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第四
疑独注:以偶中为善射,则天下皆羿。以私是为公,则天下皆尧。庄子以为不可,而惠子以为可。庄子谓果如所言,则儒、墨、杨、秉(公孙龙名)与夫子其孰是耶?鲁遽之弟子能於冬日取千年灰拥木,须臾出火;可以爨鼎,夏日瓦缾贮水,汤中煮沸,置井内而成冰,以此为得遽之道。遽谓是直以类相召,非吾所谓道。於是为之调瑟,堂室各一而官角皆应,或改调堂中一弦而室内五音皆无当。弦动,谓鼓之而不应旧音也。言其以声召声,未始有异,而音之君唯声声者能之。鲁遽以此自夸,然亦以同应同,未为独能其事。五子各私所是,无异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惠子谓今四子方且与我以辩,未始吾非,便欲以此为是。庄子遂引齐人弃蹢其子於宋,命门者守之,出入有制,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亦自以为是。求钘钟以束缚,求失子不出境,言爱异物胜於同类,而不自以为非,惠子自是亦犹是也。昔楚人有客寄於蹢阍者,蹢阍,谓有罪而守门,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与舟人国,既忘其恩便造此怨,所为如是亦不知非,与惠子之徒无异也。碧虚注:射之谬中者,非善。人之自是者,非公。五子以相胜为道殊,鲁遽以优劣称术异,而不知有大同者存。堂室之瑟调,则律同矣;官角之弦变,则音异焉。是故寂寞为五音之主,静默为众辫之宗。而惠子乃以雄辫为极,故庄子引齐人蹢子以喻遗残嗣续,宝贵外货,叛道求胜,莫悟己非。寄而躏阍,则寓迹不高。夜阙者,所争无明。未离岑,则滞有崖。造怨者,难免其非也。《鬳斋口义》:前期,指的也。若舍的而射,则中者皆为羿,喻天下无归之是,人人各持其说,则人皆为尧矣。五子学既不同,孰为真是?冬日不以火而爨鼎,夏日能以水而为冰,实若难矣;冬至阳生,夏至阴生,以阳召阳,则冬不寒;以阴召阴,则夏不热;虽违时而有可召之理。非吾之谓道,言其术未高,请各置一瑟於堂室,鼓此而彼动,官角皆相应,以其音同犹曰易也;若只调一弦,而於五音中不定一音,鼓官亦得,鼓征亦得。故曰无当。鼓一於此,而彼二十五弦皆动,比之官应官,角应角,为又难矣。以理推之,五音皆以音为君,举不离於弦上之声,故曰未始异於声。如此,与阴召阴,阳召阳,何异?遽乃自以为胜,亦各是其是,非真是也。拂,犹抗。镇,屈服也。蹢,音掷,住足也。不能行之子用以守阍,而不用完全之人,以此处其子,自以为是。而求小钟乃加护之,爱物而不爱子,亦自以为是,犹亡子於外而求之乡域,是惑也。楚人有病足而为阍者,此别是一句,与上蹢字不相关。有遗类,略相似也。言此三事,与五子略相似,亦犹前言若是也耶。不结於怨也之下,而先结於此,是作文妙处。此章大意皆讥惠子之自是,以惠子好辩,故特为诡谲之辞,有不可遽晓者,以困之,束方朔与舍人辩亦此意。皆羿皆尧之论,庄子力缄惠子之病,以救其自是之失。故举鲁遽与弟子所较优劣。阳召阳,阴召阴,即是以同应同耳。及改调一弦於此,而彼众弦皆变,声不同故不应也。五音皆声,而音则有所主,是为音之君。在乎善听者别之耳。故鼓官官动,鼓角角动,以类相从,未为特异也。五子之各是一偏,而非公,犹官止於官,角止於角,而不能相通也。惠子犹未悟,以己能超出四子而未始吾非,则吾之所是真是矣。庄子遂引齐人人轻子重锺,失恩背理而亦自以为是;至於楚人寄阍而斗,不自知非,则三转语矣。於此有以见庄子於惠子爱友之笃,详后章经意可知。声,犹木也。音,以喻楝梁榱桷。音之君,喻良匠之手,所以成楝梁榱楠者,皆不可以相无也。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郭注:非夫不动之质,忘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斲,亦无所用之。吕注:唯其如此,庄子所以每与之反覆而深惜其不至也。疑独注:有惠子之问,然后有庄子之对。惠子既殁,庄子叹其无知言者,故引匠石自喻。郢人以白土污其鼻端,使匠石运斤斲之,须有郢人不动之质,然后能成其妙。宋君乃欲为之,匠石谓臣则尝能斯之然臣之质死久矣,质,指郢人已死,不可为也。庄子自谓吾失惠子,犹匠石之失郢人,故叹曰:吾无以为质,无与言之矣,即伯牙绝弦之意。碧虚注:槁木其形者有之,临刃而不惊者鲜;执柯逞技者有之,当鼻而纵挥者寡。是知目击之遇,亡心言之对,世岂常有哉!
