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第一
吕注:凡非性命之精,皆外物也,故不可必。龙逢、比干以仁为可恃而必之,恶来、桀、纣以不仁为可恃而必之,皆至於不免为善恶;而不近形名,则何必之有?夫外物非独不可必於人,亦不可必於己。君亲莫不欲臣子之忠孝,而忠未又信,孝未必爱;欲臣子之忠孝在己者也,盖道未至於债然而尽,虽在己,所欲犹为外物而不可必,况在人者乎?伍员、苌弘诸人,必其在人者,是以至於死亡忧悲。血化为碧,忠诚之至而犹不能必於欲忠之人,岂不哀哉,木相摩则然,同类不能无相害。金守火则流,异类不能无相害。阴阳错行已下,言其大寇,无所逃於天地之闲,则震而为霆,发而为光,或出於所异,或害於所同,以至生火焚和,而月不足以胜之也。盖大息有身,安能无忧?或系於所同,或系於所异,是为两陷。坠蟀不得成,其所欲为;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慰□沈屯而不得解。犹阴阳错行,天地大骇之时,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犹有雷有震,水火焚槐之时;虽清明之性如月,不足以胜焚和之火。此皆出於有心,债然则纵心而至於无心,道尽於此矣。疑独注:在已有义,在物有命,义有可修之道,命无可必之理。外物不可又,主於命而言。臣子之忠孝,在己者也;以忠孝求知於君亲,在物者也。外物虽不可必,在己者不可不尽忠孝,而不见知於君亲者,龙逢、孝己诸人是也。非唯不见信爱,卒至诛戮忧悲,此其不可必者,君子修其在己以俟在天者而已。木摩木则火生,火守金则烁金,火不以所生而不焚,金不以散释而失性也。圣人旧阴阳以统天地,阴阳顺则天地通而风雨时;唯其骇而不通,则雷觅音击,水火焚槐。水所以灭火,乃出火而焚槐,今之电火是也。圣人至於命,则不为阴阳所制,无忧乐於询中;世人又於外物,五行所以为之贼,阴阳所以为之寇,为忧乐所陷而不能逃也。坠蟀疑惑,不能成事,遂意则慰,乖意则数,遇境则沈,触物则屯,利害交於胸中,摩击内热,则是生火焚其和理而性不全矣。月者,天之阴;火者,人之阳。人欲炽而天理亏,月不胜火之谓也。阴阳五行之乖宜,惟人欲恶之所召,能债然忘形於利害之外,斯道尽矣。碧虚注:道安乎内,事涉於外,在我犹不可必,况外物乎?以仁义为可必,则夷、齐不饿死。以知为可必,则比干不剖心。以忠为可必,则伍员、苌弘不遭戮矣。此忠贤佞幸,两陷而不可逃也。碧者,忧之色,心主血,忠臣忧国故血化为碧。伍员、苌弘知事君尽忠,而不知逆君之致祸。孝己、曾参知事亲尽孝,而不知亲嫌而政忧。皆未明外物不可必之理也。恶来顺纣,同孽相济而不免,犹木之相摩。龙逢逆纣,善恶异性而遭诛,犹金火相守也。阴阳错行,则天地大骇;忠孝被刑,则国家倾覆。忠孝,臣子所当尽也;不幸而遇暗君顽父,逆理暴虐,犹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淮南子》云:老槐生火是也。忠而谏诤,则忧及其臣;佞而馅谈,则忧及其君;皆陷有为之祸,是以忧休而志不得成,其心欲高显於天地之间而世道交丧郁闭屯溺之,使无所施甩。忠佞相摩,患怨日炽,人和焚弃矣。忠孝之诚,如月;暴虐之性→如火。月固不足以胜之,唯债然无心而至顺者,忠孝之道尽矣。《鬳斋口义》:桀、纣之时,贤不肖均於被祸,是不可必也。苌弘被放归蜀,制肠而死,蜀人以匮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晋元帝托运粮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上齐;以明月之识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亦此类。孝己、曾参皆以孝而害身,是不可叉也。木本无火,相摩而生。金本至坚,见火而流。皆言其不可叉。弦,异也。大雷雨之时,或焚树木,此皆阴阳错行而为灾之事。两陷,谓人道、阴阳。坠蟀,休惕不安,心若悬,言其系缚自苦,郁问陷溺,利害交战,内热生火,焚荡胸中之和气也。人之天性如月,但为物欲需灼,其为月者不能胜之。债然放弛貌。道尽天理灭尽而后已也。
