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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十一

外物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70–271 段

吕注:老子、孔子初无间,然世之学孔子者泥迹而不得其心;故庄子有是论。自修上促下至谁氏之子,以貌求圣人者也。躬矜,躬行而矜之容。知,则非盛德若愚者。夫大乱生於尧、舜之间,今不忍一世之伤而有为以救之,是骛万世之息也。岂富有之业固窭耶?将亡其谋而有不及耶?言皆不在是也。夫惠非大知,然以欢乐为骛,终身之丑,犹且有所不为;至有相引以名,相结以隐者,此中民之行迹焉耳。况体道君子,其可若是乎?益不能绝弃圣知,两忘善恶,皆骛万世之患者也。道无不为,而反焉,则无非伤;无为,而动焉,则无非邪。安有可贵而誉之哉!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踌躇之谓也。奈何载而有之,以为非矜不可得也。疑独注:末肩,背凄,偃凄然。耳后,贵人之相。视若营四海,言广见无私。躬矜容知,谓未能无经世之迹。业可得迹,迹於道也。夫仁义圣知者,圣人不忍一世受害,故为之以救当时;而后世资其迸,以为害;以圣迹治世,抑使人陵辱,至於固陋贫穷,又忘其简易之理,而不及真道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中民,性可上下,迹之则上达,何必惠焉!惠者,小人所怀,故君子不取。相引,谓趋名。相结,谓乐隐。趋名所以同民息,乐隐所以充己欲,二者皆有所偏,所以为中民相忘而闭所誉,无是亦无非矣。人之性,反则伤,顺之则全;动则邪,静之则正。踌躇,不遽,故能顺性命之理,而每成功。欲速则不达也。孔子载道以行当时,终有矜色,故老莱告之以此。碧虚注:躬矜,谓其欲明污。容知,谓其将惊愚。故皆令去之。一世之伤,数也,含容则苟免。万世之息,迹也,骄惊则不救。复询仲尼历聘遭难,守道坚固,致此贫窭耶?或亡其谋略事业弗逮耶?以惠为悦而惊物者,圣人之所丑也。中士之性易诱,世治则援引就名,世乱则交结退隐。仲尼迷、作,皆美尧而恶桀,若泯绝圣迹,毁誉何有?顺世者不逆,故自全;静虑者不挠,故自正。圣人从容行道,功业自成,成犹不居,况不成乎?忘言则无累,载纪则矜名也。《鬳斋口义》:末,微也,言背微曲。视若营四海,即蒿目以忧世。躬矜汝身,矜持之行容外饰。知,思虑。惊同傲。汝既如此,是宜穷也。以名而相汲引,以隐,蔽之计相交结,皆庸人所为。尧、桀两忘,则无毁誉矣。反,谓背自然之理。动而沸静,无非邪僻。圣人不得已而后应,所以每每成功。汝奈何以矜持之志自负耶?老莱弟子形容夫子状貌,见於三语,末句似得圣人之心。非具绝尘眼,未易道此,与关吏仇璋状文中子之语相类。而其师已知之,圣贤心通神会若此。躬矜,谓全身是夸耀。容,骄色。知,多谋。皆足以召息,故令去之。惊,一作骛,为优,言不忍时之息为仁义以救之。后世殉迹成弊,驰骛而不止也。抑固穷妻,轻於用世耶?或无谋而虑弗及此耶?何欢於为惠之心,形见於外而不可掩耶?盖讥夫子遑遑游聘,自困其形神,是驰骛。终身之丑,庸徒民之行迹於此耳,迹,则相引以名;退,则相结以隐,誉尧非桀由此而生,若两忘非誉,尧、桀奚辨哉!反,谓反前所言。不能两忘者,则爱恶存怀,与物皆伤也。动,谓内无定见。喜誉恶毁者,则随物趣舍,於行为邪也!是以圣人待时而动,徐以兴事,每有成功。奈何自负其能,终不免於矜也。夫子之与老莱,犹出为尧而隐为由,南华寓言以警世之不知时而强为以要誉者耳。非实贬之也。宋元君夜半梦人被发阀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剖龟,七十二钻而无遗荚,仲尼曰:神龟能见梦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荚,不能避剖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郭注:神之不足恃也如此,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淤外者为全孑用其知而用众谋,犹网无情故得鱼。小知自私,大知任物,去善则无所慕,无所慕则不骄而自善。泛然无习而自能,非跋而学彼也。吕注:龟有知而不得免息,有神而不能避网,是为有所困,有所不及。为道者所以绝圣弃知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寡不胜众,其情得矣。鱼不畏网而畏鶸鹌,鹑鹌有知网无知也。故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则治国者何以知为哉!婴儿无石师而能言,苟以知而与天下之民处,其能使之不知乎!

