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第五
子贡南游於楚,反於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猾猾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日: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佚汤,其名为杆。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於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暂,俯而不对。有问,为圃者日:子奚为者邪?日: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於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日: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警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於鲁以告孔子。孔子日: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问者,汝将固惊邪?且混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郭注:用时之所用者,乃淳备也,欲修淳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旨矣。不忘不堕,则无庶几之道。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夫神全乃圣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贡闻其淳备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於世,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於此人,若列子心醉於季咸。孔子以其背今向古,羞为世事,故知其非真浑沌,徒知修古抱灌之朴,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夫真浑沌者,岂以外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明白入素至以游世俗者,真浑沌也,故与世同波而泯然无进,岂铃使汝惊哉?彼世俗所识,特识其迸耳!.吕注:能执古以御今,则几日用无非浑沌之衍,岂爻天地之初哉!彼以有机械者有机事机心,而不知机心之所自生者。未始有物,则是识其一不知其二也。知忘神气黜形骸以薪道德之全,不知行於万物者无非道,则是治其内不治其外也。明白入素至以游世俗,即所谓废心而用形者是也。彼闻子贡之言,始忿然而后乃笑,宜其以机械为累而不肯为,则不识不知乃所以为浑沌也。此篇方论天德无为,恐或者谓必无为如漠阴丈人然者,则不可与经世矣。故论真浑沌之衍,乃游乎世俗之间而不为累也矣。疑独注:猾猾然,用力貌。前轻,所以入水;后重,所以上水也。摊者,动之妙处;械者,机见於器事者。机见於为,然皆起於心,机事外也,机心内也。凡有诸外,本於内,心主中贵虚。物不可杂,色不可染,故日纯白。若机动於中,则物得以杂,色得以染,故纯白不备,则精乱而神生不定。神者,所以载道也,若夫不定,则为物之所载矣。吾非不知桔柠之械,羞而不为耳。自博学至卖名声於天下,不过期人之知忘神气则无心,寨形骸则忘我,乃庶几於道矣。汝未能如此,则身犹不治,何暇治天下哉!汝宜行矣,无妨吾事。天下一人,言孔子。不知复有夫人,指汉阴丈人也。孔子极高明之道,子贡所不能知,故见假修至道而心惑之。圣人之於事也,无可无不可;於功也,无成无不成。或用力寡,而见功多;或用力多,而见功寡。未尝滞於一隅。子贡之知孔子盖孔子之袭诸人间者耳,故讶其今徒不然而见其神全者圣人之道。至於极政,则同乎天矣。故出则与民并行,而民不知其所往,芒昧乎其性淳,其行备。世之所谓功利机巧者皆出於人为,此人之心必忘之矣。此子贡之心不明而以假圣人之道为真也。夫圣人之志,无之无不之;圣人之心,无为无不为。顾天下之誉亦非不顾天下之誉,受天下之非亦非不受天下之非。得其所谓,得其言之意;失其所谓,失其言之意也。然不顾天下之誉易,不受天下之非难。汉阴丈人非其志不之,非其为不为,则未能忘非誉,故有所不顾不受也。若圣人之性,虽天行不加穷居不损,及其应物,则亦随时而已。今夫人之徒,不以天下之非誉为增损,未知其心果何如耶。子贡未闻夫子性与天道之说,故以彼为全德之人,而自为风波之民。
译子贡向南游历到楚国,返回晋国时,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修整菜畦。他凿开隧道通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忙忙碌碌地用力很多,却见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用力很少而功效很多,先生不想要吗?”种菜的老人抬头看着他说:“那是什么呢?”子贡说:“削木制成机械,后部沉重、前部轻巧,提水就像抽取一样迅速,次数多得如同不停地舀汤,名叫桔槔。”种菜老人愤然变色,随后笑道:“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必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朴真诚便不完备;纯朴真诚不完备,精神生命便不安定;精神生命不安定,是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只是以使用它为可耻,所以不愿使用。”