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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四十三

天道第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45–147 段

昔者舜问於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曰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郭注:无告者,所谓穷民。不废者,常加恩也。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四时昼夜皆不为而自然也。胶胶扰扰乎,则目嫌有事,故曰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德而已矣。吕注:天德,则虽出而未尝不宁。曰月照而四时行,往来屈伸莫有为之者也。昼夜有经,则相代乎前而莫知所萌,云行雨施而天下均平矣。则其视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者,岂不胶扰乎?舜之所言,乃天之合;尧之所言,人之合也。而世儒之所以知尧者,止此而已。故寓之二圣,以明所大而共美者,为在於此,与黄帝不异也。疑独注:不敖无告至哀妇人,即是不敢侮鳏寡之意。美则美矣,未能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此所以未大。天德者,自然之道,得於己,故出而有为,未尝不静,若曰月四时、云行雨施,岂有心於天下之物哉?帝王之道,宜若是而已。尧闻舜言,知向用心之非胶胶扰扰,逐於人为而昧於天德,故以舜为天合,己为人合。天合者,与天同;人合者,与人同。天地覆载万物,德无不被;为帝王者,莫不体之。虽黄帝、尧、舜亦莫大於德合天地而为美也。详道注:不敖无告至哀妇人者,仁也。天德出宁至云行雨施者,道也。仁,人也,而无不为,故曰人之合;道,天也,而无为,故曰天之合。然尧、舜一道也,尧行天道而所言者人,舜行人道而所言者天。行天而合乎人,故其德止於充实之美;行人而合乎天,故其功归於光辉之大。胶胶,言其止。扰扰,言其动也。碧虚注:不敖无告,不废穷民,仁人之心,无以加此。舜以为弊,述未去故未大也。天德而出宁,人事则感动矣。昏明有序,开圃有常,升降气交,天地之德也。尧悟己之所为,胶胶扰扰,乱之又乱也仕天之合无心,人之合有迸。天地者,古之所大。王天下者,体之而已矣。庸齐云:天德者,自然之德。出宁者,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曰月照至云行雨施,皆形容无为而为之意。尧谓我之所为,未免自为扰乱,合於人而已,未合於天也。然则下三句是尧自叹之辞,天地自然之理,古今莫大於此。共美者,共好之也。王但法天地,则可矣!天德者,无为之化。出宁者,为而无为。曰月照,四时行,皆自然运动,无为之一渚。故昼夜有常而无差忒,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君天下者所以体之以立德,而民莫不归;弘之以化物,而物莫不从也。尧於言下有省,始悟曰前所为,胶胶扰扰,天合之与人合相去远矣!以是观之,尧、舜之德,若有优劣,而结以黄帝、尧、舜之所共美,则又混然无分。此南华立言抑扬阖辟之妙,学者熟味,当自得之。孔子西藏书於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聪不许,於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太馒!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聪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聪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曰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草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愒愒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郭注: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常人所谓仁义也。故寄孔,老以正之。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欲人之爱己也。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自天地固有常至树木固有立,皆己自足不待於兼爱也。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仁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吕注:孔子不用於时,欲藏其言,以待后之君子。十二经,谓《春秋》,孔子所以经世者在於此。孔子以人道教天下,藏其妙用而未之尝言,则十二经之所以经世者,不过仁义而已。老氏绝学反朴,而示之以真,则仁义在所攘弃,宜其以为非人之性也。自人道观之,仁非特成己,又所以成物;义非特利物,又所以立我。君子之生成在於仁义,故以为真人之性也。自道之真观之,中心物恺,非外铄我也,无物而不乐,上仁为之而无以为者也。几乎言近之而未至,后言夫兼爱则非。