译疑独注说:把偶然射中当作善射,天下人都可以算后羿;把私下的自是当作公认的正确,天下人都可以算尧。庄子认为不可以,惠子却认为可以。庄子说,如果果真如你所说,那么儒、墨、杨、秉(公孙龙的名)与先生,究竟谁正确呢?鲁遽的弟子能在冬天取千年积灰围住木头,片刻便生火,可以用来烧鼎;夏天用瓦瓶贮水,在汤水中煮沸,再放入井中就能结冰,他把这当作得到鲁遽的道。鲁遽说,这只是用同类相互招引,不是我所说的道。于是为他调瑟,堂、室各放一张,弹宫、角时两张瑟的相应弦都振动;有时改调堂中一根弦,室内五音就没有相应之音。“弦动”,是说弹奏它而不再应和原来的声音。这里说的是以声音招引声音,虽然从未有不同,但只有使声音相应的人才能做到。鲁遽以此自夸,然而仍是同类相应,并不是独自能够做到。五人各自偏执于所认为正确的,并不比鲁遽夸耀弟子更高明,彼此都不能超出对方。惠子说四家正要和自己辩论,却从未认为自己错误,便想把这当作正确。庄子于是引用齐人把孩子抛置在宋国、命守门人看守的事;孩子出入受到限制,不能保全,这是齐人的不慈,但他也自以为正确。寻找小钟却加以捆缚保护,寻找失散的孩子却不走出国境,说明爱护异类之物胜过爱护自己的同类,却不认为自己错了;惠子自以为是,也正是这样。从前楚国有个脚有疾病、替人守门的人,楚人寄居在那里,半夜独自登上别人的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和船夫争斗;既忘记别人的恩惠,又造成这种怨仇,做出这样的事仍不知道错误,和惠子一类人没有不同。碧虚注说:射箭而偶然射中,并不是善射;人各自认定自己正确,也不是公认的正确。五人把互相胜过当作道术不同,鲁遽把优劣分别称作技艺有异,却不知道还有大同存在。堂、室两张瑟的调式相同,律就相同;改变宫弦、角弦,音就不同。因此,寂寞是五音的主宰,静默是众多辩说的宗本。惠子却把雄辩当作最高境界,所以庄子引用齐人遗弃子嗣、珍爱外物、背离大道以求胜而不知自己错误的事作譬喻。寄居而与守门人争斗,是处境不高;半夜争斗,是所争之事没有明白;船尚未离岸,是仍滞留在有边界之处;造成怨仇,就难免有过错。《鬳斋口义》说:前期,是指预先瞄准靶子。若舍弃靶子而射,射中的人都可以是后羿;这比喻天下没有共同归依的正确标准,人人各执一说,那么人人都可以是尧。五人的学说既然不同,谁才是真正正确的?冬天不用火而烧鼎,夏天能够用水制冰,确实像很难的事;冬至阳气产生,夏至阴气产生,以阳气招引阳气,冬天便可以不寒;以阴气招引阴气,夏天便可以不热,虽然违背时令,却有可以招引的道理。但这不是我所说的道,意思是这种技法还不高明。请在堂、室各放一张瑟,弹奏此处的瑟,彼处便振动,宫、角都相应,因为声音相同,这还可以说是容易。若只调一根弦,使它在五音中没有固定的音,弹宫音也可以,弹徵音也可以,所以说“无当”。在此处弹一根弦,彼处二十五根弦都振动,比宫应宫、角应角更难。推究道理,五音都以声音为主,不能离开弦上发出的声音,所以说从未与声音不同。这样与阴招引阴、阳招引阳有什么区别?鲁遽于是自以为胜,也只是各自认定自己的正确,并非真正的正确。“拂”,与抗拒相同;“镇”,是使人屈服;“蹢”音同“掷”,是停留、止步。不能行动的孩子被用来守门,而不用健全的人;这样安置自己的孩子,却自以为正确。然而寻找小钟,却给它加以保护;爱护外物而不爱护孩子,也自以为正确;如同孩子丢失在外,却只在本乡本域寻找,这是迷惑。楚国有个脚有疾病而替人守门的人,这与上文“蹢”字不是同一句。所谓遗留相似,是说这三件事和五人的情形大致相似,也就是前面所说的“若是”。把意思在“造成怨仇”之下收束,而先在这里收束,是文章写作的妙处。这一章的大意都是讥刺惠子的自以为是;因为惠子喜欢辩论,所以特意采用诡谲的言辞,有些地方不能马上明白,以此困住他,东方朔和舍人辩论也是这个意思。关于人人都是羿、人人都是尧的议论,是庄子竭力揭示惠子自是的毛病,以挽救他自以为是的过失。因此举鲁遽和弟子比较优劣的事。阳招引阳、阴招引阴,就是同类应和同类。至于在此处改调一根弦,而彼处众弦都改变,是因为声音不同,所以并非相应。五音都是声音,而音又有主宰,这就是“音之君”,在于善听的人能够分辨它。因此弹宫则宫弦振动,弹角则角弦振动,只是同类相从,并不特别。五人各自执守一偏而非公正,就像宫只止于宫、角只止于角,不能相互贯通。惠子还没有觉悟,认为自己能够超出四家,既然从未认为自己错误,那么自己的见解就是真正正确的。