译吕注:凡不是性命本真的精华,都是外在事物,所以不能强求。关龙逢、比干把仁当作可以依靠的东西而强求它,恶来、桀、纣把不仁当作可以依靠的东西而强求它,最终都不能免于善恶所造成的结果;如果不接近形名,又有什么可强求的呢?外物不只是不能对别人强求,也不能对自己强求。君主、父母没有不希望臣子、子女忠孝的,但忠诚未必得到信任,孝顺未必得到亲爱;希望臣子、子女忠孝,是把它当作自身可以决定的事。可是如果还没有达到‘强然’而穷尽其理的境界,即使在自己身上,所希望的仍属外物,不能强求,何况是在别人身上呢?伍员、苌弘等人,把结果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落得死亡、忧苦和悲伤。血化为碧,是忠诚到了极点,却仍不能保证所希望的君主会接受忠诚,难道不可悲吗?木头相互摩擦就燃烧,同类之间也不能没有相互伤害;金属接触火就熔化,异类之间也不能没有相互伤害。‘阴阳错行’以下,是说天地间的大祸,使人无处逃避,于是震动而成为雷霆,发作而成为光,有时从异类中产生,有时损害同类,以至生火焚烧和气,连月亮也不足以胜过它。大概凡有形体就有大的忧患,哪里能没有忧虑呢?有时被同类牵累,有时被异类牵累,这就叫两面陷入。惶惶不安,不能成就自己想做的事;心好像悬挂在天地之间,忧思、□滞而沉困,不能得到解脱。正如阴阳运行失常、天地大为震动的时候,利害相互摩擦,内火大量产生;又如雷霆震动、水火焚烧槐树的时候;即使清明的本性像月亮一样,也不足以胜过焚烧和气的火。这一切都由有心而起;达到强然、放纵心意而终于无心,便把道推究尽了。疑独注:在自己身上有义,在外物那里有命。义有可以修持的道路,命却没有可以强求的道理。说外物不可强求,是从命这一方面说的。臣子的忠诚、子女的孝顺,在自己身上的,是自己的事情;凭忠孝来求得君主、父母的知遇,在外物身上的,是别人的事情。外物虽不可强求,但在自己身上的忠孝却不能不尽力;至于不被君主、父母知晓的,关龙逢、孝己等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只是没有得到信任和亲爱,最终还遭到诛杀、忧苦和悲伤,这正说明外物不可强求。君子只是修养自己能够做到的,等待天命所决定的结果罢了。木摩擦木就生火,火接触金属就使金属熔化;火不会因为是由木所生就不焚烧,金属也不会因为散解就失去本性。圣人调和阴阳,以统摄天地;阴阳顺畅,天地就通达,风雨也按时发生。只因阴阳惊乱而不通,于是雷声轰鸣,水火焚烧槐树。水本来用来灭火,却反而从火中生出而焚烧槐树,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电火。圣人达到知命的境界,就不受阴阳控制,内心没有忧乐。世人则困于外物,五行成为他们的仇敌,阴阳成为他们的强寇,被忧乐陷住而不能逃脱。惶惶疑惑,不能成事;顺心意就忧虑,违心意就愁苦;遇到境遇便沉沦,接触外物便困顿;利害交集于胸中,相互摩击而产生内热,于是生火焚烧和气,使本性不能完整。月亮,是天的阴;火,是人的阳。人的欲望炽盛而天理亏损,这就叫月亮不能胜过火。阴阳五行失去适宜,都是人欲和憎恶招来的;能够强然忘掉形体,把利害置于身外,这才算把道推究尽了。碧虚注:道安处于内,事情牵涉于外;即使在自己身上的事也不能强求,何况外物呢?如果把仁义当作可以强求的事,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如果把智慧当作可以强求的事,比干就不会被剖心;如果把忠诚当作可以强求的事,伍员、苌弘就不会遭到杀戮。这些忠臣、贤者与佞臣、幸臣,都陷入两面困境而无处逃避。碧,是忧愁的颜色;心主血,忠臣忧虑国家,所以血化为碧。伍员、苌弘只知道侍奉君主应当尽忠,却不知道违逆君主会导致灾祸;孝己、曾参只知道侍奉父母应当尽孝,却不知道父母的嫌恶会带来忧患。他们都没有明白外物不可强求的道理。恶来顺从纣王,同恶相济而仍不能免祸,就像木头相互摩擦;关龙逢违逆纣王,善恶性质不同却遭到诛杀,就像金属与火相互接触。