译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用心的方式是怎样的?”尧说:“我不侮辱无所申诉的人,不弃置穷困的百姓,怜悯将死之人,爱护幼童而哀怜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样美是美,却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该怎样呢?”舜说:“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日月照耀而四时运行,就像昼夜有固定的常规,云气运行而降雨施泽。”尧说:“这样忙乱纷扰吗?你,是与天相合;我,是与人相合。天地,是古人最为推崇的,黄帝、尧、舜也共同赞美它。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王者,做什么呢?不过效法天地罢了!” 郭象注:“无所申诉的人”,就是所谓穷困的百姓;“不弃置”,就是常常施加恩惠。与天合德,那么即使有所行动也始终安静,四时、昼夜都不是人为安排而自然运行。“忙乱纷扰吗”,是说尧觉得其中似乎有意作为。所以说古代统治天下的王者做什么呢?顺应天德罢了。吕惠卿注:顺应天德,那么即使有所出动,也未尝不安宁。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往来屈伸没有谁有意驱使它们。昼夜有常规,彼此交替在前,却没有人知道它们怎样萌发;云行雨施,天下便均平。这样看来,尧所说的不侮辱无所申诉者、不弃置穷困百姓,难道不是忙乱纷扰吗?舜所说的是与天相合,尧所说的是与人相合。世俗儒者所认识的尧,也仅仅到此为止。所以假托尧、舜二位圣人来说明,古人所共同推崇、共同赞美的伟大之处正在这里,与黄帝并无不同。疑独注:从“不侮辱无所申诉者”直到“哀怜妇女”,就是不敢欺侮鳏夫、寡妇的意思。这样美是美,却不能使恩泽施及万世,也没有达到不求回报的仁,所以还不够广大。天德,就是自然之道,得到于自身;因此即使有所作为,也未尝不安静。日月照耀、四时运行、云行雨施,哪里是有意对待天下万物呢?帝王之道应当如此而已。尧听到舜的话,知道自己从前的用心忙乱纷扰,拘逐于人为而昧于天德,所以说舜是与天相合,自己是与人相合。与天相合,就是与天同;与人相合,就是与人同。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德泽无所不及;做帝王的没有不取法于此的。即使黄帝、尧、舜,也没有比德合天地更伟大的美德。详道注:从“不侮辱无所申诉者”到“哀怜妇女”,说的是仁;从“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到“云行雨施”,说的是道。仁属于人而无所不为,所以说是与人相合;道属于天而无为,所以说是与天相合。然而尧、舜所行之道本来相同:尧行天道而所说的是人事,舜行人道而所说的是天道。行天道而合乎人,所以尧的德止于充实之美;行人道而合乎天,所以舜的功归于光明广大。“胶胶”说的是静止,“扰扰”说的是运动。碧虚注:不侮辱无所申诉者、不弃置穷困百姓,是仁人的心,不能再超过了。舜认为这仍有弊病,因为旧习未除,所以不够广大。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一涉及人事,就会产生感动。昏明有次序,开合有常规,气机升降交感,这就是天地之德。尧悟到自己所做的忙乱纷扰,是乱上加乱。[原文“仕天之合无心,人之合有迸”疑有讹误]与天相合是无心而为,与人相合则似有意作为。天地,是古人最为推崇的;统治天下的王者,只须体察并取法天地而已。庸斋说:天德,就是自然之德。“出宁”,是说天居万物之上而使各国都安宁。日月照耀直到云行雨施,都是形容无为而无不为的意思。尧说自己所做的事未免出于自为、造成扰乱,只是与人相合,还没有与天相合。那么下面三句就是尧自我感叹的话:天地的自然之理,古今没有比它更伟大的。所谓“共美”,就是共同认为它美好。做王的只要效法天地就可以了。天德,就是无为的化育。“出宁”,就是有所作为却仍然无为。日月照耀、四时运行,都是自然运动,是无为的一种表现。所以昼夜有常而没有差错,云气运行、雨水施降,万物各自显现形态。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体察这一点来建立德行,于是百姓无不归附;推大这种德行来化育万物,万物无不顺从。尧从话语中有所省悟,才明白自己先前所做的忙乱纷扰,与天合、人合相距很远!这样看来,尧、舜的德似乎有高下之分;但最后说黄帝、尧、舜共同赞美天地,又把三者混同而不分。这正是《南华》立言时抑扬、开合的精妙之处,学者熟读体会,自然会有所领悟。