庄子于是引用齐人轻视孩子、重视钟器,失去恩义、背离道理却也自以为正确的事;又说到楚人寄居在守门人处而与人争斗、不知道自己错误的事,这是第三层转折。由此可以看出庄子对惠子深厚的友爱,后面章节的经文意思也可以说明这一点。“声”比喻木材,“音”比喻栋梁、椽子、桷木;“音之君”比喻良匠的手。成就栋梁椽桷的各个因素,彼此都不可缺少。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随从说:郢地有个人,鼻尖上沾了一点像苍蝇翅膀那么薄的白土,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子,斧风呼呼作响,听凭声音便削了下去,把白土削尽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立着,神色丝毫不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请试着为寡人做一次。匠石说:臣确实曾经能够这样削斫;但是,臣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了,也没有可以和我谈论的人了。郭注说:如果没有那种不动的对象、忘言的应答,那么即使有最高妙的言辞和技艺,也无从施展。吕注说:正因为如此,庄子才一次次同他反复辩论,并深深惋惜他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疑独注说:先有惠子的发问,才有庄子的回答。惠子死后,庄子感叹再没有懂得言外之意的人,所以引用匠石的故事来自比。郢人在鼻尖涂上白土,让匠石挥斧削去,必须有郢人不动的身子,匠石才能施展这种妙技。宋君于是想让他再做一次,匠石说臣确实曾经能够这样做,但臣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这里的“质”是指郢人已经死了,事情无法再做。庄子说自己失去惠子,就像匠石失去郢人,所以感叹说:“我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了,也没有可以和谁谈论了。”这就是伯牙断弦的意思。碧虚注说:形体如枯木的人是有的,但面对刀刃而不惊惧的人很少;拿着斧子夸耀技艺的人是有的,但对准鼻子纵情挥斧的人很少。因此可知,目光一接触便心领神会的相遇、忘掉言语而相互应答的对象,世间哪里会常有呢!
《鬳齐口义》:运斤成风,言其急捷。尽垩而鼻不伤,斲者固难矣,立者为尤难。质者,用巧之地。言有惠子之辩,然后我得以穷之。惠子既死,无可与言者矣!庄子抱道高坚,非时俗可探其渊大,则论端无由而发,仅一惠子可与言时,得以申其汗漫无崖之说,以豁畅胸中之奇,载道鸣文,亦或在是。及惠子殁,过墓而忆之,顾从者而与言其感慨,可知夫匠石之新,天下敏乎也,然非郢人能立,则亦无所施其工。臣之质死已久矣,故运斤无失,而彼能忘形以听斲者,岂易得哉!庄子之失惠子亦然。吾无以为质一语,颇难释,审详经意,前云臣之质死久矣,又须得质,死之人不怖不动乃可施斲;今惠子既亡,此质虽存而无以对,犹无质也,谓世无知音,孰相激发者?无与言之矣,有以见伤悼友生之切。惠子平生时有讥刺之言,南华每尽忠竭力而救正之,虽不逃辩给之名而所务者清谈雅论,免堕当时纵横诡诈之习,是亦尚友之力也。故南华於其投后,犹致意焉。听而斲之,据《郭注》云暝目恣手,陈碧虚照江南李氏书库本字系是经文此四字系是经文,后人误引为《郭注》,绿此四字,不类注文故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七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四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1石,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阳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阳朋可。郭注:上忘而下畔,谓高而不亢,哀不己若,故无弃人。若皆闻见,则事锺於己而韦下无所措手足,遗之未能尽遗,故仅可也。吕注: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五者皆其所体者也。