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第二
吕注:道未始有物也,既已为物而欲复於无物,则其致虚守静非一朝之积也。野,谓忘仁义、宾礼乐。从,言心之莫逆。通,言心之彻物,即物物皆游,物物皆观矣。来,则道集之。谓鬼入,即鬼神来舍。天成云六诸本皆缺,不知死,不知生,则知止乎其所不知。大妙,则神矣。妙万物而为言,然后能体神也。生而无为,则不知有生,不知有死。生而有为,而后有死。劝之以公而无私,则不知有死矣。生而有为,死之所自,故圣人外其身而自存,以其无私能成其私,所以劝公也。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始卒若环,则生阳而已,安有所自?以有为为自,亦以物性言之。其果然乎?故体道穷神者,不知有死生,恶有所适所不适?欲求之历数、人据,未始同也。又恶乎求之祸福、人事之问哉!以为无命耶?终若有所制也;以为有命耶?求其始不可得也。以为无鬼邪?而有以相应;以为有鬼耶?而无以相应。是以止於所不知而无所容心,斯得之矣。疑独注:野,谓不文。从,谓不逆。通则不碍。物,忘我也。来,则不去。鬼入,复灵。天成,与天合德。不知死生,圣也。大妙,神也。至於神而极矣!此学者入道之序,人生而有为以累其生,则死之所自,由私其生;故有为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至於命者,大同於物,公而无私,则无死矣。生阳死阴,知死生与阴阳为一,则无自矣。果然知此理,则生不足乐,死不足哀,又於何而适不适也。历数,天之象。人据,地之器。人处两问,天地之道求之於我而已。命者,天道。鬼者,人道。始终以天道,言相应以人道,言天人交通,阴阳性命之理备矣。寄之於有无之问而疑之,是深於知道者也。碧虚注:野,谓初心质朴。从,谓不逆他情。通,则彻理无碍。物,则同一混成。来,谓众归其德。鬼入,深造窅冥。天成,无为自然。不知死生,则有无一体。九年大妙,则数究纯阳,神化莫测也。生而有为,动之死地,为有私故劝之,从公,背公者叉以私死,其死岂无由哉?生者,强阳之气,无所自也。汝果能至於大妙乎?大妙者,无公私、生死,无适无不适,可谓至极者也!.在天成象,历数可推。在地成形,人据可知。唯我无心,孰能测之?事有有始而无终,有终而无始者,皆天命使然。相应,谓前学道九验。鬼,谓灵响有应无应。在用功之深浅,通灵之迟速也。学道虽有序,其要在乎独化。论程,则九年,而悟不出乎旦暮耳。《鬳斋口义》:野,反朴。从,顺从。通,大彻也。物,如槁木死灰。来,谓寂寞之中,有不灭者。鬼人,纳造化於胸中。天成,与天为一也。不知死生,即无入而不自得。大妙,极玄也。自一至九,借为节次,此事非可以岁月计也。人以生为有生,执见自私也,以至公之理劝之,欲其知世问无不死之物,谓之死则有所自。求生之始无所自,既始无生,安得有死。阳,谓动之始。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否也。适不适,犹云然不然,要极而观,然不然未可定也。历数、人据,果可以尽天地之理乎?世问万事万变,造物主之,安得谓之无命?芒芒之初,本来无物,安得谓之有命?朝暮寒暑,时至气应,安得谓无鬼神?谦未铃福,仁未叉寿,安得谓有鬼神?此言造物不可知之意。人生随俗凋丧,日失一日,学道者损之又损,所以求复其初。野,谓渐还质朴。从,谓顺人不失己。通,则彻理。物,则忘我。来,谓人归之。鬼入,造乎恍惚。天成,合乎自然。不知死生,则无去无来。九年大妙,则数极造微,神化莫测矣。人能以无为为宗,乃可登假乎此;而世俗耽於有为,日趋死地。劝之以公者,以其死由乎私也。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以其下有私字绝句,私谓贵爱其生,奉养过度,本求益己,损莫甚焉。故令去之,归乎公道也。死者因生为有,自生者,从无而始,为无自生而无私,则亦无死,天不能杀,地不能埋,汝果能若是乎?由是知无以生为者,贤於贵生,又恶论其适不适耶?天有历数,可推否泰;地有人据,可考治乱。吾又何从他求哉?夫自二仪分判,几千万年生物而不知其终,非命何以立?禅物而不知其始,命从何而立?历数人据,有祸福之相应,岂无鬼神?主之天道,有时而难谌,人事有时而无准,则又疑其无鬼神也。此言造化精密难窥,唯其难窥所以为造化。但当尽人事以俟之,故向上之学,使人反究自己。天地之始终,一身灵物之隐显,尽性而至於命,明鬼而极乎神,在乎力行心契则功跻大妙,亦何待乎九年哉?