孔子向西到周室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籍的征藏史中有一位老聃,如今免官归居。先生想收藏书籍,不如试着去请他帮忙。”孔子说:“好。”孔子前去拜见老聃,但老聃不答应。于是孔子反复讲说十二经。老聃听到一半,便说:“太漫无边际了!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就自身,不义就不能立身。仁义,是真人的本性!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使万物都安乐,兼爱而无私,这就是仁义的情实。”老聃说:“唉,几乎要接近正确的话了,后面的话却又不对。兼爱,难道不是迂曲吗?所谓无私,正是私心。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万物不失去养育,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同类,树木本来就能直立。先生只要放任德性而行,顺循大道而走,就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又何必急切地举扬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唉,先生这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 郭象注:内心使万物安乐、兼爱而无私,是普通人所谓的仁义,所以借孔子、老聃的对话来纠正这种看法。真正的仁,是无所偏爱而径直前行。世人所谓无私,是舍弃自己去爱别人,同时又想得到别人爱自己;这其实是很深的私心,并非忘掉公私而达到公。天地本来有常规,日月本来有光明,星辰本来有排列,禽兽本来有同类,树木本来能直立,这些都各自满足,不需要兼爱。事情来了就施爱,合乎义便停止,这才是忘掉仁义。若总把仁义放在心上,就会扰乱真性。吕惠卿注:孔子不被当时任用,想把自己的言论收藏起来,以等待后世君子。十二经指《春秋》,孔子用来治理世事的道理就在其中。孔子以人道教化天下,把其中的妙用藏着而未曾明说;因此十二经用来经世的内容,不过是仁义罢了。老氏主张抛弃人为学术、返归质朴,向人显示真实,所以把仁义排斥在外,认为它不是人的本性,也是合乎其立场的。从人道来看,仁不只成就自己,也用来成就万物;义不只使万物获利,也用来确立自身。君子的生成成就正在仁义,所以说是“真人之性”。从道的真实来看,内心使万物安乐,并不是外物强加给我;无物不快乐,最高的仁自然而然地起作用而不自以为有所作为。“几乎”是说已经接近,但还没有达到;后面说兼爱,则是不对的。

天德而出宁,云行而雨施者,故以为迂也。凡名生於不足,则无私焉,乃私也。欲使天下无失其牧,辅万物之自然而已。天地有常至树木有立,此所谓物之自然也。德则无为,道法自然,又何必愒愒乎若击鼓而求亡子焉?言人之失性,非仁义可复也。疑独注:征藏史者掌藏书之官。孔子为道不行,欲藏其书於周室之藏府,以俟来者。时老聃免官归居,孔子往因焉,而聃不许。孔子尝删 《诗》,定《书》,修《礼》、《乐》,作《春秋》,六纬而赞《易》道,此六经也。又翻为十二经以说之,聃以为支离太护,愿闻其要。答以要在仁义。聃游方之外,谓仁义非自然之性。孔子游方之内,谓仁义真人之性也。言人中心莫不欲物之恺乐兼爱而无私,私,此人情之自然,又复明仁义之出於性也。老聃曰噫几乎后言者近乎伪矣,兼爱未免乎有系,不若无爱之至也;无私未免乎有私,不若不知其私之为私也。夫子所以兼爱无私者,欲使天下不失其养也,莫若任其自然,使之相亲而不知以为仁;相友而不知以为义。自天地有常至树木有立,皆无为自然,各极其性而已矣!放德不知德之为德,循道则不知道之为道,又何铃局愒然用力揭仁义於天下,以求复其性,无异击鼓而求亡子也!详道注:老聃之教,以道德为宗;孔子之经,以仁义为本。放德循道,则天下无为而得性;居仁由义,则天下有为而倍情。此庄子所以记孔子之进以明之也。中心物恺,物物而悦之。兼爱,仁也。无私,义也。兼爱,则有所不爱,非所谓至仁,至仁则无亲。无私,乃成其私,非所谓至义,至义则不物。君子所以贵忘仁义而求其至也。孔子尝语老聃,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自以为久矣,此言十二经者,翻六经十二也。碧虚注:孔子欲藏书,而老聃不许,谓已陈刍狗不足留也。纵横六经,故曰十二。上仁无为而成,上义不行而至,率性而动,岂伪也哉!物恺,则未能忘情;无私,则不免有迹。仁义之情,去道远矣!若春生秋敛之有常,昼曰夜月之有明,星斗历天之有列,飞况从类之有韦,草木药生之有立,仿而循之可也,何愒愒然用力为哉!庸斋云:西藏书於周室,言西至周而欲观其藏书也。翻,反覆言之。中其说者,言方及半,而老子以为太汗漫。物恺,以物为乐。后言,浅近之言。几、犹危也。物之不齐,何由兼爱?此迂曲难行之说也。才有无私之名,胸中便有个私字,欲使天下无失其养,则物物皆有自然造化,何可容力?但当仿自然之德,循自然之道,如此而至矣!击鼓而求逃亡之子,言惊动俗也。孔子为见世衰道微,欲以所迷之书藏於周之藏室,以俟后世圣人。益不得已而托空言以垂世立教,其志亦切矣!老耻不许者,谓道既不行於当世,徒存糟粕其能有济乎?