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五十三

秋水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71–173 段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异便#1。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郭注:目之所见有常极,故於大有所不尽,於细有所不明,直是目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诅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异便之势。言意所不能及,何精粗之有?言意,有也;所以言意者,无也。求之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大人者,无意而任天行,举足而投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无害人而不自多其恩,应理而动,任物所能而位当於斯,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各使分定,适中自任自足而已,理自无欲,故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任理。而自然正直,荣辱不接於心,故玄同也。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故不闻。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任物而已。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吕注:自细视大者,目力所不及,直不尽耳,非不可围也。自大视细者,蝶螟栖蚊睫,视之而不见,直不明耳,非无形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无形者数不能分,不可围者数不能穷,可以言论者物之粗,可以意致者物之精。道,则超乎言意,不期精粗焉。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性自然也;不多仁恩,非有为也。门隶,则以利为事。辞让,则不争。食乎力,则不借人。责污,则反是。辟异,则以殊俗为事。佞馅,则从君亲而非从众也。凡此皆出於自然,世之爵禄刑罚不足以为劝惩矣;夫岂知是非之为分,细大之为倪哉,人能约分之至,至於无所分,此道人所以不闻,至德所以不得,而大人所以无已也。疑独注:经云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故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世之议者因其目力之所视,遂以为得,其愚甚矣!且天地者,空中之小物,自我观之其大无极,非天地之大,特吾身之小耳!秋毫者,形中之细,自远观之则不可见,非秋毫无物,吾去之远也;遗其目力,以神会之,则至大者亦可围,至小者亦有形,此海若所以善议道而以理推之也。益至小为微,精则又小。坪者,糠也。自大观之犹为细物,自精视之已为大之盛也。物之精粗可以意致,言论者极物而已,岂足以尽道?唯不言之言,耳所不能闻,意所不能察,有心者所不能得也,其可以精粗尽哉?大人者,自足於分内,虽不害人而仁恩及人,亦不多,因性之所有而不加益也。虽不为利动而不贱门隶。门隶,抱关而为食者也。货财虽弗争,亦不多辞让以与人。事不假人,而食力不多。行虽殊俗,而辟异者少为在从众故也。凡此所以为大人之行。高,不为夷、惠之清和;卑,不为盗踱之残暴,又岂知爵禄之为劝,戮耻之为辱,与夫是非之分,细大之倪哉!故道无所闻,德无所得,由於大人之无己,尽其性分之内而至约也。详道注:大人之於天下,忘物以心,忘心以道,不出乎害人,疑多仁恩也而不多仁恩,货财不争,疑当辞让也而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疑多食乎力也而不多食乎力;行殊乎俗,疑多辟异也而不多辟异。不贱门隶以自贵,不贱责污以自洁,不贱佞馅以自直。如是,则爵禄戮耻无所樱其内,是非大细无足辨乎外,则几精粗之在夫言论意致者,亦奚容心哉!故闻非闻彼,得无所得,至於无己,则吾丧我矣!尚安有物哉?非约之以分而至其至者,不足以与此。碧虚注:蝶螟莫适海涯,大鹏不顾蓬艾,所视有极,过量则殆矣!精坪不出於形,而未免於言论意致也。知恩利召害,故货财不争。虽行殊乎俗,常和而不唱。爵禄不足劝,戮耻不为辱,外其身也。是非不可分,细大不可倪,虚其心也。道人不闻,闻则可道也。至德不得,得则次失也。大人无己,己亦物也。以上皆约分之至,非自然而然也。

