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充符第一
吕注:学道者,学其所不能学,行其所不能行,故寓言於王聆。从仲尼游者,知从其所能行,而不知从其所不能行,则虽全鲁归之,与王骀犹中分也。从其能行者,则立有教、坐有议,其教不得无言,其成不得无形也;从其不能行者,则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仲尼、王骀相为表裹而已,不以其所能而当君师之任,则无用之用与庸亦远矣,孰为死生而与之变?孰为覆坠而与之遗乎?审乎无假,知其所得者,真不与物迁,则死生覆坠而不变,命物化而已。不化,守其宗本不离也。人唯不能自其同者视之,则耳目不内通;能自其同者视之,则耳目不知其所宜。故物视其所同,不见其所丧也。常季谓骀怀内圣之道,则为己而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而推为君师邪?唯止能止众止,此人所以从之求鉴也。夫木莫不受命於地,唯松柏独全。人莫不受命於天,唯舜也独正,则舜岂不以正生为幸而正众生哉?今夫士之以勇自名者,犹能雄入九军,而况官天地、府万物、死生不得与之变者?非求名自要之比也。彼且择日而登,假其去来,容与如此,人安得不从而最之?疑独注:学者始未有得,则虚而往;终焉有悟,则实而归。教者默然而喻,学者亦默然而得。《列子》云:用无言为言亦言,用无知为知亦知是也。受制於阴阳,而后有死生。乘云气、骑日月,则死生不得与之变矣。无假,则尽性,故不与物迁。命物,则至命,故常守其宗也。胆附於肝,本同一体。楚、越相去盖数千里,自其异而观,虽同体而有数千之隔;自其同而观,则与道玄合,而万物皆一也。王贻自闻自见,故不知耳目之所宜所一,言其德所丧,言其形盖不独自忘其形,而又使物忘已也。常季谓王聆未能忘知以为己忘,心以得心、得其常心未大过於人,物何为最之?答以王骀获最,犹止水来鉴。0止者,性之本然,唯止於先者,然后能止众止。莫非木也,而松柏独正,淡霜雪以冠众木。莫非人也,而舜独正,明庶物而察人伦,幸能正生以正众生。正己而物正之谓也。夫勇士忘生,雄入九军,求名自要而犹若是,况体道者乎?以无形司有形日官天地,以无物藏万物曰府万物,寓六骸者寄而无畜,象耳目者存而不用。一知之所知,则与造化为一,其心未尝死,故能择日以登假,去留自在也。详道注:德之充者,形虽兀而全;德不全者,形虽完而亏。王驰德充於内,形忘於外,死生不变,覆坠不遗,则利害之小者可知矣。审乎无假,则不以内徇外;命物之化,则不以末伤本。万物与我虽殊类,我与万物为一体。故物视其一而不见其所丧也,德充之人,视听不以耳目,故不知其所宜。在我,忘其形之丧,而全其德所者;在物,视吾德所一,而忘吾形之亏。盖听以耳而闻非耳;视以目而见非目。所以立不教,而教以之有;坐不议,而议以之信也。常心则一,迷悟自殊,水性本同,流止斯异。水以止而取鉴,人以正而取最也。松柏不以寒暑易其色,故在木为长;舜不以穷达移其正,故在人为圣。驰之於舜,虽隐显不同,其受天地正命则一,所以皆能正生以正众生。然正生者,圣人之本务;正众生者,圣人之余事,故称幸焉。夫勇士内存不惧之实,外验保始之名,犹不以死生经怀而雄入九军,此全於气也,况全於道者乎?全於道者,官天地以为己役,府万物以为己备,寓六骸而不有,象耳目而不用,一知而不为物所贰,心存而不与形偕制,命在内而不在外,所以能择日而登假也。碧虚注:不治而不乱,立不教也;不言而自信,坐不议也。斋心问道,则虚而往;悟理而反,则实而归。无形而心成,介兀而德充也。夫至人者,天地不能易其德,死生不能革其性,即境皆冥,独立不改,天地密移而我常存,府藏气异则一体之中楚越也,动植道同则天地之间不二也。逐声色,则耳目异宜;混物我,则事无好恶。是故心无系着,所诣皆通,彼此委和,得丧自泯。今见学者盈门而谓得其心,睹淡泊自守而谓以其心,常心无述,物何为最之哉?观容必鉴止水,求道当访贤师。唯其自止,故能止绝众心也。植物产乎地,得地气之正者松柏。动物育乎天,得天气之正者圣人。率己以正,而行冲默之训,是以大丈夫以道战死生而名势不足称焉。覆载有官,动植有聚,身非我有,故视听不用,所知不二,心奚有死哉?择日而登,去留有时也。假人则从是,真人则任己也。