译吕注说:道从未成为某个具体事物;既然已经成为事物,却想复归于无物,那么致虚守静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积累的。野,是忘掉仁义、宾礼和音乐;从,是说内心与外物没有抵触;通,是说心灵通彻万物,即对每一物都能游观;来,是说道聚集而来;所谓鬼入,就是鬼神来居。天成,诸本“六”字均缺,不知是什么意思。不了知死,也不了知生,就是知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大妙,就是神妙;使万物归于妙而加以论说,然后才能体会神妙。生而无为,就不知道有生,也不知道有死;生而有所作为,后来才有死。以公心劝导他、使他无私,就不会知道有死。生而有所作为,是死亡的由来,所以圣人把自身置于身外而保存自身;正因为无私,反而能成就自身,所以用此劝人以公。推究始终,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始终如环,只是阳气的生发罢了,哪里有所谓固定由来?把有所作为当作由来,也只是从事物的性质来说。果真如此吗?所以体道穷神的人,不知道死生,又到哪里去求适与不适呢?想从天的历数、地的人事凭据中求得答案,二者本来就不相同,又到哪里去求祸福、人事之间的关系呢?认为没有命吗?最终又好像有所制约;认为有命吗?却又无法求得它的开始。认为没有鬼神吗?却有可以相互感应的地方;认为有鬼神吗?却又没有可以相互感应的地方。因此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不在其中存放心思,这才是得道。疑独注说:野,是不文饰;从,是不违逆;通,是不阻碍;物,是忘掉自我;来,是不离去;鬼入,是恢复灵性;天成,是与天合德。不知道死生,是圣;大妙,是神。达到神的境界,就是极致了!这是学道者进入道的次第。人一出生便有所作为,以此劳累自己的生命;死亡的由来,就是偏私自己的生命。因此以无私劝导他,是因为他的死亡出于偏私。至于命,就是与万物同一;公而无私,便没有死。生属阳,死属阴;知道死生与阴阳本为一体,就没有固定的由来。果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生不足以快乐,死不足以悲哀,又有什么适与不适呢?历数,是天的形象;人据,是地的器物。人处在天地之间,天地之道只须向我自身求取。命,是天道;鬼,是人道。以始终说天道,以相互感应说人道;天人交通、阴阳性命的道理就完备了。把问题寄托在有无之间而加以疑问,这是深知大道的人。碧虚注说:野,是说初心质朴;从,是不违逆他人的情意;通,是通彻道理而没有障碍;物,是与万物同一而浑然无别;来,是众人归附其德;鬼入,是深入造就幽深冥暗的境界;天成,是无为而自然。不了知死生,就是把有和无看作一体。九年达到大妙,就是历数穷尽而进入纯阳,神妙变化不可测度。生而有所作为,就是走向死亡之地;因为有私,所以劝他从公;背离公道的人也会因私而死,这种死亡难道没有由来吗?生,是强盛的阳气,没有固定的由来。你果真能够达到大妙吗?大妙,就是没有公私、没有生死、没有适与不适,可以称为至极。在天形成的是象,历数可以推知;在地形成的是形,人据可以考察。只有我无心,谁能测度它呢?有的事情有开始而没有终结,有的有终结而没有开始,都是天命使然。相应,是说前面所说的九个学道阶段;鬼,是说灵应有无,取决于用功的深浅、通灵的迟速。学道虽然有次序,关键在于独化。按次序说是九年,但悟道却不出于一朝一夕。《鬳斋口义》说:野,是返归质朴;从,是顺从;通,是大彻大悟;物,如同槁木死灰;来,是说在寂寞之中有不灭的东西;鬼入,是把造化纳入胸中;天成,是与天合为一。不知道死生,就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自得。大妙,是极其玄妙。从一到九,只是借来表示阶段,这件事不能按年月计算。人把生看作实有生命,是执着于见解而偏私自己;所以用最公正的道理来劝导他,使他知道世间没有不死的事物,说到死就应有其由来。求生的开始却找不到由来;既然开始时没有生,怎么会有死呢?阳,是说运动的开始。把死生的道理这样说,至于是否果真如此,还不能确定。适与不适,犹如然与不然;推究到极致来看,然与不然仍不可确定。天的历数、地的人据,果真可以穷尽天地的道理吗?世间万事万变,造物主宰它们,怎么能说没有命?在茫昧的最初,本来没有万物,怎么能说有命?朝暮寒暑,时令到来、气候相应,怎么能说没有鬼神?谦逊未必得到福,仁爱未必一定长寿,怎么能说有鬼神?这是说造化不可知的意思。人活着随着世俗而衰败丧失,一天天失去本真;学道的人不断减损、又不断减损,是为了求得恢复本初。野,是逐渐返归质朴;从,是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通,是通彻道理;物,是忘掉自我;来,是众人归附;鬼入,是进入恍惚幽深;天成,是合乎自然。不知道死生,就没有来去。九年达到大妙,就是数理穷极而进入造化深微,神妙变化不可测度。人能够以无为为宗旨,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而世俗沉溺于有为,日日走向死亡之地。以公心劝导他,是因为他的死亡由于私心。碧虚按照张君房校本,在“以其下”有“私”字,断句为“以其私”,私是看重、溺爱自己的生命,奉养过度,本来求的是增益自己,实际上没有比这损害更大的了。所以要使他舍弃这些,归于公道。死者因生而被认为是有;自身出生,是从无开始,没有固定由来。若从无而生且无私,也就没有死;天不能杀,地不能埋。你果真能这样吗?由此可知,不把生当作可贵,比把生命看得贵重更贤,又哪里还用谈适与不适呢?天有历数,可以推知否泰;地有人据,可以考察治乱。我又何必从别处求取呢?自从天地二气分判以来,经历几千万年,万物生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终点;不是命,又凭什么成立呢?万物化生,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开始,命又从哪里成立?历数和人据中有祸福相应,难道没有鬼神吗?天道有时难以相信,人事有时又没有准则,于是又怀疑没有鬼神。这是说造化精微严密而难以窥见,正因为难以窥见,所以才称为造化。但只应尽到人的努力来等待结果,所以向上的学问,是使人返观并究察自己。天地的始终、一身灵物的隐显,从尽性而达到命,明察鬼而穷极于神,都在于努力实行、心领神会;功夫达到大妙,哪里还必定要等九年呢?
