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离於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央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素耜,而九杂天下之兹川。腓无胈,经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斗。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跂娇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骑偶不性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央。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肢经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郭注:勤俭则瘁,故不晖。然财有余,故急有备。太过太循,不复度众所能也。物不足则斗,令百姓勤俭有余,故以斗为非。不怒,但自刻。既自以为是,欲令万物皆同己。先王则恣其群异,然后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毁古礼乐,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称情为爱,今以勤俭为法而为之太过,虽欲饶天下非所以为爱也。独成墨子道,而非道德。不类万物之情,其道谷而无润,使人忧悲难行,不可为圣人之道。圣道使民各得性之所乐,则天下无难矣。故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而与物俱往,墨子徒见禹之形劳而未睹其性之适,谓自苦为尽理,非其时而守其道,所以为墨。於墨之中,又相与别。巨子最能辫其所是以成其行。皆愿为之主,以系其业,意在不侈靡而备世急,所以为是。为之太过,则非。乱莫大於逆物而伤性,故为治之下。为其真好重圣贤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世无其辈,枯槁不舍,所以为真好才士而已,非有德者也。吕注:先王之治至於声名文物之大备,则不侈於后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非其常然也。以绳墨自矫,所以备世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夫道所以体常而尽变,墨子特见其备世之急,遂以为常,所谓得一而察焉自好,非可与人同也。自作为非乐至博不异,皆为之太过,已之太循者也。先圣礼乐有节,丧葬有仪,今乃生不歌,死不服,不同先王,毁古礼乐,其俭薄如此,非特不爱人,亦不爱己矣。墨子本以泛爱兼利为心,而不察人之不堪甘其苦而为之以约,失之者鲜,则未败墨子道也。哀乐,人所不免,先圣为之节文,墨子使之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人情乎?生勤死薄,使人忧悲,古之道衍虽有在於是,而墨子为之太过!不可谓圣人之道。己虽能任,奈天下不堪何,其去王道远矣。昔禹遭洪水,其劳至於此,所谓备世之急者;墨子以为常然,则非也。夫勤劳备世之意,则是为之太过。天下不堪其行,即非将使后世学者自苦以相进而已。动俭固难为,而墨子优为之,真天下之好,求之不可得,可谓才士也夫。疑独注:大道既丧,诸子继出,有若墨翟、滑厘者,有若宋钮、尹文者,其终若惠施之徒,相辩以数千言,庄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墨教动苦俭薄,以逸乐侈靡为非,故使数度不晖而以绳墨自矫,足以备世之急而财用有余。故墨翟之徒闻风而悦,终为之则太过,终已之又太循。生不歌故为《非乐》,以节用为道,故死无服。其道使人各足而非斗,自刻故不怒,好学而使物同己,故博不异。生勤死薄,毁古礼乐,不与先王同也。自黄帝有《咸池》至周公作《武》,明其生不歌之非。自古之丧礼至士再重,明其死无服之非。末败,言其终於败也。使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类乎?言独谁成墨而违万物之情变也。其道大觳,使人难为,其去先王也远矣。盖先王与民同息,其道本诸人情,非期於难行,欲使天下皆如己也。昔禹湮洪水,次江河,亲操弃耜,沐雨栉风,其劳形天下也如此,后世效之,以自苦为极,夫禹之道非墨也,流习之弊则有所谓墨。相里勤至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分,别同学而异趋也,以辩相訾,以辞相应,以最能辩者为圣人,愿为之尸,冀传业也。墨子之动俭备息则是,过於自苦则非;言乱则居其上,论治则居其下。真天下之好,求其比类不可得。墨子才近禹而道远於禹,所以不能无弊,止於一墨而已。
