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八十九

则阳第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64–266 段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太公调曰:鸡呜犬吠,是人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郭注:问物之所起,或谓道能生之。此皆自尔,而无所生。凡此事故云为趣舍,所起於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过此已往,止於自然。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非无能有之。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废起无所原。随此议之所止。或谓道莫为也,或谓道或使也。或使者,有使物之功。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由斯而言,季真之言当也。至精至大,皆不为而自尔,物有相使亦自尔也,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实自使之,无使之者。居,指物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此二者,世之所疑。物理所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常不为而自然。道不能自有,有者自然也。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举一隅便可知。求道於言意之表,则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极於自尔,非言默所议也。吕注:少知闻谓之道则已有,而不得与道比,故疑於无物,问万物所生恶起,所谓制乎虚者也。日月往来,升降消长,相照相盖相冶也;寒暑屈伸,王相生克,相代相生相杀也。物生天地问,随阴阳四时而运,是以欲恶去就,乘之以行,雄雌片合,动静有常,故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此名实之可纪而精之可志,非不可致诘者也。先后相随之谓序,相理而未尝乱也。桥则乘之以行,运则因之以济。相使而未尝定也。穷则反,终则始,阴阳尔四时尔,是物之所有,非道之无也。言知之所止极此而已,此则万物之所生起,非所以生而起。有名,万物之母。是也。若夫睹道之人,未尝无物,故不随所废;未尝有物,故不原所起。泊然无名,出乎六合之外,岂言知之所及哉?季真莫为,随所废也。接子或使,原所起也。鸡狗之呜吠,其所化,所已为也;其所以呜吠所自化,所将为也。精至无伦,则无内;大不可围,则无外。或使、莫为,果安在耶?此所以未免於物,以其不丽於实,则丽於虚故也。以有名实为物之居,不知其未尝有;以无名实为物之虚,不知其未尝无。所以言而愈疏也。生死之不可却止,则超乎言意,虽近在身而不可睹也。或使、莫为,皆疑之所假而非理之真。往无穷,则迎不见首,来无止,则随不见后。是物之理,非物之形也。或使、莫为,则可言可意,不免与物终始而已,恶睹所谓无止无穷哉!道不可有,以其无有也;有不可无,以其自无,非我无之也。然则道者,假名,安可以名为道?莫为或使,皆在物一曲,何足以合乎大道?言而尽道,希言自然也。言而尽物,多言数穷也。自物观之,则道非物;自道观之,无物非道。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终身言未尝言,则非言也;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非默也。议至於此,然后为极。