译吕注:学道的人,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所以借王骀来寄托寓言。跟随仲尼游学的人,只知道跟随他能够实行的方面,却不知道跟随他不能实行的方面;即使全鲁国的人都归附他,和王骀相比仍然各占一半。跟随能够实行的方面,站立时有教诲,坐下时有议论;这种教诲不可能没有言语,这种成就不可能没有形迹。跟随不能实行的方面,站立时不教诲,坐下时不议论,空虚而来,充实而归;仲尼与王骀只是表里相应。若不以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承担君师之任,那么无用之用也就和普通人相差很远了。谁会因为死生而改变他?谁会因为天地覆坠而使他消亡?他明察无所凭借,知道自己所得的是真实之道,不随外物迁移;死生、覆坠都不能改变他,不过是使万物顺应变化而已。不随变化改变,就守住根本而不离开。人只是不能从相同的一面看万物,所以耳目不能向内贯通;能够从相同的一面看,就不再计较耳目适宜什么。因此看万物的相同处,不看它们丧失的地方。常季说,王骀怀有内在圣人之道,不过是修养自己;凭知识获得本心,凭本心得到常心,外物为什么要推尊他、奉他为君师呢?只有静止才能使众人停止,这就是众人跟随他求取鉴照的原因。” 树木没有不受命于地的,只有松柏能够独自保全正性。人没有不受命于天的,只有舜能够独自端正,所以舜难道不是因为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又端正众人的生命而感到幸运吗?如今以勇敢自我标榜的人,尚且能够雄健地冲入九军,何况掌管天地、以万物为府库、连死生也不能使他改变的人呢?这不是追求名声、约束自我的勇士可以相比的。他将选择时日而升入玄远之境,任凭来去,自在从容,人们怎么能不跟随他、推尊他呢?” 疑独注:求学者开始还没有所得,所以空虚而来;最终有所领悟,所以充实而归。教师默默地使人明白,学生也默默地有所获得。《列子》说:“用无言作为言语,也是言语;用无知作为知,也是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人先受阴阳的制约,随后才有死生;如果乘云气、骑日月而行,死生就不能随之变化。无所凭借,就是尽其性,所以不随外物迁移;使万物各安其命,就是达到至命,所以常守根本。胆附着于肝,本来是同一身体;楚国和越国相距大约数千里,从差异处看,虽同属一体,却有数千里的隔离;从相同处看,则与道幽深相合,万物都是一体。王骀凭借自己的听闻和见解,所以不去计较耳目应当取舍什么。说他的德有所丧失,是说他的形体似乎不仅不能独自忘掉,还使外物忘掉了他。常季认为王骀还没有忘掉知识,只是把这种遗忘当作修养自己;以心获得本心,得到常心,不过是没有大大超过常人,外物为什么要推尊他呢?回答说,王骀获得推尊,就像静水能让人来照见自己。静止是本性本然的状态,只有先止于本性的人,才能使众人的心止息。草木没有不是树木,但只有松柏独自端正,淡然面对霜雪而成为众木之冠;人没有不是人,但只有舜独自端正,明察万物而洞悉人伦,幸而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又端正众人的生命。端正自己而使外物也端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勇士忘掉生命,雄健地冲入九军,追求名声、约束自己,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体认大道的人呢?以无形统摄有形,叫作掌管天地;以无物容藏万物,叫作以万物为府库。把六骸看作暂时寄寓,把耳目看作形象而不执著于耳目;以一知所知,就与造化合为一体。他的心从未死亡,所以能够选择时日而升入玄远之境,去留都自在。详道注:德性充足的人,形体虽残缺而内在完整;德性不充足的人,形体虽完整而内在亏损。王骀内在德性充足,外在形体被遗忘;死生不能改变他,天地覆坠也不能使他消亡,那么利害中的小事就可想而知了。明察无所凭借,就不会以内在生命去追逐外在事物;使万物顺应变化,就不会因枝末而损伤根本。万物和我虽然类别不同,但我与万物同为一体,所以只看万物共同的一面,不看它们的丧失。德性充足的人不靠耳目去听视,所以不计较耳目适宜什么。在自己这方面,是忘掉形体的残缺而保全德性;在万物这方面,是只看我的德性与万物相同,而忘掉我的形体残缺。大概用耳听见的并不只是耳朵,用眼看见的也不只是眼睛,所以站立时不教诲,却以此形成教诲;坐下时不议论,却以此使人信服。常心本来是一,迷与悟却各不相同;水性本来相同,流动和静止却不同。水因静止而能成为镜子,人因端正而受到推尊。松柏不因寒暑改变颜色,所以在树木中最为尊长;舜不因穷困显达改变正性,所以在人中成为圣人。王骀与舜虽然隐显不同,但所受天地正命相同,所以都能端正自己的生命而端正众人的生命。