译这种做法已经远离天下大道,距离王道也很远了。墨子称道说:从前大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夷九州彼此通达。名川有三百条,支川有三千条,小河更是数不清。禹亲自拿着白木耜,治理天下九州的河川。他的小腿没有肉,胫骨上没有毛;冒着暴雨,顶着急风,安置万国。禹是大圣人,然而使自己的形体劳苦于天下,竟到了这种地步。后世墨者大多穿粗布衣服,穿着跷足的鞋子,日夜不停,把自我苦行当作最高准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也不配称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等人,以及南方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一类,都诵习《墨经》,却相互背离、诡辩,各自与同门分立,称为“别墨”。他们用坚白、同异之类的辩论互相诋毁,用骑偶不性之类的言辞彼此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为他执事,希望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墨翟、禽滑厘的用意是对的,但他们的实际做法却不对。这样下去,后世墨者必定会以使自己苦劳到小腿无肉、胫骨无毛为相互勉励罢了。这是把天下弄乱的最高境地,是治理天下的最低境地。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才,想寻求这样的人却不可得;即使憔悴困苦,也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天下少有的才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斗〕 真是有才之士啊!郭象注:勤劳节俭就会憔悴,所以不能光彩显耀;但财物有余,所以能应付急难、预作准备。过分地遵循这种做法,便不再顾及众人能否做到。物资不足就会争斗;墨子让百姓勤俭有余,所以把争斗视为错误。他并不发怒,只是自我刻苦。既然自认为正确,就想让万物都与自己相同。先王则放任群体各自不同,然后使它们自然归于协调,却不知其所以然。墨子毁坏古代礼乐,认为它们过于奢侈靡费。万物都以尽力任性、符合本情为可贵,如今却把勤俭立为法则并做得过分,即使想使天下富足,也不是爱人的方式。墨子只是成全了墨家的道路,而不是道德之道;不合万物的真实情状。他的道像山谷一样空狭而没有滋润,使人忧愁悲伤、难以实行,不能作为圣人之道。圣人之道使百姓各自得到符合本性的快乐,那么天下就没有难事了。所以为王者必须会合天下人的欢心,随万物一同变化。墨子只看见禹劳苦的形迹,没有看见禹本性的安适,于是认为自苦就是穷尽道理;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固守这种道理,所以成为墨者。在墨者内部,又互相分立。巨子最能辩明自己所主张的道理,从而成就其行为。众人都愿意做他的继承者,以延续他的事业;他们的用意在于不奢侈靡费并准备应付世间急难,所以有其可取之处。但做得过分,就错了。没有比违逆万物、伤害本性更大的混乱,所以这是最低劣的治理。他们所做的是真正喜好厚重、尊重圣贤而不违逆本性的事,只是不能拿来教导别人。想求这样的人却求不到,世上没有同类;即使憔悴困苦也不舍弃,因此只能说是确实喜好有才之士,而不是有德之人。吕惠卿注:先王的治理达到声名、文物都极其完备的程度,后来并不奢侈,也不靡费万物,不以礼数制度炫耀,这并非先王本来的常道。墨子用绳墨般的准则约束自己,是为了应付世间急难;古代道术中确有这一方面。道的作用在于体现常道而穷尽变化,墨子只看见它应付世间急难的一面,便把它当作常道;这就是所谓只得到一端便自以为明察、自我欣赏,不能要求人人都相同。墨子创作《非乐》,主张节制一切而不与人相异,都是做得过分、过度遵循己见。先圣的礼乐有节制,丧葬有仪式;如今却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丧服,不同于先王,毁坏古代礼乐,节俭淡薄到如此地步,不仅不爱别人,也不爱自己。墨子本来以泛爱、兼利为根本,却没有察觉人们不能甘心承受这种苦行,于是勉强他们以简约自持;只要这种偏失还不多,就还不算败坏墨子之道。哀乐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情感,先圣为它制定节文;墨子却使人想歌而不能歌,想哭而不能哭,这果真符合人的本性吗?活着勤劳,死后薄葬,使人忧愁悲伤。古代道术虽有这一方面,墨子却做得过分,不能说是圣人之道。自己虽然能够承担,怎奈天下人承受不了呢?这就离王道很远了。从前禹遭遇洪水,他的劳苦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所谓为应付世间急难而作的事。墨子把这种做法当作常道,就是错误的。勤劳以应付世间急难的用意本来是对的,但把它实行得过分就不对了。天下人承受不了这种做法,因此不能让后世学者只知道苦身相互勉励罢了。勤俭本来很难实行,墨子却特别能做到;他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才,想找这样的人也不可得,真可以说是才士啊!疑独注:大道既已丧失,诸子相继出现。有像墨翟、禽滑厘这样的,有像宋钘、尹文这样的,最后又有惠施一类人,互相辩论数千言,庄子用言辞排斥他们,所论便显得开阔明白。墨家教人动辄苦身、节俭薄葬,把安逸享乐和奢侈靡费视为错误,所以不使礼数制度炫耀,而用绳墨般的准则约束自己,足以应付世间急难而使财用有余。因此墨翟的门徒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最终实行起来却过分,越到后来越拘泥。活着不歌唱,所以作《非乐》;以节省财用为道,所以死后不穿丧服。