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第三
疑独注:有用之用,器也。无用之用,道也。器有极,其用小。道无穷,其用大。庄子论道,其言浩博,故惠子疑其无用。告以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譬行地虽至广,人之所用容足耳,足外若无余地,恐垫溺而不敢行。然则无用之为用明矣。《逍遥游》论大柠大瓠,皆此意。游者,有行有止,而自在者也。人皆有自在之性,有能有不能者,在学与不学之间,学而至於反本,则能游矣。虽不务外观,亦无不自在,此能游也。不学而为物所蔽,虽日务外观,亦不能自在矣。流者,逐物而不反,遁者,防息而不进;次者,果於动绝者灭其迹,皆滞於一偏。以之为知,则有所不知,以之为德,则有所不载。故灵气覆坠,心情火驰,虽与为君臣时,适然耳!何贵何贱哉!至人唯变所适,遇则因之,不留行焉。以三皇已前观今之世,孰不为风波之民?唯至人随世而游,出於天性,故能顺物而不失己。彼来则教之,未尝有事於学;承彼之意而从之,不以彼为彼也。《内篇》曰:彼且为婴兄,亦与之为婴儿,是也。碧虚注:人以跳蹈之外为无用之地,若掘之垫下至於黄泉,独存容足地,则不能珪步矣!譬之种植,又多空地,斯能蕃茂,则无用之为用明矣。人能游学於道,性自然也,安得使不游乎?.不能游学於道,亦性自然,安得使之游乎?世人不知分量,妄役流荡遁逃之志。果次,卓绝之行,刻意以为高亢,皆非至知厚德所因任也。覆坠,谓不游学而废业。火驰,谓苦游学而进益,各务所趋而不反顾在时所尚,递为君臣而已。何分贵贱哉!唯至人出处有道,各行其志。而学者贵远忽近,其弊已久。以上古圣贤观今之世,无不波荡失性者。至人则随世污隆,外应物而内全真,彼之所教我者世道不必学也,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外之,所以得全於世,此之谓能游。《鬳斋口义》:垫,掘也。若容足之外皆深渊,则不可行,故曰无用之用,游者自乐之意。有能有不能,喻有达有不达。流遁,逐物。决绝,自异。至知厚德,修自然之人,任为也。覆坠,陷溺。世故火驰奔逐利名,此皆不能自反者,虽时间有君臣贵贱之分,身没何有?唯至人所行与世无留恋,以古今为一。学者尊古卑今,不知世变,若以上古观今日,则皆为波荡失性者矣。游世而不僻,则不以古今为是非。顺人不失已,外混世而内有所存。彼之所教,自以为是,我固不学之亦顺承其意而无彼我之分,此即《齐物论》因是之意。游者,逍遥自适於无用之地。以全己之大用,唯达道之士能之。能之者不得不游,不能者不可强也。盖谓时俗逐物而流遁者多,否则又为决绝之行刻厉矫亢而不自适,则视人世如鼎擭陷弈,至於负石自况,抱木燔死者有之,何望乎逍遥游哉!故皆非至知厚德者之所因任,类多颠覆奔驰於名利以求慰其心。虽一时有君臣之分,若易此一时,则无以相贵贱。唯道为天下贵,悖道则无以取重於世也,故至人听物流行而不遏,与之同游乎天地之一气耳。古往今来,乃其常理,我能转物,则可反今为古,岂贵耳贱目,妄有尊卑分别哉!且以上古观今之世,孰不为波荡之人?心忘古今,游世而不为僻异之行,顺人不失已,以众心为心而我心得矣,是谓反今成古,何尊何卑。仲尼答冉求以古犹今也,即此意。是以人来学者,因彼性而教之,不学其所不能;承彼意而顺之,不以彼为异也。如是,则古今物我同游一天,虽相后千万年,相去千万里,相处千万人,无异合堂同席於漆园夫子之门而乐黄帝、老聃之道也。此言至人应世,非唯能自游於道,又能与物同游,所以贯百王於一道,参万世而成纯者也。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钞,珍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识,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跳耨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凡根生者无知,亦不恃息。