译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生成的根源从哪里开始?”太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覆盖、治理,四时相互更替、生成、杀伐;欲望与厌恶、离去与趋就由此纷然兴起,雌雄相互配合也由此发生。安危相互转换,祸福相互生成,缓急相互摩擦,聚散由此形成。这些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的,精微之处也可以标志的。随着次序相互治理,乘着机势相互运转;穷尽便返回,终结便开始。这些都是万物本来具有的,是言语能够说尽、知识能够达到的范围,不过穷究万物而已。看见道的人,不随逐万物的废兴,也不推究万物起始的根源。这就是议论所应停止的地方。”少知说:“季真的‘无为’说、接子的‘或使’说,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符合实际?哪一家更偏于道理?”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所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自行变化的原因,也不能用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若分析这些问题,精微可以达到无与伦比,大可以达到无法包围;说是有某种力量使它,或说没有任何作为,都没有免于物,最后都不免成为偏差。说有某种力量使它,便是实;说没有作为,便是虚。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之处;无名无实,是万物的虚处。能够用言语说明、用心意推测,言语反而离道更远。尚未生成的不能禁止它生成,已经死亡的不能阻止它死亡。” 死与生并不遥远,只是其中的道理看不见。说有某种力量使它、说没有任何作为,都只是疑惑时借来表达的说法。我观察事物的根本,它的过去没有穷尽;我探求事物的末端,它的未来没有止息。没有穷尽、没有止息,说的是道的无,它与万物同一层道理;有某种力量使它、没有任何作为,说的是道的根本,它与万物共同经历终始。道不能说是有,因为一旦说有便成了有;有也不能说是无。道这个名称,是借来的名称,借此而运行。所谓有某种力量使它、没有任何作为,都只是万物中的一偏,哪里足以合于大道的全体呢?若言语足以说明道,那么终日说话也能穷尽道;若言语不足以说明道,那么终日说话也只能穷尽万物。道与万物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非言非默之处,议论才有其极限。郭象注:少知问万物从哪里开始,有人认为道能够生万物。其实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东西生出它们。凡是这些事情,所以说有取舍,是由于阴阳相互照应、四时相互更替;超过这些以后,就归于自然。它们相互治理、相互驱使,都是万物本来具有的,并不是有一个无形的能力使它们如此。万物之外再没有别的存在,所以说知识只能达到穷究万物的极限。万物的废兴无从推究。议论到这里就应停止。有人说,道没有作为;有人说,道有某种力量在驱使。所谓有某种力量驱使,是说有使物成就的作用;但万物自有其自然,不是作为所能造成的。由此来说,季真的言论是正确的。最精微、最广大的一切,都是无为而自然而然;万物相互作用,也同样是自然而然。因此,说没有任何作为,并没有脱离万物。万物纷纷变化,都是由于无为而自行过去。实在是万物自己使自己如此,并没有一个主使者。“居”,指万物所处的地方。万物所在之处,其实至虚;必须在言语和心意之外探求,才能达到。事物突然自行生成,我不能禁止;忽然自行死亡,我也不能违背。它们明明近在自身之中,人尚且看不见其自然而然,却想要为此忧虑。这两种说法,正是世人的疑惑。穷究物理,所以知道言语没有穷尽;然后才能与万物同一层道理。道常常无为而自然而然。道不能自己成为有,有只是自然而然。万物凭借它而运行,所以勉强借名称称它为道。举出一个方面,便可以知道其他方面。若在言语和心意之外求道,便可以达到;若不能忘掉言语而只保存其中的意旨,便还不能达到。道与万物的极致,始终是无为而自然,不在于说话或不说话。