他们的道使人各自满足而不争斗;自我刻苦,所以不发怒;喜好学习而想使万物与自己相同,所以广泛宣说而主张不相异。活着勤劳,死后薄葬,毁坏古代礼乐,不与先王相同。从黄帝有《咸池》到周公作《武》,都是说明活着不歌唱的错误;从古代丧礼直到士人用两重棺椁,都是说明死后不穿丧服的错误。“末败”是说这种道最终会失败。使人想歌而不能歌,想哭而不能哭,这果真与人的本性相类吗?这是说墨子只成就了自己的学说,却违背万物情状的变化。他的道过于粗陋,使人难以实行,距离先王很远。先王大概与百姓一同休息,他们的道以人情为根本,并不以难以实行作为目标,也不想让天下人都变得和自己一样。从前禹堵塞洪水,疏导江河,亲自拿着弃耜,冒雨顶风;使形体劳苦于天下,到了这种程度。后世效法他,把自苦当作最高标准;禹的道本来不是墨家的道,流传习染的弊病才成为所谓墨家。相里勤直到邓陵子这一类人,都诵习《墨经》,却彼此背离、诡辩,分开同学而走向不同道路。他们用辩论互相诋毁,用言辞互相应答,把最能辩论的人当作圣人,愿意为他执事,希望传承他的事业。墨子主张勤俭、应付急难,这一点是对的;过分自苦,则是错的。说到导致混乱,他处在最高处;说到治理,他处在最低处。墨子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才,但想找到与他相类的人却不可得。墨子的才智接近禹,而道却远离禹,所以不能没有弊病,最终只是成为一家墨学罢了。
碧虚注:墨氏之教不侈靡、不晖耀、勤俭厉己、救世之急,但检啬太过,己能循而众难遵,非乐、节用,生忧死薄,可谓大拂人情!然而泛爱近仁,兼利近义,非阙近礼,不怒近知,又好学而广尚同,则亦异乎流俗也!其与先王不合者,毁古礼乐为特甚。自《咸池》至作《武》及棺椁之重数,皆古礼乐也。墨子则生不歌,况丝竹乎?死无服,况珠玉乎!以此自行固不情,以此教人亦太忍,终不免倍谲无伦之弊。人之歌哭笑乐发乎本情,今一切非而去之,与世情不类矣。枯觳无润,使人忧悲,众皆不堪,而墨子独能任,既不合天下之情,去王道远矣。墨子宗禹勤俭,故称其治水之功。九涤天下之川,谓九州之川涤除无壅。腓无肢至置万国,皆载其粗边,未造妙本,而后世效之以自苦为极,至有割肌肤断肢节以儌福者,此又学墨之弊也。相里勤之徒,末败墨子道者也。以辩博论大者为师,遂至清谈好胜之弊。以动俭备急,则是以忧苦教人,则非后世效之乱之上也,治何望焉!然而好学勤笃,无对於天下,强学立志,教伴仲尼,亦才士之美者也!但所行失道德之正耳。鬳斋云:不教后世以侈,故不饰丽。万物不以礼乐度数为晖华,拘束其身,以矫世,欲天下之用有余,主於俭以足用,言世人以衣食不足故致争乱也。后之学墨者,遂抑遏太甚。《非乐》、《节用》,《墨子》篇名。以国争为非,不以怒为道。博不异者,广其说而尚同。教人爱己两失其道。不近人情,故日不类。大般,犹大朴。其行难为也,逆天下之心而墨子独安之,既不合人心,非可以王天下,墨子称道至形劳天下也如此,迷禹之功绩。九,读伺鸠,鸠工而杂治之。奇偶本异而曰不怖,此强辩之辞。巨子,墨学之大成者。求之不得,言无复有斯人。虽极其枯槁,而为之不止,可谓豪杰之士矣。不侈靡於万物,不晖耀於礼仪,勤谨节俭以备世人之急,此禹行之见於世者,墨翟、滑厘闻风而悦,遂至为之太过而勤苦难行,体之太循而枯槁无类。作为《非乐》、《节用》以教天下,生不歌,死不服,即非乐节用之见於行者也。泛爱所以兼利,非斗所以不怒,亦不失为贤厚也。好学务博,觊人同己,则心犹好胜,未能克去其私;至於毁古之礼乐,则非独悖乎圣典,亦拂天下哀乐之情,强民以难从,人己俱不爱矣。由是知墨子之道终於败,不可行於天下后世也。当歌不歌,当哭不哭,其於人情不类矣。生勤死薄,苦觳忧悲,逆物情而人不堪,其去王道远矣。墨子又称大禹治水之功,勤劳若此,使后世学墨者叉以自苦为极而欲力扶其教,殊不知禹当洪水之变父拯而功不成,是又变中之变,遂刻苦捐躯,嗣成厥绩,非可以为常也!以处变之迸,施之於常,无异病己而缄灸,徒增疮痛,不智孰甚焉!相里动之徒,又称别墨,争相訾辫,推其业成者为圣人。巨子,犹儒家云硕儒。皆愿继其后,至今不次,此自是一段,言当时墨学之中又有分别,墨翟、禽滑厘再续前话,其为人之意则是,教人自苦则非,致乱则居首,致治则下卫也。然而墨子真性所好,天下莫及,卒以立教於当时,固非圣人之道,亦可谓才士也。夫昔孟子辟杨、墨以为非圣人之道,峻辞而力拒之,若不共戴天者,有以见卫道之切。南华又详迷墨氏之行事,与其源流,申言其疵弊,而不废其所长,可谓公论而存恕。议不及杨氏,意在其中矣。墨学大禹,杨学老聃,皆出圣人之门,学有所偏耳。犹师、商同学於夫子,有过有不及,此杨墨之芽叶也,故学不可不谨。不累於俗,不饰於物,不苟於人,不恢於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国,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日: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译碧虚注:墨家的教法不奢侈靡费、不炫耀光彩,勤劳节俭、严格要求自己,以应付世间急难;但节省吝啬过了头,自己能够遵行,众人却难以遵守。《非乐》《节用》,活着使人忧愁,死后又薄葬,可以说大大违背人情!然而,泛爱接近仁,兼利接近义,不相争接近礼,不发怒接近智,又喜好学习并广泛主张相同,这也不同于流俗。它与先王不合之处,尤其在于毁坏古代礼乐。从《咸池》到周公作《武》,以及棺椁的层数,都是古代礼乐。墨子活着不歌唱,何况丝竹乐器呢?死后不穿丧服,何况珠玉陪葬呢?把这些用来要求自己,本来就不合人情;用来教别人,更过于残酷,最终不能避免背离、诡辩而无伦次的弊病。人的歌唱、哭泣、欢笑、喜乐都发自本情,如今一概认为错误并加以去除,就与世俗人情不相类了。