众罔两问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故不知所以。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形也,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故不可问也。吕注:罔两生於影,影外微阴非一,故曰叟叟。影之俯仰行止,随人而已,岂知所以哉!形之有影,犹蜩之甲,蛇之蜕,而非蜩甲蛇蜕也。影得日火则屯而显,遇阴夜则代而隐。此乃影之所待而为影,然而无情,岂知有待耶?影之所待者,日火阴夜,而不可谓之有待,况以有待者乎?以有待者,影之所自出,即形是也。以罔两无待,知影之无待;以影无待,知影之所出者亦无待;则不为形所累矣!彼来往则我与之来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皆非我也,又何以有问乎?疑独注:叟叟,指众罔两。奚稍问,何必问也。凡属造物者,皆有所待而不知所以然。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蜩蛇与形也。火日有光,影之所聚;阴夜无光,影之所藏。此吾所以有待也,而况形又有所待乎?言待造化也。形来则我与之来,形往则我与之往,形强阳则我与之强阳,此皆由於独化,又何足以有问乎?碧虚注一灯一影,十灯十影,灯影既多,微阴益众,询其俯仰而止形使然耶,影,自然耶?其动静有无,皆莫知所以。影与微阴,则有形而无碍;蜩甲蛇蜕,则有质而无性。当其未蜕,止有蛇、蜩;及其已悦,甲皮固自有焉。则影也,形也,其不相因明矣;蜩也,蛇也,亦何尝顾蜕哉!世谓形生影,影生微阴,然影之生也,聚於日火,代於阴夜,於形何有?形当明而影生,似有待也;处暗而影灭,似无待也。来往运动,虽由乎彼,应之无心则在乎此。又安所致诘哉!《鬳斋口义》:叟叟音萧,若隐若显貌。稍,犹率略。言子之所有,本不知其所以然。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动者比蜩蛇,以影比蜕甲,亦似之而非也。物遇日火则影聚,阴夜则影代去矣。彼,指形影自谓彼,岂吾所待耶?然形之动,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形待强阳之气而动,我亦从之。其为强阳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问我乎?此段与《齐物论》同,但添日火强阳之说。凡天下之物有形必有影,人所共知;而影外微阴日罔两,人多不察焉。盖因影之蒙昧,而依附彷佛於其间,其阴参差迭出,故云众罔两。罔两之於形,犹七情之於心,心不官而七情纵,则反受其攻,影不明而罔两多,则反遭其问。然而影之所待,岂罔两可知?心之所冥,岂七情可立哉?此论物理相生,有若因待而或有或无。非因非待,以譬形生之始,思虑之端亦犹是也。义极精妙,昔贤所未发。夫影生於形,非日火则莫见,有若相因也。日火虽光,非形则无影,本於独化也。影之於形,行止不离,一身之至亲者,其动静有无必有主宰,世人日用而不知,则罔两之问无足怪也!《齐物论》云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正明此义。所谓真宰者,即独化之主,万物万形赖之以生育运动,而因待有无之所从出也。信能反而求之,恍惚之问而见晓闻和,则独化之理明,罔两之疑释矣。强阳,谓人禀造化之气,能运动形体而掉运外物者。其聚则有,其散则零,直寄焉耳。傥知独化之主,则真我长存,彼之聚散无足问也。况景外微阴乎?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问,是以不敢。今问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鳌。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郭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尊形自异,故炀者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吕注:睢盱自异,则舍者迎将之召也。老子所以叹子居形谋成光,则户外屦满之召也。伯昏所以去御寇,其趣一也。
译众多罔两问影子说:刚才你低俯,现在却仰起;刚才你束发,现在却披散着头发;刚才你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你行走,现在却停住,这是为什么?影子说:你们真是纷纷扰扰,何必稍稍追问呢!我有这些变化,却不知道它们的原因。我,就像蝉蜕、蛇蜕,只是相似而并不是它们本身。火和太阳出现时,我便聚集显现;阴暗和黑夜到来时,我便代替、隐没。那就是我有所凭借的原因吗?何况是那些本身有所凭借的东西呢!它来,我就随着它来;它去,我就随着它去;它阳气强盛,我也随着它阳气强盛。既然强盛的阳气本身如此,又何必来问我呢?郭注说:运动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值得追问。因为自然而然,所以不知道它的原因。蝉甲像蝉,蛇蜕像蛇,影子像形体而又不是形体。推究到极致,今天所说的有所凭借,最终会达到无所凭借,于是独化的道理就显明了。