达到自然的极致,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议论的。吕象注:少知听说称为道的东西一旦有了名称,便不能再与道相比,于是怀疑是否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便问万物从哪里生成,这正是要探究虚无如何制约万物。日月往来、升降消长,是相互照应、覆盖、调和;寒暑屈伸,王相生克,是相互更替、生成、杀伐。万物生于天地之间,随着阴阳四时运转,所以欲恶、去就乘此而行,雌雄相配、动静有常,于是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这些名实可以记载,精微也可以标志,并不是完全不可追问的。前后相随叫作次序,相互治理而从不紊乱。乘势而行叫作桥,因势而济叫作运;相互驱使,却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主宰。穷尽便返回,终结便开始;阴阳和四时都是如此,这是万物自身所有的,不是道所无。说知识能够达到的地方,至此而已;这只是万物生成、兴起的过程,不是使万物生成、兴起的根源。‘有名,万物之母’,说的就是这个。至于看见道的人,并不是没有万物,所以不随逐万物的废弃;也不是执有万物,所以不推究万物的起源。他淡泊无名,超出六合之外,哪里是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呢?季真的无为,是顺着万物的废弃;接子的或使,是推究万物的起源。鸡鸣狗叫,是已经发生的变化;它们为什么会鸣叫,是自行变化的原因;它们将要怎样鸣叫,是尚未发生的变化。精微达到无可比拟,便没有内;广大达到不可包围,便没有外。说有某种力量驱使、说没有任何作为,究竟在哪里呢?这两种说法都没有免于物,因为不归属于实,便归属于虚。把有名有实当作万物的居处,却不知道万物从未真正有;把无名无实当作万物的虚处,却不知道万物从未真正无。所以越用言语说明,反而越疏远道。生死不能退避、不能阻止,便超出了言语和心意;它虽近在自身,却无法看见。说有某种力量使它、说没有任何作为,都是疑惑时借用的说法,并不是真正的道理。过去没有穷尽,迎接它却看不见开端;未来没有止息,追随它也看不见末尾。这是万物的道理,不是万物的形体。说有某种力量使它、说没有任何作为,不过是可以言说、可以意会,始终随万物经历终始而已,哪里能看见所谓无止无穷呢?道不能说是有,因为它本来无有;有不能说是无,因为有是自然而然,并非我使它成为无。因此,道只是借来的名称,怎么能把名称当作道呢?无为或有使,都是万物中的一偏,哪里足以合于大道?若言语能够穷尽道,便应当少说而任其自然;若言语能够穷尽万物,便会因多说而使道理穷尽。从万物看,道不是万物;从道看,没有哪一样万物不是道。道与万物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终身说话,却从未真正说过,便不能算是言语;终身不说话,却从未不是在表达,便不能算是沉默。议论达到这里,才算到了极致。

疑独注:阴阳则相照以日月,相合以天地,相治以风雨;四时则相代以寒暑,相生以春夏,相杀以秋冬。为有阴阳、四时、欲恶、雌雄,於是桥起、安危、祸福悉由之矣。至於相理相使与夫穷反终始者,皆物之所有,言知所能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则见於形气之表,岂复留意於物而推废起之由哉!此议之所止也。莫为则自然,天也;或使则使然,人也。和同天下,则非一曲矣。鸡呜狗吠,人所共知,其所以呜吠与所将为,虽大知,不能以言意求矣。由是而推至於极大极细,皆非人力所能为也。莫为,则知天不知人;或使,则知人不知天。滞物一偏,终以为过。虚实有无之名相因而生,可言意则愈疏,不若求之言意之表也。夫人之生死顺乎性命,孰能禁阻?此理非远,在吾身中,如四时循环而不可睹。则或使莫为之说,疑其为假而非性命之至,吾观夫复命之本,其往也无穷,出生之末,其来也无止。言道之无则与物同理,言道之有则与物终始,非有非无,出於强名,则或使莫为,皆在物一曲,而未至於大方,况欲语道之无方乎?言而足者,内无所嫌,故尽道;言而不足者,反此;不若非言非默而道物两得之也。碧虚注:少知问世间万物之所生起。