十二经,说者不一,陆氏《音义》旧注,《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加六纬为十二经。一说《易》上下经与《十翼》。又云《春秋》十二公经,孔子所作者也。此说近似。要之,引喻之言,借以通意,不必深泥其进。中其说,谓当其言,但馒而非要耳。孔子日要在仁义,此治世之道所当先者。老聘谓非人之性,则还淳反本,有道德存焉。孔子答以中心物恺,陆氏《音义》物一作勿,今从之。中字宜音去声,则不中心亦不怒矣。故兼爱而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聃曰危乎不及之言,所以远乎道也。以其无私,故成其私。若欲使天下无失其养,则天地、日星、禽兽、草木莫不各遂其性,各当其宜。人之放德循道,亦若是而已矣!又何叉用力於也义,若击鼓以求亡子,终无可得之理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於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锜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但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鸦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2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颗类然,而口闸然,而状义然,似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於泰,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老子曰:夫道,於大不终,於小不遗,故万物备。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译顺应天德而使天下安宁、云行雨施,所以老聃认为仁义的说法迂曲。凡是名称产生于不足,所谓无私其实就是私心。想使天下万物不失去养育,只须辅助万物顺应自然。天地本来有常规,树木本来能直立,这就是所谓万物的自然。德是无为,道是效法自然,又何必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那样急切用力呢?这是说人的本性一旦失落,并不是靠宣扬仁义就能恢复的。疑独注:征藏史是掌管藏书的官。孔子由于大道不能实行,想把自己的书收藏在周室的藏府中,以等待后世来者。当时老聃免官归居,孔子前去请他相助,但老聃没有答应。孔子曾删定《诗》,整理《书》,修订《礼》《乐》,撰作《春秋》,又作六纬并赞述《易》道,这就是六经。他又反复讲说十二经,老聃认为内容支离。“太庞杂了,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老聃回答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游于世俗之外,认为仁义不是自然的本性;孔子游于世俗之内,认为仁义是真人的本性。孔子说人的内心无不希望万物安乐、兼爱而无私,认为这种私心正是人情的自然,也再次说明仁义出于人的本性。老聃说:“唉,几乎接近了;后面的话却接近虚伪。”兼爱仍未免有所牵系,不如无所爱达到极致;无私仍未免有私,不如不知道把私看作私。先生所以讲兼爱无私,是想使天下不失去养育;不如任其自然,使万物彼此亲近却不知道这是仁,彼此友爱却不知道这是义。天地有常规直到树木能够直立,都是无为而自然,各自充分发挥本性而已。放任德性而不知道这就是德,顺循大道而不知道这就是道,又何必局促用力,把仁义举扬给天下,以求恢复人的本性?这无异于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详道注:老聃的教化以道德为宗本,孔子的经学以仁义为根本。放任德性、顺循大道,天下便无为而各得其性;居于仁、行于义,天下便有为而背离真情。这就是庄子记述孔子与老聃的问答来说明的原因。内心使万物安乐,就是使万物各自快乐。兼爱是仁,无私是义。兼爱就有所不爱,不是所谓至仁;至仁则无所亲疏。无私反而成就了自己的私,不是所谓至义;至义则不把万物当作外物。君子之所以可贵,在于忘掉仁义而求其极致。孔子曾对老聃说,自己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已经很久了;这里说十二经,是把六经翻倍而称十二经。碧虚注:孔子想收藏书籍,老聃不答应,认为已经陈旧的糟粕没有必要保存。纵横谈说六经,所以称为十二经。最高的仁无为而成就万物,最高的义不强行施行而自然达到,顺应本性而行动,难道是虚伪吗?使万物安乐,还没有忘掉情;所谓无私,还没有摆脱人为痕迹。仁义之情,距离大道还很远!如同春天生长、秋天收藏各有常规,白日月夜各有光明,星斗排列于天,飞禽走兽各有同类,草木各自生长直立,只要仿效并顺循它们就可以了,何必急切用力去做呢!庸斋说:向西到周室收藏书籍,是说孔子西行到周地,想观看周室的藏书。“翻”是反复讲说。“中其说”是说话才讲到一半,老子便认为太过漫无边际。“物恺”是以万物为乐。“后言”是后面那些浅近的话。