子贡惭愧失色,低头不答。过了一会儿,种菜老人问:“您是做什么的呢?”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种菜老人说:“您不就是那个凭博学来比拟圣人,夸夸其谈来压倒众人,独自弹弦悲歌,向天下贩卖名声的人吗?您现在才要忘掉自己的精神气质,毁弃自己的形体,或许还差不多吧!可是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您走吧,不要耽误我的事情。”子贡惭愧局促,脸色大变,惶惶然不能自得,走了三十里以后才恢复正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一见到他就变了脸色,整天反省自己呢?”孔子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人。我听先生说过:做事要取得适宜的结果,功业要获得成功。用力少而见功多,是圣人的道术。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能够执守道的人,德性完整;德性完整的人,形体完整;形体完整的人,精神完整。精神完整,才是圣人的道术。他寄身于世,与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浑然淳厚而完备啊!功名、利益、机巧,必定不会进入这个人的心中。像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志向就不前往,不是自己的心意就不去做。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符合他们所谓的标准,他也警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不符合他们所谓的标准,他也怅然不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增益或损害,这可以说是德性完整的人了!”我说:“我只是一个受世事风波摆布的人。”回到鲁国后,我把这些告诉孔子。孔子说:“他不过是假装修习浑沌氏之术的人罢了;只认识其中的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那种明白通达而归于纯素,无为而复归淳朴,体合本性、怀抱精神,凭此游处于世俗之间的人,你难道还会固执地感到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 郭象注:顺应时势而使用一切事物,才是真正的淳厚完备;若想修成淳厚完备而执守一、抱持古法,反而失去了它的宗旨。不遗忘、不堕失,才没有所谓侥幸求成的道理。圣人的道术,就是顺应百姓的心意。精神完整,才是圣王的道术,并不是那个汉阴丈人的境界。子贡听到汉阴丈人关于淳厚完备的说法便心悦诚服,却不知道纯白之心也可以与世俗相同;这只是宋荣子一类人的境界,还不足以称为德性完整。子贡被这个人迷住了,就像列子心醉于季咸一样。孔子认为他背离当今而趋向古代,以从事世俗事务为羞耻,因此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浑沌,只知道修习古法、抱守淳朴,不知道顺应时势、任用万物的变化。真正的浑沌者,难道会把内外看成不同而偏重治理一方吗?明白通达而归于纯素、凭此游处世俗之间的,才是真正的浑沌,所以能与世俗同流而泯然无迹,哪里会使你惊异呢?那个世俗所认识的,只不过是认识了他的外在表现罢了!” 吕惠卿注:能够执守古道来驾驭当今,那么日常所用无不属于浑沌之道,难道一定要回复到天地初始的状态吗?那个种田老人认为有机械就会有机事、有机心,却不知道机心是从哪里产生的。未有万物以前,便是只认识其一而不知其二。知道忘掉精神、排斥形骸,以求全德,却不知道作用于万物的无非是道,便是只治理内而不治理外。所谓明白通达、归于纯素而游处世俗,就是所说的废弃心智而任用形体。汉阴丈人听到子贡的话,起初愤怒,后来才发笑;他把机械看作累赘而不肯使用,正是因为不知道“不知”才是浑沌。本文正论天德无为,恐怕有人会认为必须像漠阴丈人那样完全无为,否则便不能治理世事。因此又论真正的浑沌之道,就是游处世俗之间而不受其牵累。疑独注:猾猾然,是用力的样子。船头轻,所以能下水;船尾重,所以能上水。摊,是运动的妙处;械,是机巧显现在器物和事务上。机巧显现在行为中,但都起于心;机事在外,机心在内。凡是表现于外的,都根源于内;心居中央,贵在虚静。外物不可混杂,声色不可沾染,所以叫作纯白。如果机心在内发动,外物便会混杂,声色便会沾染;纯白不完备,精气便散乱,精神便不能安定。精神,是用来承载道的;如果不能安定,就会反过来被外物所承载。我不是不知道桔槔一类的机械,只是以为可耻而不肯使用罢了。从广泛学习直到向天下卖弄名声,无非是希望别人知道:忘掉精神气机就是无心,排斥形骸就是忘我,这样才接近于道。你还不能这样,连自身都治理不好,哪里有空治理天下呢?你应当走了,不要妨碍我的事情。所谓“天下一人”,指孔子;“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指汉阴丈人。孔子所说的极其高明之道,是子贡不能理解的,所以看见有人假装修习至道,便心生迷惑。圣人对于事务,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对于功业,无所谓成,也无所谓不成。有时用力少而见功多,有时用力多而见功少。圣人从不拘滞于一个方面。