太公告以阴阳四时照治生杀之理,人民欲恶去就,禽兽之雌雄片合。桥起,高劲貌。事有安危祸福缓急聚散之不同,而相易相生,相摩相成之不一。外有名称可纪,内有精微可志,自天地至于万物,皆随次序而相理相使。物穷则反,事始则终。禅言竭知,止极事物之粗,莫能窥道之藩篱也。唯睹道之人,不随物之废起而任物之芸芸,我则括囊全生而已。又问道之莫为也,其如事业,何道之或使也?其如自然,何当物之情?孰偏孰正?答以鸡呜狗吠是人所知而莫知其所以呜吠,谓其莫为耶,何缘而忽呜吠夕?谓其或使耶,他物何为?寂然自化之理孰知?将为之情孰识?唯置其莫为者,则可以察或使之情;任其或使者,则可以审莫为之理。推此而论,虽至大极细,皆不免於物,莫逃乎累。失物所籁者名与实,名实丧,则物何有?唯妙道至理,不涉思议,气来则生,气散则死,方生复死,方死焂生,可谓近矣!而理不可睹,在於冥悟而已。或使,则利人;莫为,则自全。达者左右逢原,迷者疑心未释。假道而行耳。吾观道之本末,空寥恍惚,不可随迎,论其无穷无止亦与动植无二;世以有用无为为言教之本,既形言教,则不能超物。故与之终始有无二理,皆借妙本而行。季真之无,接子之有,皆一曲之论,见笑於大方之家。有无皆贯,事理兼明,为言而足;言而足,则道无遗矣。有无偏执,事理互陈,为言不足;言不足,则物无逃矣。道之极也,默不能默;物之极也,言不能言。若离其言言,去其默默,然后冥会忘言之机,目击众妙之极。《鬳斋口义》:照,犹应。盖,犹合。相治,相消长也。春生秋杀,随时代谢,然后有欲恶去就安危祸福等事,皆同中之异者。桥,拱而起。片,即判也。自欲恶已下,其名实精微件件可见可书也。随序之相理,即阴阳相抬,桥起而运,相为消长,故曰使穷通终始,物之铃然。言知之至,极此而已。唯知道之人於所以废起者,皆归之自然。故言议至此而止。莫为,言事皆偶然;或使,有主之者。鸡呜狗吠,喻人所知不同;虽有大知,不能尽其言意所自化所将为,若以此理分析语大语小,不可穷已。皆累於物,终以为过,谓有物司之是实也,谓本无,所主是虚也。有实,则有名为累,谓无则名实俱泯。然所谓无者终在亦累於物,曰有曰无皆可以言传意度,去道远矣。未生不容不生,当死岂可违阻?此理近在目前而不可睹,以为或使,又以为莫为,世之疑情假此而起。即本始未动之时观之,见其往者无穷;即既动而止之时观之,见方来者无止。但泯於无方,可合万物而同一体。或使莫为,皆未离於物,与之终始,不免於有,何可得而无之?若以真实而观,道之一字亦是假名。二者之论,泥於一偏,安得合乎大道?我有真见,终日言亦无妨;若无真见,虽多言而不离於形似。道,精也。物,粗也。若要其极,言默皆不足以尽。非言非默之中,自有至极之议。释氏所谓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亦此意。天有阴阳四时,人有欲恶去就,物有雌雄判合。桥起,凭虚而起。庸有,用是而有。言事或无因或有因,皆出於天人万物之交化,而本於道之绪余。安危至聚散八者,又自前而生,其迹愈粗。历数人据,纪迷无遗於是。随次序以相理,而君臣父子之义明;凭虚运以相使,而穷反终始之机着;

译疑独注:阴阳以日月相互照应,以天地相互合和,以风雨相互调治;四时以寒暑相互更替,以春夏相互生成,以秋冬相互肃杀。正因为有阴阳、四时、欲恶、雌雄,于是桥起,以及安危、祸福等事,都由此产生。至于相互治理、相互驱使,以及穷尽而返、终结而开始,都是万物本来具有的,是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万物极限而已。看见道的人,能够看到形气之外,哪里还会留意于万物而推求其废兴的根由呢?议论到这里就应停止。无为,是自然而然,是天;或使,是人为使然。若要调和天下,就不能局限于一偏。鸡鸣狗叫,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它们为什么鸣叫、将要做什么,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和心意求知。由此推求到极大极细,都不是人力所能作为的。说无为,只知天而不知人;说或使,只知人而不知天。拘滞于万物的一偏,最终都成为过失。虚实、有无的名称相互因循而产生,越是能够言说、意会,便越远离道,不如在言语和心意之外求取。