“几”就是近于、接近。“万物不齐”,怎么能兼爱?这是迂曲而难以实行的说法。刚有“无私”这个名称,心中便已经有了一个“私”字。想使天下万物不失去养育,那么万物都有自然造化,哪里容得人为用力?只须仿效自然之德,顺循自然之道,这样就达到目的了!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是说故意惊动世俗。孔子见世道衰败、道术衰微,想把自己那部不被理解的书收藏到周室的藏书府中,以等待后世圣人。也是因为实在不得已,才寄托于空言来传给后世、建立教化,他的志向也很恳切!老聃不答应,是说大道既然不能在当世实行,只留下糟粕,又能有什么帮助呢?关于十二经的说法并不一致,陆氏《音义》的旧注说:《诗》《书》《礼》《乐》《易》《春 《秋水》说,六经再加上六纬,合为十二经。另一种说法认为,是《易经》的上下经和《十翼》。又有人说,是《春秋》所记十二位国君的经文,为孔子所作。这种说法比较近似。总之,这些都是借喻之言,用来沟通意义,不必拘泥于它的具体进退。其中所说“中”,是指合乎所说的道理,只是宽泛而不切中要害。孔子说,关键在于仁义,这是治理天下首先应当实行的道理。老聃认为,仁义并非人的本性;只有返璞归真,才有道德存在。孔子回答说:“内心平和,外物就不会扰乱自己。”陆德明《音义》说,“物”一本作“勿”,现在从“勿”。“中”字应读去声,这样解释就是:心中不受外物扰乱,也就不会发怒。因此兼爱而没有私心,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危险啊!这种尚且达不到的言论,正是远离大道的原因。”正因为没有私心,反而成就了自己的真实利益。若要使天下万物都不失去自身的养育条件,那么天地、日月星辰、禽兽、草木,无不各自顺遂本性,各得其所。人放弃私欲而遵循道,也不过如此罢了!又何必在仁义上刻意用力,好像击鼓寻找失踪的孩子一样,最终却根本不可能找到呢!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不惜远道而来求见,走了一百里又一百里,反复跋涉而不敢休息。如今我观察先生,您并不是圣人。老鼠洞里还有剩余的蔬菜,您却丢弃它;这是不仁。生食熟食摆在面前还吃不完,却不断积聚收藏,没有止境。”老子漠然不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拜见,说:“从前我对您有所讥刺,今天我的心却已经改变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子说:“那些自以为聪明而神圣的人,我总想摆脱他们。过去你叫我牛,我就被称作牛;你叫我马,我就被称作马。如果确实有那样的事实,别人给它加上名称而自己不接受,反而会再次受到名称的祸害。我所顺从的只是事实本身,并不是因为接受了某个名称才去顺从。”士成绮低头快步走着,避开自己的影子,脚步加快上前问道:“怎样修养自身?”老子说:“你的容貌局促不安,眼神直冲,额头显露,嘴巴张开,神态矜持,好像驾车奔驰而突然勒马停住。行动时有所执持,发动时像扣动机括;观察时谨慎审察,自以为聪明而显露骄态,这些都使人无法相信。边境有一个人,名叫‘窃’。老子说:大道对于大的事物并不遗漏,对于小的事物也不遗弃,所以万物都得到完备。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远莫测,无法测量。形、德、仁、义,都是精神之道的末端,若不是至人,谁能使它们各得其定呢!”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样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郭注:鼠壤有余蔬,言不惜物。弃妹,不仁,言无近恩。生熟不尽於前,至足,故常有余。万物归怀,来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自怪讥刺之心,所以惮。脱,过去也。呼牛、呼马,随物所名。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若受之於心,则名实俱累,斯受其殃也。服者,容行之谓。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以有为为之,则不能常服矣。崖然,进趋不安。冲,出也。额然,发露。阙然,虓豁。义然,提跋目矜貌。言其志在奔驰,不自舒放,趋舍疾速,明察定,故足以定天下之心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二竟#1『妹』字下原有『之者』二字,《续古逸丛书》本无『之者』二字。#2众本作『夫子』,此盖据《成疏》意改。#3世德堂本『如』作『知』。#4『柱』为『枉】之误。#5『天』字为『大』字之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四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道第四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古。