译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广大的东西不能围量。这样说确实正确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不能穷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不能明察。精,是细小的微末;坪,是广大的盛大,所以二者各不相同。这是形势造成的差别。所谓精粗,是以有形之物为限度的;无形之物,是数目所不能区分的;不可围量之物,是数目所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议论的,是事物的粗大一面;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事物的精微一面;言语不能议论、心意不能察知的,就不能用精粗来规定。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以伤害人为出发点,也不以施行仁恩自多;行动不为利益驱使,不以门隶为卑贱;不争夺财货,也不特别夸耀辞让;做事不借助别人,不以役使他人的力量为能,也不轻视贪污之人;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以标新立异自多;作为在于顺从众人,不轻视谄媚之人。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羞辱;知道是非不能截然区分,细大不能确定界限。听说道人的境界无所谓可听闻,至德无所谓可获得,大人无所谓自我。这是把分际约束到极致。郭象注:眼睛所能看见的有固定极限,所以对于大的事物不能穷尽,对于细的事物不能明察,这只是眼睛达不到罢了。精微和广大都不是无,怎么知道无形而不可围量呢?大小不同,所以各自所处的形势不能相同。若无形而不可围量,就没有不同形势的作用。言语和心意所不能达到的,还谈什么精粗呢?言语和心意本身是有,能够运用言语和心意的根本却是无。要在言语、心意之外求取,并进入无言无意的境域,才可以达到。大人的行为没有私意而任凭天道运行,举足便踏上适宜之地,哪里会走在伤害人的道路上呢?不伤害人,也不以自己的仁恩自多;顺应事理而行动,任凭万物所能做到的,使各自的位置恰当,并不是因为轻贱谁才把他安置在这个职位,而是使各自的分际确定,各自适中、自任、自足罢了。事理本身没有欲望,所以无所谓可与不可;因此与世俗不同,任凭事理而行。顺应自然、正直无私,荣辱不能接触他的内心,所以达到玄同。任凭万物而使万物的本性自行通达,功名便归于万物,所以没有可听闻的名声。万物各自没有失误,所得的名声便离去,只是任凭万物罢了。把分际约束到极致,所以达到冥合。吕惠卿注: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是眼力达不到,所以只能看不尽,并不是大到不可围量;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即使蝴蝶、螟虫停在蚊子的睫毛上,眼睛看它也看不见,这只是眼力不能明察,并不是细小到没有形体。精粗都以有形为限;无形之物,数目不能区分;不可围量之物,数目不能穷尽。可以用言语议论的是事物的粗大一面,可以用心意推求的是事物的精微一面;道则超越言语和心意,不能用精粗来规定。因此大人的行为不以伤害人为出发点,是因为本性自然;不以施行仁恩自多,是因为没有人为造作。门隶,是把求利当作事务的人;辞让,就是不争;以劳力供养自己,就是不借助别人;轻视贪污,则与此相反;标新立异,是把异于世俗当作事务;谄媚,是顺从君主和亲长而不顺从众人。所有这些都出于自然,世上的爵禄、刑罚不足以成为劝诱或惩戒。难道还要知道是非是可以区分的、细大是可以确定界限的吗?人能够把分际约束到极致,达到无所分别的境界,所以道人的境界无可听闻,至德无可获得,大人无所谓自我。疑独注:《齐物论》说,天空苍苍,难道那就是它的正色吗?还是因为太远而没有穷尽的地方呢?所以从细小处看大的不能穷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不能明察。世上的议论者根据眼睛所能看见的,便以为自己已经得到真理,实在太愚昧了。况且天地不过是空中的小物,从我看来它广大无边,并不是天地本身无比广大,而只是我的身体太小。秋毫是形体中的细物,从远处看便看不见,并不是秋毫不存在,而是我离它太远;舍弃眼力而用精神会通它,那么最大的也可以围量,最小的也有形体,这就是海若善于论道、用道理推求的地方。‘坪’是糠;从大的方面看,它仍是细小之物,从精微方面看,它已经是广大的盛大。事物的精粗可以用心意推求,也可以用言语议论,但言语议论岂能穷尽道呢?只有不言之言,是耳朵听不见、心意察觉不到、有心之人不能得到的,难道还能用精粗穷尽吗?大人满足于自己分内的本性,即使不伤害人而仁恩及于人,也不自以为多,因为顺着本性所有而不另外增加。即使不被利益驱动,也不以门隶为卑贱。