子贡所认识的孔子,大概只是孔子在世间所承袭、所表现的一面,所以看到如今竟不是这样,并且看到那个人精神完整,便认为这是圣人的道术。至于达到最高的政治境界,就与天相同了。因此出而行事时与百姓一同前行,百姓却不知道他将往哪里去;他的本性浑厚,行为完备而幽微难明。世人所谓功名、利益和机巧,都出于人为;这个人的心一定会把它们忘掉。子贡的心还没有明白,却把假圣人的道术当成真的。圣人的志向,无所不往;圣人的心,无所不为。所谓不顾天下的赞誉,并不是完全不顾天下的赞誉;所谓不受天下的非难,也不是完全不受天下的非难。符合他们所谓的标准,是得到他们言语的本意;不符合他们所谓的标准,是失掉他们言语的本意。然而,不顾天下的赞誉容易,不受天下的非难困难。汉阴丈人不是自己的志向就不前往,不是自己要做的事就不做,因此还没有忘掉非难和赞誉,所以有所不顾、有所不受。至于圣人的本性,即使顺应天道也不会困穷,处于困顿境地也不会受损;等到应对万物时,也不过是随时顺应罢了。如今这个人的一类人,不因天下的非难和赞誉而增损,不知道他的内心究竟怎样。子贡没有听闻孔子关于本性与天道的学说,所以把那个人看成德性完整的人,而把自己看成受世事风波摆布的人。
若以夫子观之,则彼犹蹈一偏之弊也。浑沌者,离乎形、气数之强名;衍所以对道而言也。执一而废二,乐内而忘外,皆非圣人之全道。明白则显,其白入素则不知矣;无为则显,无为复朴则不知矣。体性则与性合一,抱神则不离於神,以是而游世俗,与人为徒而不失其天,若是者汝将固惊邪?言汝亦不知而不惊也,则真修之与假修可见矣。详道注:浑沌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视不以目而以神,听不以耳而以气,则机械何自而生。圣人之於天下,抱一以周万,游内以应外,人之所为不可不为,器存所用不可不用,则机械在物而不在心,机事在时而不在械。旷然与世偃仰,莫知所以然而然,则虽子贡之时使浑沌复作,其能逆天违人而不为机械乎?机械之作特通其变,使民不倦而已。机械由於机心,机心必亏纯白,是识一而不知二,治内而不治外,此假修浑沌者,不免夫惊世之患也。至人之於德不修而物不能离,修浑沌之衍其德固已浅矣,又况假修者乎!碧虚注:子贡谓为圃者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是果与众异邪,功利机巧必不入斯人之心矣。非誉不受,如浑沌也。风波之民,易动摇也。浑沌自然,修之则非真,故云假也。一谓体,二谓用,修心者离境,治外者同尘,体性抱神以游世俗,此古之民也。浑沌无窍,则鬼神莫识,况於人乎?庸斋云:机械,器也,用之则为机事。所以用之者,心也,有机心则不能纯一虚明。神生不定,不能抱静主一,所以不能载道也。拟圣,慕圣人。於于,自大貌。独弦哀歌,言人不己知而自诵自说,或比之击磬於卫则非矣。忘神气,犹黜聪明;堕形体,即忘己也。汝能如此,犹且庶几,不然身且不治,何能治人?卑陬,暂恩;顼顼,自失貌。托生於世,虽所行与人同而自不知其所往,此人心中必无功利机巧之事也。誉且不顾,况於毁乎?所言行於世,日得其所谓;不行於世,日失其所谓。风波,言为世故所役而不定。假,大也。浑沌,即天地之初。识其一,所守纯一也;不知其二,心不分也。内,心也;外,物也。明白则可入於素,无为则复归自然之朴。体性,全其性;抱神,与神为一。官汝未知此道,宜乎惊也。舍劳就逸,人之常情;声名功利,亦人所欲。而世有弃至易而从至难,甘藜藿而安陆沈者,岂土木□身心而至是耶!益见道笃而自知明,立志坚凝有以胜之,久则安,安则化矣。此汉阴丈人所以耻机械而甘抱瓮身畎亩而目云霄也。卒使善说辞者,不能回其心,易其操,古长沮、桀溺之徒欤!此虽本於气禀高洁,亦积学涵养之功,何谓学晞其胜己者,何谓养充其在我者而已。作色而笑,笑当是答。谆芒将束之大壑,适遇苑风於束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兄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郭注:行其所为,因而任之。使物为之,则不化矣。指挥顾陌而民各至其性,任其自为故也。共利共给而无自私之怀。德者,神人之述,故曰容。又愿闻其所以进。答以乘光乃无光,故与形灭亡,无我而任物,虚空无所怀者,非合塞也。情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情复而混冥无边也。吕注:注焉不满,酌焉不竭,则天府之富也。苑风不知其至无而供万物之求,故以为无意於横目之民也。官施拔举不失其宜,则非无意於尚贤使能也。毕见情事行其所为,则非使人匿情而投进者也。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而民俱至,则非以赏劝罚沮也。此圣人见於治,而非所以为德;德人者,无思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其心未尝不虚也。四海共利共给之之为悦,则天下乐推而不厌也。若婴兄失母,则不知所依。若行而失道,则不知所往。财用有余,则四海共利之而已。饮食取足,则四海共给之而已。此德人之容,而非所以为神也;泰宇发光所以照也,神则乘之以照而非光与形灭亡而已,所以虽照而旷也。致命,则去故而复常。尽情,则离伪而居实。万事消亡,致虚之极;万物复情,芸芸归根。混则合而为一,冥则照亦忘矣。