阴阳运行失常,天地大为震动;忠孝之人遭受刑罚,国家便倾覆。忠孝是臣子所应当尽的;不幸遇到昏暗的君主、顽固的父亲,违背常理而暴虐,就像水中生火,终于焚烧大槐树。《淮南子》说‘老槐生火’,就是这个意思。忠臣进谏争辩,忧患便牵连到自己;佞臣谄媚虚谈,忧患便牵连到君主;这都是陷入有为之祸。因此忧患止息而志愿不能成就,内心想要在天地之间高显,却被世道交相败坏,郁闭、困顿、沉溺,使他无从施展。忠臣和佞臣相互摩擦,祸患怨恨一天比一天炽盛,人的和气就被焚烧殆尽了。忠孝的诚心像月亮,暴虐的本性像火;月亮本来就不足以胜过火。只有强然无心而达到顺应的境界,忠孝之道才算穷尽。《鬳斋口义》:桀、纣的时候,贤者和不肖者都同样遭受祸害,这就是外物不可强求。苌弘被放逐回蜀,剖腹而死;蜀人把他的血用匮收藏,三年后化为碧玉。晋元帝因为运粮未到而杀臣下,臣下的血逆着柱子向上流到齐处;明月之识因为诬陷而杀斛律光,他的血留在地上,怎么清除也不消灭,这也属于同类事情。孝己、曾参都因孝而伤害自身,这也是不可强求。木头本来没有火,互相摩擦便产生火;金属本来坚硬,遇到火便熔化,都是在说不可强求。‘弦’是异的意思。大雷雨时,有时会焚烧树木,这都是阴阳运行失常而造成灾害。两陷,指人道和阴阳。惶惶不安,心像悬着一样,是说被束缚而自寻苦恼,郁闷困顿、沉溺其中,利害交战,内热生火,把胸中的和气焚荡殆尽。人的天性像月亮,但被物欲灼伤,月亮般的本性就不能胜过它。强然,是放纵松弛的样子。直到道穷、天理完全灭尽才停止。
褚氏管见:外重者内轻,物得则已失。凡世间利名、毁誉、成败、得失,非性命所有者,皆外物也;而世俗认以为真,殉而忘反,以至杀身而弗悟,何耶?盖濂风所尚,非利则名,而毁誉荣辱亦随之。有识者知利之为污,不屑就焉则慕名以自高,名之美者无过忠孝,以其能致君亲於无过,有足以补国家兴教化故也。若上古风淳,君如标枝,民如野鹿,则安有犯颜逆鳞之举?亦岂有刀锯鼎镬之威哉?为臣不幸而遇暴君悖理专杀,即阴阳错行,雷霆妄发之时也,而后忠见焉。为子不幸而遇虐父,窘逐流离,即水中有火,焚槐之时也,而后孝闻焉。槐色正黄,喻性中和。木之为物,绞之得水,钻之得火,阴阳之性具焉。水中有火,阳侵阴位。至於焚槐,则过亢矣,和能不伤乎?譬人身由阴阳而生,抱冲和而立,或得以寇之者,物为之累而气动于中,喜怒并毗,阴阳交胜,冲和日损,客邪乘入,无根之木其能久乎?两陷,谓外而事君奉亲,内而修身养命,皆不逃乎忧息。心惶迫而志不成,若县系於天地之间,无求解脱处。慰字难释,或借从郁,音义颇明白。慰敌於思虑,沈屯於嗜欲,言着物之重,所以利害交战,生火内攻,冲和焚烬而息生焉。夫阴阳之气,运於太虚而无形,其舒惨之机则随人喜怒感召而发。吁,人亦至灵矣,可不自爱重乎?又譬以月之明,虽大而亏多盈少,出於天理也。火之明,虽小而然之益烈,由於人为也。天道恶盈,其亏也易复;人为好盛,其盛也易衰凡。月不胜火,人欲盛而天理灭之譬也。月盈而亏,则有常度。亏而复盈,明何损焉!凡火之炽也,燎原烛天,及其薪尽,灰土而已。世有臣子尽道而遭困阮者,乃所以成忠孝之名,而虐之者自速於尽,则是身不胜暴虐之势而理实胜之,犹月之形不胜火而明实胜之矣。吁,忠孝之名成,臣子之不幸也。《道德经》云: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然则何以处之?日债然而道尽。债然而道尽,已忘而物化之谓也。已忘物化,又安有生火焚和之息哉?庄周家贫,往贷粟於监河侯。侯曰:诺。我将得邑金,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顾视车辙中,有纣鱼焉。周问之曰:纣鱼来!凡子何为者耶?对曰:我,束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昊、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驸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於我枯鱼之肆!