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七十九

徐无鬼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39–241 段

黄帝将见大陈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谓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於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陈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院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子曰:若乘曰之车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於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亦奚异乎牧马者哉?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郭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虽欲之乎大隗可得乎?各自若则无事,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乘曰之车。出作入息也。为天下莫过自放任物,亦奚撄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夫事由民作,今民自得。必有道也,马以过分为害。师天,然而去过分,则大隗至矣。吕注:隗,高也。大而高者,无如道。覆被万物,即具茨之义。欲见大隗而七圣与偕,所以至襄城之野皆迷而无所问涂,亦犹七窍凿而浑沌死,夫欲见大道而圣知不绝,宜其至於上达迷而不悟也。马之辰午南方心火也。童子则无知者,以童子牧马,则宜知具茨之山,大隗所存也。人心具神,神则无方。而游不出乎六合之内,非有瞀病不若是,欲已之,则莫若以明而上达,乘曰车而游襄城是也,虽然少痊而已,以其犹乘曰之车也。弗乘而游乎六合之外,其犹有息耶。为天下者亦犹养心,岂有他哉!去其为害者而已,夫随成心而师,谁独无师,既知其在我,所以称天师而退。疑独注:大隗,道之强名。具茨,喻艰棘难至。方明至滑稽,皆制名喻各执一偏,道之散也。襄城县属汝州,在具茨山之南。牧马,言顺物性而扰之。童子,未有知,未有与也。此寓言於黄帝六臣者,学道所赖以求至其所。襄城,喻中道。野,言其无适莫。牧马童子能指七圣之迷故黄帝异之。山则未离乎所,存则不离乎在,此道之粗,可告可学者;若道之妙,非绝学忘言,不能致也。圣人之治天下,事出於无事,为出於无为,又奚事焉!少游六合之内,言昔曾为人问世之事,经世不能无息,故有头目昏眩之病。乘曰之车,随曰新以变化。襄城之野,近具茨而去尘远,故病少愈。又复游乎六合之外,超出物表之意。庄子盖谓学道者,又先至於道之所在,故曰大隗所存。不免出而应世涉息,故曰少游六合之内,适有瞀病。又复游乎六合之外,则入天道而无为,又奚事焉!黄帝又扣之不已,遂以牧马之事告之,去其害马者,圣人用刑以安天下之意。碧虚注:黄帝功成不居,故访道於幽深,而遇牧马童子,童子以牧马俞治国有旨哉!马之真性,齕草饮水自足;民之真性,耕食织衣自足;更无他事。乘日之车,谓乘日新之道,随化而不滞。再问不答,示以不言之教也。今之牧马者不知鞭策之为害,字民者昧乎法令之生奸,乃谓马难调而民难治,两失之矣。刘栗注:无思无为之妙,唯至神独与之感通,而所以应天下者,不得已而同民患耳。故曰予自游六合之内,适有瞀病,同民息之道无他,顺阴阳之明法,与物出作入息,无违其理而已。故曰乘日之车而游乎襄城之野,如是,则民患去矣,此功成身退之时也。其归於道,不以物为累,故曰今予病少痊。又且复游於六合之外也。为天下之道,未达其上者,莫若去害性者,为养性之本,去害马者,为牧马之要,此粗而可以言传者,故童子不得而辞焉。吴俦注:具茨,谓充足而有所覆藏,以喻道之全体。居是山者,大而无敌,高而无上,故云大隗也。襄城,无人之境,喻道之路。以黄帝之迹观,似犹未冥於道,而欲见之七圣者,所以见道之具。至襄城而无所问涂者,盖以道之全体本实在我,则所谓具茨之山何暇访之於彼,而大隗所存岂七圣之可见哉!唯牧马童子乃能知之,牧而是去其害马者,喻其能全性命之情而不益生,此即具茨之山,大隗所存也。