译吕注:老子和孔子本来没有差别,但世上学习孔子的人拘泥于形迹而不能得到他的本心,所以庄子有这样的议论。从‘身子前高后低’直到‘是哪家的儿子’,都是从外貌来求取圣人。‘躬矜’是亲自行事而自矜的姿态;‘知’则不是那种外表聪明、内含盛德如愚的人。大的混乱产生于尧、舜之间;如今不能忍受一代人的伤害,便有所作为来救济它,这就是奔逐万世的祸患。难道是因为本来富有的事业反而困穷吗?还是因为失去了谋略而力有不及吗?意思都不在这里。恩惠并不是大智慧;但把欢乐当作奔逐,终身可耻,尚且还有所不做。至于有些人互相援引以求名,互相结合以求隐,这只是中等人的行迹罢了,何况体道的君子怎么能这样呢?既不能完全抛弃圣智,又不能把善恶两方面一同忘掉,都是在奔逐万世的祸患。道无所不为,但返归本然就没有什么不是合宜的;无为而妄动,就没有什么不是邪妄的。哪里还有什么可以特别珍视、称誉的呢?像冬天涉水那样迟疑谨慎,像畏惧四邻那样戒慎,这就是踌躇。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据为己有,认为没有自矜便不能成就呢?疑独注:‘末肩’是背部微曲,‘偃肩’是肩背低垂。耳朵长在后面,是贵人的相貌。看起来像经营天下,是说见识广大而没有私心。‘躬矜容知’,是说还不能没有经世的形迹。‘业可得迹’,是问事业能否留下合于道的形迹。仁义圣智,是圣人不忍一代人受害,所以施行它来救济当时;但后世借用这些形迹来造成祸害;用圣人的形迹治理世间,反而使人遭受凌辱,甚至陷入固陋贫穷,又忘掉简易的道理,因而达不到真正的大道。施惠而使人欢喜,没有施惠便显得可耻。中等人的本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顺其本性便能上达,何必施惠呢?施惠是小人所怀有的,所以君子不取。相互援引,是趋求名声;相互结合,是以隐居为乐。趋求名声,是为了同一般人共同追逐祸患;以隐居为乐,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二者都有偏失。所以对中等人的行为,应当一概忘掉并闭塞称誉的来源,既无是也无非。人的本性,违背它就受伤害,顺应它就能保全;妄动就邪,安静就正。圣人不急于行动,所以能顺应性命之理而常常成功;想求速成反而达不到。孔子承载大道来行于当时,最终仍有自矜的神色,所以老莱子用这些话告诫他。碧虚注:‘躬矜’是说他想显扬自己的污浊,‘容知’是说他将要惊扰愚昧者,所以都让他除去。一代人的伤害,是一时的忧患,含容忍让便可以苟且免除;万世的祸患,是由形迹造成的,骄傲惊扰反而无法挽救。又问孔子历聘诸国、遭受艰难,坚守大道,难道是因此导致贫穷困苦吗?还是谋略事业有所缺失、来不及施行吗?把施惠当作喜悦而惊扰外物,是圣人所认为可耻的。中等人的性情容易受到诱导,世道太平就援引他人以求名,世道混乱就结交同类而退隐。孔子迷恋作为,都是称美尧而憎恶桀;如果抹去圣人的形迹,哪里还有毁誉呢?顺应世道而不违逆,所以能自我保全;静心思虑而不受扰乱,所以能自我端正。圣人从容行道,功业自然成就;成就尚且不居功,何况没有成就呢?忘掉言语就没有牵累,记录事业就会追逐自矜之名。《鬳斋口义》:‘末’是微的意思,说的是背部微微弯曲。看起来像在经营天下,就是为世事忧虑而睁大眼睛。‘躬矜汝身’,是以自矜自持的行为装饰自身;‘知’是思虑,‘惊’同‘傲’。你既然这样,当然应该困穷。凭名声相互援引,凭隐居的计谋相互结交,都是庸人所为。把尧、桀一同忘掉,就没有毁誉了。‘反’是违背自然之理。妄动而扰乱寂静,没有不是邪僻的。圣人不得已然后才应事,所以往往成功。你为什么要以自矜自持的志向自负呢?老莱子的弟子用三句话描述孔子的形貌,最后一句似乎已经得到了圣人的内心。若不是具备绝尘的眼光,实在不容易说出这样的话;这和关吏仇璋文章中描述文中子的言语相似。而他的老师已经知道这一点,圣贤之间心神相通竟到了这种程度。