公故可以为公,王故可以为王。王公之名,盖由於此。若隐朋之德可谓容乃公者乎!疑独注:桓公之霸,管仲之力。仲病亟,公问谁可属国?仲复问公欲谁与,公云鲍叔牙,叔牙,仲之友,仲曰不可,洁康可为善士,未可大有为。不己若者不比之,则失人心而寡助;闻人过而不忘,则人多怨。若使之治国,上则钩制其君,下则逆其民心,得罪将不久矣。公曰然则孰可,仲曰不得已则湿朋可。上忘者忘势,下畔接有境也。愧不若黄帝,则道日以高。哀不己若者,则德日以博。君道以德分人,臣道以财分人。自其化而言谓之圣,自其业而言谓之贤。以贤临人,临之不得其道;以贤下人,善下则人归之。有不闻,有不见,言其能反听内视,所以无不闻,无不见也。碧虚注:鲍叔不能强力忍垢,兼济天下。而欲使物齐己洁康,故钩君;不比,故逆民。隐朋之为人,不谄不傲,尊道恤民,圣不自德,贤不吝财,以贤下人,焉有不得?故大者宜为下,於国有不闻,於家有不见,兼忘天下也。鲍叔之举管仲,公也;仲之举隐朋亦岂私哉?《鬳斋口义》:不比,不数之。钩,要束之。逆,强之以礼义也。上忘,忘其势。下畔,离远而无求於上也。以德分人,犹云德乃降,黎民怀。以财分人,不自私。以贤临人,擅名而自矜也。有不闻有不见,言其不察察。此事不见於他书,只见《列子》,亦是寓言。叔牙,仲之贤友也。公问属国,仲宜以叔牙对,而乃审所欲与公以叔牙为言,仲知其贤而才不足以治剧,虑其执中无权,钩君逆民,乃断以不可。盖不以与己善而私其举,使之不胜任而得罪於君也。勿已则隐朋可,言仅可耳。上忘而下畔,按《列子》作下不叛,张湛注:居上而自忘不忧下之离散也,足以证庄文误逸。古文畔,通作叛,据此方论隐朋之德,似不可以背叛言,若从边畔说又不通,宜从《列》文下不叛为正。於国有不闻,於家有不见,言其为政宽恕,不街己聪明以为苛察,善下而能得人,知其可以属国。益与其以知治国,作法害民,宁若宽厚得众而相安於无事,此仲知人能任,所以成霸齐之功;忠於君而爱於友,在义实为两得也。可不谓云,《列》文作可不讳云为当。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徇然弃而走,逃於深蔡。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极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译《鬳齐口义》说:挥斧成风,是说动作迅疾敏捷。把白土削尽而鼻子不受伤,削斫的人固然难,站立不动的人更难。质,是施展技巧的对象。意思是有惠子的辩才,我才得以穷尽义理。惠子已经死了,再没有可以和我谈论的人了!庄子抱持的道高深坚实,不是当时世俗之人所能探究其深广,因此论说的端绪无从发起;只有惠子可以同他谈论,使他得以申述无边无际的学说,疏通胸中的奇思,载道作文,也许正在于此。惠子死后,庄子经过墓地而追忆他,回头对随从说出感慨。从中可以知道,匠石的技艺天下少有,但若没有郢人能够站立不动,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工巧。匠石说“我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正因为如此,虽然他挥斧没有失误,却哪里容易再得到那种忘掉形体、任凭削斫的人呢!庄子失去惠子也是这样。“我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这句话颇难解释。仔细考察经文意思,前面说“臣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又必须有对象;死去的人不恐惧、不移动,才可以施斫。如今惠子已经亡故,这个对象虽曾存在,却没有人回应,仍等于没有对象;这就是说世间没有知音,谁还能彼此激发呢?“没有可以和我谈论的人了”,表现出他对友人生死离别的深切哀悼。惠子平生有时用讥刺的言辞,南华总是竭尽忠心和力量去纠正、挽救他;虽然不能逃脱善于辩说的名声,但所追求的是清谈雅论,避免陷入当时纵横诡诈的习气,这也是尊重朋友的力量。所以南华在他死后,仍然寄托自己的心意。‘听凭声音而削斫’,据《郭注》说是闭目任手施展;陈碧虚根据江南李氏书库本,认为这四字属于经文。后人误引为《郭注》,因为这四字不像注文。《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七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十八。