译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寓陪乘,张若、謵朋在前面驾驭马匹,昆阍、滑稽跟在后车。到了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都迷了路,没有地方可以询问道路。正好遇到一个牧马童子,便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童子说:“知道。”又问:“你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吗?”童子说:“知道。”黄帝说:“奇异啊,这个孩子!不但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所在。请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我年少时自由游行在天地四方之内,偶然得了头目昏眩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应当乘着太阳运行的车子,游行在襄城的郊野。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了,我又将重新游行在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可做的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这孩子的事情。虽然如此,请让我问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推辞不说。黄帝又问。童子说:“治理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除去那些危害马的东西罢了。”黄帝拜了两拜,叩头称他为天师,然后退去。郭注:圣,是名号。名号一产生,万物便迷失;即使想去见大隗,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各自顺其自然便没有事情;没有事情,才可以治理天下。乘太阳运行的车子,就是太阳出作、入息的运行。治理天下不过是任万物自然放纵,又有什么可扰动它们的呢?所以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事情由百姓自己做,百姓如今能够自得。一定是有道理的;马超过本性分寸便会受到伤害。以天为师,去掉过分之处,大隗之道就到来了。吕注:隗,是高的意思。大而高的东西,没有能比得上道。道覆盖万物,这就是“具茨”的含义。黄帝想要见大隗,七位圣人陪同他一起去,所以到了襄城郊野都迷失方向,无处问路;这也如同凿开七窍而使混沌死亡。想要见大道,却不能断绝圣知,到了上达之境而迷失、不觉悟,也是应该的。马的辰、午属南方,南方属心火。童子就是没有成见的人;让童子牧马,所以他应当知道具茨山,也知道大隗所在。人的心具备神,神没有固定方所。若只是游行而不出六合之内,便还不算脱离昏眩之病;想要治愈它,不如凭明而上达,乘太阳运行的车子游于襄城就是这样。不过这也只是稍微痊愈,因为仍然乘着太阳运行的车子。若不乘车而游于六合之外,难道还会有所停息吗?治理天下也不过像养护自己的心,哪里还有别的事呢?只是除去那些造成危害的东西罢了。顺着成心而奉为老师,谁会没有老师?既然知道老师就在自身,所以称童子为天师而退去。疑独注:大隗,是对道勉强立下的名称。具茨,用来比喻艰难险阻、难以到达。方明直到滑稽,都是借名号比喻各自执着于一偏,这是道分散的表现。襄城县属于汝州,在具茨山南面。牧马,是说顺着万物的本性而不加扰乱。童子,是没有知识成见、没有偏执的人。这段寓言中的黄帝六臣,都是学习道的人借以求得大道境界的象征。襄城,比喻道的中正之境;郊野,是说无所偏向、无所执取。牧马童子能够指出七位圣人的迷失,所以黄帝感到奇异。山还没有离开其所在,所存也没有离开其所在;这是道的粗浅一面,可以告诉人、可以学习;至于道的精妙,若不绝学忘言,便不能达到。圣人治理天下,事情出于无事,作为出于无为,又有什么可做的呢?