人的生死顺应性命,谁能够禁止阻挡呢?这个道理并不遥远,就在自身之中,如同四时循环,却无法看见。于是,关于或使、莫为的说法,若怀疑只是借来的说法而不是性命的至理,那么我观察复归性命的根本,它的过去无穷;观察生命出现的末端,它的未来无止。说到道的无,它与万物同一层道理;说到道的有,它与万物共同经历终始。它既非有也非无,只是从勉强命名而来。因此,或使、莫为都只是万物中的一偏,还没有达到大道的全体,何况想用言语说明无方无体的道呢?言语足够的人,内心没有疑碍,所以能够穷尽道;言语不足的人则相反。不如既不执着于言语,也不执着于沉默,这样才能同时得到道和物。碧虚注:少知询问世间万物生成、兴起的根源。太公调以阴阳四时相互照应、调治、生成、杀伐的道理,以及人们的欲恶、去就和禽兽的雌雄配合来回答。桥起,是高举而起的样子。事情有安危、祸福、缓急、聚散的不同,也有相互转换、相互生成、相互摩擦、相互成就的差异。外在有名称可以记载,内在有精微可以标志;从天地直到万物,都随着次序相互治理、相互驱使。万物穷尽便返回,事情开始便终结。穷尽知识,只能达到事物粗浅的层面,不能窥见道的藩篱。只有看见道的人,不随逐万物的废兴,而任凭万物纷纷运行;我只需收敛自己,保全生命罢了。少知又问道如果无为,事业当如何成就;道如果有某种力量驱使,又如何符合自然和万物的情状?哪一种偏,哪一种正?太公调回答说:鸡鸣狗叫,是人所知道的;但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鸣叫。若说它们无为,为什么忽然鸣叫?若说有某种力量驱使,其他事物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寂然自化的道理谁能知道?将要发生的情状谁能识别?只有暂且把无为放在一边,才能考察有使的情状;任凭有使的说法,才能审察无为的道理。由此推论,即使达到极大极细,也仍未免属于万物,不能逃脱牵累。如果失去了万物所凭借的声音,便会失去名与实;名实既丧,万物还有什么呢?只有玄妙的道和至理,不涉及思虑和议论。气聚便生,气散便死;刚刚生起便又死亡,刚刚死亡又忽然生起,可以说距离很近了!但其中的道理看不见,只能依靠冥悟。说有某种力量驱使,便有利于说明人的作用;说没有任何作为,便能保全自然。通达的人处处都能找到根源,迷惑的人疑心仍未消除,都只是借道而行罢了。我观察道的本末,空寥恍惚,不能追随它的过去,也不能迎接它的未来;说它无穷无止,也和动植物没有两样。世人以有用、无为作为言教的根本,一旦形成言教,便不能超出万物。因此,它和万物共同经历有无终始的两种道理,都是借助玄妙根本而运行。季真的无、接子的有,都是一偏之论,会被通达大道的人讥笑。有无贯通,事理兼明,言语才算完足;言语完足,道便没有遗漏。有无各执一端,事理彼此分说,言语便不足;言语不足,万物便无处逃避。道的极致,是沉默也无法真正沉默;物的极致,是言语也无法真正言说。若离开执著的言语,去掉执著的沉默,然后在冥冥之中会通,忘掉言语的机心,便能亲见众妙的极致。《鬳斋口义》:照,就像相互应和;盖,就像相互合和;相治,就是相互消长。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随着时令更替,于是有欲恶、去就、安危、祸福等事,这些都是同中之异。桥,是拱然而起;片,就是分判。从欲恶以下,名实和精微之处件件都可以看见、记载。随着次序相互治理,就是阴阳相互推移;桥起而运行,相互消长,所以说穷通、终始,都是万物自然如此。知识所能达到的,只能到此为止。只有知道道的人,把万物废兴的原因都归于自然,所以说议论到这里便停止。莫为,是说事情都偶然自然而然;或使,是说有主宰者。鸡鸣狗叫,比喻人所知道的只是现象各不相同;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和心意穷尽它们自行变化的原因及将要发生的情状。若据此分析,或说大、或说小,都没有穷尽。若认为有万物主宰它们,这就是实;若说本来没有主宰,这就是虚。有实便有名称,名称便成为牵累;说无则名与实都泯灭。然而所谓无终究仍然存在,仍会成为对万物的牵累。说有说无,都可以用言语传达、用心意推测,这就离道很远了。尚未出生的不能不出生,到了死亡之时又哪里能够违背阻止?