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四。管仲生病,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难道不可以说是[原文缺字],到了大病的时候,那么寡人把国事托付给谁才可以呢?管仲说:您想把它交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清白廉正,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愿亲近;又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假如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将会约束君主,对下将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太久。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如果不得已,就阳朋可以。他为人居上位而忘掉权势,居下位而不背离;以自己不如黄帝为惭愧,以别人不如自己为哀怜。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分给别人叫作贤。凭贤能凌驾别人,还没有能够真正得到人的;凭贤能谦下待人,还没有不能得到人的。他对于国家有不知道的事,对于家中有看不见的事。如果不得已,就阳朋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石〕 郭注说:居于高位却忘掉权势,居于下位却不离叛,是说地位高而不傲慢;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所以不遗弃任何人。如果什么都要听见、什么都要看见,事务就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使下属无从措手;但要完全忘掉一切又做不到,所以只是勉强可以。吕注说:容就是公,公就是王,王就是天,天就是道,这五者都是他所体现的。因为是公,所以可以成为公;因为是王,所以可以成为王。王、公这些名号,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像阳朋这样的德行,可以说是“容就是公”吗?疑独注说:桓公能够成为霸主,是管仲的力量。管仲病重,桓公问谁可以托付国政;管仲反问桓公想交给谁,桓公说鲍叔牙。鲍叔牙是管仲的朋友,管仲说不可以。鲍叔牙清廉康正,可以做善士,却不能大有作为。不亲近不如自己的人,就会失去人心而缺少助力;听到别人的过错而终身不忘,就会使别人多有怨恨。若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钩制君主,对下会违逆民心,得罪君主不会太久。桓公问那么谁可以,管仲说不得已则阳朋可以。“上忘”是忘掉权势;“下畔”是居下而有自己的边界。以不如黄帝为惭愧,道就日益高明;怜悯不如自己的人,德就日益广大。君主之道是把德分给人,臣下之道是把财分给人。从教化而言称为圣,从事业而言称为贤。凭贤能凌驾别人,是居临之道不合适;凭贤能谦下待人,善于谦下,众人就会归附。有所不闻、有所不见,是说他能够反听内视,所以没有什么真正听不见、看不见的。碧虚注说:鲍叔不能强力忍受污辱,兼济天下;又想使万物都与自己一样清廉,所以会钩制君主;不亲近不如自己的人,所以会违逆百姓。阳朋为人不谄媚也不傲慢,尊崇道而怜恤百姓,圣人不把德据为己有,贤者不吝惜财物,能够以贤能谦下待人,哪里会有得不到人的呢?所以大人物应当居下位;对国家有所不闻,对家中有所不见,也就是兼忘天下。鲍叔举荐管仲,是出于公心;管仲举荐阳朋,难道也是私心吗?《鬳斋口义》说:“不比”,是不亲近、不列入同类;“钩”,是约束;“逆”,是用礼义强制别人。“上忘”,是忘掉自己的权势;“下畔”,是远离上位者,不向上求取。把德分给人,就像说“德下降,百姓怀服”;把财分给人,是不把财物据为己有。以贤能凌驾别人,是独占名声而自我夸耀。有所不闻、有所不见,是说他不过分苛察。这件事不见于其他书,只见于《列子》,也是寓言。叔牙是管仲的贤友。