译如果从孔子的境界来看,他仍然陷在偏执一端的弊病中。所谓浑沌,是脱离形体、精气和气数等勉强命名;“衍”是相对于道而言的作用。执守一端而废弃另一端,喜好内在而忘掉外在,都不是圣人的完整之道。明白是显明,达到纯白便不可知;无为是显明,回复淳朴便不可知。体合本性,就是与本性合而为一;怀抱精神,就是不离于精神。凭此游处世俗,与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的天性,像这样的人,你难道还会固执地惊异吗?意思是说,你也应当达到不知而不惊的境界;这样,真正修习与假装修习便可以看出来了。详道注:在浑沌时代,百姓居处而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而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们不用眼睛观看而用精神,不用耳朵听闻而用气机,那么机械从哪里产生呢?圣人治理天下,执守一而周遍万物,游于内而应接外界。人所应做的事不能不做,器物能够使用也不能不用;这样,机械存在于物而不在于心,机事存在于时势而不在于机械本身。旷然随世俯仰,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即使在子贡的时代让浑沌重新出现,他难道能够违逆天性、违背人情而不使用机械吗?机械的产生,只是通达变化,使百姓不疲劳罢了。机械源于机心,机心必定损伤纯白;这就是只认识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只治理内而不治理外。这个假装修习浑沌的人,免不了遭受惊动世俗的祸患。至人对于德并不刻意修饰,而万物却不能离开德;修习浑沌之道的人,其德已经很浅了,更何况是假装修习的人呢!碧虚注:子贡认为那个种田人寄身于世,与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他究竟真的与众人不同吗?功名、利益和机巧一定不会进入这个人的心中。他不接受非难和赞誉,就像浑沌一样。所谓风波之民,是说容易受到世事摇动。浑沌本来是自然的,刻意修习它便不是真浑沌,所以说是假。一和二,一是体,二是用;修治内心是离开外境,治理外物是混同尘俗。体合本性、怀抱精神而游处世俗,这是古代人的境界。浑沌没有孔窍,鬼神都无法识别它,何况人呢?庸斋说:机械是器物,使用器物便成为机事。使用它的,是心;有了机心,就不能保持纯一虚明。精神产生而不能安定,不能抱守清静、专守一端,所以不能承载道。拟圣,就是仰慕圣人。于于,是自大的样子。“独弦哀歌”是说别人不了解自己,却独自诵说;若把它比作在卫国击磬,就不对了。忘掉精神气机,犹如排斥聪明;堕落形体,就是忘掉自己。你若能这样做,也还可以接近道;否则连自身都治理不好,怎么能治理别人?卑陬,是暂时感到恩惠;顼顼,是自失的样子。寄身于世,所作所为虽与别人相同,自己却不知道将往哪里去,这个人心中一定没有功名、利益和机巧之事。连赞誉都不顾,何况毁谤呢?所说的能行于世,就是得到人们所谓的标准;不能行于世,就是失掉人们所谓的标准。风波,是说被世事牵制而不能安定。假,是大的意思。浑沌,就是天地初始的状态。认识一,是所守纯一;不知道二,是内心不分。内,指心;外,指物。明白便可以进入纯素,无为便能复归自然的淳朴。体合本性,就是保全本性;怀抱精神,就是与精神合一。你既然还不知道这个道理,难怪会惊异。舍弃劳苦而追求安逸,是人的常情;声名和功利,也是人所欲求的东西。然而世上有些人舍弃最容易得到的东西而选择最艰难的道路,甘愿吃藜藿而安于沉潜,这难道是把身心变成土木才达到这种境界的吗?这更说明他们的道心深厚、自己认识清楚,立志坚定凝定,能够胜过这些欲望;时间久了便安定,安定之后便发生变化。这就是汉阴丈人以使用机械为耻,甘愿抱瓮灌田而仰望云天的原因。最终即使善于辞说的人,也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改变他的操守;他大概就是古代长沮、桀溺一类的人吧!这虽然根源于禀赋的高洁,也有长期学习、涵养的功夫。所谓学习,不过是学习足以胜过自己的人;所谓涵养,不过是充实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罢了。变了脸色而后发笑,这个笑大概应当是回答。谆芒将要前往大壑,恰好在东海岸边遇到苑风。苑风说:“您要到哪里去?”谆芒说:“我要去大壑。”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壑这个东西,水灌进去却不会满,舀出来也不会枯竭;我要到那里游处。”苑风说:“先生难道不关心普通百姓吗?我愿意听听圣人的治理。”谆芒说:“什么叫圣人的治理?任用官吏而不失其适宜,选拔人才而不失其才能,完全了解每件事的实情,然后实行它应当实行的措施;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出于自然自为,于是天下受到感化。举手、回头、指示一下,四方百姓没有不一同到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苑风说:“请问德人是什么样的?”谆芒说:“德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中。四海之内的人共同从他那里获得利益,把这当作喜悦;共同得到供给,把这当作安定。他怊然若婴儿失去了母亲,怅然若行走时失去了道路。财物和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得到满足,却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这就是德人的外在形态。”苑风说:“请问神人是什么样的?”谆芒说:“神达到极高境界,乘着光而行,与形体一同消亡,这叫作照旷。使生命归于本然,穷尽本性实情,天地因此欢悦,万事都消失,万物恢复本性实情,这叫作混冥。” 郭象注:实行它应当实行的事,就是顺应万物而任其自然。若强使万物去做,便不能感化它们。只是举手、回头、指示一下,百姓便各自达到本性,正因为任其自然自为。共同获利、共同得到供给,而没有私心。德是神人的表现,所以说是“容”。又问其所以能够进于神人之境,回答说:乘着光,就是无所谓光;与形体一同消亡,就是无我而任物,心中空虚而无所执持,并不是与外物相合闭塞。