粗陋枯槁而没有润泽,使人忧愁悲伤,众人都不能承受,唯独墨子能够承担;既然不合天下人的情性,就离王道很远。墨子尊奉大禹的勤劳节俭,所以称道禹治水的功绩。“九涤天下之川”,是说疏通九州河川,使它们没有壅塞。“腓无肢”直到“置万国”,都是记载禹粗略的事迹,还没有达到精妙根本;后世效法他,以自苦为最高标准,甚至割伤肌肤、截断肢节来祈求福报,这又是学习墨家的弊病。相里勤一派,是最终败坏墨子之道的人。他们把善于以博辩论说大义的人奉为老师,终于形成清谈好胜的弊病。以勤俭应付急难,是对的;用忧苦教人,则是错的。后世效法这种做法,混乱处在最高处,哪里还谈得上治理!然而他们好学勤勉专一,天下没有可与之相比的;勉强求学、树立志向,教化同伴,足以与仲尼相匹敌,也可以说是才士中优秀的人物。只是他们的行为失去了道德的正道。鬳斋说:不教后世奢侈,所以不加以华饰。不把礼乐制度和各种数量规范作为万物的光彩,而是约束自身以矫正世俗,希望天下的财用有余,主张节俭以使物资充足;这是说世人因衣食不足而导致争乱。后来的墨家学者于是压抑、阻遏得过分。《非乐》《节用》是《墨子》的篇名。把国家间的争斗视为错误,不以发怒为道。所谓“博不异”,是广泛宣说自己的学说并主张万物相同。教人爱己,两方面都失去了正道。不近人情,所以说“日不类”。“大般”犹如大朴,意思是粗厚质朴。他们的行为难以实行,违逆天下人心而墨子却安然处之;既不合人心,就不可能以此称王于天下。墨子所称道的禹,使形体劳苦于天下竟到了这种程度,是误解了禹的功绩。“九”,读作“鸠”,意思是集合众力而杂然治理。奇偶本来不同,却说它们不相异,这是强辩的言辞。巨子,是墨学中成就最高的人。说“求之不得”,是说再也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极其憔悴困苦,也不停止实行,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不使万物奢侈靡费,不使礼仪炫耀光彩,勤谨节俭以应付世人急难,这是禹的行为在世间所显现的一面。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终于把它实行得过分,勤劳苦行而难以实行,拘泥于形迹而使自己枯槁、不合人情。他们创作《非乐》《节用》来教化天下;活着不歌唱,死后不穿丧服,就是《非乐》《节用》落实在行为上的表现。泛爱是为了兼利,不争是为了不发怒,也不能说不是贤厚之行。喜好学习、务求广博,希望别人都与自己相同,内心仍有好胜之意,未能克服自己的私心。至于毁坏古代礼乐,则不仅违背圣人典籍,也违背天下人哀乐的情感,强迫百姓接受难以遵从的做法,自己和别人都不能说是相爱。由此可知,墨子之道最终会失败,不能实行于天下后世。应当歌唱时不歌唱,应当哭泣时不哭泣,就不合人情了。活着勤劳,死后薄葬,粗陋困苦而使人忧悲,违逆万物情状,百姓无法承受,距离王道很远。墨子又称道大禹治水的功劳,勤劳到了这种程度,使后世学墨者也把自苦当作最高标准,想竭力扶持他的教法,却不知道禹是在洪水变化之中,为拯救父亲而努力,功业不能一开始就完成;这是在变化中的特殊变化,于是刻苦舍身,后来才成就其功绩,不能把它当作常道。把应付特殊变化的做法施用于平常情形,无异于自己害病还用针灸,徒然增加疮痛,还有比这更不明智的吗!相里勤一派又自称“别墨”,互相争辩诋毁,推举最能成就其学业的人为圣人。巨子,犹如儒家所说的硕儒。众人都愿意继承他的事业,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这是另一段话,意思是说当时墨学内部又有分派;墨翟、禽滑厘承接前文,他们为人的用意是对的,教人自苦则是错的;导致混乱时居于首位,导致治理时处于末位。然而墨子真正的性情所喜好之处,天下无人能及,最终在当时建立了教法;它固然不是圣人之道,也可以说是才士之道。过去孟子排斥杨朱、墨子,认为他们不是圣人之道,用严厉言辞竭力拒绝,好像不能与他们共戴一天,足以看出卫护道统的迫切。南华又详细说明墨家的行为及其源流,反复指出它的弊病,却不废弃其中的长处,可以说是公允而宽厚的评论。这里没有谈到杨氏,意思也包含在其中了。墨学大禹,杨学老聃,二者都出自圣人之门,只是所学有所偏颇。就像师、商同学于孔子,有的过头,有的不足;这就是杨、墨的萌芽枝叶,所以求学不可不谨慎。不被世俗拖累,不以外物自我装饰,不对人苟且,也不在众人面前放纵任性;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生命得以保全;自己和他人的供养,全部满足就停止,以此使内心纯白。古代道术中有这样一种,宋钘、尹文听到它的风气便欣然接受,制作华山形制的冠来标示自己,以区别、宽宥万物为开始。谈到内心的容态,把它称为心的运作。用和气使众人相亲相悦,以调和天下,请求把这种道立为主导。受到侮辱也不以为耻,以救活百姓和国家为急务;禁止攻伐,使战争停止,以此挽救战乱。凭借这些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人不接受,仍强行劝说而不停止,所以说上下都厌烦了他,他还强行求见。即便如此,他们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为自己考虑得太少,说:只要每天固定得到五升饭就够了。先生恐怕还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又说:我一定能活下来吗?难道是图谋骄傲地做救世之士吗!还说:君子不作苛细察究,不拿自身去借助外物。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情,即使明知可以做,也不如停止。对外以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为主,对内以减少、淡化情欲为主。无论事情大小、精粗,他们的行为做到这里就停止了。