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瞎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世钩,错没而下,惊扬而奋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伴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束,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轾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囊,趋灌渍,守说纣,其於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世亦远矣郭注:庄子贷粟,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任公子章言志趣不同,经世之宜各有所适也。吕注:庄子贷粟,明养生者止於活身而不务有余。任氏钓鱼,明经世者志於大成而不期近效。疑独注:济人之急,必及其时,若监河侯之诺庄子以色金则后时而无及矣。故申以辙鱼之喻,言侯不知庄子之急,犹庄子不知纷鱼之急也。任国之公子为巨钧大缁,有兴事造'业之意。辖,腱牛。大鱼食之,至禅赫千里,言存心远大者,所得虽迟而惊动天下。任公子得鱼至无不厌若鱼者,喻所得大者,天下均被其泽也。后世惊而相告,言存心远大者,得志於天下,传名於后世,古伊尹、太公之徒是矣。鱿纷,鱼之小。县令,官之卑。皆非求大之所也。碧虚注:常与,谓相亲者。鱼水常相亲,今失之矣,故无所安处。夫衣人在寒,食人在饥,激江水以迎辙鱼,不亦晚乎?投虎千金,不如一竞肩之谓也。任公子为巨钧大缁而得大鱼於期年之后,世之轻量人村讽说事务者闻此风俗,物异惊而相告,盖喻浅学之徒不可与论经世大业也。竿累平声所谓荆筱之竿重,丝之绘是矣。县平声高也,谓高名令闻。
译褚氏管见:外物看得越重,内在就越轻;得到外物,便已经失去自身。世间凡是利名、毁誉、成败、得失,不属于性命本有的,都是外物;世俗却往往把它们认作真实,殉逐它们而忘记返回自身,甚至杀身也不觉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当时风气所崇尚的,不是利益就是名声,而毁誉、荣辱也随之而来。有见识的人知道利益是污秽,不屑追求,于是仰慕名声来抬高自己;美好的名声没有超过忠孝的,因为忠孝能够使君主、父母不犯过失,又足以补益国家、兴起教化。如果上古风俗淳厚,君主像树梢,百姓像野鹿,哪里会有冒犯君主、触犯逆鳞的举动?又哪里会有刀锯鼎镬的威刑呢?臣子不幸遇到暴君,君主悖理而专擅杀戮,就像阴阳运行失常、雷霆妄自发作的时候,忠臣于是才显现出来。儿子不幸遇到虐待自己的父亲,困窘、被逐、流离,就像水中生火、焚烧槐树的时候,孝子于是才显名。槐树的颜色正黄,用来比喻性情中的中和。木这种东西,绞压它可以得到水,钻取它可以得到火,阴阳的性质都具备其中。水中有火,是阳气侵入阴位;至于焚烧槐树,就是阳气过于亢盛,和气怎能不受伤呢?譬如人的身体由阴阳生成,抱持冲和而成立;如果有东西侵害它,外物便成为牵累,使气在内中动荡,喜怒一并偏激,阴阳互相胜负,冲和日益损伤,外来的邪气乘机侵入;没有根的树木,哪里能够长久呢?两陷,是说对外侍奉君主、奉养父母,对内修身养命,都不能逃避忧患。心中惶恐急迫,志愿不能成就,好像悬系在天地之间,没有求得解脱的地方。‘慰’字难以解释,或许应借作‘郁’,音义就比较明白。忧思迫于心中,沉滞困顿于嗜欲,意思是说被外物沉重地压住,所以利害交战,内火攻伐,冲和被焚尽,而忧患由此产生。阴阳之气运行于太虚之中,本来没有形迹;它舒展或惨郁的机势,却会随着人的喜怒感召而发作。唉,人也是最有灵性的,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呢?