这个道理近在眼前却看不见;认为是或使,又认为是莫为,世人的疑惑便由此借说而产生。从本始尚未发动的时候观察,可以看见它的过去无穷;从已经发动而停止的时候观察,可以看见未来没有止息。但若泯除一切方位和界限,便能与万物合为一体。或使、莫为都没有离开万物,和万物共同经历终始,不免仍属于有,怎么能够说成无呢?若从真实处观察,连“道”这个字也是借来的名称。这两种说法都拘泥于一偏,怎么能够合于大道?如果我有真实的见解,终日说话也没有妨碍;如果没有真实的见解,即使多说,也不能离开形迹和相似。道是精微的,物是粗浅的;若要穷究它们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完全说明。在非言非默之中,自有达到极致的议论。佛教所说“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也是这个意思。天有阴阳四时,人有欲恶去就,万物有雌雄分合。桥起,是凭借虚空而起;庸有,是因此而有。事情有时无因,有时有因,都是出于天、人、万物相互变化,而根本只是道的余绪。安危直到聚散这八种情形,又从前面的变化中产生,其迹象更加粗显。历数人事,记载迷惑,到这里已经没有遗漏。随着次序相互治理,君臣父子的义理便明白;凭借虚势运行而相互驱使,穷极而返、终结而开始的机理便显著;

故其言知所至,极物而止。此治世之论,方内事也。若夫方外睹道之士,则不随物所废,不原物所起,首尾既忘,中亦不立,然则何所容其拟议哉!季真、接子,当时有此二家之论。各执一偏,犹杨、墨之为我、兼爱。以其不合乎道,故以鸡呜狗吠鄙之;人皆知其呜吠而不知所以呜吠,则吾於二子之论又安能知其自化哉!以此理析之,凡至小极大,或使莫为,皆不离於物,莫免乎息。或使,有由然则实也;莫为,虽虚有名则实。系之未得为全无也。昔之语道者铃离四句,谓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离此即是道,犹合束西南北即中也。请观夫四时之往来,日星之奔运,天行健而不息,海嘘吸而有信,莫之为耶?或使之耶?然则有为之者?有使之者?呜吠,为风气所使;生死,为大块所使;四时、日星、天海,皆有真宰司之,但为於无为,使於无使耳。人之生死、去来不可阻,此理近在身中而不可睹,其义亦然。观其本而往者无穷,观其末而来者无止,则知受役於造化者,往古来今而不息,非独我也,何可胜言?与物同此理而已。若泥於或使、莫为,则有言有名之所自起,与物终始而无已也。道不可有,有之则窒滞而不通,何由造虚玄之妙?道处有无之问而不着於有无,假有无以行,无所往而非道。若季真、接子者,各殉一曲,岂可达乎大方?言而足者,得道之精;言而不足者,得道之粗。言一也,而有道物之分。若究其极物之虚,即道也,言默皆不足以载。惟超乎言默之表,斯为道之极议也欤。褚氏统论:是篇自则阳、王果起论,称山樊隐德以镇市朝奔竞之风,有以见至人善达物之绸缪,使之归乎恬畅,是谓饮人以和而使人化者也。裨益治道多矣!以其爱民无已,故民爱之安之亦无已,盖以道济物出乎性情之真,民安有不化者?世人往往殉物失己,日远旧都,望之畅然,则未至蔑尽,犹思所以求复而能见所自见,闻所自闻,其听悦当何如!人之治身,犹治国也。心君正而五官理,国君正而韦辅贤,非独利於一时,犹足以兴日后之化,如汤得三臣傅於前,而有夫子继其后。若四时之成岁功,又河内天外人之辩哉!次因齐、魏败盟而举兵,遂引触、蛮为喻以眇当时好战之君,明所习之隘陋,所争之不足争也。孔子舍蚁丘,讥有迹之可嫌。封人论为禾,忌欲恶之为孽。此皆示应世理身之要,至於伯矩叹辜人,以失为在己,正己以正物也。还缓随年化,恃知所不知,用物之知也。此又论治民化物之方。灵公之为灵,定葬於未然,则凡所为者不得不为,造物有定算,托之於人耳!若夫丘里之言,合散同异,马非百体立体得名,大人合并为公,万物殊而道备,犹大泽之百村大山之木石或同出而异用或异产而同归,不越乎形气之分化,而至理尽矣。结以季真、接子虚实皆为执,滞,未免与物循环而已,故必超乎言默之表,心融而意得之。道物之极议存焉,则知可道可名之非真常,而非言非默之可载道也明矣。