只是自然而然地运动,彼此相随而来往罢了;既然没有意志,就不可追问。吕注说:罔两生于影子,影子之外还有细微的阴影并非只有一种,所以说“众罔两”。影子的俯仰、行止,只是随着人形而已,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形体有影子,就像蝉有蝉甲、蛇有蛇蜕,但影子并不是蝉甲、蛇蜕。影子遇到日光火光就聚集显现,遇到阴暗黑夜就代替而隐没。这就是影子有所凭借而成为影子的情形;然而影子没有情识,哪里知道自己有所凭借?影子所凭借的是日光火光、阴暗黑夜,但尚且不能说它有意凭借,何况那些本身有所凭借的东西呢?所谓有所凭借者,就是影子所由产生的形体。由罔两无所凭借,便可知影子也无所凭借;由影子无所凭借,便可知产生影子的形体也无所凭借;这样就不会被形体所牵累。它来我便随它来,它去我便随它去;它阳气强盛我便随之强盛,这些都不是我自身,又何必追问呢?碧虚注说:一盏灯有一个影子,十盏灯有十个影子;灯影既多,细微阴影也更加众多。追问影子的俯仰、行止,是形体使然,还是影子自然如此?它的动静、有无,都没有人知道原因。影子与细微阴影,有形而无妨碍;蝉甲、蛇蜕,有形质而无本性。蝉未蜕化时,只有蝉和蛇;到了已经蜕化时,蝉甲、蛇蜕自然留存。那么影子和形体并非彼此相因,蝉与蛇又何尝顾及自己的蜕变呢?世人说形体产生影子,影子产生细微阴影;然而影子的产生,是聚集于日光火光、代隐于阴暗黑夜,与形体有什么关系?形体处在明处而影子产生,好像有所凭借;处在暗处而影子消失,好像无所凭借。【原文“碧虚注一灯一影”起句与上句注文衔接似有脱文】来往运动虽然由它而起,但无心地应合它,则在于自身,又有什么可追问的呢?《鬳斋口义》说:“叟叟”读音为萧,是若隐若现的样子;“稍”犹如率略、轻率。意思是:你所具有的这些变化,本来就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蝉已经蜕化而蝉甲留存,蛇已经蜕化而蛇蜕留存;这是用会运动的形体来比喻蝉、蛇,用影子来比喻蛇蜕、蝉甲,虽然相似却并不是它们本身。事物遇到日光火光,影子就聚集;遇到阴暗黑夜,影子就代替而离去。“彼”指形体和影子,是说它们自己:难道是我所凭借的吗?然而形体的运动又有所凭借,所以说“何况是有所凭借的东西呢”。形体凭借强盛的阳气而运动,我也随之运动。那强盛的阳气本来就不是形体所能知道的,你又何必来问我呢?这一段与《齐物论》相同,只是增加了日光火光、强盛阳气的说法。天下万物有形体就必有影子,这是人所共知的;而影子之外还有细微阴影,也就是罔两,人们往往没有察觉。它因影子的昏暗而依附、仿佛存在于其间,阴影参差交错、层层出现,所以说“众罔两”。罔两对于形体,犹如七情对于心;心不能主宰而七情放纵,反过来就会受到七情攻击;影子不明而罔两增多,反过来就会遭到罔两追问。然而影子所凭借的东西,难道是罔两能够知道的吗?心灵幽冥之处,难道是七情能够确立的吗?这里讨论物理相互生成,似乎因凭借而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既不是相因,也不是有所凭借,这是用来比喻形体生成的开始,思虑产生的端绪也同样如此。这个道理极其精妙,是前代贤者所未曾发明的。影子产生于形体,没有日光火光便不能看见,好像彼此相因;日光火光虽然有光,没有形体却没有影子,这根本上是各自独化。影子对于形体,行止从不分离,是一身中最亲近的关系;它的动静、有无必然有主宰,世人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所以罔两提出疑问也就不足为怪了。《齐物论》说,仿佛有真宰却找不到它的征兆,正是在说明这个道理。所谓真宰,就是独化的主宰;万物万形都依赖它而生育、运动,因与待、有与无也都由它产生。果真能够返观自身而求取它,在恍惚之间有所觉悟、听闻和谐之理,那么独化的道理就明白了,罔两的疑惑也就解除了。强阳,是说人禀受造化之气,能够使形体运动、使外物运转。它聚集就存在,散去就消失,不过是暂时寄托罢了。假如知道独化的主宰,那么真正的自我长存;外物的聚散就不值得追问,何况是影子之外的细微阴影呢?阳子居向南到了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相邀,到了梁地遇见老子。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看来却不行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拿来盥洗用的巾帨和梳子,脱下鞋放在门外,跪行上前说:先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行走时没有询问,所以不敢开口。现在先生询问了,请让我知道自己的过错。老子说:你那副傲慢自大的样子,谁愿意同你相处?最洁白的好像受到玷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阳子居惭愧不安,改变脸色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阳子居先前出行时,住舍的人迎接护送;家中的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拿巾帨和梳子;住舍的人为他让席,炊事的人也避开锅灶。等他回来时,住舍的人已经同他争席而坐了。郭注说:“睢睢盱盱”是跋扈自大的样子。人们将因畏惧和为难而疏远他;他显露出尊贵自异的姿态,所以炊事的人也避开他。后来去掉了矜夸之态,所以人们便同他争席。吕注说:睢盱自我显异,所以住舍的人才来迎接护送。老子之所以叹息子居,是因为他外在的谋饰已经形成光彩,于是招致门外鞋履满地的迎接。伯昏之所以能使列御寇去掉这种状态,所归的旨趣也是一样。