又可以用月亮的光明来比喻:月亮虽然大,却多有亏缺,圆满的时候少,这是出于天理。火的光明虽然小,但燃烧起来却越来越猛烈,这是由于人为。天道厌恶盈满,亏损后容易恢复;人为偏好盛大,盛大后容易衰败。月亮不能胜过火,是比喻人的欲望盛大而天理被它消灭。月亮盈满而亏缺,有一定的规律;亏缺后又重新盈满,光明有什么损失呢?凡是火焰炽盛,能够燎原照天,等到薪柴烧尽,也不过成为灰土罢了。世间有臣子尽行忠道而遭受困辱的,正是借此成就忠孝之名;虐待他们的人却自取灭亡。这是人的身体不能胜过暴虐的势力,而道理实际上胜过它,就像月亮的形体不能胜过火,而光明实际上胜过火一样。唉,忠孝之名得以成就,正是臣子和子女的不幸。《道德经》说:‘六亲不和,才有孝子慈父;国家昏乱,才有忠臣。’那么应该怎样处置这种情形呢?每天强然而行,直到道理穷尽。强然而道尽,就是已经忘掉自己、与万物融化为一体的意思。既然已经忘掉自己而与物化合,又哪里还会有生火焚烧和气的忧患呢?庄周家里贫穷,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要得到封邑的租金,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时候,半路上听见有呼救声。回头看车辙中的积水,发现有条鲋鱼。我要问它:鲋鱼,你是做什么的呢?它回答说:我是东海水府的臣子。您难道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我将要向南游说吴、越之王,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相亲相处的水,已经无处安身;我只要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下去,您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摊上寻找我!’任公子做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每天钓鱼,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有大鱼吞下鱼饵,牵动世上最大的鱼钩,潜入海底,又惊骇跳跃、奋力挣扎,白色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震动鬼神,声势显赫千里。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把它剖开晒成腊肉;从浙江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不饱食这条鱼的。后来世上那些才疏学浅、只会讽诵谈说的人,都惊讶地相互传告。拿着小鱼竿和小鱼绳,赶到沟渠边,守着小水沟钓鲋鱼,要得到大鱼就很困难了;修饰浅陋的学说去求取县令的赏识,距离大的通达也很遥远。因此从未听闻任公子的风范,想要参与治理天下,也就相距更远了。郭注:庄子借粮,是说应当合乎实际,不可苟且求小利;如果不合乎实际,即使所得再大又有什么益处?任公子的故事,是说人的志趣各不相同,治理天下的适宜方式也各有所合。吕注:庄子借粮,是说明养生者只求维持生命,不务求有余;任公子钓鱼,是说明经世者的志向在于取得大的成就,不期待眼前的小效。疑独注:救济人的急难,必须赶上时机;像监河侯答应庄子等得到租金后再借钱,就已经晚了,来不及救济。因此庄子用车辙中的鲋鱼作比喻,说监河侯不了解庄子的急难,就像庄子不了解鲋鱼的急难一样。任公子的巨钩大绳,有兴办大事业、成就大功业的意思。‘辖’是腱牛。大鱼吞食鱼饵,直到声势显赫千里,是说存心远大的人,所得虽然迟,却能惊动天下。任公子得到大鱼后,天下没有不饱食它的,是比喻所得广大的人,天下都受到他的恩泽。后世的人惊异而相互传告,是说存心远大的人得志于天下,名声流传于后世,古代的伊尹、太公之类就是这样。鲋鱼,是小鱼。县令,是低微的官职。这些都不是求取大成就的途径。