年少时游于六合之内,是说过去曾经从事人间世俗之事;治理世事不能没有停息,所以有头目昏眩的病。乘太阳运行的车子,是随着太阳的更新而变化。襄城郊野接近具茨山而远离尘俗,所以病稍微痊愈。又重新游于六合之外,是超出万物形迹之外的意思。庄子大概是说,学习道的人首先还要达到道所在的地方,所以说大隗所存;但不能免于出而应世、涉入事务,所以又说曾经游于六合之内,偶然得了昏眩之病。再到天地四方之外游历,就进入天道而无为,还要做什么呢!黄帝又不停地追问他,于是牧马童子便把牧马的事告诉他:除去伤害马的因素,就像圣人施行刑法来使天下安定一样。碧虚注说:黄帝功成而不居功,所以到幽深之处访道,遇见了牧马童子。童子用牧马来比喻治国,真是有深意啊!马的本性是吃草、饮水,自己就能满足;百姓的本性是耕作而获得食物、织布而获得衣服,自己就能满足;此外没有别的事情。乘日之车,是说乘着日新之道,随顺变化而不滞留。再次询问而不回答,是用不言来显示教化。如今牧马的人不知道鞭打驱策会造成伤害,治理百姓的人不明白法令会滋生奸邪,却说马难以调伏、百姓难以治理,这两方面都错了。刘栗注说:无思无为的妙理,只有至神之人能够独自与之感通;至于应对天下,只是不得已而和百姓共同承担忧患罢了。所以说“我自己在天地四方之内游历,恰好有眼昏的疾病”,与百姓共同休息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顺从阴阳的明法,随着万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违背它的道理罢了。所以说乘日之车游于襄城之野。这样,百姓的忧患就除去了,这正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他归向道,不以外物为累,所以说“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了”。又再次到天地四方之外游历。治理天下的道理,如果还没有达到最高层次,最好莫过于去除伤害本性的东西;养护本性的根本,在于去除伤害马的因素。这些是粗浅而可以用语言传授的道理,所以牧马童子不能推辞不说。吴俦注说:具茨,是充足而有所覆盖、收藏的意思,用来比喻道的完整本体。居于这座山中的人,广大而无可匹敌,高峻而无有更高,所以称为大隗。襄城,是无人之境,比喻道的道路。从黄帝的行迹来看,他似乎还没有完全冥合于道,却想通过七位圣人来见道,是因为把他们看作显现道的凭借。到了襄城却没有什么可问路的,想来是因为道的完整本体本来就在自己身上,那么所谓具茨之山,哪里还需要到外面去寻访;大隗所存的道,又哪里是七位圣人所能看见的呢!只有牧马童子才能知道这一点。牧马就是除去伤害马的因素,比喻能够保全性命的真实情状而不再增益生命,这就是具茨之山、大隗所存的道。

《鬳斋口义》:六臣名,皆寓言。乘日之车,言与日俱往,犹云日新也。言六合之内,未离於物,则有目昏之病;能离此病,游於自然,则为六合之外。为天下者亦然,无累於有物之内而已。牧马者能顺其性而无所害,则牧马之道尽矣。天师者,称其天人,可为我师也。黄帝见大隗於具茨,犹尧见四子於姑射,盖神交气合,不可以形相求。黄帝辅以六臣者,喻六识未泯,则犹以知见能解为圣,虽欲之乎大隗而中道不免於迷。大隗混成,谕道之体。具茨全覆,谕道之用。襄城之野,则邪郭犹存,非洞庭广莫之比,盖未能虚廓洞达,畅乎无垠。非唯赖之以求道者,莫之适从,而一精明之主,亦昧然无所向矣。然犹知问涂於牧马童子,亦庶几焉。牧马童子,喻守心之神,犹禅家牧牛之譬,然而牧者何物?牧之者谁耶?知慧能反六情,无异善牧之去其害马者。为天下亦若是,言其本无难,与治民如牧羊意同。瞀病,目青。目力所及,不过六合之内,拘於形器而不能徧烛无外,斯为病也。有教之去其病者,谓能乘天光而上达,则游襄城之野何迷之有?今病少痊而游於六合之外,则无形器之拘而犹知有六合内外之分,所以未为全愈而云少痊也。童子不过以自然为师,而能若是,故黄帝称天师而退。此章寓言以明学道之难,多中道而画,当卜诸心君而力主之,乘天光而上达,形器而逍遥,具茨之山不待问涂而可至矣。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浚谇之事则不乐,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於岁,不物於易者也,驰其形性,港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郭注:不能自得於内而乐物於外,故可囿也。