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然知欲之用,制之曰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理有常运,无情任天,窦乃开。阆,空旷。游,不系。勃谿,争处。攘,逆也。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夫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禁暴则名美於德。急而后考其谋。平往则无用知。柴,塞也。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事物之生皆有由,事由理发,故不觉也。
译疑独注:有用的用处,是器物的用处;无用的用处,是道的用处。器物有极限,所以作用小;道没有穷尽,所以作用大。庄子论道,言辞浩大广博,因此惠子怀疑它没有用。庄子告诉他,懂得无用才可以谈有用,就像土地虽然极其广阔,人所用的不过容下一双脚;如果脚以外没有多余的地面,恐怕会陷入泥泞,所以不敢行走。由此可见,无用就是有用。《逍遥游》所说的大柠、大瓠,也是这个意思。遨游,是有行有止而能自在。人人都有自在的本性,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关键在于学习与不学习。学习而达到返本,就能遨游;即使不专务于外在观览,也没有什么不自在,这就是能够遨游。不学习而被外物蒙蔽,即使每天专务于外在观览,也不能自在。流,是追逐外物而不回头;遁,是闭塞停息而不前进;次,是果然行动而断绝一切、使自己的踪迹消灭;这些都滞留于一偏。以此作为知识,就有所不知;以此作为德,就有所不能承载。因此灵气覆灭坠落,心情像火一样奔驰;即使与人暂时成为君臣,也只是偶然如此罢了,哪里有什么贵贱呢?至人只是随变化而适应,遇到什么便顺应什么,不拘守固定的行迹。拿三皇以前的时代来看今天的世道,谁不是被风波摇荡的人呢?只有至人随顺世道而遨游,这是出于天性,所以能够顺应万物而不失去自己。对方来了,便依据他的情况教导他,从来不把教别人当作专门的学习事务;承接对方的心意而顺从他,也不把他当成与自己相异的人。《内篇》说:“他如果把自己当作婴儿,我也随他成为婴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碧虚注:世人把跳跃行走以外的地方看作无用之地;如果把脚所站的地方以外都挖到黄泉,只留下容脚之地,那就连一步也走不了!譬如种植,也需要有许多空地,这样才能繁茂生长;由此可见,无用就是有用。人能够在道中遨游学习,是出于自然本性,怎么能使他不遨游呢?不能在道中遨游学习,也同样是出于自然本性,又怎么能强使他遨游呢?世人不知自己的分量,妄自役使随波逐流、逃避世俗的志向;又果敢断绝、卓然自异,把刻意表现高亢当作高明。这些都不是至高智慧、深厚德性所能依据和担当的。覆坠,是说不遨游学习而荒废事业;火驰,是说苦心遨游学习而追求进益,各自专务于所趋向的事情而不回头顾视,只是随当时所崇尚的风气,交替成为君臣罢了,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呢?只有至人出仕或退处都有道,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学者尊崇遥远的古代而忽略眼前的当今,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拿上古圣贤来看今天的世道,没有谁不是心绪波荡、失去本性的。