生命归于本然,本性实情穷尽,天地便欢悦。事物不妨碍欢悦,就是无事;本性实情复归本根,便混合幽冥而无边无际。吕惠卿注:水注入而不满,舀取而不竭,就是天府富足的比喻。苑风不知道谆芒达到虚无之境而能供给万物的需求,所以以为他不关心普通百姓。任用官吏、选拔人才而不失其适宜与才能,说明并非不重视贤能。完全了解事情的实情并实行其应行之事,说明并非让人隐瞒实情、争相进身。所做所说都自然自为,举手回头而百姓一同到来,说明并非靠赏赐劝诱、刑罚阻止。这是圣人在治理上的表现,还不是德人的境界。德人没有思虑,不藏是非美恶,内心始终虚静。四海共同获利、共同得到供给而喜悦,就是天下人乐意推戴他而不感厌倦。像婴儿失去母亲,是不知道依靠什么;像行走失去道路,是不知道往哪里去。财用有余,是四海共同使他获利罢了;饮食充足,是四海共同供给他罢了。这是德人的外在形态,还不是神人的境界。广大精神发出光明,所以能照耀;精神乘着光而行,并不只是光与形体消亡,所以虽能照耀而又空旷。生命归于本然,就是去掉旧习而复归常道;穷尽本性实情,就是离开虚伪而居于真实。万事消失,是达到致虚的极点;万物恢复本性实情,是纷纭万物都归于根本。混,是合而为一;冥,是连照耀也忘掉。
疑独注:水几於道,注不满,酌不竭,其神之谓乎!欲其出而治民,故愿闻圣治。言官,则知拔举不失其职;言能,则知官施不失其宜。毕见其情事,则无有不当。言行出於自然,则天下俱化。手指目顾远民皆至,言圣人出而为治也。无思虑、忘美恶,以其无累於物也。四海共利之之为悦,非自给也。婴兄失母,言无所恃。行而失道,言无所止。财用饮食不知所从来,言无求而自足也。上神,谓神之又神。乘光,则在光之上而乘之,形影莫睹,归於无而已矣。致命者,莫之致而至。尽情,则性无不尽矣。神人者,命之已政,性之已尽,天地犹乐,况於人乎!况於物乎1 万物各复其性命之情,则与道为一,故日混冥。首论圣治,即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次论德人,即大而化之之谓圣;末论神人,即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圣治言其业,德人言其德,神人言其道,其实皆圣人之事也。详道注:以言,则谆谆,所以应物;以道,则芒昧,所以冥物。故出则言圣治,入则言德神。拔举而不失其能,与拔出公忠之属,同乎挠顾指四方俱至,与投进者众同。此谓圣治非以不治治之也。无思无虑至饮食取足,通神之道不过如此。特以德人名之者,德者,神之体;神者,德之用。尽其体者,未叉妙於用;妙於用,则叉本於体。此德人、神人之所以分也。神,於五行属火,火无常形,乘物而有,物存则光,物尽则亡,神之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而乘光照旷亦若此也。碧虚注:大壑,即束海。注不满,酌不竭,以喻道源无穷。无所宜无所能,不见其情,行所不为者,治之要也。行言自为而天下化,盖不治者圣治之妙也。无思无虑,用心若镜,故四海愿共利给之。婴儿失母,所托皆亲也。行而失道,所向皆安也。游心於澹,故物饶而自至。合气於漠,故腹充而忘知。此有德者之容也。上乘元气之光,乃无光也;光既无矣,形何有哉?此谓照旷,太虚一体也。得天命则物情尽,乐内忘外,万物复情,各归其根,此谓混冥,静曰复命之谓也。庸斋云:游於大壑者,言世间不足观,将观於海也。官施得宜,拔举得贤,尽见事事可为之实,顺而行之,所行所言皆是自为,不为人而为,天下自然化之矣。举手随所顾而指之,民莫不应,圣人之治天下如此居行静动也。静动无心,故不藏是非、美恶,即是不思善、不思恶也。共给共利,与人同乐之意。若婴儿失母,行而失道,言其乐意於人世,有不得已之意。财用饮食皆置之不问,言其无心也。上神,言其神上腾出乎天地之外。日月之光在下,故日乘光。与形灭亡,有身犹无身。照旷,大昭晰也。致极乎天命,尽其性中之情,以天地之道自乐而万事无累於我也。复情,复於实理;复於实理,则万物与我为一。混冥,即浑沌之义。谆芒将之大壑,益厌世隘陋,故慕其注酌不竭。而欲游焉。苑风疑其无意於民,遂问圣治,答以官施拔举得宜尽能,则在位者称职,遗逸者得升,政事之问毕见其人情事理而得以行其所当,为行者言者皆出於自为而无矫揉之弊,以诚格物,天下恶有不化者哉!手挠、顾指,远民皆至,则近者可知此圣人之治效也。继问德人,答以居无思,行无虑,言其动静无心,美恶自泯,四海之民有未得其所者皆愿利给悦安之,则修之天下,其德普矣。若婴儿失母行而失道,皆视民如伤之意。财用有余,俭则常给,饮食取足,充肠而已,不知其所从来,言未尝着意於财食而自供其用,盖本於利给天下之所致也。此德人之容仪见於外而可睹者而非其实,所谓实则有不容声矣。又问神人,答以上神乘光,所谓遂於大明之上是已。与形灭亡,所谓入於窈冥之门是已。此言神人出阳入阴,变化莫测也。上神,神之至极。乘光,凌虚蹑景之义。益非虚则不能发光,非旷则不能容照也。必至於己之命,斯能尽天下之情,天地之乐,揆之民心可见天视、天听,亦犹是也。万事销亡,本於我无为而已使万物各复其本情,是谓混冥。混冥,则我亦忘矣,况於物乎!论神人而结以混冥,此又明其所以神也。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於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雹,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译疑独注:水近于道,注入不满,舀取不竭,说的不就是精神吗?希望它出而治理百姓,所以请求听闻圣人的治理。说到官,就知道任用官吏、选拔人才而不失其职;说到才能,就知道任用官吏而不失其适宜。完全了解事情的实情,就没有不恰当的。言语和行动出于自然,天下便一同受到感化。举手、回头、指示,远方百姓都到来,说的是圣人出而治理天下。没有思虑,忘掉美恶,是因为不被外物牵累。四海共同使他获利、供给,并不是他自己供养自己。