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六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外物第一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该,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教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於是乎有债然而道尽。郭注:善恶所致,俱不可必,藏血化碧,精诚之至,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是以至人无心应物,唯变所适。天地大骇,所谓错行。苟不能忘形,则随所遭陷於忧乐,左右无宜也。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所守,故不得成心。若县,谓希趺者高。慰教,则非清夷平畅。生火,谓内热也。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其和焚矣。大而黯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唯债然无矜,遗形自得,乃尽也。

译所以,这种说法只知道推究到哪里,穷尽万物而止。这是治理世间的论说,是世俗范围内的事情。至于在世俗之外体见大道的人,就不随万物的废兴而转移,不追溯万物的起源;既忘掉首尾,中间也不立任何成见。这样说来,又有什么地方容得下人为的揣测议论呢?季真、接子,当时有这两家的说法;各自执守一端,就像杨朱主张为我、墨子主张兼爱一样。因为它们不合于道,所以把它们贬称为鸡鸣狗吠。人人都知道它们在鸣吠,却不知道为什么鸣吠,那么我对于这二人的说法,又怎么能知道它们是自然而然地变化出来的呢?按照这个道理分析,凡是说极小极大,或者说没有什么主使,都不离开万物,也都不能免于变化和止息。所谓‘或使’,是说有其所以然,因而是实在的;所谓‘莫为’,即使只是空名,也仍然有其实际。把它们联系起来,并不能说成完全虚无。从前谈论道的人,离析为四句: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离开这四句就是道,就像把东西南北合拢起来便是中央。请看四时往来、日月星辰运行,天道刚健而不停息,大海呼吸而有节律,这难道没有主使吗?还是有某种力量使它如此呢?既然如此,难道没有作为它们主宰者的东西吗?没有驱使它们的东西吗?鸡鸣狗吠,是受风气驱使;生死,是受大地造化驱使;四时、日月星辰、天地大海,都有真正的主宰掌管,只是在无为中有所作为,在无所驱使中有所驱使罢了。人的生死、来去不可阻挡,这个道理近在自身之中,却看不见,它的意义也是如此。观察事物的根本,向前追溯没有穷尽;观察事物的末端,向后来推演没有止境,就知道受造化役使的,从古到今都不停息,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哪里说得尽呢?不过是和万物共同遵循这个道理罢了。若拘泥于‘或使’和‘莫为’,就会产生言语和名相的根源,并且同万物一起循环始终而无休止。道不能被执为实有,一旦执有就会窒碍不通,又怎么能造达虚玄的妙理?道处在有无之间,却不执着于有无,借有无而运行,所到之处无非是道。像季真、接子那样各自殉守一端,怎么能通达大道呢?言语能够说尽的,是所得之道的精微;言语不能说尽的,是所得之道的粗略。同样是言语,却有道与物的分别。如果推究到万物极处的虚无,那就是道;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它。只有超出言语和沉默之外,才可以说是对道的极致议论吧。褚氏总论:本篇从则阳、王果开始立论,称述山樊隐居而积德,以镇抑市朝中奔走竞逐的风气,由此可以看出至人善于通达万物的纠结,使它们归于恬静和舒畅;这就叫作给人饮下和气,使人发生变化。它对治理之道的补益太多了!由于他爱护百姓没有止境,所以百姓爱戴他、安居于他的治理之下也没有止境。这大概是因为以大道救济万物,出于性情的真实,百姓哪有不被感化的呢?世人往往殉逐外物而失去自己,一天天远离旧有的根本;回望它而感到舒畅,说明还没有完全蔑弃它,仍然想着设法恢复它,并且能够看见自己所见、听见自己所闻,那种听闻的喜悦该是怎样呢!