至人则随世道的盛衰变化,外在应合万物,内在保全真性;别人教给他的世俗之道,不必专门学习,却也承接其心意而不把对方排斥在外,因此能够保全于世间,这就叫作能够遨游。《鬳斋口义》:垫,就是挖掘。假如容脚之地以外都是深渊,就无法行走,所以说是无用之用。遨游,是自己获得快乐的意思。有能与不能,比喻有通达与不通达。流遁,就是追逐外物。决绝,就是自命与众不同。至知厚德,是修养自然之道的人;任,是任其自然去做。覆坠,就是陷溺。世人因为世事而像火一样奔驰,追逐名利,这些都是不能自我反省的人。即使一时有君臣贵贱的区别,身死之后又有什么呢?只有至人的行为与世间没有留恋,把古今看成一体。学者尊古卑今,不知道世道会变化;如果拿上古来看今天,世人就都成了心绪波荡、失去本性的人。遨游世间而不走偏僻的道路,就是不以古今为是非;顺应别人而不失去自己,就是外在混同于世俗,内在仍有所存守。别人所教的东西,他自以为是对的;我固然不学习它,也顺承他的心意,不分彼我,这就是《齐物论》所说的“因是”之意。遨游,就是在无用之地逍遥自适,以保全自己的大用,只有通达大道的人能够做到。能做到的不能不遨游,不能做到的也不可强迫。因为世俗中随波逐流、追逐外物的人很多;否则又会采取断绝世俗、刻意高亢的行为而不能自适,把人世看成鼎镬、陷阱,甚至有人以背负石头、抱木焚死自况,哪里还谈得上逍遥游呢!” 所以,这些都不是至高智慧、深厚德性的人所能依据和担当的,大多是在名利中颠覆奔逐,以求安慰自己的心。即使一时有君臣之分,若时代改变,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互尊贵或鄙贱的了。只有道才是天下所尊贵的,违背道便不能在世上取得尊重,所以至人听任万物流行而不阻遏,与万物共同遨游于天地一气之中。古往今来,这本来就是常理;我若能转化外物,就可以把今天反转为古代,哪里可以偏爱耳而鄙视眼,妄自作尊卑分别呢?况且拿上古来看今天的世道,谁不是被波荡的人呢?心中忘掉古今的分别,遨游世间而不做偏僻怪异的行为,顺应别人而不失去自己,以众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于是自己的心也就获得了,这就叫反转今天而成就古代,哪里还需要尊古卑今呢?孔子回答冉求说古代仍然如同今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有人来学习,就依据他的本性而教导他,不教他所不能做到的;承接他的心意而顺应他,不把他当成异类。这样,古今、物我共同遨游于同一片天地之间;即使相隔千万年、相距千万里、身处千万人之中,也如同在漆园先生门下同堂同席,共同以黄帝、老聃之道为乐,没有差别。这是说至人应对世间,不仅能够自己在道中遨游,也能与万物共同遨游,因此把百王贯通于一道,使万世参合而成就纯全。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嗅觉灵敏,口通达就是知甘,心通达就是智慧,智慧通达就是德。凡是道都不希望受到堵塞;堵塞就会哽塞,哽塞而不能停止就会相互冲撞,冲撞就会产生各种祸害。有生命知觉的万物都依靠气息;气息不能充盛,并不是上天的罪过。上天使万物的孔窍通达,日夜不停地运行,并没有下降;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有重重的空旷,心中有天然的遨游。房室中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然的遨游,六个孔窍就会相互侵扰。大林、丘陵、山岳之所以对人有益,也是因为神明寄托其中;但若执着外物,精神也会不能胜任。德性流溢就产生名声,名声流溢就会显露暴露;谋虑拘滞于言说,知识出于争竞,闭塞产生于固守;官事要取得成功,必须合乎众人的需要。