疑独注:子居,杨朱之字。进盥漱巾栉,明其洁己。脱屦膝行,言其谦恭。睢睢盱盱,矜夸见於外。谁与汝居也,告之以圣人知白守黑,故大白若辱,不自满暇、故盛德若不足。子居闻言而悟。其往也,舍者迎将,有礼。避席,让电,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闻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与之争席。不示人以进,不知所以敬之也。碧虚注:睢吁,傲慢之容。其往也,威仪盘僻,使人敬畏。其反也,视犹众庶,使人忘我也。《鬳斋》云:睢吁,矜持,言物我未忘。尝若与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炀,炊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则不知有可敬,谓得老聘点化,则退然自晦,人亦视之以为常也。睢吁,自异,人谁肯与汝居耶?夫行洁白者,人将污之,故韬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将亏之,故涵养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为不可教。子居闻告,蹴然不安,容为之变,则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将於其家绝句,公执席,妻执巾栉,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电,则众皆骇异。及其反也,舍者争席,则矫饰去而真实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者,以此。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弊,故随步随扫其进。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藉外论之。▯言,如水在▯,有防而不失,则其出曰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於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於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铃后人之知,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真,从缴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进,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於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於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谓寓、重、卮言者,皆在过化之域矣。次论命、鬼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诂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夭板,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吁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之后世无得鱼忘荃者哉?予尝阅束坡苏文公《庄子祠堂记》谓《寓篇》末当连《列御寇》篇首,而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且二篇合一义或可通,而四篇遭黜无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让王》条列繁而义重复,《盗跖》訾孔子若太过,《说剑》类从横之谈,《渔父》几诋圣之语,此所以不为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记》中尝谓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则亦烛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赢粗为嫌!窃考《让王》等四篇,较之内外部,若有问然,其指归不失大本,盖立言者不无粗精之分、抑扬之异;或门人补续,不得其淳,所以置诸杂部之末。自可意会,无有礼。避席,让电,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闻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与之争席。不示人以进,不知所以敬之也。碧虚注:睢吁,傲慢之容。其往也,威仪盘僻,使人敬畏。其反也,视犹众庶,使人忘我也。《鬳斋》云:睢吁,矜持,言物我未忘。尝若与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炀,炊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则不知有可敬,谓得老聘点化,则退然自晦,人亦视之以为常也。睢吁,自异,人谁肯与汝居耶?夫行洁白者,人将污之,故韬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将亏之,故涵养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为不可教。子居闻告,蹴然不安,容为之变,则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将於其家绝句,公执席,妻执巾栉,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电,则众皆骇异。及其反也,舍者争席,则矫饰去而真实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兽不乱群,入乌不乱行者,以此。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弊,故随步随扫其进。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藉外论之。