婴儿失母,是说没有可以依靠的;行走失道,是说没有可以停留的。财用饮食不知道从哪里来,是说无所求而自然满足。所谓上神,是说精神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乘光,是在光明之上驾驭光明,形影都无法看见,归于虚无罢了。生命归本,是没有谁使它归本而自然归本;穷尽本性实情,就是本性没有不尽。神人的生命已归本然,本性已经穷尽,天地尚且欢悦,何况人呢,何况万物呢?万物各自恢复其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就与道合一,所以叫作混冥。开头讲圣治,是充实而具有光辉,叫作大;接着讲德人,是广大而能化育,叫作圣;最后讲神人,是圣而不可知,叫作神。圣治说的是圣人的功业,德人说的是圣人的德性,神人说的是圣人的道;其实都是圣人的事情。详道注:从言语来说,谆谆不倦,是用来应对万物;从道来说,芒昧幽深,是用来与万物冥合。因此出外便说圣治,入内便说德人与神人。选拔人才而不失其才能,与选拔公正忠诚之士相同;举手回头、指示四方而百姓一同到来,与众人争相进身相同。这说明圣治并不是用“不治理”来治理。没有思虑直到饮食自足,通达神人之道不过如此。只称作德人,是因为德是神的本体,神是德的作用。穷尽本体,还不一定妙于作用;作用精妙,又必定根本于本体,这就是德人与神人的区别。神在五行中属于火,火没有固定形状,依凭外物而显现;物存在,光就存在,物尽,光就消失。精神的作用在出入之间,百姓都在使用它;乘光而照旷,也大致如此。碧虚注:大壑,就是东海。水注入不满,舀取不竭,用来比喻道源无穷。没有所谓适宜,也没有所谓才能,不显露自己的实情,实行本来不想实行的事,这是治理的要领。所做所说都自然自为而天下受到感化,大概不治理才是圣治的妙处。没有思虑,心像镜子一样,所以四海都愿意共同使他获利、供给他。婴儿失去母亲,是因为所依托的一切都像亲人。行走失去道路,是因为所到之处都安定。心游于淡泊,所以万物丰足而自行到来;气合于寂漠,所以腹中充实而忘掉知觉。这就是有德者的外在形态。上乘元气的光,就是达到无光;光既不存在,形体又从哪里存在呢?这叫作照旷,是与太虚一体。得到天命,万物的实情便穷尽;内心欢悦而忘掉外物,万物恢复实情,各自归于根本,这叫作混冥。静说:这就是所谓复归本命。庸斋说:游于大壑,是说世间不值得观看,将要去观看大海。任官适宜,选拔贤能,完全看清每件事可以实行的实际情况,顺势实行;所做所说都出于自为,不是勉强替别人做,于是天下自然受到感化。举手,随所回顾而指示,百姓没有不响应;圣人治理天下,静止、行动,居处、出行,就是这样。静动都无心,所以不藏是非美恶,也就是不思善、不思恶。共同供给、共同获利,是与人同乐的意思。像婴儿失去母亲、行走失去道路,是说他在世间以人的意愿为乐,却又有不得已的意味。财用饮食都置之不问,是说他无心。上神,是说精神向上腾越,超出天地之外。日月之光在下,所以说乘光。与形体一同消亡,是有身体却如同无身体。照旷,就是极其明亮清晰。达到天命的极点,穷尽本性中的实情,以天地之道为乐,万事都不能成为我的牵累。复情,是复归真实的道理;复归真实的道理,万物便与我合为一体。混冥,就是浑沌的意思。谆芒将要前往大壑,越发厌恶世间的狭隘浅陋,所以羡慕那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源,想要到那里游历。苑风怀疑他无意于治理百姓,于是询问圣人的治理之道。谆芒回答说:任用官吏、施行政令、选拔人才都恰当,并且各尽其能,那么在位者就能称职,隐逸未仕者也能得到升用;政事中的疑问,都能显现出人的情实和事理,从而实行应当实行的事。做事的人和发表意见的人,全都出于自己的本性,不会有矫揉造作的弊病;以诚意感化万物,天下哪里有不改变的呢?用手招引、回头示意,远方的百姓都来归附,那么近处的情形也就可知了;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成效。又问德人的情形,回答说: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说的是他的动静都不存机心,美丑自然泯灭。四海之内的百姓,只要有一个没有得到安居之所的,德人都希望使他获利、给养、喜悦、安宁;这样修治天下,他的德行就普遍施及了。这就像婴儿失去母亲,或行走而迷失道路,都是把百姓看作受伤者那样怜悯的意思。财物用度有余,节俭就能经常供给;饮食只求足以充腹罢了,并不知它从哪里来。意思是他从未有意经营财物和饮食,却自然能够供给自己的所需,大概是由于使天下人都得到利益和供养所造成的。这些只是德人的容貌仪态显露于外、可以看见的方面,并不是他的真实内在;所谓真实内在,是不容用言语表达的。又问神人的情形,回答说:神人向上乘着光,所谓在大明之上遨游,就是这个意思;与形体一同消灭,所谓进入窈冥之门,就是这个意思。这段话说的是神人出于阳、入于阴,变化不可测知。所谓“上神”,是神明达到极致;所谓“乘光”,是凌空踏景的意思。必须是虚空,才能发出光明;必须是开阔,才能容纳照耀。一定要达到自我的本性命分,才能穷尽天下人的情性和天地的快乐;从百姓的心意来衡量,也可以看出上天的视察和听闻,道理也是如此。万事归于消亡,根本在于我无为罢了;这样才能使万物各自恢复本来的情性,这叫作混冥。达到混冥境界,那么连我自身也忘掉了,更何况外物呢!论说神人而以混冥作结,这又说明了神人所以神妙的原因。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比不上有虞氏吗?所以才脱离了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已经均平安治,还要有虞氏来治理它吗?还是天下已经混乱,然后才由他来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均平安治正是人们的愿望,又何必计较有虞氏呢?有虞氏所做的,就像给疮疡敷药:秃了才施髢,生病了才求医。孝子拿药为慈父治疗,脸色焦急忧惧,圣人却以此为羞。至德的时代,不推崇贤者,也不专门任用能人;在上者像树梢上的枝条,百姓像野鹿。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仁;真实诚实,却不知道把它叫作忠;合宜恰当,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信。百姓自然地活动、彼此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行动没有留下痕迹,做事也没有流传下来的名声。”