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而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断输於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耶?公日: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曰:寡人读书,输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输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断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於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於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输。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郭注:其贵常在言意之表,故得彼之情,唯忘言遗书者耳。轮扁之不能喻子,言物各有性,教学无益,当古#1之事,已灭於今#2;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吕注:庄子言此,欲学者遗言忘书,而不求於形色名声之间也。夫断轮,事之粗者,然疾徐、甘苦得於手而应於心者,虽父子犹不能喻而受之,则夫道之为物,其传之难於断轮甚矣!诚不能求之於心,而唯书之读,则糟魄之喻非虚言也。疑独注:《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则所谓书者不过陈迹而已。世以为书足以尽道,不知道者也。言者莫不贵意,意者随道而无穷,言不足传,则所谓书者何足贵哉?世之所贵非所贵也。不可言者道之全,可以言者道之散,道本出於性命之自然,必也会之以无形,因之以至理,闻於寂寂,见於冥冥可也,而世之人合自然之常性,求先王之陈进,愈求而愈失矣!夫耳目所闻见,不过乎形色名声,其於书也,亦若是。而世人迷真失性,谓形色名声为能得彼之情,此可悲也。若能忘其形色名声而弃言遗书,因之以心,会之以意,则天地之至理,性命之大情,可不言而知矣!篇扁以桓公惑於先王之陈透而不知大道之本,故以断轮之事喻之,在乎循之以理而不失其性。不疾不徐,得手应心,数者自然之性存焉者,所谓理也。口不能言,所以不能喻之於子而老断轮。断轮,技之末,犹不可以言喻,况欲求道於书乎?唯善学者读其书,求其意,舍其进,会其心,斯免轮扁之讥也。详道注:书言之於意,犹形色名声之於情。情不可得之於形色名声,意不可传之於书言,必矣!故善《易》者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善《诗》者得志而忘辞,得辞而忘文。岂非所谓祠祀毕刍狗捐,醇精流糟粕弃者哉?桓公所以因轮扁而悟读书之非,王寿所以因徐冯而起焚书之舞也。碧虚注:古人已往,所传者书语而已,胡足贵哉!譬如问答五味只可说其形色名声,甘苦之味终莫能告也。舍形色名声,则知者不言,斯得之矣!轮扁之得心应手,妙莫能喻者,有术数存焉,此所以终身行之也。年随时化,道逐日新,古人语此,未尝不慨然也。

译至人处在世俗之中,难道不是处在极大的境域吗?但世俗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天下万物纷纷变化,他不与它们一起奔逐;明察无所凭借的真实,也不随利益而迁移;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们的根本。因此,他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弃万物,而精神从未受到困窘。他通达大道,合于道德,退处于仁义之外,把礼乐当作宾客;至人的心于是有所安定。郭象注:老鼠洞里还有剩余的蔬菜,是说他不吝惜外物。丢弃蔬菜而说他不仁,是说他不施加亲近的恩惠。生食熟食摆在面前吃不完,是因为满足,所以常有剩余。万物都归入他的胸怀,来者都接受它们,并不小心划定界限。士成绮因有自我惊怪和讥刺之心,所以感到畏惧。“脱”,是过去的意思。叫作牛、叫作马,只是随着外物所受的名称而已。既然有真实内容,就不会把毁誉放在心上。如果把名称接受到心里,名称和事实都会成为牵累,这就是再次受祸。所谓“服”,是说容貌和行为。不因毁誉而自取祸患,所以能够保持容貌不变;如果有意去作为,就不能长久保持这种状态。“崖然”,是进退趋走而不安的样子。“冲”,是外露、直出的意思。“额然”,是情态显露。“阙然”,是张开、空豁的样子。“义然”,是抬头挺立、眼神自矜的样子。意思是说他的心志在于奔驰,却不能自在舒展;趋走取舍迅疾,明察而能确定,所以足以安定天下人的心。”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二卷完。“妹”字下面原来还有“之者”二字,《续古逸丛书》本没有“之者”二字。#2各本作“夫子”,这里大概是根据《成疏》的意思改写的。#3世德堂本“如”字作“知”字。