门隶,是守门关、靠此谋食的人。虽不争夺财货,也不特别以辞让财货给人为能。做事不假借别人,使用劳力也不以此自多;行为虽不同于世俗,却少有标新立异,因为所作所为在于顺从众人。凡这些都是大人的行为。地位高,不做伯夷、柳下惠那样的清高;地位低,也不做盗跖那样的残暴;又哪里会知道爵禄可以劝诱、刑戮耻辱可以使人羞愧,以及是非的分别、细大的界限呢?所以道无所谓可听闻,德无所谓可获得,这是由于大人无我;穷尽自己的性分之内而达到极其简约。详道注:大人对于天下,先以心忘掉万物,再以道忘掉自己的心。他不以伤害人为出发点,人们或许疑心他应当多施仁恩,但他并不以仁恩自多;财货不争,人们或许疑心他应当多作辞让,但他并不以辞让自多;做事不借助别人,人们或许疑心他会多靠劳力谋食,但他并不以劳力自多;行为不同于世俗,人们或许疑心他会多作标新立异,但他并不以标新立异自多。他不以轻视门隶来抬高自己,不以轻视贪污来显示自己清洁,不以轻视谄媚来显示自己正直。这样,爵禄和刑戮耻辱便不能扰乱他的内心,是非大小也没有什么值得在外物上辨别;至于言论和心意所能达到的精粗,又哪里容得下用心呢?所以有所听闻却不是听闻外物,有所得却无所得;达到无我,就是‘吾丧我’了。这样哪里还会有外物呢?若不是把分际约束到极致,达到最极致的境界,就不足以达到这里。碧虚注:蝴蝶、螟虫不能到达海边,大鹏也不顾念蓬草艾草;所能看见的各有极限,超出限度便危险。精微和坪大都没有超出形体,仍不免要用言语和心意推求。知道施恩和求利会招来伤害,所以不争财货。行为虽异于世俗,却常常保持和谐而不自我倡导。爵禄不足以劝诱,刑戮耻辱不足以使他羞辱,是因为把自身置于外物之外。是非不能区分,细大不能确定界限,是因为使心虚静。道人无所谓可听闻,一旦有可听闻便可以说是道了;至德无所谓可获得,一旦有所得便已属于次一等的失去;大人无所谓自我,因为自我也是外物。以上都是把分际约束到极致,并不是顺其自然而然。

庸斋云:管中窥天者,不尽;鹏乌下视尘埃者,不明。无形之小,不可以数分,日毛日贫亦不可也;不可围之大,不可以数尽,日秣日兆,亦不可也。精粗局於形,故可以言论意推;若小大皆无形,则非言意所极,不可以精粗论矣!虽不害物,亦不爱物,故曰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门隶,贱役,求利者,我不求利,亦不以求利者为非。我不争货,亦不以辞让为能。事皆自为,无所资於人,然不尽用其力以自食,贵污之人亦不鄙贱之,其行无异乎人而不自崖异,为在从众,和光同尘也。不贱佞馅,由由然与之处焉,能浇我之意,若此等人无分是非,混同细大。不闻,则无名。不得,则无丧。大人者,会至理於至约,而尽己分之事。约分,则尽己也。自细视大,至於不尽而止,非大止於此也。自大视细,至於不明而止,非细而无形也。精者,细之极。坪者,大之盛。小大虽殊,皆有形有数,故有成坏。精至於无形,大至於不可围,则非形可定,非数可分,故无成坏也。夫物之粗者可以言论,精者可以意政;超乎精粗,则言意所不能及也。言意不能及,形数不能分者,其唯道乎?故大人以利物为先而不以仁恩自多,不为利动而不贱趋利之人。此下皆迷大人之行异乎世俗,以至佞馅亦不贱之,则君子小人听其两行,是非小大不足为辫,又何爵位戮耻之足为劝惩哉?由是知大人虚己而道德台归,非越分而求也。夫道德,至贵也,求之分内而足,则亦至易也。今世人乃弃内而求外,舍易而趋难,不亦惑乎!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l 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呛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麒骥驿骊,一曰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鹧鹊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缍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郭注:物无贵贱,各自足也。自贵相贱,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贵贱不在己,斯所谓倒置也。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朱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梯米无以殊其称。若夫观差而不由斯道,则相加相倾,不可胜察也。天下莫不相为彼我,斯束西之相反也。然犹唇齿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彼之所为,济我之功弘矣!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俞动而伪薄滋甚,天下二失业而情性烂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不能相为可见。夫应天顺人而受天下者,其进则争让之进。寻其逃者,失其所以迸矣。若就其殊而任之,则物莫不当。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适性为治,失性为乱,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能付之天均,恣其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