不过,端正自己的生命是圣人的根本职责,端正众人的生命是圣人的余事,所以说是“幸”。勇士内心具有不恐惧的真实,外在显现保全本始的名声,尚且不把死生放在心上而雄健地冲入九军,这是在气上保全自己,何况在道上保全自己的人呢?在道上保全自己的人,把天地当作供自己役使的官府,把万物当作供自己储备的府库;把六骸看作寄寓而不据为己有,把耳目当作形象而不执著运用;以一知而不被外物分化,心神存在而不受形体制约。生命的根本在内而不在外,所以能够选择时日而升入玄远之境。碧虚注:不治理而不混乱,就是站立时不教诲;不说话而自然使人信服,就是坐下时不议论。斋心问道,所以空虚而来;领悟道理而返回,所以充实而归。没有外在形迹而心中成就,是形体残缺而德性充足。至人是天地不能改变其德性、死生不能改变其本性的人;遇到任何境界都能冥合,独立而不改变,天地秘密地运行变化而我常存。府藏的气不同,便如同一体中的楚国和越国;动植所同的道相同,便如同天地之间没有二致。追逐声色,耳目便有不同的适宜;混同物我,事情便没有好恶。因此心无系著,所到之处都通达;彼此委顺和谐,得失自然泯灭。如今看见求学者挤满门庭,便说已经获得本心;看见淡泊自守,便说已经以心为心。常心无法用言语表述,外物为什么要推尊他呢?观察人的容貌一定要用静水作镜,求道应当访求贤师。正因为他自己能止,所以能够止息众人的心。植物生于地,得到地气之正的,是松柏;动物由天育成,得到天气之正的,是圣人。以自身端正而实行冲和玄默的教诲,所以大丈夫以道面对死生,名声和权势都不足以称道。天地覆载各有职司,动植各有聚合;身体并不属于我,所以耳目不执著运用,所知不分二,心怎么会有死亡呢?选择时日而升入玄远之境,是说去留各有时机。借助外物而成就的人就跟随这种时机,真人则任凭自己。
赵注:王驰残兀,人皆贱之,夫子乃欲率天下而往从焉,先生之见与常人远矣,遂问其用心若何。仲尼言王骀之道:万物有死生而此无死生,天地有覆坠而此无覆坠,盖能审乎无假而守其宗也。常季未达,仲尼又以一身万物之同异为喻,肝、胆、楚、越同而异也,物与我一异而同也。如是则无视无听,适乎自然,物我混融,又安知其足之丧哉?常季豁然而悟,日:彼为己之学,以其知得其心,言虚灵知觉之心自致知而得以其心;得其常心,言由虚灵知觉而入於不死不生也。王驰骀所得不过如是,天下何为最之哉?仲尼又举唯止能止众止、正生以正众生,以明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又告以保始之证,不惧之实,始者先天地生,人能保之,则死生临乎前而不惧。彼勇士徇名而犹若是,况未常死者乎?此道范围天地,曲成万物,特寄之六骸,形之耳目,亘万古而长存也。登假犹升天云。庸斋云:无形,无所见。心成,感之而化也。直后,犹尚迟。奚假,岂特也。死生亦大矣一句,释氏议论皆从此出。天地覆坠,犹《大传》云:乾坤毁遗,亦坠落之义。审乎无假,尽见其实也。命物之化,言万物受命於我。宗者,物之始也。常人不知物同一初,至肝胆亦分楚越,苟知此,则万物与我为一,不特以耳听目视也。物视所一,不见所丧,言其观於万物,无所欠剩。读夔蚿章,便见此意。为己,修身也。以其知,言人有此识知,则能修此身。得其心以其心,言有此知觉之心,则能得其本然之心。本然、知觉非二物,特如此下语耳,盖谓人皆有知、有心,苟能尽之,则可以为己,可以得心。得其常心而已,物何为最之。流水、止水皆以喻心能止其心,所以贤於众人,众人以欲止之心就其求止,故日:唯止能止众止,此语大奇。松柏、尧、舜得於天者独异,故能正其生以正众生,生与性字义同。保守始初,征验必有。不惧之实,谓荆轲聂政之徒尚能不变死生,况有道者乎?官天地、府万物、各职其职,而聚所聚也。六骸,特吾所寄。目象目,而不止於视。耳象耳,而不止於听。故能一知之所知?而无所不知也。心无所见日死,彼岂择日而登至於道,言无时不在道也。立不教之教而天下化之,坐不议之议而天下信之,非德充於内,物符於外者,不足以与此。此王骀所止,而有以来鉴之道也。学者洗心求教,故虚而往;终则真见内充,故实而归。非虚则不能受教;非实则不能悟理。悟理之极,明白洞达,物来斯鉴,亦虚而已。是故为道之要无他:善教者辅物之自然,善学者求复其自然,用不施而体自见,非有以增饰之也。太上云:我无为而民自化,则`不教之教,教之至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则不议之议,议之至也。先圣之所以教人者如此,在受教者为如何。