碧虚注:‘常与’是说平常相亲相处的东西。鱼和水本来常相亲近,如今失去了水,所以无处安身。人在寒冷时需要衣服,饥饿时需要食物,等到引来江水救车辙中的鲋鱼,不也太晚了吗?拿出千金投给老虎,也不如及时给它一块肉。任公子制作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一年以后才钓到大鱼;世上那些轻率估量人、村俗讽诵谈说事务的人听到这种事,惊异地相互传告。这是比喻浅学之徒,不可以同他们谈论经世的大事业。‘竿’读平声,所谓荆竹制成的重竿;‘丝’是丝绳。‘县’读平声,是高的意思,指高尚的名声和美好的声誉。
《鬳齐口义》:邑金,采邑之租金。波臣,犹水官。常与常时相与者。轻才,揣量。讽说,犹涂说。累,小绳。县揭之号令,犹赏格。言饰小说以干上,求合其所示之令格,所能得几何?俗字属下句,言世俗之士。监河侯,《说苑》作魏文侯,呼,旧音去声,义当是吁字,去声,欺也。纷,绩鱼。波臣,旧注波荡之臣。吴、越之王,颇难释,诸解略之,独碧虚云:吴、越水果之地,王犹江海,为百谷王。张君房校本游下加说字,去声,其论亦未通,详义考文,粗得其意。王字,元应是土误加首画耳,说颇简明。此段大意,谓人处道中,如鱼在水,不可须央离。苟失道於身而歌假之於外,类望监河侯之邑金,何足以济目前之急?大钧巨缁,喻所操者大,则其得秘丰。累,当作缧,纶也。风下俗字为冗,出於误笔,此言人之守道久而见功不可责以朝夕之效,及乎涵养成就见之设施,泽及万物,岂止涮河束、苍梧北而已哉!纷鱼下忿然作色四字,误笔重出。县,平声,高名令闻之说为优。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外物第二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束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挛其颅,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郭注:《诗》、《礼》,先王之陈述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儒者乃有用之以为奸,则迹不足恃也!吕注:小人之儒,资先王之言,以济其不义,何以异此!疑独注:先王之世已远,儒者有资其迹以为盗而至於发冢,犹举逸诗以讽亡者,兼证口中有珠,宜取之也。夫仁义之迹大,故田怛资之以窃国;《诗》、《书》之迹小,故儒者资之以发冢。由《诗》、《礼》之迹充之以至於仁义,由发冢之心充之以至於窃国,不可不馑也。碧虚注:《诗》以导志,礼以导事,皆垂训以翼扶治道者也。君子则持《诗》、《礼》以修身,小人则诵《诗》、《礼》以为盗。君子少而小人多,故圣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夫盗不掘夷、齐之冢,必发桀、纣之墓者,盖有以致之,是故多藏必厚亡老氏之深戒。《鬳斋口义》:此喻当时游说之士,借圣贤之言以文其奸者。自上语下曰胪。胪传者,大儒为首而告其下。青青之麦二句赋墓田,下二句讥富者,古逸诗也。接其鬓而下,教其取口珠而无损也。《诗》、《礼》之於天下,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与法并行,使人有所兴立也。圣人,世不常有,故其为虑也深,思有以尽革天下之弊。出於礼必入於法,合於礼而法可除,圣人之心本无而已,奈何季世薄俗有资其迹以为奸者?至於发冢而不恤,则非独害及生民,死者亦不得安於泉下!其流毒可胜道哉!而犹举诗语以讽,可谓为所不当为,用所不当用也。南华悯世真切而无所效其力,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至若鲁号多儒,及窍其实而儒者一人,则此章非无为而言,盖欲诛其心而正其教,使之为《诗》、《礼》所当为,尽儒行所当尽。又将以示时俗厚葬之戒,起后世淳朴之风。一举纲而众目张,於治道岂小补哉!