#4“柱”字是“枉”字的误写。#5“天”字是“大”字的误写。《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三卷。武林道士褚伯秀撰述。《天道》第四。世人所看重的道,是书;书不过是语言,而语言有它可贵的地方。语言所可贵的,在于其中的意义;意义有所指向。意义所指向的内容,是不能用语言传达的,可是世人因此看重古人的传书。世人即使看重它,也仍然不值得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它真正可贵之处。所以,眼睛能看见的,是形和色;耳朵能听见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认为凭形色、名称和声音就足以获得事物的真实情状,然而形色、名称和声音果然不足以获得真实情状。这样看来,真正知道的人不说,说出来的人并不真正知道;世人又怎么能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走上来,问桓公:“请问,您所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轮匠怎么能妄加议论?如果你能说出道理就算了,说不出道理就处死。”轮扁说:“我是根据我的工作来观察这件事的。砍削车轮时,动作慢了就松缓而不牢固,动作快了就艰涩而且凿不进去;不快不慢,手上操作而心中应合,其中有一定的技巧和规律,却无法用嘴说清。我不能把它讲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因此我七十岁了还在亲自制作车轮。” 古人已经死去,连他们那些不能传达的东西也随之死去了;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郭注:真正可贵的东西常在语言和意义之外,所以能够得到事物真实情状的,只有忘掉语言、遗弃书本的人。轮扁不能把技艺讲给儿子听,是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单靠教学没有用;古代的事情,到今天已经消灭了,即使偶然能够传下来,又怎么能使古代真实存在于今天呢?古代不在今天,今天的事情又已经变化,所以应当断绝成见、任性而行,随着时代变化,然后才能达到大道。吕注:庄子说这些话,是希望求学的人遗忘语言、忘掉书本,不要在形色、名称和声音之间求道。砍轮是技艺中粗浅的事情,然而动作快慢、手感甘苦,都是从手上获得、在心中应合的,即使父子之间也不能讲清并相互传授;那么大道作为一种事物,其传授之难,比砍轮还要难得多。若确实不从内心求取,只知道读书,那么“糟粕”的比喻就不是虚妄之言了。疑独注:《易经》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义。”那么所谓书,不过是陈旧的遗迹罢了。世人认为书足以穷尽大道,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道。说话的人无不以意义为可贵,意义随大道而无穷;语言既不足以传达它,那么所谓书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世人所看重的并不是应当看重的。不可言说的是完整的大道,可以言说的只是大道的分散表现。道本来出于性命的自然,必须在无形中会通它,凭借至理而顺应它;在寂静中听见,在幽冥中看见,这才可以。可是世人合弃自然的常性,反而寻求先王留下的陈迹,越求越失。耳目所闻见的,不超过形色、名称和声音;对书来说也是如此。世人迷失真实、丧失本性,认为形色、名称和声音能够获得事物的真实情状,这是可悲的。若能忘掉形色、名称和声音,抛弃语言和书本,以心顺应,以意会通,那么天地的至理、性命的实情,难道还会有不能不言而知的吗?轮扁,是因为桓公迷惑于先王的陈迹而不知道大道的根本,所以用砍轮的事来作比喻,说明应当循理而行而不失本性。动作不快不慢,手上得到、心中应合,其中保存着事物自然本性的规律,这就是所谓的理。因为不能用语言说清,所以不能讲给儿子听,直到老年仍亲自制作车轮。砍轮只是技艺的末端,尚且不能用语言说明,何况想从书本中求道呢?只有善于学习的人,读书而寻求其中的意义,舍弃陈迹而会通其心,才能免受轮扁的讥刺。详道注:书本语言对于意义,正如形色、名称和声音对于真实情状。真实情状不能从形色、名称和声音中获得,意义不能从书本和语言中传达,这是必然的。所以善于读《易经》的人得到意义便忘掉卦象,得到卦象便忘掉言辞;善于读《诗经》的人得到诗人的志意便忘掉辞句,得到辞句便忘掉文字。这不就是所谓祭祀完成后便丢弃刍狗,醇酒精华流出后便抛弃糟粕吗?桓公因轮扁而悟到读书的局限,王寿因徐冯而兴起焚书的行为。碧虚注:古人已经逝去,留下来传世的只有书本和语言罢了,这有什么值得贵重的呢?譬如谈论五味,只能说出它的形色和名称,甘甜、苦涩的滋味终究无法告诉别人。舍弃形色、名称和声音,真正知道的人便不再言说,这才算得到了它。轮扁达到手心相应、技艺精妙而不能言传,其中有一定的技法和规律,所以他终身从事这项工作。年岁随时而变化,大道也日日更新;古人谈到这些,从来没有不感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