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能同则事同,所以相比。业得其志,故劝。事非其巧,则惰。物得所嗜而乐。权势生於事变。凡此诸士,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时,虽欲自用,可得乎!故贵贱无常能,各有极,若四时之不可易也。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如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吕注:人莫不有至乐之处,得是而游之,其为囿也大矣。而诸士者,独乐其性之所偏,则囿於物而不能囿物者也。自招世之士至势物之徒,虽趋向不同,而遭时有用,不能无为,则一以不知真君所在也。夫时有所用而为之,非性命也。时有今昔,犹岁有寒暑,今一遭之遂守而不舍,不能无为,此皆顺比於岁,寒而不知有暑,暑而不知有寒,以所遭为常而不物於易者也。人莫不有真君存焉,而乃驰其形性,逐物而不知反,此至人之所悲也。疑独注:知者乐运其才,辩士好骋其言,察士务穷诂人,三者皆役於物,故日囿。道能招世人使之慕,事能中民使之乐,筋力、兵革、勇敢皆言其能为国御难,枯槁、幽隐、山林、法律执法议罚,礼教谓化民,仁义谓利物,农以草莱为业,商以市井为业,庶人无暇日,旦暮皆有业,百工有器械之巧,则业长而壮矣。责者务多积,不积则忧;夸者务权势,不尤则悲;势物之徒,好有为,有为主於变,以变为乐,则所遭之时不同,不能无为也。凡此众事,皆为物所系,各蔽一曲,非同於大通者也。夫岁所以统四时,易所以统万物。圣人与天同,故能统於岁而不为岁所统,物於易而不为易所物。一曲之士反此,为岁所统者,若四时之殊气;为易所物者,若万物之异形也。碧虚注:黜计虑则知士穷,废合纵则辩士困,崇简易则察士闲,能内养而不乐外驰则物不可得而役也。招世之士尚贤,所以兴朝。中民之士循理,所以荣官。时有息难,则勇士矜夸。佳美干戈,则不亲未耜。枯槁之士不事王侯,宿於名而已。法令兴则冗惰劝。礼仪盛则矫饰。修行仁义者,以际会为得志。若其士不学,农不积,工不巧,商不货,韦庶失业,由於自惰也。责者贵财过於身,夸者重势甚於命,以势役物乐於变动,如耳目鼻江当有用之时,莫能自遏也。才知各任则事业成,四时失序则岁功废,不顺比於岁皆为物所迁,其心化其形与之然,是之谓不反,诚可哀也。

译《鬳斋口义》说:六位臣子的名字,都是寓言。乘日之车,是说与太阳一同运行,也就是日新。说在天地四方之内,是说尚未脱离外物,便有眼昏的毛病;能够脱离这种毛病,游于自然之中,就是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只是不被有形之物所累罢了。牧马的人能够顺应马的本性而不加伤害,牧马之道就尽了。天师,是说他是天人,可以做我的老师。黄帝在具茨见大隗,如同尧在姑射见四位高士,大概是精神相交、气机相合,不能用形迹去寻求。黄帝有六位臣子辅佐,是比喻六识尚未泯灭,还以为凭借知识见闻、能够理解事理就是圣人;虽然想去见大隗,中途仍不免迷失。大隗混然一体,比喻道的本体;具茨全然覆盖,比喻道的作用。襄城之野仍有边界和偏狭,不是洞庭那样广大空旷,大概还不能虚空廓然、洞彻通达,畅游于无边无际之中。不仅依靠它来求道的人没有地方可去,就是那一精明的主人,也昏昧而不知所向。然而他还知道向牧马童子问路,也算是接近道了。牧马童子,比喻守护心神,就像禅家牧牛的譬喻。但牧者究竟是什么?是谁在牧养它呢?智慧能够反转、收摄六情,就如同善于牧马的人除去伤害马的因素。治理天下也是如此,意思是说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困难,与像牧羊一样治理百姓的意思相同。瞀病,就是眼睛发青。眼力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过是天地四方之内;受形器拘束,不能普遍照见四方之外,这就是病。有教人除去这种病的方法,就是能够乘天光而上达;这样游于襄城之野,还有什么可迷失的呢?如今病稍微痊愈而游于天地四方之外,已经没有形器的拘束,却仍然知道有天地四方内外的区别,所以还没有完全痊愈,只说是稍微痊愈。