译疑独注说:子居,是杨朱的字。拿来盥洗用的巾帨和梳子,是说明他洁身自持;脱鞋跪行,是说他谦恭。睢睢盱盱,是矜夸显露在外。‘谁与你相处’,是告诫他,圣人知白守黑,所以极其洁白却好像受到玷辱;不自以为满足,所以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子居听到这些话便有所领悟。他先前出行时,住舍的人迎接护送,是因为他讲究礼仪;让席,是表示敬让;这是说他对外矜夸,所以人们向他致敬。等他听闻道理而去掉外在的矜夸,回来时住舍的人便同他争席而坐了。不再向人显示自己有所进益,人们也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敬奉他。碧虚注说:“睢盱”是傲慢的样子。他先前出行时,威仪盘曲乖僻,使人敬畏;回来时,看起来如同普通人,使人忘掉了他。《鬳斋》说:“睢吁”是矜持自守的样子,意思是还没有忘掉物我之分。你曾经和别人同住。家公,是旅店的主人;炀,就是烧火做饭。避开席位、避开灶边,是表示敬意。至于争席,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敬重的意思。若能得到老子的点化,便退然自晦,别人也把你看作平常人。睢吁,自以为特殊,谁肯和你同住呢?行为清白的人,别人将要玷污他,所以要收敛锋芒,像受辱一样;德行盛大的人,别人将要损害他,所以涵养德性,显得像有所不足。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如今你反而这样做,所以说你不可教化。子居听了这番话,局促不安,神色也因此改变,可见他的内心已经改悔。所以他先前去时,旅店主人在家中迎接他:男主人拿着席子,女主人拿着毛巾和梳子,说明全家都对他表示敬意。到了他避开席位、避开灶边时,众人都惊异不已。等到他回来,旅店里的人反而同他争席,这就除去了矫饰而保留了真实,使人忘掉外在恭敬的粗略痕迹。古人进入兽群而不使兽群扰乱,进入鸟群而不使鸟群失行,靠的就是这个道理。本篇用寓言作题目,南华老仙以渡水而脚不湿的意思自我衡量。既然已经说了许多话,又恐怕后人拘泥于言迹而形成弊病,所以每走一步便扫除前一步的痕迹。他所说的寓言、重言,都是不得已借助外在言论来表达的。“卮言”如同水在卮中,有所防止却不失其流动;因此它说出时只是自然流出,并不使人厌烦。同与异、是与非,各自合乎自己的分际;言语出于无言,也就如同没有说话一样。说它正确、说它可行,不过是顺应万物之情而有所取舍罢了,哪里知道它就一定正确、一定可行呢?所以必须达到不言的境界,才可以齐同。唉,世道衰败,道术微弱,世人不相信自己,不能在当世施行自己的志向,却还希望给后来的人留下教训;又担心没有办法使后人了解自己的意思,所以寄托在所看重的言论中,以取得信任。使人由寓言来探究真实,从浅近的言辞登临玄妙之境,功效是一样的。至于说到夫子的进退,随着年岁变化,开始认为是对的,后来又认为是错的;连当事人自己的正确也不能恒常如此,何况希望一定得到后世的信任呢?曾子两次出仕、两次改变,内心不能没有牵挂,因而显现出哀乐;无论是为了亲人还是为了俸禄,都是如此。若能听到言语便有所领悟,像有若、子游那样,一年之间便达到旷达的境界,直到进入大妙之境,那么内心一天比一天虚静,道一天比一天汇聚;所谓寓言、重言、卮言,全都处在事物变化流行的境域中了。接着谈论命与鬼有无、形与影相因相待,都是在说明造化不可穷诘的玄妙。人若能充实造化所赋予自己的本性,而不使它夭折、败坏,那么自身天地中不可测度的灵妙之物也同样如此。最后以睢吁矜傲、无人愿意同居作结;听到教诲后返回,旅舍的人同他争席,于是耳朵听见、心里领悟,就在片刻之间,谁能说承载大道的言论传到后世,不会有人达到得鱼忘筌的境界呢?我曾读苏轼苏文公的《庄子祠堂记》,他说《寓言》篇末应当接连《列御寇》篇首,并且应当删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况且前后两篇合起来义理或许还可以贯通,而这四篇都遭到摒弃,未免太过分了!我想他所认为的弊病是:《让王》分条罗列太繁复,义理又重复;《盗跖》诋毁孔子似乎过分;《说剑》近似纵横家的言论;《渔父》几乎有诋毁圣人的话。这大概就是坡翁不取它们的原因。然而《祠堂记》中又曾说,庄子的话都是事实而文章不是事实,表面排斥而暗中帮助他;这样看来,他也看到了庄子立言以救治弊病的本心,又何必嫌它粗疏呢!我私下考察《让王》等四篇,与内篇、外篇相比,似乎确有疑问,但它们的旨趣并没有失掉根本,大概立言者本来就有粗略与精密的区别、抑扬的不同;或者是门人补写续成,没有得到原文的淳厚,所以把它们放在杂篇的末尾。自然可以意会,不必多加议论,以免启发后人的疑惑。“避席、避灶”,说的是外表矜持,所以使人向他表示敬意。等到听闻大道而去掉外在的矜持神色,所以回来时旅舍的人同他争席。他不向人显示自己的进境,人们也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敬重他。碧虚注说:“睢吁”是傲慢的神态。他先前去时,威仪奇特,使人敬畏;他回来时,看起来同普通人一样,使人忘掉了对他的特殊看待。《鬳斋》说:“睢吁”是矜持自守的样子,意思是还没有忘掉物我之分。你曾经和别人同住。家公,是旅店的主人;炀,就是烧火做饭。避开席位、避开灶边,是表示敬意。至于争席,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敬重的意思。