译庸斋说:从管子中窥看天空,不能穷尽天空;大鹏从高处俯视尘埃,也不能明察尘埃。无形的细小之物,不可以用数目区分,哪怕说成日毛、日贫也不行;不可围量的广大之物,不可以用数目穷尽,哪怕说成日秣、日兆也不行。精粗局限于形体,所以可以用言语议论、用心意推求;若大小都没有形体,就超出了言语心意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能用精粗来议论。大人虽然不伤害万物,也不特别爱护万物,所以说不以伤害人为出发点,也不以仁恩自多。门隶是卑贱的劳役、求利的人;我不求利,也不把求利的人视为错误。我不争财货,也不把辞让财货当作能事。事情都自己去做,不凭借别人;然而不把全部力量都用来谋食,也不鄙视贪污的人。他的行为不异于别人,却不自我设限标异;因为在于顺从众人,和光同尘。不轻视谄媚者,安然同他们相处;能够消融我的偏见,像这样的人便无所谓是非之分,混同大小。不听闻,就没有名声;无所得,就没有丧失。大人是在最简约中会通至理,尽力完成自己分内的事情。约束分际,就是尽到自己。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看到不能穷尽便停止,并不是大的范围只到这里;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看到不能明察便停止,并不是细小之物没有形体。精,是细小的极致;坪,是广大的盛大。小大虽然不同,却都有形体和数目,所以都有生成和毁坏。精微达到无形,广大达到不可围量,就不能用形体确定、不能用数目区分,所以没有生成和毁坏。事物粗大的一面可以用言语议论,精微的一面可以用心意推求;超越精粗之后,便是言语和心意不能达到的地方。言语和心意不能达到、形体和数目不能区分的,难道不就是道吗?所以大人以使万物得利为先,却不以仁恩自多;不被利益驱动,也不轻视趋逐利益的人。下面所说的,都是世俗误解大人行为的地方:大人的行为不同于世俗,甚至也不轻视谄媚者,于是君子和小人听任各自并行,是非大小不足以辨别,那么爵位、刑戮、耻辱又哪里值得用来劝诱或惩罚呢?由此可知,大人虚空自己而使道德汇聚,并不是越过本分另求所得。道德是最尊贵的东西,在分内求取便足够,所以也是最容易得到的。如今世人却舍弃内在而向外求取,放弃容易的而趋向困难的,不也是迷惑吗?河伯说:“在万物之外、万物之内,究竟从哪里来分别贵贱?从哪里来分别大小?”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从世俗角度看,贵贱并不由自身决定。按照差别来看,依据它所大的方面而说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它所小的方面而说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相对于太虚可以小如米粒,知道毫末相对于无形可以大如丘山,那么差别的数目就显现出来了。按照功用来看,依据它所有的方面而说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它所没有的方面而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西相反却不能彼此排除,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按照情趣来看,依据它所认为是的而认为是,那么万物没有不如此;依据它所认为非的而认为非,那么万物没有不非。知道尧、桀各自以为当然而互相非难,那么情趣和操守就显现出来了!从前尧、舜禅让而成为帝王,之叹禅让而断绝,汤、武争夺而称王,白公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禅让的礼制,尧、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的时势,不能把它当作永恒不变的常规。梁丽可以冲破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麒麟、骐骥、骅骝、骊马,一天能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各有不同;鸱鸺在夜间能捉取跳蚤,察见毫末;白天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各有不同。