牧马童子不过以自然为师,却能够做到这样,所以黄帝称他为天师而退去。这一章用寓言说明学道的困难,许多人中途停止;应当在自己的心君那里作出决定并努力坚持,乘天光而上达,超脱形器而逍遥,这样不必问路,便可以到达具茨之山了。喜欢运用知识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快乐;善于辩说的人,没有谈论的条理就不快乐;喜欢考察的人,没有深究诘问的事情就不快乐;这些人全都被外物所圈限。能够招致天下之士的人,以振兴朝廷为乐;迎合普通百姓的人,以获得官位为荣;凭筋力做事的人,以承担艰难为自夸;勇敢的人,以奋力应对祸患为乐;从事兵革的人,以作战为乐;枯槁自守的人,以留名为满足;讲法律的人,以扩大治理为乐;讲礼教的人,以端正仪容为敬;讲仁义的人,以交际际遇为贵。农夫没有耕种荒地的事情就不和乐,商人没有经营市场的事情就不和乐。平民有早晚要做的事业就勤勉,各种工匠有器械技艺就强盛。钱财不能积累,贪财的人就忧愁;权势不能显赫,自夸的人就悲伤。依附权势、役使外物的人以变化为乐,遇到时机便有所施用,不能做到无为。这些人都是顺着四时的次序而各自相应,不能把自己看作不随外物变化的人;他们放纵、役使自己的形体和性情,沉溺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实在可悲!郭注说:不能在内心自得,却以外物为乐,所以可以被外物圈限。各人都被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圈住,于是万物不必召唤便自行来到,并不是强迫它们如此。士人的不同就是这样,所以承担相应事务的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方向。能够相同,事情就相同,因此彼此相应。事业实现了他的志向,所以勤勉;事情不符合他的技艺,就懒惰。外物得到自己所喜爱的对象,人便快乐。权势产生于事变。这些士人,各有各的适用时机,一旦时机适合,就不能由自己控制。如果没有遇到时机,即使想施展自己,能够做到吗?所以贵贱没有恒常,才能各有极限,就像四时不可更易一样。到了适合自己的时节,万物顺着各自的次序,就各有作用。因此,顺应年岁的运行就是顺应时序;随外物变化而改变本性,就是被外物所役。既然被外物役使而不能不被役使,除了毁伤本性还能是什么呢!不能守住一家之能,却奔走于万方以求取时势利益,所以有匍匐而归的人,这就是可悲之处。吕注说:人没有不拥有至乐之处的,能够得到它并在其中遨游,所形成的圈限就很大了。然而这些士人只喜爱自己本性所偏向的一面,于是被外物圈住,不能反过来驾驭外物。从招致天下之士到依附权势、役使外物的人,虽然趋向不同,但遇到时机便有用,不能无为,归根到底都是不知道真君所在。遇到时机而有所作为,并不是性命的本然。时有今昔,就像一年有寒暑;如今偶然遇到某种时机,便固守不舍,不能做到无为。这些人都是顺着年岁的变化,寒冷时不知道有暑热,暑热时不知道有寒冷,把所遇到的当作常态,不能把自己看作不随外物变化的人。人人都有真君存在,却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本性,追逐外物而不知道返回,这正是至人所悲哀的。疑独注说:有知识的人乐于运用自己的才智,善辩的人喜欢施展言辞,喜欢考察的人专门穷究、诘问别人;三者都被外物役使,所以说是被圈限。道能够招引世人,使他们仰慕;事务能够迎合普通百姓,使他们快乐;筋力、兵革、勇敢,都是说他们能够为国家抵御艰难;枯槁之士,指幽隐山林之士;法律之士执掌法律、议定刑罚;礼教是教化百姓;仁义是使外物获益。农夫以耕种荒地为业,商人以经营市场为业;平民没有空闲,早晚都有事业;百工有器械技艺,事业便增长而强盛。贪财者致力于多积钱财,不积累就忧愁;夸耀者致力于权势,不能显赫就悲伤;依附权势、役使外物的人喜好有所作为,而作为以变化为主,以变化为乐,因此所遇时机各不相同,不能不有所作为。凡此种种,都被外物牵系,各自闭塞于一偏,并未与大道相通。年岁统摄四时,《易》统摄万物。圣人与天相同,所以能统摄于年岁之中而不被年岁统摄,顺应《易》的变化而不被《易》役使。执守一偏的士人正好相反:被年岁统摄,就像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候;被《易》役使,就像万物各有不同的形体。