若能得到老子的点化,便退然自晦,别人也把你看作平常人。睢吁,自以为特殊,谁肯和你同住呢?行为清白的人,别人将要玷污他,所以要收敛锋芒,像受辱一样;德行盛大的人,别人将要损害他,所以涵养德性,显得像有所不足。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如今你反而这样做,所以说你不可教化。子居听了这番话,局促不安,神色也因此改变,可见他的内心已经改悔。所以他先前去时,旅店主人在家中迎接他:男主人拿着席子,女主人拿着毛巾和梳子,说明全家都对他表示敬意。到了他避开席位、避开灶边时,众人都惊异不已。等到他回来,旅店里的人反而同他争席,这就除去了矫饰而保留了真实,使人忘掉了外在恭敬的粗略痕迹。古人进入兽群而不使兽群扰乱,进入鸟群而不使鸟群失行,靠的就是这个道理。本篇用寓言作题目,南华老仙以渡水而脚不湿的意思自我衡量。既然已经说了许多话,又恐怕后人拘泥于言迹而形成弊病,所以每走一步便扫除前一步的痕迹。他所说的寓言、重言,都是不得已借助外在言论来表达的。
▯言,如水在▯,有防而不失,则其出曰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於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於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铃后人之知,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真,从缴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进,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於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於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谓寓、重、卮言者,皆在过化之域矣。次论命、鬼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诂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夭板,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吁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之后世无得鱼忘荃者哉?予尝阅束坡苏文公《庄子祠堂记》谓《寓篇》末当连《列御寇》篇首,而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且二篇合一义或可通,而四篇遭黜无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让王》条列繁而义重复,《盗跖》訾孔子若太过,《说剑》类从横之谈,《渔父》几诋圣之语,此所以不为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记》中尝谓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则亦烛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赢粗为嫌!窃考《让王》等四篇,较之内外部,若有问然,其指归不失大本,盖立言者不无粗精之分、抑扬之异;或门人补续,不得其淳,所以置诸杂部之末。自可意会,无烦多议,以启后疑。南华真经义海慕微春之九十二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让王第一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稀;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於海,终身不反也。大王直父居邓,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荚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夫大王直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郭注略而不论。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杨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於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於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於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疑独注:忧藏乎心,谓之幽忧。支父不以天下害其生,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虽异乎俗而皆未能无心也。善卷,喻怀道之深;石户之农,善闭而敦本。善卷之言为己而求自全,石户则指后之为人;嫌其德未备,皆未能无所不适也。大王宣父避狄,不忍以土地而害人民,可谓能尊生矣。夫有身不能无养,有生不能无累。富贵者乐於养,养过则伤身;贫贱者迫於利,利过则累形;能免二息,乃为尊生也。王子搜避位而逃,可谓不以国伤生矣。虽不累於物,而爱民爱己之心未忘,则犹有系,未能无进。此皆圣人之绪余,非其真也。圣人之真者,忘生而生无不全,忘养而养无不至,虽为天下国家之所寄托,时适然耳。又何伤乎?