所以说,难道只以正确为准而没有错误,只以治理为准而没有混乱吗?这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好像只以天为准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而没有阳一样,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不是愚蠢,就是浅陋。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也各不相同。违背时代、逆反习俗的,称为篡夫;适合时代、顺应习俗的,称为义之徒。默默地想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根源呢!” 郭注:“万物没有贵贱,各自都能自足。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这些局限性的分别,正是大道所错综安排而使之齐同的。贵贱不由自身决定,这就是所谓本末倒置。所谓大,是指自身已经完足;所谓小,是指没有多余。依据其性分的完足而称大,那么毫末和丘山在名称上就没有不同;依据其没有多余而称小,那么天地和米粒在称谓上也没有差别。若只是观察差别而不依循这种道理,彼此增加、倾轧的情形就不可胜数。天下没有不互相成为彼与我的,这就是东西相反。然而唇齿尚且未曾互相替代,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彼者所作的事情,对我的帮助就很大!所以,依据万物各自作为而不承认其功用,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不被说成无;依据万物不能彼此排除而承认其功用,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不被说成有。若忘掉各自作为的功用,却去思念彼此相助的恩惠,恩惠越是显著,虚伪就越是深厚,天下就会同时失去事业和本性。” 万物都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万物彼此互相非难,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非。无所谓然、无所谓非的,是尧;有所谓然、有所谓非的,是桀。然而这两位君主各自承受天赋本性,不能互相替代;由尧、桀来观察天下的情趣操守,不能互相替代这一点就可以看见。顺应天意、应合人心而接受天下的人,其进取之道就在于争与让。追究他们逃避的原因,就会失去他们所以进取的道理。若顺着万物的不同而任其发展,那么万物没有不各得其当。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以适合本性为治理,失去本性就是混乱;禀性不同、便利各异,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能够把一切交付给天均,任凭两方面各自运行,那么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类别,也都能共同得到适宜。”

吕注:以道观物,安有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而道非物也。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而道非俗也。道非物与俗,则非贵贱也。因其所大而大之,因其所小而小之,知天地差於太虚而至於为梯米,毫末差於无形而至於为丘山,则所谓差者,其数睹矣!而道非差,则非小大也。因其所有而有,若束又有西;因其所无而无,无束则无西,知束西之相反而不可相无,则所谓功者其分定矣,而道非功,则非有无也。因其所然而然,所非而非,知尧、桀之出於自是而交相非,则所谓趣者其操睹矣!而道非趣,则非是非也。若然,则为道者两忘而休乎天均,恶用而倪贵贱、小大哉?以尧、舜之让为是,则之呛以绝;以汤、武之争为是,则白公以灭。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不可窒穴,麒骥不能捕鼠,鸱鸺不能昼视,三者不同而欲齐之,是未明乎天理物情也。篡夫,言其独。义徒,言其众疑独注:若物内外,言性分之内外也。无贵无贱,自然之理;有贵有贱,强为之别。观之以道,则无彼我、是非,熟为贵贱?观之以物,则各贵我而贱彼。夫物之贵贱非出乎性,因习而成。故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物之小大理不可易,而形则有差,惟其小不求於为大,则小者足以谓之大;大不求於为小,则大者足以谓之小。