春雨按时而来,草木旺盛生长,跳、耨等农具便从此开始修治;草木中倒着生长的超过一半,人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郭象注:本来应当通达却反而堵塞,事理就无法宣泄,彼此便互相践踏。凡是根生的植物都没有知觉,也不依靠气息。殷,是充盛、适当的意思。气息不由知识支配,若由知识支配便会失当;失当之后便不通,所以说知识依靠气息,而不是气息依靠知识。可是,知识欲望的作用,是人为的控制,并非不得已的自然征象。天理有恒常的运行;无情地任顺自然,孔窍就会开启。阆,是空旷。游,是不受拘系。勃谿,是争吵。攘,是相逆。自然的道理,有时要寄托在外物上才能通达。名声越高,利欲越深,所以修德的人往往超过适当的限度。禁止暴行,便使名声超过德性而显得美好。事情紧迫之后才考察谋略。平常顺遂之时,知识便没有用处。柴,是堵塞。众人的需要并不相同,所以官事得以建立。万物的生长都有缘由,事情由事理发动,所以人并不知道它的原因。
吕注:人之耳目鼻口,不为声色臭味所壅,则为聪明为颤甘为知德壅,则哽而不通;不通之甚,则相蹂践,得失交战於胸中,几何而不至於跈。此阴阳之患所以作,众害之所以生也。凡物之有知者,息存则生,息去则死。息之出入,随子午以消长,循阴阳而左右,与元气交通无日不然,则是天之穿而通之。日夜均平,未始有降,人顾以声色臭味塞其窦而不使之通,所以降而不殷也。人能恬淡虚无,则真气从之;正形一视,则天和将至。是以胞有重阆,周固生白,而邪秽不能侵;心有天游,逍遥无为,而事物不能挠。室必有空虚以异乎尊卑,否则妇姑渎而勃视矣;心必有天游,以出乎尘垢,否则六凿珍而相攘矣。六凿,即耳目鼻口心知也。人诚知所谓天游,则虽游乎人间世,万物无足挠心,其神足以胜之也。奚以大林丘山为善哉!上德不德,故无名。有名,则德之溢暴之而不藏,又名之溢也,则谋不得不稽乎说,知不得不出乎争,柴不得不生乎守,此所以成实乎众宜,声色臭味柴其外,思虑知谋柴其内,而不能相通也。夫为道者之治心,治之於未乱,无若草木怒生而眺耨修也。疑独注:彻者,通而无累。六者皆彻,则无所不聪明,无所不颤甘,无所不知,无入不自得,此之谓反本,故能内视反听,以至鼻口心知皆内求诸己。然后六根解脱,众尘不染,於此所以入道;六者不彻,则为物所壅,相陵贱而害众生矣。夫生物之有知者,以息为主。息者,冲气之往来,本由於心而鼻其所自也。前言六者贵彻,息则六者之主。人之好恶不中者,盖有物塞之,非天之罪。自然之理,通穿万物,昼夜不息,无降杀也;而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胞有重空,乃能容五藏,通气液。天游,喻心虚无系,道生其中。室者,妇姑共处,中不虚则尊卑竞争。心者,众好所攻,中不虚则六凿攘夺。此所以害生。若其心虚,则死生惊惧不入於中,无往而卡适也。大林丘山,神之所寄,故善於人。人知山林之善,而不知有神者主之。神之寄於山林,犹自然之理寄於心也。德者,性之自得。名生则德溢,德溢则人不好德而好名,争名则暴矣。说者,言之急。争者,凶之器。谋欲速,故出於说。知好胜,故出乎争。柴,谓众好内实,故生乎守。皆非自然者也。众所宜者不一,官事合乎众宜,则果於成矣。春雨之时,草木冲地而生,未达则怒,农器於是乎始修,则倒植者过半。凡物倒植则无生理,当春则倒者亦植,造物所为不知其然也。此皆言顺自然之理。碧虚注:人能收视反听,纳息漱液,虚中藏用,则六事俱彻,妙极无加。不然,则哽碍腾践,上下错乱,诸疾作矣。凡动物有知者,皆恃息而生。其六根壅阏而气息弱者,由欲恶之孽所致,非天之罪也。元气贯通万物人之窍穴,昼夜升降,与之无穷;乃为嗜欲所窒,空窍结滞,神明何所托哉!身内有丹田、三官、金堂玉室,胞有重阆也。心中有窍,谓之天府,神游息於其间。室隘则妇姑反戾,心碍则欲恶纷纭。是故茂林为丘山之美,林伐则气象损;奇才为士人之美,才役则精神耗。名夸者亏德,志暴者损名。谋贵深静,稽乎誸急,则浅陋矣。智当晦藏,出乎争,则与物竞矣。若能柴立不移而自保守,免为物所害也。官事果乎众宜,在私则央乎自殉。