又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郭氏从以其知以其心为句,得其常心遗而不论,成、林、王氏并同郭说,独吕氏从得其心得其常心为句,上下文义自明,虚齐、无隐皆宗吕义,今从之。又受命於地至唯舜独也正,文句不齐,似有脱略,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作:受命於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亡七字,文顺义全,考之郭注: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圣人。则元本经文应有在万物之首字,传写遗逸。又: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郭氏从登绝句,假如字,属下文;碧虚因之,吕氏以假音遐绝句;疑独、详道、王雱、虚斋并宗吕说。窃详假人无义,革从登遐,文义显明,谓得此道者去留无碍而升於玄远之域也。续考《列子□周穆王篇》登假字并读同遐,可证庸齐以假音格绝句,盖本於后篇登假於道之语云。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於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而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译赵注:王骀脚已残缺,人人都轻视他,孔子却想率领天下人前往跟随他;先生的见识和常人相距太远,所以问他用心究竟怎样。仲尼说王骀之道:万物有死生,而王骀没有死生;天地有覆坠,而王骀没有覆坠;这是因为他能明察无所凭借而守住根本。常季没有明白,仲尼又以自身和万物的同异作比喻:肝、胆与楚、越同中有异,万物与我也是在一体中有差异。这样一来,就无所谓固定的视听而顺应自然,物我混融,又怎么会知道脚的丧失呢?常季豁然领悟,说:“他所修习的是为了自己;凭借知识获得本心,是说以虚灵知觉之心达到认识,而获得自己的本心;凭借本心得到常心,是说由虚灵知觉之心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王骀所得不过如此,天下为什么要推尊他呢?”仲尼又举出“只有静止才能使众人停止”“端正自己的生命而端正众人的生命”,来说明生育万物者自身不生,变化万物者自身不变。又告诉他保全本始的征验和不恐惧的真实:本始是在天地之前产生的,人能够保守它,死生临于面前也不会恐惧。勇士尚且为名声而行事仍能如此,何况从来没有真正死亡的人呢?这种大道范围天地,曲折成就万物,只是寄托在六骸之中,显现为耳目,贯通万古而长存。“登假”就像升入天空。庸斋说:无形,就是没有可以看见的形迹;心成,就是受到感化而变化。“直后”就是还迟了一步。“奚假”就是岂止如此。“死生亦大矣”这一句,佛教的许多议论都从这里发展出来。天地覆坠,就如《大传》所说的“乾坤毁遗”,也是坠落的意思。明察无所凭借,就是完全看见真实。使万物顺应变化,是说万物接受我的命令。宗,是万物的本始。常人不知道万物本来同出一源,甚至把肝胆看成楚越;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会与万物合为一体,而不只是用耳听、用眼看。看万物共同的一面而不见其丧失,是说观察万物,没有什么欠缺或多余。读《夔蚿》一章,就能看见这个意思。“为己”,就是修养自身。“以其知”,是说人有这种识知,就能修养自身;“得其心以其心”,是说有这种知觉之心,就能得到本然之心。本然之心和知觉之心不是两个东西,只是措辞如此;大意是说人人都有知、有心,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它们,就可以修养自己、获得本心。得到常心而已,外物为什么要推尊他呢?流水、止水都用来比喻心能够使自己的心止息,所以贤于众人;众人则用欲望来止息自己的心,前往求取他的止息,所以说:“只有静止才能使众人的心止息。”这句话非常奇妙。松柏、尧、舜从天那里得到的东西独特不同,所以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而端正众人的生命;这里“生”字和“性”字意义相同。保守本始,必然有征验。“不惧之实”,是说荆轲、聂政之类的人尚且能够不因死生而改变,何况有道之人呢?掌管天地、以万物为府库,是让各自履行各自的职分,聚集各自应聚集的事物。六骸只是我暂时寄托之处。