‘躬矜’是说全身都是夸耀,‘容’是骄傲的脸色,‘知’是多谋善断;这些都足以招来祸患,所以叫他除去。‘惊’,有一本作‘骛’,作‘骛’较好,是说不忍看到当时的祸患,便以仁义去救济;后世殉逐这些形迹而形成弊病,奔逐不止。难道是因为本来困穷而轻视经世吗?还是因为没有谋略,考虑不周呢?把行惠当作欢乐的心意,为什么显露在外而无法掩饰?这是在讥刺孔子奔走游说,自使形神困顿,正是驰骛。终身可耻,是庸常之徒在这里所留下的行迹:进取时互相援引以求名,退处时互相结合以求隐;称誉尧、非难桀也由此产生。若把称誉和非难一同忘掉,尧、桀还有什么区别呢?‘反’是说返回、推翻前面所说的。不能把两者一同忘掉,便会把爱憎存留在心中,与外物一同受伤。‘动’是说内心没有定见;喜欢称誉、厌恶毁谤的人,就会随外物而取舍,行动便是邪妄的。因此圣人等待时机而行动,徐缓地兴办事情,所以常常成功。为什么要自负才能,最终仍免不了自矜呢?孔子和老莱子,正如出仕可比尧、隐居可比许由;南华借此寓言,是为了警戒那些不知时势而勉强作为、以求取声誉的人,并不是真的贬低孔子。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站在曲折的宫门旁,说:‘我从宰路之渊出来,是清江派给河伯的使者;渔人余且捕获了我。’宋元君醒来后,让人占卜此梦。占卜者说:‘这是一只神龟。’君主问:‘渔人中有叫余且的吗?’左右回答:‘有。’君主说:‘让余且来朝见。’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君主问:‘你捕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龟背圆有五尺。’君主说:‘把那只龟献上来。’龟送到后,君主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活它,心中疑惑,便占卜此事。卜辞说:‘杀龟,用它占卜是吉利的。’于是剖开龟腹,经过七十二次钻灼,占卜没有一次留下裂纹错误。孔子说:‘神龟能够在宋元君梦中显现,却不能逃避余且的网;它的智慧能够经受七十二次钻灼而没有一次错误,却不能逃避剖腹的灾祸。这样看来,智慧也有受困的时候,神妙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即使拥有最高的智慧,也抵不过众人的谋划。鱼不怕网,却害怕鹈鹕。除去小智而使大智显明,除去自以为善而使本性自然归善。婴儿出生时没有硕大的老师,却能够说话,是因为他和能够说话的人相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郭注:神妙的力量也不能完全依靠,竟是这样。只有安静地处在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不向外物营求,才是完整的。运用自己的智慧而采用众人的谋划,就像鱼不能有情识而网因此捕获鱼一样。小智是自私的,大智是任物自然的;除去自以为善,就没有可羡慕的对象;没有可羡慕的对象,就不会自骄,而自然归于善。任其自然,不曾学习也能自行做到,并不是跋涉求学于别人。吕注:乌龟有智慧却不能免除灾祸,有神妙却不能逃避鱼网,这就是有所困、有所不及。修道之所以要绝圣弃智,是因为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要面对万人的谋划;寡不敌众,其中的道理就明白了。鱼不怕网,却害怕鹈鹕,因为鹈鹕有意图而网没有意图。所以除去小智而使大智显明,除去自以为善而自然归善,那么治理国家的人还需要凭借什么智巧呢?婴儿没有硕大的老师却能说话,如果凭借智巧而同天下百姓相处,难道能使他们不运用智巧吗?