郭注:二圣俱以乱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时异耳、未有胜负於其间也。均治则愿各足,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且天下皆息创乱,故求虞氏之药。操药修父,其色瞧然,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也。夫至德之世,贤当其位,非尚之也;能者自为,非使之也。上如标枝出,物上而不自高;下如野鹿,放之而自得也。其义、也、忠、信,率性自然,非由於知。蠢动相使,甩其自动,故动而不谢主,能任其自行,故行无进,事各止其分,故不传教於彼也。吕注:有虞氏以乱而后治之,则武王亦以乱而后治之。孰不以天下为事而有不及哉!故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髦,病而求医,则是乱而后治之也。操药修父,其色瞧然,道不至於兼忘而六亲不和有孝慈,固圣人之所羞也。则有虞之治亦岂得已而谓过於武王哉?自其进观之,虽伏羲、燧人犹不得为至德之世;自其心观之,则虞氏、武王之妙处乃所谓至德之世也而以其无为,故无名;无名,故行无迸而事无传。孰得拟议於其间哉?疑独注:庄子之意,欲如太古之世,使人各安其性命之情。若尧、舜治天下之道,皆糠枇绪余,非所贵也。民有乱者,有虞氏以七义治之,犹药之治疡也。松者,所以饰无髡;医者,所以攻有病。皆非任其自然,亦犹乱而求治也。操药修父,其色妩然,世人以为孝,而圣人羞之者,主天道而言,所以救人道之弊也。夫至德之世,不尚贤则人不争名,不使能则人不争艺。标枝无情於在上而自在上,野鹿无情於在野而自在野。端正者,义之本,相爱者,仁之本。仁义者,端正相爱之名逵也。实者,忠之本。当者,信之本。世俗所谓实当者,求忠信之名耳,盖至德之世,以仁义忠信与性为一体,未尝离而求其名边也。蠢动而相使,言各任其性,交相使役不以为赐,亦适然耳!行而无进,事而无传,无意於行事故也。详道注:疡之为患,非疾之为息、息之浅深虽殊,其资於药一也。五帝之世非三王之世,世之淳漓虽殊,其资於治均也。由此观之,其可以舜之药疡为是,武王之药疾为非乎?庄子以治天下者为孝子,以天下为慈父;尹文以己为弟子,以天下为先生,益以天下为心者,未尝不自卑以尊人,然后得天下之亲誉也。然与宝然丧其天下者异矣!碧虚注:丹朱不肖,有仁圣盛明以代之;殷纣残恶,有戡定祸乱以伐之。皆非恬然均治也。黔首有病,重华以仁义之药治之,病而求医,乱而求治,岂良医、孝子所愿闻邪?不尚贤,故无争;不使能,故无败。上如标枝之无心,下如野鹿之自得,此亦感召之理。有寰,则义见焉;有憎,则仁出焉;有诈,则忠显焉;有诞,则信彰焉。无上四条,则下四事亦亡矣。蠢动之相使役,物情自然不以为赐也。无进、无传,不以为特异也。庸斋云:满稽以征伐不及揖逊,因无鬼之问又并与有虞氏非之。言天下皆愿治,因有虞氏治之而反以为累。无疡,何用药;不秃,何用松;不病,何用医;孝子为父操药,其色憔然,不若父之无病也。修慈父与羞同进也后羞之耻也。至德之世,举世淳一,未有贤能之名,故不尚、不使。标枝,枯枝,与野鹿皆无情无欲之喻。端正,修身。相爱,相亲也。端正而下四不知,言当时未有仁、义、忠、信之名也。蠢动,有生之民相使相友助。赐,犹恩也。无进、无传,言当时未有是非、毁誉之事也。唯其天下不治,然后有治之之名;唯其尧子不肖,然后有禅舜之举。盖有揖逊於其前,必有征伐於其后者,亦犹有疡而后有药,有秃而后施髢,有病而后求医也。夫孝子修药,此分内事而圣人羞之者,谓不若父无病之为愈也。况以征伐而求治者乎?故引至德之世以明末俗之浇薄,觊人去彼而取此也。以其不尚贤、不使能,故能如标枝、如野鹿。标枝,树杪之枝,居高而不知其为尊也。端正,应是相正,考下文可见。此四不知,乃所以同归於道,俱化於兼忘之域。七、义、忠、信,特世人分别之进耳。蠢动,指淳朴之民,相使而不以为赐;友助而无责望之心也。行而无进,即乌行无章。事而无传,则所过者化。此其所以为至德之世欤!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三十八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三十九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地第六