因其所大而自足,则毫末可以等丘山;因其所小而无余,则丘山可以等毫末。万物差数无穷,所观者如此而已。有者妙有,常有者也;无者真无,常无者也。举天下动植之物,生育长养,莫不有功於其间,此可谓之有也;然而功之所之,属乎造化,自然而已,此可谓之无也。涉有则不见无,冥无则不见有,其相反若束西而实不可相无,则功分自然而定矣!万物之理有是有非,彼我相非,尧、桀所以辨也。因其自然而相非,则趣操可睹。故或让而帝,或让而绝,或争而王,或争而灭。争让之礼,於尧、舜、汤、武之时,则贵;於之呛、白公之时,则贱。若尧是桀非,亦各有时而已,未可以为常也。又譬之梁丽、麒骥、鸱鸺之殊用、殊技、殊性也。盖师是、师治、师天、师阴,皆其一偏,其不可行明矣!禅之与继,不因时顺俗,则谓之篡;当时顺俗,则谓之义。本一而末不同,何足论其优劣乎?详道注: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离道以之物之俗,故差则有小大,功则有有无,趣则有是。非然吾因其所大而大之,因其所小而小之,以至功之有无、趣之是非,吾一以是观,则孰知大小、有无、是非之辨哉?然天下之理异而同、同而异,其变不一而不可以为常,以差与功趣观之异而同也。或逊而帝,或逊而绝,或争而王,或争而灭,同而异也。异而同者,不在物而在道。同而异者,不在迹而在时。非特是也,用有殊器,能有殊技,生有殊性,贵此则彼贱,大彼则此小,贵贱、小大恶可以倪之哉?由是知是非、治乱、天地、阴阳常相为用,而不可以贵贱、小大论也。碧虚注:道无贵贱,物情好恶耳。世俗所尚,皆外物也。夫小天地、大毫末,非理也。若因其大而谓之大,则物皆可大;因其小而谓之小,则物皆可小。此差数也,以差夺理久矣。束西之相反,犹高下之不可相无,功自我有济彼叉矣。我若无功,彼何赖焉?尧之所然而然之,则天下莫不然;桀之所是而是之,则天下孰敢是。圣凡趣操诅可同哉?尧、舜、汤、武顺天时守功分者也,之呛、白公逆人事执差数者也。故贵贱无常,在乎趣操之异,君子小人器识分矣!然而是非治乱,常相倚伏,不可不察也。师天无地,师阴无阳者,胶固不明,未可以语道。差时逆俗者,在贵即贱。当时顺俗者’方小即大矣。肤斋云:自贵而相贱,鸡壅豕苓时为帝也。贵贱不在己,即轩冕偿来之意。以天地比梯米,毫末比泰山,则等差之数不足言矣。各任一职以为功,曰功分。农、商、工、贾,世间不可阙一,犹东西之相反而不可相无也。以尧为是,以桀为非,固趣操之当然,以不有废者,君何以兴观之,则趣操之不可定见矣。因其小大、有无、然非,即《齐物论》因是之意。故以殊器、殊技、殊性有喻之天地阴阳,亦喻其不可相无。篡夫、义徒,即尧、桀之论。物无贵贱,己物兼忘也。自贵而相贱,彼是未志也。贵贱不在己,忘己任物也。因大而大,因小而小,即物所宜也。以至功趣之有无、然非,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物理人情於斯可见矣!故争让之述,善恶之行,贵贱有时而未可以为常,犹殊器之异用,殊技之异能,殊性之异便,不可以一槩论也。若师治而无乱,师阴而无阳,非明乎天地万物之理者也。禅继顺逆,各因其时而已。汝不必多言也,纵使言之仅论其迹耳。又恶知贵贱小大之所从出哉,欲知贵贱小大之所从出者,当於未始有物求之。

译吕注:“从道观察万物,哪里有贵贱?从万物观察,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但道不是某一物。从世俗观察,贵贱不由自身决定;但道也不是世俗。道既不是物,也不是世俗,所以不属于贵贱。依据其大的方面而说大,依据其小的方面而说小;知道天地相对于太虚可以差别到成为米粒,毫末相对于无形可以差别到成为丘山,那么所谓差别,其数目就显现了!而道不属于差别,所以不属于大小。依据其所有而说有,例如有东就有西;依据其所无而说无,没有东就没有西。知道东西相反却不可互相排除,那么所谓功用,其分际就确定了;而道不属于功用,所以不属于有无。依据其所认为是的而认为是,依据其所认为非的而认为非;知道尧、桀出于各自的自是而相互非难,那么所谓情趣,其操守就显现了;而道不属于情趣,所以不属于是非。既然如此,修道的人应当把这些两方面都忘掉,安于天均,哪里还用得着分别贵贱、大小呢?若以尧、舜的禅让为正确,之叹就会因而断绝;若以汤、武的争夺为正确,白公就会因而灭亡。争让的礼制、尧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不能把它当作常规。梁丽不能堵塞洞穴,骐骥不能捕鼠,鸱鸺不能在白天看见东西;三者各不相同,却想把它们齐同,这是没有明白天理物情。” “篡夫”,是说他独自一人;“义徒”,是说他们人数众多。疑独注:“所谓物之外、物之内,是说本性的内外。没有贵没有贱,是自然的道理;有贵有贱,是强行制造的分别。从道来观察,就没有彼我、是非,哪里还会有贵贱?从物来观察,各自以我为贵、以彼为贱。物的贵贱并非出自本性,而是因习惯形成的。所以从世俗观察,贵贱不在自身。万物大小的道理不可改变,但形状却有差别;只要小者不求成为大者,小者就足以称为大;大者不求成为小者,大者就足以称为小。