眼睛只是具有眼睛的形象,却不局限于看;耳朵只是具有耳朵的形象,却不局限于听。因此能够达到一知所知而无所不知。心中没有所见,叫作死亡;他难道还要选择时日才登临大道吗?这是说没有一个时刻不在道中。树立不教之教,天下就受到感化;实行不议之议,天下就信服;如果不是内在德性充足、外在事物相应的人,就不足以做到这些。这就是王骀所达到的境界,也是众人前来求取鉴照的道理。求学者洗涤内心而求教,所以空虚而来;最终真正见到内在充实,所以充实而归。不是空虚,就不能接受教诲;不是充实,就不能领悟道理。领悟道理达到极点,便明白通达;外物来临便自然如镜照见,也仍然只是虚静。因此修道的要旨没有别的:善于教导的人,辅助万物的自然;善于学习的人,求得恢复自己的自然。功用不施加,实体自然显现,并不是另外增加修饰。太上说:“我无为而民自化。”这就是不教之教,是教化的最高境界。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这就是不议之议,是议论的最高境界。先圣用来教人的就是这样,关键在于受教者如何领会。又“他为自己,凭知识获得本心,凭本心得到常心,外物为什么要推尊他呢?”郭象把“以其知”“以其心”分别断句,却省略不论“得其常心”;成玄英、林希逸、王雱都同从郭说。只有吕氏把“得其心得其常心”连读,上下文义自然明白;虚斋、无隐都遵从吕氏的意思,现今也采用这种断句。又“受命于地,至唯舜独也正”一段,文句不整齐,似有脱漏;陈碧虚依照张君房校本作:“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 “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入这七个字后,文字通顺,意义完整。考察郭象注:“下方的树木只有松柏,上方的人只有圣人。”那么原本经文应当有“在万物之首”几个字,只是传抄时遗失了。又,“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郭象把“登”断句,“假”按本字读,归入下文;碧虚沿用了这种解释。吕氏把“假”读作“遐”并断句;疑独、详道、王雱、虚斋都遵从吕氏。我私下详细考察,读作“假人”没有意义,应当把“登假”改读为“登遐”,文义就清楚了,是说得到这种道的人,去留没有障碍,能够升入玄远之域。又考察《列子·周穆王篇》,“登假”二字都读作“遐”,可以证明庸斋把“假”读作“格”并断句,大概是依据后文“登假于道”的说法。申徒嘉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却和郑国的子产一起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留在这里;如果你先出去,我就留在这里。”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里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留在这里;如果你先出去,我就留在这里。现在我将要出去了,你还可以留在这里吗,还是不能呢?况且,你见到执政大臣却不回避,难道你要和执政大臣平起平坐吗?”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本来就有像你这样的执政大臣吗?你只是以自己做执政大臣为得意,就把别人排在后面吗?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会停留;尘垢停留了,镜子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错。如今你所尊重推崇的,是先生,可你还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不是过错吗?”子产说:“你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要和尧争论谁更善,还要衡量自己的德行;难道你还不应该反省自己吗?”申徒嘉说:“为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灭亡的人很多;不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存在的人很少。