译郭象注:两位圣人都是因为天下混乱才加以治理,那么揖让和用兵,只不过是时代不同罢了,其中并没有谁胜谁负。天下均平安治,人人的愿望都已经满足了,又何必计较有虞氏的德行,推举他做君主呢?况且天下人都在平息创伤和祸乱,所以才寻求有虞氏的药。拿药为父亲治疗,脸色显得忧惧,说明治理天下并不是值得荣耀的事。至德的时代,贤者处在合适的位置,并不是有人特别推崇他;有才能的人自然施展才能,并不是有人专门驱使他。在上者像树梢上的枝条,处于万物之上却不自以为高;在下者像野鹿,任其自然便自得其乐。至于义、仁、忠、信,都是顺着本性自然流露,并不是由于有意的认识。百姓自然活动、彼此役使,是运用自己的天性,所以行动时不向主人道谢;能够任其自行,所以行动没有留下痕迹;各件事都止于自己的分际,所以没有把教令传授给别人。原文末句“甩其自”疑有脱误,语义不完整。各自行动,所以行动时不向主人道谢;能够任其自行,所以行动没有留下痕迹;事情各自止于本分,所以不把教化传授给别人。吕注:有虞氏是在天下混乱之后加以治理,那么武王也是在天下混乱之后加以治理。谁不是把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难道有谁能不及他吗?所以说有虞氏所做的像给疮疡敷药:秃了才施髢,生病了才求医,这就是乱后才治理。拿药为父亲治疗,脸色忧惧不安;道还没有达到兼忘的境界,六亲不和,于是才有孝和慈,这本来就是圣人所羞的。那么有虞氏的治理,难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能够说胜过武王吗?从逐步推进的角度看,即使伏羲、燧人也还不能算是至德的时代;从内心本性的角度看,有虞氏和武王的高妙之处,才正是所谓至德的时代。正因为他们无为,所以没有名迹;没有名迹,所以行动没有留下痕迹,事情也没有流传。谁还能在其中加以比较议论呢?“髦”“瞧然”“无迸”等字样疑有OCR或传抄问题。疑独注:庄子的意思,是希望回到太古时代,使人各自安于自己的性命之情。至于尧、舜治理天下的方法,都只是糠粕和余绪,并不是值得尊崇的东西。百姓出现混乱,有虞氏便用七义去治理它,这就像用药治疗疮疡一样。原文“松者,所以饰无髡”疑有讹误;若依字面,是说某物用来装饰没有头发的人。医生,是用来攻治疾病的。二者都不是任其自然,也就像天下混乱以后才寻求治理。拿药为父亲治疗,脸色忧惧不安,世人认为这是孝,圣人却以此为羞;这是站在天道的立场上说的,用来挽救人道的弊病。至德的时代,不推崇贤者,所以人们不争夺名声;不专门役使能人,所以人们不争逐技艺。树梢上的枝条无意于处在上位,却自然处在上位;野鹿无意于处在野外,却自然处在野外。端正,是义的根本;相互亲爱,是仁的根本。仁和义,不过是端正、相爱的名称罢了。真实,是忠的根本;合宜,是信的根本。世俗所谓真实、合宜,只是在求取忠信的名声。至德时代把仁、义、忠、信和人的本性视为一体,从来不分离开来而求取它们的名声。自然活动而彼此役使,是说各自任其本性,互相使役却不认为是恩赐,也只是顺其自然罢了。行动没有留下痕迹,事情没有流传,是因为行动和做事都没有存心。原文“七义”“名逵”等处疑有OCR或传抄问题。详道注:疮疡作为祸患,与疾病作为祸患,虽然病情的浅深不同,但都同样需要借助药物。五帝的时代不同于三王的时代,世道淳厚或浇薄虽然不同,但同样都需要借助治理。由此看来,怎么能认为舜以药治疮是对的,而武王以药治病是错的呢?庄子把治理天下的人比作孝子,把天下比作慈父;尹文把自己比作弟子,把天下比作先生。因为把天下放在心上,往往先自居卑下而尊重别人,然后才能得到天下人的亲近和称誉。然而,这与宝然丧失天下的情形不同。碧虚注:丹朱不肖,于是有仁德圣明之人兴起而代替他;殷纣残暴邪恶,于是有人平定祸乱而讨伐他。这些都不是安然处于均平治理的状态。百姓有病,重华便用仁义的药物去医治;有病才求医,有乱才求治,难道是良医、孝子所愿意听到的吗?不推崇贤者,所以没有争夺;不专门任用能人,所以没有失败。在上者像树梢上的枝条一样无心,在下者像野鹿一样自得,这也是感应召致的道理。有“寰”,义才显现;有憎恶,仁才产生;有欺诈,忠才彰显;有虚妄,信才显明。没有上面四种情况,下面四种德行也就消失了。自然活动而彼此役使,是事物的本情,并不认为这是恩赐。没有痕迹、没有流传,也不把这些看作特殊之事。“有寰”等字样疑有OCR或传抄问题。庸斋说:满稽认为征伐不如揖让,又因无鬼的询问而连有虞氏也一并非难。他说天下人都希望得到治理,却因为有虞氏出面治理,反而把这看成负累。没有疮疡,何必用药;不秃,何必施髢;没有疾病,何必求医。孝子为父亲拿药,脸色憔悴忧惧,不如父亲本来没有疾病。原文“修慈父与羞同进也后羞之耻也”疑有脱讹,语义不完整。至德的时代,整个社会淳厚而一,根本没有贤能之名,所以不推崇贤者,也不专门任用能人。标枝是枯枝,和野鹿一样,都是无情无欲的比喻。端正,就是修养自身;相爱,就是彼此亲近。端正以及下面四种“不知”,是说当时还没有仁、义、忠、信这些名称。蠢动,是有生命的百姓彼此役使、彼此友爱帮助。赐,和恩相近。没有痕迹、没有流传,是说当时还没有是非、毁誉之类的事情。正因为天下没有得到治理,后来才有“治理天下”的名义;正因为尧的儿子不肖,后来才有禅让给舜的举动。大概在前面有揖让,就必定会在后面出现征伐;这也如同先有疮疡而后用药,先秃了而后施髢,先有疾病而后求医。孝子为父亲配制药物,本是分内之事,圣人却以此为羞,是说这终究不如父亲没有疾病更好。何况还要靠征伐来求得治理呢?所以引用至德的时代,来说明末世风俗的浇薄,希望人们舍弃那一边而取法这一边。因为不推崇贤者、不专门任用能人,所以能够像树梢上的枝条、像野鹿一样。标枝,是树梢上的枝条,处在高处却不知道那是尊贵的位置。端正,应该是彼此匡正,考察下文便可看出。这四个“不知”,正是使一切共同归于道、共同化入兼忘境域的原因。仁、义、忠、信,只是世人分别出来的名称罢了。蠢动,指淳朴的百姓,彼此役使却不认为是恩赐,互相帮助却没有责求和期望之心。行动没有留下痕迹,即行动没有章法痕迹;事情没有流传,即所到之处自然受到感化。这大概就是它成为至德时代的原因吧!“尧子”“乌行无章”等处疑有OCR或传抄问题。《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八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三十九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学。《天地》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