碧虚注说:排斥计谋思虑,知识之士就无所施展;废弃合纵之说,辩士就困顿;崇尚简易,考察之士就清闲;能够在内心涵养而不以向外奔逐为乐,外物就无法役使他。招致天下之士的人崇尚贤能,所以能够振兴朝廷;迎合普通百姓的人遵循事理,所以能够显贵于官位。时局有息止祸难的时候,勇士就以此自夸;喜好美观而使用兵器,就不会亲近农具。枯槁之士不侍奉王侯,只以留名为满足。法令兴起,冗惰之人就受到劝勉;礼仪盛行,人就会矫饰容貌;修行仁义的人,把际遇和交会当作得志。如果士人不学习,农夫不积蓄,工匠没有技巧,商人没有货物,平民失去职业,都是由于自身懒惰。贪财者把财富看得重于自身,夸耀者把权势看得重于性命;以权势役使外物,以变动为乐,就像耳目鼻口在应当发挥作用时,不能自我遏止。才能和知识各得其用,事业才能成功;四时失去次序,年岁的功业就会废弃。不顺应年岁的变化,便都被外物迁移;内心随外物改变,形体也随之改变,这就叫不能返回本真,确实可悲。

《鬳斋口义》:思虑百变,谈说有条,凌棵问讯,争分争毫。三者各以所能为喜,一日无之则不乐,皆囿於物者也。招世者,耀名。欲兴起而立,朝廷之上。中民,则庸人,故以爵禄为荣。筋力者,以济难自矜。勇敢者,见息难而喜。枯槁,隐士,留意名声。法家者流,多求治事。敬容,矜持容貌。贵际,以交际为重。草莱,谓耕种。市井,商贩之事。比,和乐也。旦暮之业,谓日积其赢。工艺之人,以其能自壮。有所恃曰势。有所积曰物。小人依附豪贵,多从臾,有所作为而后可以得志。遭时有用,欲无为不可得也。譬一岁之间,百物生成,皆顺比其序,其所变易者非物所自由。不物於易,犹云非物自为变易也。驰役其身心,溺物而不反,可哀也已。此章起论突兀,疑前有缺文,不可复考,其评知辩察士之所乐,乃学道者之所悲,何背驰若此,是各为其能所囿而不得自由者也。招世,谓举善旌贤,以来天下之士,故可以兴起朝廷。中民,犹云宜民,故当荣以官爵。后叔诸士农庶百工,趋向之不同,各执一偏,但以得用为乐而忘其劳苦,失性之为患,然而不能变通,用各有极,极则奸伪生而患害作矣。当其处无用也,常以有用为心,思所以设施注措,妄念未尝暂息;遭时有用,则志满意得,作法逞能之不暇,又安望其无为哉!贪者不积则忧,夸者不尤则悲,亦不越前意。是皆安其所不安者也。亦犹春秋冬夏之统温冻寒暑,虽顺比於岁而各得其偏,不能与物易,寒令不可施之於夏,暑令不可施之於冬。不物於易,犹云不易於物,错综其文,唯至人心同太虚而身备四时之气,所以能易物而不易於物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六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七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三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为之调瑟,废一於堂,废一於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於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於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迹子於宋者,其命合也不以完,其求妍钟也以束缚,其求唐予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镝合者,夜半於无人之时而与舟人国,未始离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郭注:不期而误中,非善射也。若以谬中为善射,则天下皆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谓谬中皆羿,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相非乎?犹鲁遽之与弟子俱,亦以阳召阳,而横自以为是;或改调一弦五音随改,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未为独能其事。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无异於彼,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言各自是。