德形则名知显而暴争兴,春泽则草木生铫耨起。众人逆道以求生,犹草木反根而欲秀也。《鬳齐口义》:得自然之理而大通彻,则耳目之所视听为真聪明,鼻口之所嗅尝为真颤甘,心所知为真知,德为真德矣。哽,谓不通。珍者,足迹人见。道有碍,则累於形迹而众害生也。息,犹生,生之谓性,人皆有之,有此受生之性而后有此知觉。所以知觉,恃此息也。或至於不当理者,岂天斩之耶?天理之在人身,日夜发见,人以物欲自塞其心窍耳。胞,膜。空旷,心君主之。以天理自适,谓之天游。室窄而妇姑争斗,喻心蔽塞则六根相攘矣。大林丘山,人见而善者,平日耳目隘窄,不能存自然之神以胜物欲故也。求名利则德性荡溢,性暴急则名亦荡溢,言并与名失之。说,同弦,有急意,急而后稽於知谋;有争竞而后知谋所出;守执不化,而后有柴哽不乐之意。求众事之宜者,固执不通之弊,此言痴儿欲了官事,官事不可了也。春雨至而草木怒生,人修田器以鉏拔之,岂有心於戕草木哉!为耕种计,不得不然。盖生者自生,拔者自拔,草木去而所种之物又生,便是其成也毁也。其毁也成也。由是而观,得丧生死,皆当听其自然。自德溢而下,皆容心之失,能无容心,则有天游矣。
译吕惠卿注:人的耳、目、鼻、口如果不被声、色、臭、味堵塞,就能聪明、嗅觉灵敏、辨知甘味,并且产生智慧和德性;一旦堵塞,就会哽塞不通;不通到了极点,便彼此践踏,得失在胸中交战,离陷入困境也就不远了。这就是阴阳的祸患所以产生、各种祸害所以出现的原因。凡是有知觉的万物,气息存在就能生存,气息离去就会死亡。气息的出入随着子午而消长,循着阴阳而左右运行,与元气相通,每天都是这样;这就是上天使万物穿通。日夜均平,从未有所下降;人却反而用声色臭味堵塞自己的孔窍,不让它通达,所以气息才会下降而不充盛。人若能恬淡虚无,真气就会随之运行;使形体端正而专一地观照,天和就将到来。因此胞中有重重空旷,周密坚固而生出白气,邪秽不能侵入;心中有天然的遨游,逍遥无为,事物便不能扰乱它。房室一定要有空隙,以区别尊卑,否则婆媳就会亵渎争吵;心一定要有天然的遨游,以超出尘垢,否则六个孔窍就会争夺侵扰。六凿,就是耳、目、鼻、口、心、知。人如果真正懂得所谓天然的遨游,即使处在人间世,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他的精神足以胜过万物。哪里还需要借助大林、丘陵、山岳呢?” 上德是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没有名声。有了名声,德性就会流溢而显露,不能含藏;名声又进一步流溢,谋虑就不得不拘滞于言说,知识就不得不出于争竞,闭塞就不得不产生于固守。这就是使事情迁就众人需要的结果;声色臭味堵塞外在的孔窍,思虑、知识、谋略堵塞内在的心窍,彼此不能相通。修道的人治理自己的心,应当在混乱尚未发生时就治理它,不要等到草木旺盛生长、农具已经开始修治时才去除治。疑独注:彻,就是通达而没有牵累。六者都通达,就无所不聪明,无所不嗅辨甘味,无所不知,无所进入而不得自得;这叫返本,所以能够向内观照、反听自身,直到鼻、口、心、知都向内从自己身上求取。这样六根就得到解脱,众多尘垢不能污染,这才是入道的途径。六者不通达,就会被外物堵塞,彼此凌辱鄙贱而伤害众生。凡有知觉的生物,以气息为主。气息是冲和之气的往来,本来出于心,而鼻是它出入的通道。前面说六者贵在通达,气息就是六者的主宰。人的好恶不能合乎中正,大概是有外物堵塞了它,并不是上天的罪过。自然的道理贯通、穿行于万物,昼夜不停,也没有下降衰减;只是人自己反而用六种外物堵塞了孔窍。胞中有重重空隙,才能容纳五脏,使气液流通。天然的遨游,是用来比喻心虚空无所系,道便由此生出。房室是婆媳共同居住的地方,内部不空虚,尊卑便会争竞;心是各种嗜好的聚集处,内部不空虚,六个孔窍便会争夺。这就是祸害产生的原因。若心能虚空,死生、惊惧就不能进入其中,无论到哪里都能安适。大林、丘陵、山岳,是神所寄托的地方,所以对人有益;人只知道山林有益,却不知道有神主宰其中。