郭注:忮,逆也。毕足而止,不望有余。华山,上下均平,以表其行。别宥万物,不欲令相犯错。强以其道聏令合,调令和。二子请得若此者立以为物主。见侮不辱,以活民为急。救斗寝兵,所谓聏调。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聏调之理然也。见厌强见,所谓不辱。不因其自化而强慰之,则其功太重。请置五升之饭,明自为太少也。宋钘、尹文称天下为先生,自称弟子。日夜不休以为民,谓民亦当报己。图傲乎,挥斥高大之貌。不为苛察,务宽恕也。不以身假物,叉自出其力,无益於天下者已之,所以为救世之士,其行适至是而止,未能经虚涉旷也。吕注:不为俗所累,不求饰於物,推诚以及人,在丑而不争,愿人安养而不求余。其心有不然,则以为垢而洗之,是以此白心也。夫物之纷争由於交侵而苛急,别而宥之,乃所以息纷争而愿安宁之。道心之为物,无所不容,则宜无所争也。二子语其容而行之以耻合欢,以调海内,是谓心之行。欲置之为主,推而宗之。自见侮不辱至强聒不舍,此所谓调项之道。古之道衍虽有在於是,然为人太多,为己太少,此二子所以不合於是,言我日夜不休以救世人,人叉不至於图傲乎救世之士而不我顾,则我铃得活,不以饥死为忧,其行适至是而止,过此则非二子所知,谓其不闻道也。疑独注:若夫与世俗脱而无累,於物任而不饰,於人安而不苛,於众顺而不恢,愿天下安宁毕足而止,宋、尹二人其道小异於墨,故继之墨翟之后。言其流风,末世尚有如此者,故闻风而悦之。华山之冠,宋、尹以此表其行。接万物以别宥大小为始,圣人之道则物我同体而无所别,大小同区而无所宥。所容以其进,所行非其心,二子语心之容命之日心之行,其意愿天下之安,故以项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为主,与皆愿为之尸意同。自见侮不辱至强聒不舍,皆自任之过。上说其君,下教其民,有以见为人太多。见侮不辱至於置五升之饭而足,见其自为太少。图傲,放大,而以救世为事也。夫能七而不能变,不足以立义。二子於化为过,而於义不及。君子不为苛察,言叉自出其力。苟为无益於天下而察之不如其己,言又欲救世也。外以寝兵战,内以寡情欲,其精粗小大虽不同,所行至是而止耳。碧虚注:无情故不累,朴素故不饰,直道故不苟,因任故不仗,愿天下安活而不过养,明白此心,如是而已。华山之冠以表心之坚正,治如顶之均平,以区别贤愚,宽宥典法为治本,而言行不亏也。法宽和则合民心,宇内称美,乐推以为君矣。忍辱止斗,使民不争。寝兵,守慈,民尚雌静,以此说天下,使民必从而愿其安活,是为人太多也。勤俭自苦,请日置五升之饭,犹推予先生,宁己忍饥,不忘天下,是自为太少也。我必得活哉,言我思救人,天必活我。图傲乎,言不图傲也,岂图夸傲为救世虚名而已。不为苛察,务克己也。不以身假物,力行以率物。凡无益於天下者不为之,外以不争和调物情,内以寡欲节抑己性。事有精粗不同,但去其非理者而为之,斯治道之极也。鬳斋云:饰,犹自奉。忮,佛人情。别宥,犹在宥,随分自处为别,宽闲自安为宥。容,谓体。行,谓用。以和聏合人之欢,以调一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也。强聒不舍,人厌听而夸说不已。日得五升之饭,师与弟子共之,先生犹不得饱,弟子可知!忍饥自苦,日夜不休,岂为久活之道?盖欲以此矫夫托名救世而自利之人。图傲,谋矫之也,犹豫让曰:吾为此至难,所以愧天下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是也。其说又曰不为苛察,无尔我之辩,事皆自为而不借人力,以为助於天下无益之事,明知其可为不如已之。其学之大意,欲人外无攻战之争,内无情欲之滑,至此而止耳。不累、不饰,则心虚而守素。不苟、不忮,则务诚而和乐。以此化俗接物,普愿安全,既身不过享则不妄求,多积自贻息害,是为长安宁之道。以此立教於天下,明白本心而无隐情,宋、尹闻风而悦,继行其道。华山之冠,以表行之方正均平。其接物以别善类,宥愚蒙为本,则必不趋乎恶,亦足以厚风俗、兴教化,但行之有弊,不若圣治之大全而可久也。心之容,犹云手容、足容,言其动止气象。心之行,言其注措设施,大斗以本心之善见诸行事。和调海内,不斗不怒,普安足养而止,此语有惠而不知为政之意。寓其中。欲置以为主,愿遵承其教也。耐辱救斗,寝兵止战,皆守柔不争之义。强恬、强见,必欲人听从其说。请置五升之饭,见其自为太少。宁己饥而不忘天下,见其为人太多。日夜不休,至於罢极,而叹日我必得活哉,言我劳苦以救人,造物必能活我也。