疑独注:善知人之吉凶,龟之知也。刳而不丧其灵,龟之神也。然而不逃余且之网,不免元君之厄,是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夫圣人者,聚众人之善,并天下之知,所以为至知也。凡无情於物,然后能得物,故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则知周万物;去小善,则善出天性。婴儿无师而能言,渐染而不觉,岂用知以求之哉!碧虚注:龟十七十二兆,八九之数,故关子明易传以七十二为历法;蟾蛛辟兵,而不免仲夏之杀;鸡明将旦,而莫逃鼎俎之难,灵於彼必昧於此,是谓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众忌多知,鱼畏有心。能去知人之知,而养自知之明;去离道之善,而保自全之善,则近道矣!婴儿淳朴渐散,与能言者处也;既能言矣,分别是非而利害生焉。《鬳斋口义》:阿门,曲侧之门。名之以知,则有穷时。人有至知者,岂能胜万人之谋。鹈鹕有心害鱼,非网比也;我有心,彼亦有心,能去其小知而付之自然,则大知明矣。去吾为善自名之意,则善自归之。石,同硕。硕大之师能教人,婴儿不待教而能言,皆自然之喻。宰路,渊名,神龟所居。为清江使河伯之所,则以知而见役,兼由清入浊,所以不免乎息。犹能见梦於元君,则其神灵未泯也。龟,阴物而介,色白应阳,其圆五尺,配五行也。卜杀龟而吉,明兆不为己私,虽不利於己而能着灵於人也。七十二钻而无遗笑,言其材美,上符天候;然而入网莫逃,刳肠不免者,其神其知有时而穷,皆不足恃。若不为清江使而曳尾於涂中,以全无知之知,不神之神,斯为至知至神矣。又何有网罟之忧哉!此章与《史记□龟策传》相类,但彼作渔者豫且,即此人。是故有至知者,虑众人之谋得以胜之,而不敢全恃;众知之谋,无异鹈鹕之於鱼,非若网之无心而可避也。欲避患者,当去自己小暗之知,而取众谋以为知,则大明而周物,是以去己善而天下之善归之。如婴兄与能言者处,久而俱化,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外物第三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明矣。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循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流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稀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郭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己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性之所能,不得不为;性所不能,不可强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德非至厚,则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易世无以相贱,所以为大齐同。唯所遇而因之,胡能与化俱。而学者尊古卑今,失其原矣寝物各全其我矣。吕注:世情以有知有能者为有用,无知无能者为无用,而不知无用者,乃有用之所自出也。自道观之,则世所谓知能有用者,其小曷啻容足之於地耶?列子云: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视。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此我之所谓游,我之所谓观也。庄子之游亦若是而已。得道者物无非道,则物物皆游,物物皆观,虽欲不游,不可得也。人而不得道,虽欲游之不可得也。流遁之志,因俗而为卑。决绝之行,离世而为高。皆非至知厚德之任,盖蔽於一曲,以至覆坠,火驰而不顾,则虽相与为君臣,亦时而已。