神寄托在山林中,就如同自然的道理寄托在心中。德,是本性自然获得的东西。名声产生,德性就流溢;德性流溢,人便不爱德而爱名;争逐名声,便会暴露。说,是言辞急迫;争,是凶险的器具。谋虑想求迅速,所以出于急迫的言说;知识喜欢胜过别人,所以出于争竞;柴,是说众多嗜好充实于内心,所以产生固守。以上都不是自然本性。众人的需要各不相同,官事若合乎众人的需要,就能果断办成。春雨到来,草木冲破土地生长;尚未完全长成时便旺盛而出,农具于是开始修治,倒着生长的草木超过一半。凡物倒着生长就没有生机,但到了春天,倒着的也会重新生长,这是造物者的作为,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些都是在说顺应自然的道理。碧虚注:人若能收敛视线、反听内省,纳入气息、漱咽津液,使内心虚静而蕴藏作用,六种功能就都能通达,妙处达到极点。否则就会哽塞阻滞、彼此冲撞,上下错乱,各种疾病由此发生。凡是有知觉的动物,都依靠气息生存。六根堵塞、气息衰弱,是由欲望和好恶造成的孽障,并不是上天的罪过。元气贯通万物和人的孔窍,昼夜升降不息;却被嗜欲阻塞,空窍结滞,精神还寄托在哪里呢?身内有丹田、三官、金堂、玉室,这就是胞中有重重空旷。心中有孔窍,叫作天府,精神在其中遨游、气息在其中休息。房室狭窄,婆媳便反目乖戾;心有障碍,欲望好恶便纷乱不已。所以茂密的树林是丘山的美处,树林被砍伐,气象就受损;奇异的才智是士人的美处,才智被役使,精神就耗损。夸耀名声会损害德性,志意暴急会损害名声。谋虑贵在深沉安静,若拘滞于急迫的言说,就浅薄鄙陋了。智慧应当含藏,若出于争竞,就会同万物争胜。若能像柴一样直立不动而自我守持,就可以免受外物伤害。官事若合乎众人的需要,就会成功;若出于私欲,就会陷入自我牺牲。德性外显,名声和知识就显著,暴露争竞也随之兴起;春雨滋润,草木生长,锄耨也开始使用。众人违背道而求生,就像草木反着根部生长却想开花一样。《鬳斋口义》:获得自然的道理而完全通达,耳目所视听的才是真正的聪明,鼻口所嗅尝的才是真正的嗅觉和甘味,心所知的才是真知,德才是真德。哽,是不通。珍,是足迹被人看见。道一旦有障碍,便会拘累于形迹,从而产生各种祸害。息,就像生,生就是本性;人人都有这种受生的本性,然后才有知觉。知觉之所以产生,是依靠这种气息。有人竟至于不合乎道理,难道是上天斩断了他的本性吗?天理在人身上昼夜显现,只是人用物欲自己堵塞了心窍。胞,是膜。空旷,是心作为君主所需要的空间。顺从天理而自得其适,叫作天然的遨游。房室狭窄,婆媳争斗;用来比喻心被堵塞,六根便相互争夺。大林、丘陵、山岳,人看见而认为美好,是因为平日耳目狭窄,不能存养自然的精神来胜过物欲。追求名利,德性便流荡外溢;性情暴急,名声也会流荡外溢;言说与名声都会因此失去。说,通“弦”,有急迫的意思;急迫之后才会拘滞于知识谋略。发生争竞之后,知识谋略才从中产生。固守执着而不能变化,之后便有闭塞、哽噎而不快乐的情形。求取众事的适宜,本来就是固执不通的弊病;这就是说,痴儿想把官事彻底办完,而官事本来不可能彻底办完。春雨到来,草木旺盛生长,人们修治田器来锄拔它们,难道是有意伤害草木吗?为了耕种的计划,不得不这样做。生长的自然生长,拔除的自然拔除;草木被除去,所种的作物又生长起来,这就是它的成就,也是它的毁坏;它的毁坏,也正是它的成就。由此看来,得失、生死都应听任自然。从德性流溢以下所说的各种情形,都是心中存有成见的过失;能够不存成见,就有天然的遨游了。