译郭象注:“忮”是违逆的意思。“毕足而止”是说不希望有余。“华山”上下均平,用来表示他们的行为。区别、宽宥万物,是不想让万物彼此侵犯错乱。强行用自己的道使人相合,使天下调和。这两人希望把这种道立为万物的主宰。受到侮辱也不感到耻辱,以救活百姓为急务。救止争斗、停止战争,就是所谓和合调和。虽然天下人不接受,他们仍强行劝说而不停止,这正是和合调和的道理。天下人已经厌烦,他们还强行求见,这就是所谓不以受辱为辱。不顺应万物自行变化而强行安抚它们,所以劳功太重。说只要五升饭,是明白表示自己所求很少。宋钘、尹文称天下人为先生,自称弟子。日夜不停地为百姓操劳,是认为百姓也应当报答自己。‘图傲’是挥斥高大的样子。‘不为苛察’,是务求宽恕。‘不以身假物’,是自己亲自出力。不做对天下无益的事,所以成为救世之士;他们的行为做到这里便停止,还不能通达虚旷之境。吕惠卿注:不被世俗拖累,不求用外物装饰自己,以诚心推及他人,即使处于丑陋境地也不争竞,希望人们安宁休养而不求有余。内心若有不合适之处,就把它看作污垢而洗去,所以说以此使内心纯白。万物纷争,是由于相互侵犯而苛急;把万物区别开并加以宽宥,正是止息纷争、希望安宁的方法。道心作为万物的主宰,无所不容,便不应有所争。两人说明心的容态,并实行使人以羞耻止争、以和气相悦、调和天下,这就叫心的运作。希望把这种道立为主,是推尊而奉行它。从受到侮辱也不感到耻辱直到强行劝说而不停止,这就是所谓调和天下的方法。古代道术虽有这一方面,但他们为别人考虑太多,为自己考虑太少,这正是两人不能与大道相合之处;他们说自己日夜不停地拯救世人,世人却不至于把他们看作骄傲自大的救世之士,也不理睬他们,那么他们就一定能活下来,不必担心饿死。他们的行为做到这里就停止,超过此限便不是两人所知的了,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听闻大道。他们的行为做到这里就停止,超过此限便不是两人所知的了,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听闻大道。疑独注:如果能脱离世俗而不受牵累,对待外物任其自然而不加修饰,对待他人安和而不苛刻,对待众人顺应而不放纵,希望天下安宁,满足于使百姓获得安养而不求有余,那么宋钘、尹文二人的道与墨家略有不同,所以接续在墨翟之后。说它的流风,是因为后世还有这样的人,所以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华山冠,是宋钘、尹文用来标示自己行为的东西。接触万物以分别、宽宥大小为开始;圣人之道则认为物我同体,无所分别,大小同处一域,也无所谓宽宥。所谓“容”是其进取,所谓“行”却不是其本心;两人谈内心的容态,把它称为心的运作。他们的愿望在于天下安宁,所以以羞耻使人相悦,以此调和天下;请求把它立为主,与“都愿意为他执事”的意思相同。从受到侮辱也不感到耻辱直到强行劝说而不停止,都是自我承担过度。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可以看出他们为别人考虑得太多;受到侮辱也不感到耻辱,直到说五升饭就够,可以看出他们为自己考虑得太少。“图傲”是放大自己的行为,以救世为事业。能坚持而不能变化,不足以立义。两人在教化方面做过了头,在义理方面却有所不足。君子不作苛细察究,是说自己亲自出力。若认为对天下无益而加以考察不如亲自去做,又是说想救世。对外以停止战争为务,对内以减少情欲为务;事情无论精粗、大小虽然不同,他们所实行的也只到这里为止。碧虚注:没有情欲,所以不受牵累;质朴,所以不加修饰;遵循直道,所以不苟且;顺应事物本性,所以不凭借外力。希望天下安定、百姓存活而不过分供养,明白自己的本心,不过如此。华山冠用来表示内心坚正,冠顶均平,象征治理时区别贤愚,以宽缓的法典为治理根本,并且言行不亏失。法令宽和,便能合乎民心,天下称美,乐于推戴他们为君主。忍受侮辱、止息争斗,使百姓不争。停止战争,守持慈爱,使百姓崇尚柔弱安静;以此劝说天下,使百姓必然顺从并希望他们安定存活,这就是为别人考虑太多。勤俭自苦,说每天只置办五升饭,还要推让给先生;宁可自己忍饥,也不忘天下,这是为自己考虑太少。‘我一定能活下来吗’,是说我思量救人,上天一定会使我活下去。‘图傲乎’,是说并不图谋骄傲,哪里是想夸耀自大、只求救世的虚名呢?不作苛细察究,是务求克制自己。不拿自身借助外物,是以身作则、亲自实行。凡是对天下无益的事都不做;对外以不争来调和物情,对内以减少欲望来节制自己的性情。事情有精粗不同,只去除不合理的部分而实行合理的部分,这就是治理之道的极致。鬳斋说:“饰”犹如自我供奉、享受。“忮”是违逆人情。“别宥”犹如“在宥”:随各自的分际安处叫作“别”,宽缓安闲、自得其所叫作“宥”。“容”是体,“行”是用。用和气使人相亲相悦,用调和使天下和平,请求把这种道立为主。强行劝说而不停止,就是别人厌听了仍夸夸其谈不已。每天只有五升饭,老师和弟子还要共同分食,先生尚且吃不饱,弟子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忍饥自苦,日夜不停,哪里是长久活命的办法?大概是想以此矫正那些借救世之名而自求私利的人。“图傲”一句颇难解释,各家注释只有郭注较为接近;这是南华的叹息之辞。“图傲”犹如谋求疏阔,意思是他们的做法空泛广大而不切合实际。两人想凭一己之力救济天下众人,却不估量事情难以实行。不作苛细察究,就是善于宽宥;不借助外物来荣耀自身,对天下无益的事就停止不做,就是善于区别。他们的学说大意,是希望对外没有攻战争斗,对内没有情欲扰乱,做到这里便停止。不受牵累、不加修饰,内心就能虚静而守持质朴;不苟且、不违逆,便能务求诚实而和乐。以此教化世俗、接待万物,普遍希望天下安全;既然自身不过分享用,就不会妄求。过多积聚只会给自己留下祸害,这是保持长久安宁的方法。以此在天下立教,明白本心而不隐藏真实情意;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继而实行其道。华山冠用来表示行为方正均平。他们接待万物,以区别善类、宽宥愚蒙为根本,这样必定不会趋向邪恶,也足以敦厚风俗、兴起教化;但实行起来有弊病,不如圣人治理的广大完备而能够长久。所谓“心之容”,犹如手容、足容,是说心的举止气象;“心之行”是说心的安排施设,把本心的善落实于行为。调和天下,不争斗、不发怒,普遍使人安定满足而供养到足为止;这句话中含有施惠而不懂得治理的意思。希望把这种道立为主,是愿意遵从、承受它的教化。忍辱救斗、停止战争,都是守持柔弱、不与人争的意义。强行使人安静、强行求见,都是一定要别人听从自己的说法。说只要五升饭,是表现自己所求很少;宁可自己挨饿也不忘天下,是表现为别人考虑太多。日夜不停,直到疲惫极点,还叹息说“我一定能活下来吗”,意思是自己劳苦救世,造物者一定会使自己活下去。