明知事情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它,像接受命运一样,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在羿的箭矢射程之中游走,正中央就是靶心;然而没有被射中,是因为命运如此。世上凭借自己双脚完整而嘲笑我双脚不全的人很多!我曾经勃然大怒;可是到了先生那里,怒气便顿然消散,恢复了平静。” 难道你不知道先生用善道洗涤我吗?我和先生游学十九年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个断足的人。如今你只在形骸之内同我交往,却又在形骸之外寻求我的差异,难道不是过错吗?”子产局促不安,改变了容色和态度,说:“请不要再说了!”
郭注:我出子止,羞与刖者并行,以执政自多,明其不逊。申徒谓此论德之处,非计位也。子产答以子既残形,而轻蔑在位,欲与有德者并,计子之德不足以补残形之过。申徒谓自陈其过,以为不当亡者众。默然知过,自以应死者少。夫利害相攻,天下皆羿也。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羿之彀中,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於中。中与不,中,唯任命耳。人以全足笑吾不全,是不知命;而我怒之,又不知命也。见至人知命遗形,故废其怒而复常。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能自反邪?形,外也;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而索我外好,不亦过乎?子产日子无乃称,已悟则厌其多言也。吕注:申徒能外形骸以忘人之势,子产悦执政而不能忘己之势。几为道者,所以洗心去垢,而归之明,犹鉴而已。今犹出言若是,则是不明而尘垢所以止也。我则非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故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游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则行至於无憾而可以免焉之譬。不中者,命也,则不幸而不免焉之譬。人笑吾不全,不免怫然而怒,适先生之所则化於道而忘之,不知洗我以善邪?吾之自悟邪?十九年则极阴阳之数。游於形骸之内,未尝知吾兀也,而今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林注:不违,犹不避。齐,与之肩也。子产自多执政而后人,申徒所以引鉴为喻而责之;子产以申徒形残若是而与我争,犹与尧争善也。申徒谓世人自分解其过以为己当存者众,不分解其过以为己当亡者寡:言子产未能忘物遗形,自重执政而轻兀者之德;又谓与尧争善,此自状其过而不知亡者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知命者也。弓力所及为彀中,喻己无取兀之道而兀者命也。形骸之内,谓道德性命之理;形骸之外,谓手足状貌之间也。详道注:德充之人,视富贵如浮云,以形骸为逆旅。子产挟贵以骄贱,恃全以薄兀,则不足以言德,又何足以言命?故日游羿之彀中、不中者命也。忿怒者,性之尘垢;既悟则垢去而鉴明,此始迷而终悟者也。碧虚注:子产师伯昏之道而未能忘我,申徒同出师门而未能忘德,况其下者乎?以不当亡者众,饰非者多也;以不当存者寡,罪己者鲜也。游羿般中,喻欲全而不免,皆天命也。人笑吾不全,则怫然而怒,风火犹存;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鉴于止水也。与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兀,忘德忘形者也。赵注:世人多自文其过,以为吾不当亡足,鲜以为吾实有罪者!盖有幸不幸焉,如羿善射,鹄之中央,乃必中之地;万有一免焉,命也。曾不自幸,顾乃笑人,我为所笑,未免不平,是亦不知命也。至伯昏之前则释然矣。吾与伯昏游,未尝知吾兀;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言寓六骸、象耳目,则子即我也。而索我於形骸之外,言尔为尔、我为我而不相知也。子产谢日:子无重陈,我知过矣。庸斋云:与尧争善四字亦奇,言子既兀矣,纵能为善,得如尧乎?不自反,犹不自量。