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遂举齐人镝子於异国,使门者守之,出便与手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而反以爱钟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镝阁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国。齐、楚二人所行若此,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吕注:天下皆羿,固不、可。惠子知庄子言为己发,故以为可。言中则为羿,不铃前期,是则为尧不必公是,此所谓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者也。虽然,五子不皆是,则皆尧之说不立矣。不然,则若鲁遽之调瑟,不免以声律相召而已。施自谓贤於四子,而实无以异。施以为我固无异於四子,然与我以辩。未始吾非,则奚若,言此者欲以成皆尧之说。庄子以微言感动之。父子之道,天性也,而齐人躏子於宋,其命阁也,不以完,以喻施轻其性命之情而不知爱。其求鈇钟以束缚,其求唐子未始出域,譬施於辞辩名声之外物,则爱之而恐其伤,至於受之于天者,失之而不知求为可惜也。楚人而躏阁者,譬施亡其真宅之归,而於是非芒昧之际与人争胜不足以有济,徒与物不适而已,非所谓知也。

译《鬳斋口义》说:思虑有百般变化,谈说有条理,反复诘问、争论分毫。三种人都把发挥自己的能力当作快乐,一天没有这些事就不快乐,全都被外物圈限。招世之士,是炫耀名声,想要兴起并立身于朝廷之上。中民,就是庸常之人,所以把爵禄当作荣耀。筋力之士,以救济艰难为自夸;勇敢之士,见到祸难平息便高兴;枯槁之士是隐士,把名声放在心上;法家一流,多以求得治理事务为务;敬容,是矜持自己的容貌;贵际,是把交际看得重要。草莱,是指耕种;市井,是指商贩之事;比,是和乐的意思;旦暮之业,是说每天积累盈利;工艺之人凭借自己的技能而强盛。有所依恃叫作势,有所积聚叫作物。小人依附豪贵,多所趋附,有所作为之后才可以得志。遇到时机而有用,想无为也不可能。譬如一年之中百物生长,都顺应自己的次序;它们的变化,并不是外物自己能够自由决定的。不物于易,犹如说不是外物自己造成变化。他们役使自己的身心,沉溺于外物而不能返回,实在可悲。这一章开头的议论突兀,疑心前面有缺文,已经无法考察;但它评论知识、辩说、考察之士的快乐,正是学道者所悲哀的,为什么相差如此之远?这是因为各自被自己的能力所圈限,不能自由。招世,是说举荐善人、表彰贤者,以招来天下的士人,所以能够振兴朝廷。中民,就像说宜民,所以应当用官爵使他荣耀。后面所说的士、农、庶人、百工,趋向各不相同,各自执守一偏,只因得到任用便感到快乐,而忘记了劳苦以及失去本性的祸患;然而他们不能随时变通,作用各有极限,到了极限,奸伪便产生,祸患便兴起。在处于无用地位时,他们常把有用作为心愿,思考如何施行、安排,妄念从未片刻停止;一旦遇到时机而被任用,便志满意得,忙于制定方法、逞露才能,哪里还会希望自己无为呢!贪财者不积聚便忧愁,夸耀者不能显赫便悲伤,也没有超出前面的意思。这些人都是把自己安置在本来不安的处境中。也如春秋冬夏统摄温、冻、寒、暑,虽然顺应年岁的次序,却各自只得其一偏,不能与万物互换;寒冷的命令不能施用于夏天,暑热的命令不能施用于冬天。不物于易,就像说不被外物改变;这是错综文字的说法。只有至人的心同于太虚,身体具备四时之气,所以能够改变外物而不被外物改变。《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六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七。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三。庄子说:射箭的人不预先约定靶子,却偶然射中,就称作善于射箭;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算是后羿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正确标准,而人人都把自己所认为正确的当作正确;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算是尧了,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秉这四家,加上先生就是五家,究竟谁正确呢?