今世之苦行陀头道者,勤俭於己而周悉为人,颇似之,但不学无闻其弗及远矣。图傲乎一句,颇难释,诸解唯郭注近之,此乃南华叹息之辞。图傲,犹谋疏也,言其莽广不切事情。二子欲以一己之力,济天下之众,而不度其难行也。不务苛察,是谓善宥,不借物以荣身,无益於天下者已之,是谓善别也。外行则禁攻寝兵,使人各足而无争;内行则寡浅情欲,律己不责而无息。事理虽有大小精粗,要其所行,至於是而极,言其不能跻圣人堂奥,所以止於墨学而已。此段论当时墨家之弊,其间语有主宾,宜审详之。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四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五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下第三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於虑,不谋於知,於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绿不得已。泠汰於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轶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於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观,而不免於鼋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题,不免於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盘乎皆尝有闻者也。郭注:次然无主,各自任也。物得所趣,故一。都用乃周,任其性乃至。泠汰,犹听放。谓知力浅,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邻伤焉。不当其任而任夫众人,众人各自能,则无为横复尚贤也。非天下之大圣,欲坏其迹,使物不徇耳。法家虽妙,犹有椎拍,故未泯合。不能知是非,前后婚目,恣性苟免当时之患。魏然,而独立也。推曳而后行往,所谓缘於不得已。息生於誉,誉生於有建,唯圣人然后能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愚知处宜,贵贱当位,贤不肖袭情,而云无用贤圣,所以为不知道。欲令去之如上块也。亦为凡物云云,皆无缘得道,道非偏物也。夫去知任性,然后神明洞照,所以为贤圣。而云块不失道,人若土块,非死如何?豪杰所以笑之。未合至道,故为诡怪。得不教焉,谓自任之道,莫之是非,所谓齐万物。窢然,逆风所动之声。不顺民望,虽立法而纭断无圭角也。道无不在,而云土块乃不失道,所以为不知。虽然,▯乎尝有闻,但不至也。吕注:不党无私,则中虚而无主,故与物为一。不顾不谋,与物俱往,古之道术者寂然不动之时,二子闻风而悦,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三子者之所不知也。天大、地大、道大,而有所不能,则知万物有所可、有所不可。选则不遍,教则不至,唯齐之以道,则无遗矣。是故慎到弃知去故而缘於不得已。泠者,清其浊。汰者,去其扰,古之人由是以入道,非以是为道。二子以道为止於此,盖不知智与己未始有物也。夫万物并作,乃其所以复,而其芸芸,乃其所以归根,不足以挠吾心也。慎到之所以为道理者,以为知不知而已,将薄之而后邻伤之,唯无知乃所以全也。慎到徒知夫知之不知,而不知夫不知之乃知也。謑髁,不定。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贤圣,所以弃知去己也。椎拍鈨断,连下三句,则泠汰於物之谓椎拍炼治之,鼋断破绝之,宛转则与之俱往,故忘知虑前后,魏然而已。
译如今世上苦行、剃发修道的人,对自己勤俭,对别人周全,很有些像他们;但他们不学习、没有见闻,远远比不上他们。“图傲乎”一句颇难解释,各家注释只有郭注较为接近;这是南华的叹息之辞。“图傲”犹如谋求疏阔,意思是他们的做法空泛广大而不切合实际。两人想凭一己之力救济天下众人,却不估量其难以实行。不务苛细察究,就是善于宽宥;不借助外物来荣耀自身,对天下无益的事就停止不做,就是善于区别。他们对外实行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使人人满足而不争;对内实行减少、淡化情欲,约束自己而不责求别人,也不留下后患。事理虽有大小精粗,但概括他们的行为,不过到此为止;这说明他们不能登堂入室达到圣人境界,所以最终只能停留在墨学而已。本段论述当时墨家的弊病,其中有主语、宾语的转换,应当仔细审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四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一百五。