易世无以相贱,其不当於道则一也。有至知厚德者,卑不为流遁,高不为次绝,唯道之从而已。故至人不流行,无辙迹也。若遵古而卑今,则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世濂薄,其心孰能平而不波乎?唯至人乃能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外顺人而内不失己。因於彼而教之,非学也;达其意而承之,不彼也。所教者,彼之所有,非教以所无也。不能通天下之意,则彼是生矣;达其意而承之,何彼之有?此至人之所游也。

译疑独注:善于知道人的吉凶,是乌龟的智慧;剖开它却不损失灵性,是乌龟的神妙。然而它不能逃脱余且的鱼网,不能免除宋元君造成的灾难,这说明智慧有受困之处,神妙有达不到之处。圣人聚集众人的善,汇合天下人的智慧,所以成为最高的智慧。凡是不对外物怀有成见,然后才能取得万物;所以鱼不怕网,却害怕鹈鹕。除去小智,智慧就能周遍万物;除去小善,善就从本性中自然流出。婴儿没有老师却能说话,是渐渐受到熏染而不自觉,哪里是靠运用智巧求得的呢?碧虚注:乌龟有十七、七十二种兆象,属于八九之数,所以关子明《易传》以七十二作为历法。蟾蜍能够避开兵器,却不能免于仲夏的杀害;鸡能预报天将明,却不能逃脱被投入鼎俎的灾难。对某件事灵验,在另一件事上却昏昧,这就叫智慧有所困,神妙有所不及。众人忌讳过多的智巧,鱼害怕有意图的东西。能够除去以人的智巧揣测他人的智巧,培养自己本有的明知;除去离道而行的自以为善,保全自然自足的善,就接近于道了。婴儿的淳朴渐渐消散,是因为同会说话的人相处;既然会说话了,就会分别是非,利害也随之产生。《鬳斋口义》:阿门,是曲折偏侧的门。把事物命名为可以知晓的,就会有穷尽的时候。即使有人有最高的智慧,哪里能胜过万人的谋划呢?鹈鹕有意伤害鱼,不同于没有意图的网;我有意图,别人也有意图。能够去掉自己的小智,把一切交付自然,大智就会显明。除去自己想以善自我标榜的意图,善自然会归于自身。‘石’同‘硕’。硕大的老师能够教人,婴儿不待教导便会说话,都是自然的比喻。宰路,是深渊的名称,也是神龟居住的地方。成为清江派给河伯的使者,是由于有智慧而受役使,又从清处进入浊处,所以不能免除灾患。仍然能够在宋元君梦中显现,说明它的神灵还没有泯灭。龟属阴而有甲,白色应阳;圆有五尺,配合五行。占卜杀龟而得吉,说明卜兆不为龟自身的私利,虽然对龟不利,却能把灵验显现给人。七十二次钻灼而没有一次裂纹错误,是说它的材质美好,上合天候;然而进入网中不能逃脱,剖腹也不能避免,是因为它的神妙和智慧都有穷尽的时候,终究不足以依靠。如果不做清江的使者,而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生活,以完全无知的知、并非神妙的神妙来保全自身,这才是最高的智慧和神妙,又哪里会有鱼网的忧患呢?本章与《史记·龟策传》相类似,只是《史记》写作渔人豫且,就是这里的余且。所以,即使有最高智慧的人,也应当考虑众人的谋划可能胜过自己,不敢完全依赖自己的智慧;众人的谋划对于鱼,就如同鹈鹕对于鱼,不像没有意图的鱼网那样可以躲避。想要避开祸患,就应当去掉自己狭小而昏暗的智巧,采用众人的谋划作为智慧,这样大智就会明彻而周遍万物。因此要去掉自以为善的心,使天下的善归于自身。就像婴儿同会说话的人相处,时间久了便一同变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地成为这样。《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外物》第三。惠子对庄子说:“你所说的都是没有用的。”庄子说:“懂得无用,才可以和你谈有用。土地不是不广阔宽大,只是人能用的不过容得下一双脚罢了。如果把脚所站的地方以外都挖到黄泉,人还能有可用之处吗?”惠子说:“没有用。”