桓公问托付国政的人,管仲本应回答叔牙,却先审问桓公想交给谁,桓公说到叔牙;管仲知道他贤能却才力不足以治理复杂事务,担心他固守中道而没有权变,钩制君主、违逆百姓,所以断然说不可以。并不是因为同自己友善就偏私举荐,导致他不能胜任而得罪君主。‘不得已则阳朋可’,意思只是勉强可以。‘上忘而下畔’,按《列子》作‘下不叛’。张湛注说:居于上位而忘掉自身,不忧虑下属离散,足以证明《庄子》原文有脱误。古书中“畔”通作“叛”,但根据这里所论阳朋的德行,似乎不应解释为背叛;若按边畔解释,又不通,所以应当以《列子》的“下不叛”为正。‘对于国家有不闻,对于家中有不见’,是说他施政宽厚,不炫耀自己的聪明而进行苛察;善于谦下而能够得到人心,知道他可以托付国政。与其凭才智治理国家,制定法令而伤害百姓,宁可宽厚待众、彼此相安而无事。这正是管仲知人善任之处,也是齐国成就霸业的原因;忠于君主而爱护朋友,在道义上确实两全其美。‘可不谓’,《列子》作‘可不讳云’,后者应当是正确的。吴王泛舟江上,登上狙之山。群狙看见他,惊惶地丢下东西逃跑,躲到深密的树林里。有一只狙留在那里,曲身攀援、抓取树枝,在吴王面前显示技巧。吴王射它,它敏捷地接住飞来的箭。吴王命令左右的人赶快一起射它,这只狙便被射中而死。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狙炫耀自己的技巧,依仗行动便利,向我表示傲慢,所以落到这样的下场!你要引以为戒啊!唉!不要用你的神色向别人表示骄傲。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用来铲除自己的骄色;他抛弃享乐,辞去显贵,三年以后,国人都称赞他。
郭注:敏,疾也。给,续括。矢往虽速,狙犹能搏也。国人称之,称其忘巧遗色,而任夫素朴也。吕注:以色骄人者,心骄人而见于色。锄色者,去其心而已,所谓容动色理辞气六者,缪心是也。疑独注:狙以矜伐其巧,恃山林之便以敖人而取死。因以戒不疑,无以色骄人,不疑受训归而师有道之士,锄去骄矜之色,而任朴素,故国人称其贤也。碧虚注:佝惧幽潜者免祸,纵慢踯躅者罹灾,故狙恃独巧不能逃众箭也。山林异类以无识而敖人,犹不免速死,况人为物灵,有知有识,而饮敖忽同类之尊者乎?不疑归而锄其骄色,国人称之,易悟也夫。《鬳斋口义》:敏给,言射去速,而狙能搏接其矢亦甚速。相者,左右之人。齐射之,狙虽巧捷,力不能敌,见执而死矣。此为矜能拟祸者之戒。狙之与人,异类也,得深山茂林而王长其间,唯人声之恶闻,况见其身乎?然则睹吴王而攫梳见巧,是其速死之征,故不免乎。射而犹能搏接捷矢,可谓敏给也。已王怪其过巧,遂命左右趋射之,则莫非彀中,能无中乎?其执树而死也,亦宜。王於此悟夫傲物之速祸,出群之招一息也,因戒其友无以色骄人。不疑归而锄色辞显,非勇於进善畴克尔耶,犹阅三年而后国人称之,盖为善在乎不倦,千日而后成功。若为恶,则不崇朝而杀身有余地矣,可不戒哉。南伯子景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斋之。若我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不卖之,彼恶得而斋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郭注:齐国三贺,以得见子茶为荣。子泰知为之不足以救彼,适足以丧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泊然其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吕注:田禾一睹,齐国三贺,为我先而卖之,彼故知而帮之,心未尽於内而有进於外,故为人所知也。夫天道未始有物也。有介然之知存於心,则为自丧。丧,谓失其本心。子茶以人之自丧者在此而悲之,欲其复也。然知其丧而悲之,犹为丧而未复。吾又悲夫悲人之悲,则其为丧与夫悲之者,皆莫知其所矣。此所以日远而不为物所累,则形其有不槁,心其有不灰者乎?疑独注:物之尤,谓有过人之才,而能忘其身心若是。子茶犹以为未也。吾尝居山中,国君一睹而国人三贺,我何以得此於人?我若不以声名先之,彼何得知而帮之?几哀莫大於心死,人皆丧其良心,故我悲之。我悲之又可悲矣!以此遣累,犹为未至。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则遣之又遣,而世累日远矣。