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天下第三。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无私心,果断而不自立主张,顺应万物而不把它们分成两类;不顾虑,不谋划,不凭智巧;对万物没有取舍,与万物一同变化。古代道术中有这样一种,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他们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分别说明万物。知道万物各有可以和不可以,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有所教导就不能周全;只有依循大道,才没有遗漏。因此慎到抛弃智巧、去除自我,只顺从不得已。任凭万物自然淘汰,以此当作道理。他说:知道自己不知道,反而会轻视知识;轻视知识之后,又会近于伤害本性。行为散漫不受拘束,无所任事,却讥笑天下人崇尚贤能;放纵脱略而没有操守,又非难天下的大圣人。他们击打、摧折、斩断,与万物曲折周旋。舍弃是非,只求能够免祸。不以智虑为师,不知前后,只是孤立自处罢了。受到推动以后才行动,被牵引以后才前往,像旋回的风,像回旋的羽毛,像磨石的转动。保全自身而不犯错,行动和静止都不过分,从未有罪过。这是什么原因?无知之物没有自我建立的忧患,也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行动、静止都不违背道理,所以终身没有声誉。所以说:至多不过达到像无知之物罢了,哪里还用得着贤人圣人!土块也不会失去道。豪杰们相互讥笑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恰好成为怪异之说。田骈也是这样;他向彭蒙学习,得到的是“不教”的道理。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不过达到没有什么可肯定、没有什么可否定罢了。他的风声像逆风吹动的声音,怎么可以用言语说明呢?他总是反对世人,不能聚集同类共同观察,也免不了像被斩断一样。他所说的道并非真正的道,他所说的“是”也不能免于成为错误。彭蒙、田骈、慎到都还不知道道。即便如此,他们毕竟都曾有所听闻。郭象注:“次然”是没有主宰、各自任性的样子。万物各得其所趋,所以归于一;只有完全运用其本性才能周全,任其本性才能达到极致。“泠汰”犹如听任放纵。意思是智力浅薄,却不知道任万物自然,所以先轻视知识,随后又近于伤害本性。不能承担职责,却让众人各自任职;众人各有才能,就无需横加干预,也无需再崇尚贤能。非难天下的大圣人,是想破坏他们的外在行迹,使万物不再追随他们。法家的方法虽精妙,仍有击打摧折,所以还没有达到泯然相合。不能分辨是非,前后混淆,只放任本性,苟且免除当时的祸患。“魏然”是独立自处的样子。受到推动和牵引以后才行动前往,就是所谓顺应不得已。生命止息源于声誉,声誉源于有所建立;只有圣人才能去除智巧和人为,遵循自然之理,所以愚者、智者各得其宜,贵者、贱者各居其位,贤者、不肖者都顺应本性。可是他们却说不需要贤人圣人,所以是不知道道。想让人像上面所说的土块那样去除一切,也把所有万物都这样看待,便都没有缘由能够得道;道并不是偏执于某一类事物。去除智巧、任其本性之后,精神才能明彻洞照,这正是贤人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说土块不会失道,人若像土块,不就是死人吗?这就是豪杰讥笑他们的原因。没有合于至道,所以成为诡异之说。“得到不教”,是说任性自为的道理,不肯定、不否定万物,也就是所谓齐同万物。“窢然”是逆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它不顺应民众的愿望,虽然立法,却纷乱而斩断,毫无棱角可言。道无所不在,他们却说土块也不会失道,所以是不明白道。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略有所闻,还没有达到大道。吕惠卿注:不结党、无私心,内心就虚静而不自立主张,所以能与万物合一。不顾虑、不谋划,与万物一同变化;古代道术家在寂然不动时,二人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感通之后才能通达天下事理,而这正是三人所不知道的。天、地、道都广大,却各有所不能,所以知道万物各有可取和不可取。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有所教导就不能周至;只有以道齐同万物,才没有遗漏。因此慎到抛弃智巧和人为,顺应不得已。所谓“泠”,是澄清浑浊;所谓“汰”,是去除扰乱。古人由此入道,并不是把这本身当作道。二人却把道限制在这里,是因为不知道智慧和自我本来未曾与万物分离。万物同时兴起,正是它们复归的缘由;它们纷纷芸芸,正是归根的缘由,不足以扰乱我的心。慎到所说的道理,只是认为知道与不知道罢了;先轻视知识,随后又近于伤害本性,只有无知才可以保全。慎到只知道知识也有不知道的一面,却不知道“不知”本身正是另一种知。‘謑髁’是不定的样子。放纵脱略而无操守,非难天下贤圣,是为了抛弃智巧、去除自我。‘椎拍’‘鈨断’以下三句,都是对‘泠汰于物’的说明:击打、锤炼万物,斩断、破绝万物,与万物曲折周旋,所以忘掉智虑和前后,只是孤立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