自迷其过,以为足不当亡者众;不迷其过,以为足不当存者寡;唯有德者知其有命,岂人所能奈何,此三句说三等人。游羿彀中数语尤奇绝!言人处世,动是危机。彀中者,张弓而箭端所直之地,喻世之危如此。章而不中者,命也。形骸内外之语,皆前贤所未发。申徒安命而忘兀,德充於内者,无戚於外也。子产矜位而鄙兀,心徇乎外者,不明乎内也。同学於伯昏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言虽侍明师而犹以势位为尚,未能相忘而化其道,是心鉴不明,尘垢得以止之也。不当亡者众、不当存者寡,此盖申徒论足存亡,言人之处兀,知已过而安之者少。然有幸不幸,一归之於命耳,则知申徒之兀出於非罪者也。或以此二句为指子产未能忘形取义差远。游羿彀中,莫非中地,设有不中幸免耳。人处世间,莫非忧息;苟得免息,亦幸耳。而人因以其幸笑吾之不幸,我犹有怒,未忘己也;废然而反,己亦忘矣。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邪?吾之自悟邪?则彼己俱忘、物我交化,何喜怒之可动,何形骸之可索哉?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一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也』下有『正』字。#2《阙误》引张君房本『唯舜』作 唯尧舜』,又『幸』字上有『在万物』之首句。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十二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德充符第二
译郭注:我先出去,你留下,是因为他以和断足者同行为羞;他以自己执政自夸,表明了不谦逊。申徒嘉说,这里讨论的是德性,不是计较官位。子产回答说,你形体已经残缺,却还轻视在位者,想和有德者并列;衡量你的德性,还不足以弥补形体残缺的过错。申徒嘉说,自己陈述过错而认为不应当灭亡的人很多;默默知道过错而认为自己应当死亡的人很少。利害彼此攻击,天下人都像后羿一样;不能遗忘自身、忘掉知识而与外物同流的人,都在后羿的射程之内,即使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也还不能免于被射中。能否射中,只是听任命运。人们以脚完全来嘲笑我的脚不全,这是不知命;而我因此发怒,也是同样不知命。看见至人知道命运、遗忘形体,于是消除怒气,恢复常态。难道不知道先生用善道洗涤我吗?难道是我自己能够反省吗?形体属于外在,德性属于内在。如今你只同我的德性交往,却又在外在形体上寻找差异,难道不是过错吗?子产说“请不要再说了”,是已经领悟,所以厌倦自己的多言。吕注:申徒嘉能够超脱形体而忘掉人的权势,子产却贪恋执政身份而不能忘掉自己的权势。接近大道的人,能够洗涤内心、去除尘垢,使心恢复明澈,就像明镜一样。如今子产仍然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心不明,尘垢因而停留在上面。申徒嘉说,自己并不是自我陈述过错、认为不该灭亡,所以知道事情不可奈何而安然接受。游于后羿射程之中,处在中央就是正中靶心,比喻行为做到无所遗憾,仍然可能免于灾祸;没有射中就是命运,比喻不幸而不能免除。人们嘲笑我的身体不完整,我不能免于愤怒;到了先生那里,就受到大道感化而忘掉这件事。不知道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自己有所领悟?十九年,是阴阳之数的极数。与我交游于形骸之内,却从来不知道我是断足者;如今却又从形骸之外来寻找差别,难道不是过错吗?” 林注:“不违”就是不避让;“齐”就是和他并肩而立。子产以自己执政而自夸、把别人置于后面,申徒嘉所以引用明镜作比喻来责备他;子产却认为申徒嘉形体残缺还要和自己争论,正如要和尧争论谁更善。申徒嘉说,世人自行分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应当继续存在的很多;不分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应当灭亡的很少。这是说子产还不能忘掉外物、遗弃形体,自重执政身份而轻视断足者的德性;又说他要和尧争善,正是自己陈述过错却不知道应当灭亡。知道无可奈何而安然接受,就是知命。