老莱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趋下,末楼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迹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骛万世之患,抑固宝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惊,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迹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郭注:长上促下耳。却后而末楼。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其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言也。设问令老莱明其不可迹。一世为之,则其逵万世为息。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言其易迹,则不可妄惠之。隐,括迹之谓也。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
译《鬳斋口义》:邑金,是采邑的租金。波臣,犹如水官。常与,是平常相处的人或物。轻才,是轻率地估量才能。讽说,犹如浅陋的谈说。累,是小绳。县揭,是发布号令,犹如赏格。意思是说,修饰浅陋的学说来求取上面的认可,迎合所公布的法令标准,究竟能得到多少呢?‘俗’字应属下句,是说世俗之士。监河侯,《说苑》作魏文侯。‘呼’旧读去声,意义应当是‘吁’字,读去声,有欺骗之意。‘纷’是鲋鱼。波臣,旧注解释为在波涛中荡漾的臣子。吴、越之王,很难解释,各家注解大都略去;只有碧虚说:吴、越是水乡之地,王如同江海,是百谷之王。张君房校本在‘游’字下增加‘说’字,读去声,但这种解释也不通。详细考察文义,大致可以得到它的意思。‘王’字,元本大概是‘土’字误加了上画,解释就比较简明。这一段的大意是说,人处在道中,就像鱼处在水中,不可以片刻离开。如果自身失去了道,却向外物求取帮助,就像指望监河侯的封邑租金,哪里足以救济眼前的急难呢?大钧巨缁,比喻所操持的事情广大,所得也丰厚。‘累’应作‘缧’,是丝绳。‘风’字下面的俗字是多余的,出于误写。这是说人守道日久而后见到功效,不能拿朝夕之间的效果责求他;等到涵养成就,显现在施行之中,恩泽遍及万物,哪里只是浙江以东、苍梧以北而已呢!‘鲋鱼’以下的‘忿然作色’四字,是误写而重复出现的。‘县’读平声,解释为高尚的名声和美好的声誉较为妥当。《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七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外物》第二。儒者依据《诗》《礼》挖掘坟墓。大儒传令说:‘东方已经发白了,事情办得怎样?’小儒说:‘还没有解开死者的衣襟,但口中有颗珍珠。《诗》中本来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子,生长在高坡和水岸。活着时不施舍,死后为什么还要口含珍珠呢!’于是抓住死者的鬓发,扭住他的头颅,儒者用金制的锤子敲击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面颊,以免伤害口中的珍珠。郭注:《诗》《礼》是先王的陈述。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自行流行,所以儒者竟有人利用它们来做奸邪之事;由此可见,外在形迹是不足以凭恃的。吕注:小人的儒者借助先王的言论,来成就自己的不义,这和盗墓有什么不同呢?疑独注:先王的时代已经很遥远,儒者有人凭借先王的遗迹来盗墓,就像引用亡佚的诗来讥刺死人,还同时证明死者口中有珍珠,应当取出来。