碧虚注:列子居郑圃而陆沉,适齐国而受绩,益宿名者如日蔽云中,其光铃发,是以常卖名,德生乎巢、许之问,故后世山林养浩者有借岩居之高,为仕路之捷,遂无真隐矣。悲人之自丧,伤彼帮名也。悲夫悲人者,知非在己也。悲夫悲人之悲者,悟有心之谬也。然后理事日远,而大同乎淇津矣!《鬳斋口义》曰:先曰卖,言我有迹可见,故彼得而知,此所以为自丧。悲人之自丧而不觉其悲,又可悲也。山穴之中,旧所居地,言我当时唯以悲人之悲自觉,所以道日高远,遂至今日,形槁心灰也。此即《齐物论》首南郭子茶故颜成入见问端亦同。隐几,静极之际。仰天而嘘,则其机已动,故乘而问之。尤谓物之最灵。今乃灰槁若此,子泰引往事以对田禾。齐君闻子茶之贤,入山一顾,而齐国三贺,其得贤共理可以致治也。我有则彼知,我卖故彼常,言不能自晦而招来声名。名至则身累,责重者患生,非自丧而何?是为可悲也。吾悲自丧者,迹近而易见。吾又悲夫悲人者,则渐深而归於自悲。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则付之无可奈何,以不悲悲之而听天籁之自呜自己。然后世间之忧累日远,故能形槁心灰若此也。信知怀才而隐,古今所难,唯龙脱世网,鸿冥高云者,斯可以始终之耳。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八竟#1正字为『讳』。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七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徐无鬼第五
译郭注说:敏,是迅疾;给,是连续、接续。箭射出去虽然很快,狙仍然能够接住它。国人称赞颜不疑,是称赞他忘掉技巧、舍弃骄色,任其保持质朴。吕注说:用神色向人骄傲,是内心骄傲而表现在脸色上。铲除骄色,就是除去内心的骄傲;所谓容、动、色、理、辞、气六者,都是心念错乱的表现。疑独注说:狙夸耀自己的技巧,依仗山林中的便利向人傲慢,因此招致死亡。庄子借此告诫颜不疑:不要用脸色向人骄傲。不疑接受教训,回去后拜有道之士为师,铲除骄矜的神色,任其保持质朴,所以国人称赞他的贤能。碧虚注说:懂得畏惧、潜藏幽处的人可以免祸,放纵傲慢、任意行动的人就会遭灾。所以狙依仗独有的技巧,也不能逃脱众箭。山林中的异类因为没有知识而向人傲慢,尚且不能免于迅速死亡,何况人是万物之灵,有知识有见识,却傲慢轻视同类中的尊者呢?不疑回去铲除骄色,国人称赞他,这种觉悟是很容易明白的。《鬳斋口义》说:“敏给”,是说箭射出得很快,而狙能够接住飞箭,也非常迅速。相者,是吴王左右的人。众人一同射它,狙虽然机巧敏捷,力量却不能抵挡,于是被射中而死。这是给自恃才能而招致灾祸的人看的戒诫。狙和人是不同的种类,得到深山茂林便在其中称王,只厌恶听到人的声音,何况见到人的身体呢?那么它看见吴王便抓取树枝显示技巧,正是迅速死亡的征兆,所以不能免死。射来的箭它尚且能够接住,可以说是敏捷了。吴王惊怪它过于机巧,于是命令左右赶快射它;既然众箭都在射程之内,怎么会有不被射中的呢?它抓着树而死,也很合宜。吴王由此悟到傲视外物会迅速招来祸患,出众炫耀只是一息之间,于是告诫朋友不要用神色向人骄傲。不疑回去铲除骄色,辞去显贵,不是勇于向善的人,谁能做到呢?然而经过三年以后国人才称赞他,说明行善贵在不倦,千日之后才见成效。若是作恶,则不用一个早晨就足以毁身,难道不应当戒惧吗?南伯子景靠着几案坐着,仰天长叹。颜成子进来见他,说:先生真是万物中最奇特的人。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骨骸,心也真的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南伯子景说:我曾经居住在山洞之中。那时,田禾只看了我一眼,齐国人就三次向我道贺。我一定是先向外宣扬自己,所以他们才知道我;我一定是把自己出卖给名声,所以他们才把我当作值得庆贺的对象。如果我没有把自己据为外物,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如果我没有把自己出卖出去,他们怎么会把我当作值得庆贺的对象?唉!我为人们自我丧失而悲哀;我又为悲哀这些人的人而悲哀;我又为悲哀那些悲哀之人的人而悲哀。这样以后,世俗的牵累就一天天远去了。郭注说:齐国人三次庆贺,是把能够见到子茶当作荣耀。