弓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叫作彀中,比喻自己没有求取断足的办法,而成为断足者是命运。形骸之内,是道德性命的道理;形骸之外,是手足形貌之间的差别。详道注:德性充足的人,把富贵看作浮云,把形骸看作旅舍。子产倚仗尊贵而骄待卑贱,倚仗形体完整而轻视断足者,不足以谈德,更不足以谈命。所以说在后羿的射程中,能否射中是命运。愤怒是本性的尘垢;领悟以后尘垢去除而明镜复明,这是开始迷惑而最终觉悟。碧虚注:子产同在伯昏门下受学,却还不能忘掉自我;申徒嘉同出一师门,却还不能忘掉德性,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 认为自己不应当灭亡的人很多,是因为文饰错误的人多;认为自己不应当存活的人少,是因为能够责备自己的人少。游在后羿的射程之中,比喻想求全而不能免除灾祸,这一切都是天命。人们嘲笑我的身体不完整,我便勃然发怒,说明心中的风火还在;到了先生那里,就顿然消除而返回常态,如同以静水为镜。与先生交游十九年,他从未知道我是断足者,这是忘掉德性、忘掉形体。赵注:世人多半自我文饰过错,认为“我不应当灭亡”才是对的,很少认为自己确实有罪。事情有幸运和不幸;好比后羿善于射箭,鸿鹄的中央是一定会射中的地方,即使万中有一失而没有射中,也是命运。人们不但不把自己没有被射中看作幸运,反而嘲笑别人;我受到嘲笑而不能免于不平,也是不知命。到了伯昏先生面前,才释然。我和伯昏先生交游,他从来不知道我是断足者;如今你与我在形骸之内交游,也就是说,你把六骸看作寄寓、把耳目看作形象,那么你就是我;但你又在形骸之外寻找差别,也就是把你当作你、把我当作我,彼此不能相知。子产道歉说:“请不要再重复了,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 庸斋说:“与尧争善”四个字也很奇特,是说子产既然已经断足,即使能够行善,难道还能比得上尧吗?不能自我反省,仍然是不自量力。自我迷惑于过错,认为自己的脚不应当被砍去,这样的人很多;不迷惑于过错,认为自己的脚本来就不应当保全,这样的人很少;只有有德的人知道一切都有命运,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这三句话说的是三等人。游于后羿射程中的几句话尤其奇绝:说人处在世间,行动往往都处在危机之中。彀中,是张开弓后箭头正对的地方,比喻世间的危险就是这样。即使显露出来而没有被射中,也是命运。形骸内外的话,都是前代贤者未曾发明的。申徒嘉安于命运而忘掉断足,是内在德性充足、外在没有忧戚的人;子产矜持官位而鄙视断足者,是心追逐外物、不明白内在的人。“同学于伯昏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是说即使侍奉明师学习,仍把权势地位看重,不能彼此忘掉并受到道的感化;这就是心镜不明,尘垢得以停留。认为不应当灭亡的人多、认为不应当存活的人少,大概是申徒嘉在谈论脚的存亡,说人处在断足境遇中,知道自己有过而能安然接受的很少。然而有幸运和不幸,最终都归于命运;由此可知,申徒嘉断足并不是罪过所致。有人把这两句话解释为指子产不能忘掉形体,取义就相差很远。羿在箭靶之中游走,箭没有不射中他的,只是偶尔有射不中而侥幸逃脱的。人活在世间,没有不是忧患的;如果侥幸免于忧患,也只是幸运罢了。可是人们却因此凭借自己的幸运来嘲笑我的不幸,我还因此发怒,是因为还没有忘掉自己;等到心灰意冷地回来,连自己也忘掉了。不知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自己有所觉悟?这样一来,彼与己都忘掉了,物与我相互变化,还有什么喜怒能够动摇我,还有什么形骸可以寻求呢?《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一完。《阙误》引用张君房本,“也”字下有“正”字。《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唯舜”作“唯尧舜”;另外,“幸”字上还有“在万物”三字,作为首句。《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二。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德充符》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