,获侍讲席几二载,将彻章,窃谓同学曰:是经疑难颇多,此为最后一关。未审师意。若为发明,度有出寻常见闻之表者。暨举经文,众皆凝神以听。师乃见问:诸友以此论为何如?众谢不敏,愿开迷云。师曰:本经有云:恢恑谲怪,道通为一,存而勿论可也。众皆愕然,再请明训。师默然良久,曰:若犹未悟耶?此非南华语,是其所辟以为舛驳不中之言,焉用解为?自至大无外至天地一体皆惠子之言,鸡三足至万世而不竭乃从学辩者相应之辞,时习佞给,务以谲怪相夸,肆言无轨一至于此。或者不察,认为庄子语,愈增疑议,皆不究其本源故也。郭氏知此而不明言,使观者自得。世有好奇之士,为彼怪语所惑,遂苦心焦思,生异见以求合其说,虽勤,何补?於是,众心豁然,如发重覆而睹天日也。窃惟圣贤垂训,启迪后人,义海宏深,酌随人量,笺注之学,见有等差,须遇师匠心传,庶免多岐之惑。否则死在惠施句裹,无由达南华向上一关,虽多方五车,不过一辩士耳。古语云:务学不如务求师,至哉!师恩昊天罔极,兹因纂集诸解,凡七载而毕业。恭灶瓣香,西望九礼,俨乎无隐讲师之在前,洋洋乎南华老仙之鉴临于上也。所恨当时同学,南北流亡,旧聆师诲,或有缺遗,无从质正,徒深嘅叹耳。师讳应元字善甫,蜀之顺庆人,学通内外,识究天人,静重端方,动必中礼,经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者是也。江湖宿德,稔知其人,不复赘迷,聊志师徒庆会之因于巷末,俾后来学者知道源所自云。咸淳庚午春,学徒武林褚伯秀谨志。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六竟
译《杂篇》所写的都是人世间的事情,旁征譬喻、曲折比拟,全部记载而没有遗漏。虽然经过郭氏删削整理遗文,其中叙事大概仍然保存旧貌。至于末篇叙述天下道术都不能免于有为,所趋向和崇尚的方面有时偏颇,没有哪一种能够长久而没有弊病。初读时仿佛纷乱不堪,无法探究它的宗旨;仔细考察各章,却截然有序而且很有道理:第一是儒家之道,第二是墨家之教,第三是阐明治理,第四是讨论法术,第五是赞述老子,第六是叙述庄子,其论述天下古今的道术已经完备了!接着叙述自己的学说,说明他的学问出于老聃。由于立言很多,担心学者因文辞而损害义理,所以最后用评论惠子作结,记载他的雄辩,同时驳斥其中的错谬,使后人知道应当取舍的方向。我起初读这部经,读到全卷结束、惠施多方以下的内容时,始终看不出头绪,和《列子》中记载公孙龙欺诳魏王的话极其相似,使人难以思考,也难以插嘴,横亘在胸中已经多年。淳祐丙午年,幸而遇到西蜀无隐范先生来游京城,有机会在他的讲席旁侍学将近两年。将要通读完各章时,我私下对同学说:这部经疑难之处很多,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不知道老师的意思究竟如何。如果能够阐明它,我估计一定会有超出平常见闻的地方。等到举出经文,众人都凝神倾听。老师于是问道:诸位朋友认为这段议论怎么样?众人谢称自己不敏,请老师为他们拨开迷雾。老师说:本经有话说:“恢恑谲怪,道通为一”,把它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可以。众人都惊愕不解,再次请求老师明白指示。老师沉默了很久,说:你们还没有明白吗?这不是《南华经》的话,而是它所驳斥、认为错谬而不合正理的话,哪里还用得着解释呢?从“至大无外”到“天地一体”,都是惠子的话;从“鸡三足”到“万世而不竭”,才是与好学争辩者相应和的言辞。当时那些惯于逢迎、能言善辩的人,专门以诡异怪诞互相夸耀,放肆说话而没有准则,竟到了这种地步。有些人没有察觉,把这些话当作庄子的话,于是越发增加疑惑和议论,都是因为没有追究它们的本源。郭氏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明白说出,是让读者自己领悟。世上有些喜欢猎奇的人,被那些怪异言语所迷惑,于是苦心焦虑,产生奇异见解来牵强附会,虽然辛勤费力,又有什么补益呢?于是,众人的心胸豁然开朗,好像拨开重重遮蔽物而看见了天日。私下认为,圣贤留下教诲,启发后人;义理之海宏大深广,却要根据人的才量来斟酌。笺注之学也有高下等差,必须遇到师匠亲自传授的心法,才可以避免歧途纷扰的迷惑。否则就会困死在惠施的句子里,没有办法通达南华向上的一层境界;即使学富五车,也不过是一个辩士罢了。古语说:“致力于学习,不如致力于求师。”这话说得太对了!老师的恩德如昊天一样广大而没有穷尽。现在因为编纂汇集各家注解,前后共用了七年才完成。我恭敬地点燃香瓣,向西遥望,行九拜之礼,仿佛无隐讲师正在面前;又仿佛南华老仙光明盛大地从上方鉴察降临。遗憾的是,当时的同学们后来流离南北,过去听到的老师教诲,有的已经缺漏,无法再向老师询问订正,只能徒然加深感慨叹息罢了。老师名应元,字善甫,是蜀地顺庆人。他的学问贯通内外,见识穷究天人;为人安静庄重、端正方正,行动一定合乎礼法。经书所说的“不说话却使人受到和气的感染,和人并立却能使人受到感化”,说的就是这种人。江湖间的宿德旧望都熟知他的为人,我不再多作赘述,只在篇末略记师徒相会欢庆的缘由,使后来求学的人知道学问源流所自。咸淳庚午年春,学徒武林褚伯秀谨慎记载。《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一百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