依据其大的方面而自足,毫末可以等同于丘山;依据其小的方面而无所剩余,丘山也可以等同于毫末。万物的差别无穷无尽,所能观察到的不过如此。有,是妙有,是恒常之有;无,是真无,是恒常之无。天下一切动植物,生育成长,没有不在其中具有功用的,这可以说是有;然而功用所归属的,属于造化,不过是自然而已,这又可以说是无。涉入有,就看不见无;冥合于无,就看不见有;它们相反如同东西,实际上却不能彼此排除,那么功用的分际就自然确定了。万物的道理有是有非,彼我彼此互相非难,这正是尧、桀用来辨别的地方。” “依据各自的自然本性而互相非难,所以情趣操守可以看见。因此,有的禅让而称帝,有的禅让而断绝;有的争夺而称王,有的争夺而灭亡。争让的礼制,在尧、舜、汤、武的时代就是贵的,在之叹、白公的时代就是贱的。若说尧正确、桀错误,也不过各有其时,不能把它当作常规。又可以拿梁丽、骐骥、鸱鸺的功用不同、技能不同、禀性不同来作比喻。只以正确、治理、天、阴为准,都是偏执的一面,其不可行显而易见。禅让与继承,若不因时顺俗,就叫作篡;适合时势、顺应习俗,就叫作义。根本虽同而末流不同,哪里值得讨论它们的优劣呢?” 详道注:“从道看,万物没有贵贱;离开道而从物、从俗看,于是差别便有大小,功用便有有无,情趣便有是非。既然我依据其大的方面而说大,依据其小的方面而说小,乃至功用的有无、情趣的是非,我一概依此观察,那么谁还知道大小、有无、是非的分别呢?然而天下的道理异中有同、同中有异,变化不一,不能把它当作常规。从差别、功用、情趣来看,异中有同:有的谦让而称帝,有的谦让而断绝;有的争夺而称王,有的争夺而灭亡,这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不在万物的形迹而在道;同中有异,不在形迹而在时势。不只是这些,器物的用途不同,能力的技能不同,生命的禀性不同;贵重这一物,就轻贱那一物;扩大这一物,就缩小那一物,贵贱、大小哪里可以分别呢?由此可知,是非、治乱、天地、阴阳常常互相发挥作用,不能用贵贱、大小来评判。” 碧虚注:“道没有贵贱,有的只是万物情性的好恶。世俗所崇尚的,都是外在之物。把天地看作小、把毫末看作大,是不合道理的。若依据其大的方面而称大,那么万物都可以大;若依据其小的方面而称小,那么万物都可以小。这就是差别之数;长久以来,人们都以差别夺取了道理。东西相反,正如高下不能彼此排除;功用从我而出,也能帮助彼方。我若没有功用,彼方凭什么得到帮助呢?尧认为是的,天下没有不认为是;桀认为是的,天下谁敢不认为是。圣人与凡人的情趣操守难道可以相同吗?尧、舜、汤、武顺应天时、守持功分;之叹、白公违逆人事、执着差数。所以贵贱没有常规,取决于情趣操守不同,君子与小人的器量见识也由此区分。然而是非、治乱常常互相依附、互相转化,不可不察。只以天为准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而没有阳,是胶执固陋、没有明白道理,不能用来谈道。违背时势、逆反习俗的,在贵的情形下也成为贱;适合时势、顺应习俗的,原本小的也可以成为大的。” 肤斋说:“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鸡壅、豕苓也有时可以成为帝王。贵贱不在自身,就是轩冕自外而来的意思。把天地比作米粒,把毫末比作泰山,那么等级差别的数目就不值得谈了。各自承担一种职务而形成的功用,叫作功分。农、商、工、贾,在世间缺一不可,正如东西相反而不能互相排除。以尧为正确、以桀为错误,固然是情趣操守的当然;但若没有后来的废兴,又怎能有君主的兴起?由此看,情趣操守也不能固定地看见。依据大小、有无、是非而说,就是《齐物论》中‘因是’的意思。所以用器物不同、技能不同、禀性不同来譬喻天地阴阳,也是譬喻它们不能互相排除。篡夫、义徒,就是尧、桀的议论。” 万物没有贵贱,就是连自身和万物都一并忘掉。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是还没有忘掉彼我。贵贱不在自身,就是忘掉自我而任万物自然。依据大的方面而说大,依据小的方面而说小,就是顺从万物各自的适宜。至于功用的有无、情趣的是非,彼此相反却不可互相排除,那么物理人情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所以争夺、禅让的事迹,善恶的行为,贵贱有时而变化,不能把它当作常规;这正如器物用途不同、技能能力不同、禀性便利不同,不能用一个标准概括。若只以治理为准而没有混乱,只以阴为准而没有阳,那就是没有明白天地万物的道理。禅让与继承的顺逆,都只是各因其时而已。你不必多说了,即使说了也只是谈论形迹。又哪里知道贵贱、大小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若要知道贵贱、大小的根源,应当到万物尚未开始存在之处去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