子茶知道这种事情不但不足以救他们,反而正好足以使自己丧失本真,所以用“不悲”来悲悯他们,于是这种悲哀稍微减少。使心泊然,使形体枯槁,所以世俗牵累一天天远去。吕注说:田禾只看了一眼,齐国人便三次庆贺;因为我先向外宣扬自己、又把自己出卖出去,他们才知道并称赞我,说明内心没有完全守住本真,却在外物上有所进取,所以被人知道。天道从来没有外物;心中若存有一点点执着的知识,便是自我丧失。丧,是失去本心。子茶为人在这里自我丧失而悲哀,希望他们能够恢复本心。然而知道他们丧失而为之悲哀,仍然是有所丧失而没有恢复。我又为那个悲哀他人悲哀的人而悲哀,那么这种丧失和悲哀它的人,都不知道究竟归于何处。这就是为什么世俗牵累一天天远去;如此一来,形体难道还会枯槁,内心难道还会成为死灰吗?疑独注说:万物中的奇异者,是说有超过常人的才华,却能够像这样忘掉自己的形体和内心。子茶仍认为这样还不够。我曾经居住在山中,国君看我一眼,国人便三次庆贺;我凭什么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些呢?如果我不先以声名宣扬自己,他们怎么会知道并称赞我?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人都丧失了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为他们悲哀。我为他们悲哀,这件事本身又值得悲哀;用这种悲哀来排遣牵累,仍然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我又为悲哀那些悲哀之人的人而悲哀,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排遣,世俗的牵累便一天天远去了。碧虚注说:列子居住在郑国的圃地而沉潜不显,到了齐国却受到[原文疑字];越是留恋声名,就越像太阳被云遮蔽,光芒必然显露,所以总是在出卖自己的名声。德行产生于巢父、许由之间,因此后世在山林中涵养浩然之气的人,有人借居岩穴的高名作为进入仕途的捷径,于是便没有真正的隐者了。为人们自我丧失而悲哀,是悲伤他们卖弄声名;为悲哀这些人的人而悲哀,是知道错误不在自己;为悲哀那些悲哀之人的人而悲哀,是觉悟到有心作为本身的荒谬。这样以后,事理和外物便一天天远去,而与大道完全相同了。《鬳斋口义》说:前面说“卖”,是说我有形迹可以被看见,所以对方能够知道我;这就是自取丧失的原因。可悲的是,有人为自己的丧失而悲哀,却不知道自己的悲哀,这就更可悲了。“山穴之中”是说旧日居住的地方,意思是我当时只是因为悲悯别人的悲哀而自觉,所以道日益高远,终于到了今天形体枯槁、内心如死灰的地步。这正是《齐物论》开头南郭子綦因颜成子游入见而发问的情形,也相同。“隐几”是说静极之时。仰天叹息,说明心机已经发动,所以趁机问他。“尤”是说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东西。如今竟然枯槁到这种地步,子泰便引用往事回答田禾。齐君听说子綦贤能,入山看望他一次,齐国便再三庆贺,因为得到贤人共同治理,就可以使国家得到治理。我有形迹,所以对方知道我;我显露形迹,所以对方常来打扰,是说不能隐藏自己而招来声名。声名一到,身体就受牵累;责望加重,祸患便会发生,这不是自取丧失又是什么?这就是可悲之处。我所悲叹的,是自取丧失的事迹近在眼前,容易看见。我又悲叹那些悲悯他人的人,他们渐渐深入,最后归于悲悯自己。我又悲叹那些悲悯悲悯他人之悲的人,他们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于是不以悲哀相待,而任凭天籁自行鸣响。这样以后,世间的忧患牵累一天比一天远去,所以能够形枯心灰到这种程度。确实知道,怀有才华而隐居,是古今最难做到的事;只有像龙脱离尘世罗网、鸿雁飞入高云那样的人,才可以始终做到这一点。《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八卷完。#1正字作“讳”。《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七十九卷 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徐无鬼》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