或者都像鲁遽那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已经得到先生的道了,我能够在冬天烧鼎,在夏天制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招来阳气、用阴气招来阴气,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显示我的道。”于是他调弄瑟,在堂上放一张,在室内放一张;弹奏宫音,堂上瑟的宫弦和室内瑟的宫弦都振动;弹奏角音,角弦也相应振动,音律相同罢了。假如改调其中一根弦,使它在五音中没有相应的音,弹奏它,二十五根弦却全都振动;它们的声音从未不同,而音的主宰已经显现。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要和我争辩,用言辞相互抗拒,用声势相互压服,却从未承认我不对;这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人把自己的孩子寄放在宋国,却让守门人看管;他送孩子出去时不能保全孩子的完整,寻找珍贵的钟器时却把它捆缚保护;寻找失散的孩子却始终没有走出国境,这不是遗留下相似的情况吗!从前有个楚人寄居在守门人那里,半夜无人时登上船,与船夫争斗;船还没有离开岸边,他就足以结下怨仇。郭注说:没有预先瞄准而偶然射中,并不是善于射箭。如果把偶然射中当作善射,那么天下人都可以称为后羿吗?意思是说不可以。若说偶然射中的人都算后羿,那么各自私下认定自己正确的人,也可以称为尧了。既然人人都是尧,五个人为什么还要互相非难呢?这就像鲁遽和弟子一样,也只是用阳气招来阳气,却横自认为正确。若改调一根弦,五音便随之改变;没有声音就无法相互振动,有声音而不相同也不会相应。如今改调一根弦,二十五根弦却全都改变,是把急缓作为调式。鲁遽用这件事向弟子夸耀,但仍然只是同类相应,并不是独自具备这种能力。五人各自偏执于自己的见解,认定自己所认定的正确,和鲁遽没有不同,也没有谁能超出谁。“未始吾非”,是说各自都认定自己正确。惠子便想把这当作最高道理。庄子于是举齐人把孩子送到异国、让守门人看守的事作譬喻;孩子一出门就不能保全,这是齐人的不慈,但他也自以为正确,所以才这样做。他反而认为珍爱钟器是正确的,把钟器捆缚起来,怕它破损受伤;孩子失散了却不能到远处寻找,只留下相似的情形,也始终没有自我否定。又引用楚人寄居而与守门人争斗的事,说两人都寄居停留,却不能自己投入高处;半夜独自登上别人的船,还没有离岸就已经和船夫结下怨仇。齐人和楚人的行为都是这样,却从未认为自己错了。如今五人各自认定自己正确,难道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吕注说:天下人都算后羿,当然不可以;惠子知道庄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而发,所以故意说可以。射中就称为后羿,不必预先瞄准;各自认定正确,就称为尧,也不必有公认的正确标准。这是把反对别人当作事实,把战胜别人当作名声。即使如此,五人如果不都正确,那么人人都是尧的说法就不能成立;否则就像鲁遽调瑟,仍不过是用声律相互招引。惠施自以为胜过四家,实际上却没有不同。惠施认为自己本来和四家没有不同,但四家要和自己辩论,说从未认为自己错误;这样说,是想成就“人人都是尧”的说法。庄子用隐微的言辞感动他。父子之道是天性,齐人却把孩子寄放到宋国,孩子不能完整保全,用来比喻惠施轻视性命的真实情状而不知道爱惜。寻找珍贵钟器时把它捆缚起来,寻找孩子却始终没有走出国境,比喻惠施把辞辩和名声等外物看得珍贵,爱惜它们而怕它们受伤;至于上天赋予自己的东西失去了,却不知道寻求回来,实在可惜。楚人寄居而与守门人争斗,比喻惠施失去了自己真实居所的归宿,却在是非迷乱之间与人争胜,不能有所补益,只是和外物不相适合罢了,这不是所谓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