译“卮言”如同水在卮中,有所防止却不失其流动;因此它说出时只是自然流出,并不使人厌烦。同与异、是与非,各自合乎自己的分际;言语出于无言,也就如同没有说话一样。说它正确、说它可行,不过是顺应万物之情而有所取舍罢了,哪里知道它就一定正确、一定可行呢?所以必须达到不言的境界,才可以齐同。唉,世道衰败,道术微弱,世人不相信自己,不能在当世施行自己的志向,却还希望给后来的人留下教训;又担心没有办法使后人了解自己的意思,所以寄托在所看重的言论中,以取得信任。使人由寓言来探究真实,从浅近的言辞登临玄妙之境,功效是一样的。至于说到夫子的进退,随着年岁变化,开始认为是对的,后来又认为是错的;连当事人自己的正确也不能恒常如此,何况希望一定得到后世的信任呢?曾子两次出仕、两次改变,内心不能没有牵挂,因而显现出哀乐;无论是为了亲人还是为了俸禄,都是如此。若能听到言语便有所领悟,像有若、子游那样,一年之间便达到旷达的境界,直到进入大妙之境,那么内心一天比一天虚静,道一天比一天汇聚;所谓寓言、重言、卮言,全都处在事物变化流行的境域中了。接着谈论命与鬼有无、形与影相因相待,都是在说明造化不可穷诘的玄妙。人若能充实造化所赋予自己的本性,而不使它夭折、败坏,那么自身天地中不可测度的灵妙之物也同样如此。最后以睢吁矜傲、无人愿意同居作结;听到教诲后返回,旅舍的人同他争席,于是耳朵听见、心里领悟,就在片刻之间,谁能说承载大道的言论传到后世,不会有人达到得鱼忘筌的境界呢?我曾读苏轼苏文公的《庄子祠堂记》,他说《寓言》篇末应当接连《列御寇》篇首,并且应当删取《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况且前后两篇合起来义理或许还可以贯通,而这四篇都遭到摒弃,未免太过分了!我想他所认为的弊病是:《让王》分条罗列太繁复,义理又重复;《盗跖》诋毁孔子似乎过分;《说剑》近似纵横家的言论;《渔父》几乎有诋毁圣人的话。这大概就是坡翁不取它们的原因。然而《祠堂记》中又曾说,庄子的话都是事实而文章不是事实,表面排斥而暗中帮助他;这样看来,他也看到了庄子立言以救治弊病的本心,又何必嫌它粗疏呢!我私下考察《让王》等四篇,与内篇、外篇相比,似乎确有疑问,但它们的旨趣并没有失掉根本,大概立言者本来就有粗略与精密的区别、抑扬的不同;或者是门人补写续成,没有得到原文的淳厚,所以把它们放在杂篇的末尾。自然可以意会,不必多加议论,以免启发后人的疑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春之九十二终。《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三。武林道士褚伯秀学。《让王》第一。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也还可以。虽然如此,我正有隐忧之病,正在治疗它,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却不能因此损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自己所追求的对象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隐忧之病,正在治疗它,没有空闲治理天下。”所以说,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却不能拿它来交换自己的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承受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以得到休息。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天下呢?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于是离开,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后主做人如此劳苦,是勤勉用力的人啊!”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顶着东西,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不再回来。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用皮帛来侍奉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犬马来侍奉,狄人也不接受;用珠玉来侍奉,狄人仍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努力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我听说,不应当用供养人的东西去伤害所供养的人。于是他拄着杖离开邠地。百姓相继跟随他,终于在岐山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身处富贵,也不会因供养之物损伤身体;即使处于贫贱,也不会因谋利而使形体受累。如今世上的人居高官、享尊爵,都把失去这些看得太重,见到利益便轻易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越人连续三代杀死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以此为忧,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而找不到,便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玉舆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以国家损伤生命了!这正是越人想请他做国君的原因。郭注简略而没有评论。吕注说:三代末年,父子兄弟争夺天下,彼此残害;所谓士人,往往危害自身、轻视生命,以求取恩泽。这就是《让王》篇所以作成的原因。许由、子州支父这一类人,都不肯拿天下交换自己的生命。杨雄认为,先哲尧把天下禅让给舜的慎重,未必比许由轻;所谓慎重,难道不是因为尧先反复考验舜,然后才把天下授予他吗?却不知道尧之所以得到舜,并不在于反复考验;所谓考验,不过是同普通人一样,向众人公开罢了。假如许由没有避让尧的意思,又怎么知道尧对他的考验不如对舜呢?疑独注说:忧愁藏在心中,叫作幽忧。子州支父不肯让天下损害自己的生命,子州支伯不肯让天下交换自己的生命;他们虽然不同于世俗,却都还没有做到无心。善卷,是譬喻怀道深厚的人;石户之农,善于闭藏自己而敦厚守本。善卷的话是为了自己、求得自全;石户之农则指责后主的作为,嫌他的德行还不完备;他们都还没有达到无所不适的境界。大王亶父为躲避狄人,不忍因土地而伤害百姓,可以说能够尊重生命。人有身体就不能没有供养,有生命就不能没有牵累。富贵的人乐于供养自己,供养过度便伤害身体;贫贱的人被利益所迫,利益过度便使形体受累。能够免除这两种弊病,才算尊重生命。王子搜逃避君位,可以说不以国家损伤生命。虽然他不被外物牵累,却没有忘掉爱民、爱己之心,仍然有所系恋,尚未达到无进退之累的境界。这些都只是圣人留下的余绪,不是圣人的真实境界。圣人的真实境界,是忘掉生命而生命无不保全,忘掉供养而供养无不完备;即使天下国家托付给他,也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又有什么损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