仁义的外在形迹广大,所以田怛借助它来窃取国家;《诗》《书》的外在形迹较小,所以儒者借助它来盗墓。由《诗》《礼》的形迹充实发展,最终可以达到仁义;由盗墓的心念充实发展,最终可以达到窃国,因此不可不谨慎。碧虚注:《诗》用来引导志向,《礼》用来引导行为,都是垂示训诫、辅助治理之道的。君子持守《诗》《礼》来修身,小人却诵读《诗》《礼》来作盗贼。君子少而小人多,所以圣人遗迹对天下有利的少,对天下有害的多。盗贼不挖掘夷、齐的坟墓,必定去挖掘桀、纣的坟墓,大概是有原因造成的;所以老氏说‘收藏越多,损失越重’,这是深切的警戒。《鬳斋口义》:这是用来比喻当时游说之士借圣贤的言论来文饰奸邪。由上面对下传达叫作‘胪’,‘胪传’就是大儒作为首领告知下面的人。‘青青之麦’两句,是赋写墓田;下面两句是讥刺富有者,属于古代逸诗。‘接其鬓’以下,是教他们取出死者口中的珍珠而不损伤它。《诗》《礼》对于天下,是用来端正治道、防止流弊的,与法律并行,使人有所兴起、有所建立。圣人并非世世常有,所以他的忧虑深远,思考怎样彻底革除天下的弊病。合乎礼的就进入法;合乎礼而法便可以废除。圣人的本心本来是无所私有的罢了,奈何末世薄俗之人竟利用圣人的形迹来行奸邪?甚至盗掘坟墓而毫不顾惜,那就不只是伤害活着的百姓,死者也不得安息于地下,其流毒哪里说得尽呢!而且还引用诗句来讥刺,真可说是做了不该做的事,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南华怜悯世道真切,却没有力量施展,于是旁引譬喻、曲折设喻来表达心意。至于鲁国号称儒者众多,等到实际考察其本质,却只有一个盗墓的儒者,那么本章并不是无为而不言,而是要诛责他们的内心、端正他们的教法,使他们依照《诗》《礼》应当做的去做,尽到儒者行为应当尽的责任。这又是要向当时世俗表示薄葬的戒诫,开启后世淳朴的风气。一举提起纲领,众多条目便会张开,这对治理之道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见孔子,回来告诉老莱子说:‘那里有个人,身子前高后低,肩背微曲,耳朵长在脑后;他看起来像是在经营整个天下,却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儿子。’ 老莱子说:‘那就是孔丘。’于是叫他来。孔子到了。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亲身行事时的自矜和你外在的聪明,这样才可以成为君子!’孔子作了一揖退下,忧惧地改变脸色,问道:‘您的事业可以留下可考察的形迹吗?’ 老莱子说:‘不能忍受一代人的伤害,却奔逐于万世的祸患,难道是确实富有才这样做吗?还是因为谋略不足、来不及做到呢?把小恩惠当作欢乐而惊扰万物,终身成为可耻的行为,这不过是中等人的行迹罢了:互相援引以求名,互相结合以求隐。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闭塞称誉的来源。反其自然就没有不受伤害的,任意发动也没有不是邪妄的。圣人犹豫审慎地兴办事情,所以常常能够成功。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业据为己有,最终表现出自矜呢?’ 郭注:身子前高后低,耳朵长在后面。看起来好像在经营别人的事情,是说他能够遗忘形体、舍弃智巧,所以把他看作君子。作揖退下,是接受了老莱子的话。孔子故意发问,是请老莱子说明不可留下形迹的道理。若只为一世而行动,便会为万世留下祸患;任其自然,那么百姓的本性不会困穷,人人都自有其本然,不会有谋略不及的事。施惠而使人欢喜,如果没有施惠便显得可耻;这种恩惠不能长久,所以一时施惠反而终身可耻。既然说它容易留下形迹,就不可随意施惠。‘隐’是收敛形迹的意思。顺应它就能保全,安静它就能端正;事情不远离根本,所以常常成功。自矜不能长久承载,所以应当遗忘它而不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