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的用处就很明显了。一个人若有能力遨游,难道还能不遨游吗?一个人若没有能力遨游,难道还能遨游吗?那种随波逐流、逃避世俗的志向,以及断然自异的行为,唉,难道是至高的智慧和深厚的德性所能担当的吗?一旦覆灭坠落便不回头,像火一样奔驰也不顾一切,即使彼此暂时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使然;时势一变,彼此便没有什么贵贱可言。所以说,至人不会随波逐流。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是学者一流人的作风。假如拿豨韦氏一流人的眼光来看今天的世道,谁能不心绪动荡?只有至人才能遨游世间而不走偏僻怪异的道路,顺应世人而又不丧失自己。他们教导别人,并不是教给别人所没有的;承接别人的心意,也不把别人当成与己相异的人。” 郭象注:圣人的回应发自内心,遇到事情便有所表现;用语言表达在外,以使事情的情理得到畅通。情理畅通,事情就通达;外在表达明白,内在作用就能发挥,二者相互需要的道理就是这样。性情所能做到的,不能不去做;性情做不到的,不能强行去做。只有不受外物制约,彼此才能同样有所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德性若不深厚至极,就不能担当自己的志向和行为,也不能相信自己特殊的才能。人所爱好的事,不避开是非,以死生来贯彻它;时代一变,彼此便没有什么可以相互鄙薄的,这就是所谓大的齐同。只有随所遇而顺应它,怎么能不与变化同在呢?学者尊古卑今,已经失去了根本;于是万物各自保全自身,彼此也就各守其我了。吕惠卿注:世俗认为有知识、有才能的人才是有用的,无知无能的人就是无用的,却不知道无用正是有用由此产生的根源。从道的角度看,世俗所谓有知识、有才能、有用的东西,其作用之小,哪里只是像土地上仅能容下一双脚那样呢?列子说:“最高的遨游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最高的观照者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都在遨游,万物都在观照。这就是我所说的遨游和观照。”庄子的遨游也不过如此。得道的人看万物没有什么不是道,于是万物都在遨游,万物都在观照;即使想不遨游,也不可能。人若没有得道,即使想遨游,也不可能。随波逐流、逃避世俗的志向,是依顺世俗而自甘卑下;断然自异的行为,是离开世俗而自命高明。这些都不是至高智慧、深厚德性所能担当的,只是被一偏之见蒙蔽,以至于覆灭坠落;像火一样奔驰而不顾一切。这样的人即使彼此暂时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如此罢了;时代一变,彼此便没有什么可以相互鄙薄的,因为他们同样都不合于道。有至高智慧、深厚德性的人,处于卑下地位时不随波逐流,处于高明地位时也不以断绝世俗为高,只是一味遵循道而已。所以至人不随波逐流,不留下固定的行迹。假如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拿豨韦氏一流人的眼光来看今天的世道浅薄,谁的心能保持平静而不动荡呢?只有至人才能遨游世间而不做偏僻怪异的行为,外在顺应世人,内在又不失去自己。依据对方自身的情况来教导他,并不是把自己的学说强加给他;通达他的心意而顺承他,也不是把他当成与己相异的人。所教的,是他本来具有的东西,不是把他没有的东西教给他。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意,就会产生彼此是非;能够通达他的心意并顺承他,哪里还会有彼此之分呢?这就是至人的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