人治理自身,就像治理国家一样。心这个君主端正,五官就能得到治理;国君端正,辅佐大臣就贤能。这不只是有利于一时,还足以兴起日后的教化,就像商汤得到三位大臣辅佐于前,而孔夫子又在后世继承其道。正如四时成就一年的功业,又哪里是河内、天外之人的辩论所能比拟的呢!其次因齐国、魏国违背盟约而出兵,于是引用触国、蛮国的故事作比喻,来讥刺当时喜好战争的君主,说明他们见识习惯的狭隘鄙陋,以及他们所争的事情其实不值得争。孔子舍弃蚁丘,讥讽有形迹可循而令人嫌疑的做法;封人谈论种禾,警戒欲望和憎恶所造成的祸害。这些都是在说明应对世事、治理自身的要领。至于伯矩感叹罪人,把过失归在自己身上,是先端正自己再端正万物。还要舒缓地顺应岁时变化,依靠自己所知去对待自己所不知道的事,这是运用万物之知。这里又在论说治理百姓、感化万物的方法。灵公之所以成为‘灵’,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预先确定葬法;那么凡是该做的事便不得不做,因为造物者早有定数,只是把它寄托在人身上罢了。至于丘里的言论,讲合散、同异;说马并不是由百体各自独立而成其名体;大人把万物合并为公;万物虽然各有差别,而道却无不具备。这就像大泽中的百个村落、大山中的草木金石,有的同出而用途不同,有的产地不同而归宿相同,都不超出形气分化的范围,其中的至理也就完备了。最后以季真、接子为例,说明把虚和实分别执着起来,都是偏执和滞碍,终究不能免于同万物循环。因此必须超出言语和沉默之外,使心融通、意旨自得。道与万物的极致议论就在这里;由此可知,可以用言语说道、可以用名相命名的,并非真实恒常,而非言非默也不能承载大道,这就很明白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六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外物》第一。外在事物不能强求,所以关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佯狂,恶来死亡,桀、纣灭亡。做君主的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忠诚未必得到信任,所以伍员被流放到江边,苌弘死在蜀地;把他的血收藏三年,竟化成了碧玉。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忧苦,曾参悲伤。木头和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和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运行失常,天地就大为震动,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竟生出火来,便焚烧了大槐树。有很深的忧患使人两面陷入而无处逃脱,惶惶不安,不能成就事情。心好像悬挂在天地之间,忧思、教令、困顿沉滞,利害相互摩擦,内火大量产生,众人焚烧了和气,月 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便出现了强烈燃烧,连道也穷尽的情形。郭注:善恶所造成的结果,都不能强求。藏血化碧,是精诚达到极点;忠诚未必得到信任,孝顺未必得到亲爱。因此至人没有成见,顺应外物,唯随变化而适宜。天地大为惊骇,就是所谓运行失常。如果不能忘掉形体,就会随着所遭遇的事情陷入忧乐之中,左右都没有适宜之处。越是自矜,所处的困境就越重。因为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所以不能形成固定的心志。‘县’是悬挂的意思,指希趺者处在高处。‘慰教’并非清明平和。‘生火’指内在的热气。遗弃利害,和气就能保存;如果把利害放在心中,和气就会被焚烧。心志广大而昏暗,就会多受牵累;心志狭小而明察,就知道分寸。只有毫无自矜、忘掉形迹而自得,才算穷尽其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