耳目鼻口心,能通而无系者,皆由知彻为德所致,苟无德以贯之,则五者俱壅,关窍便塞,物欲腾践,为害多矣。夫生物之有息,所以通一身之气,交天地之和,升降而滋荣之故。经久不衰,当老益壮,今养生家正主此论。但不能培养其源而又有所作为以壅阏之,则非与天地元气流通之道。元气贯穿万物,无时休歇,其有衰杀者,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动物恃乎息,植物恃乎根,皆受气之所倚以为命者也。胞,谓腔子。重阆,谓此身从空而有,自内又有五藏之空,以行气液。天游,谓心中能虚,则无往不适也。室不虚,则尊卑勃戾;心不虚,则欲恶凌夺。吾室与心,有主之者,外物安得而挠动哉?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以平日所见隘陋,忽睹虚旷高明之境,心必喜之,此乃神不胜物反为所胜。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大化密移,理之必至。唯至人不假物而乐,故不因化而哀化,在我而能转物故也。然则物之善人也,岂真善;人之乐物也岂真乐哉?盖外有慕则内亏,重於彼则轻此矣。夫名,公器,不可多取,故名之出为德之失。有名而暴之,又名之失也。二者俱失,急思所以为谋,则知出而争兴,此众害生之验。及有能守者,又病在柴塞而无变,执一己之私。若官事,则务在众宜。众宜,谓前六者皆彻而无私,则其视听嗅尝思虑与天下共;否则嗜欲纷起,如春雨日时草木怒生而不可遏。农器於是乎始修,言治之不早,草木虽拔,得雨再生,时使之然,人莫知也。人之命在息,而使之降而不殷,则所以扶卫而补续之者,岂无其道哉!要在知其时而已。此又南华密示养生之秘旨,学者宜深思之。颤同膻,珍,同碾。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八十九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九十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外物第四静然可以补病,訾媙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踆於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郭注:补病、休老、止遽,非不病、不老、不遽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言其内。圣人,言其外。趋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於踣河,失两圣之意,乃都无所言也。吕注:静然至止遽,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虽然,动而后有静,繁而后有揃,炽而后有灭,扰而后有宁。为劳者言之所以息其劳,佚者则未尝动,安用静?未尝繁,安用揃?未尝炽,安用灭?未尝扰,安用宁?此所以不问也。唯有德而后佚。佚者,神圣之所兼也。孔、老同生於周,庄、孟俱游於梁而其言未尝相及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神人、圣人不同者迹,贤人、君子不同者才,君子小人则有义利分矣。官师之劝,其党至於毁死;许由之逃,其徒至於踣河。殉迹之弊至此,庄子恐后世得其言而昧其所以言,故引此二者;卒之以荃、蹄之喻,俾学者忘言以求其意也。疑独注:然当是默字之误。訾揻,谓剪齐须鬓以灭老颜,字又作剪灭。静默补病,非不病也。休老止遽,皆出人为,而非自然,是劳者之务,故佚者未尝问焉。駴,犹驭也。圣人者,神人之绪余。有为天下之功,贤人者。圣人之德业,有治天下之效。君子者,贤人之名逃,有治国之事。小人,则君子之反也。故皆未尝过而问焉。演门,宋城门,其地有亲死而善毁者,宋君嘉其孝,爵之为官师,乡人慕之,强哭诈毁,至於灭性而死者半。此殉迹之弊。圣人虽有治天下之逵,本出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许由、务光,古之无为者,逃尧、汤而去之。见其未能无不为,纪他、申徒狄则尤甚者也。荃蹄之喻,义不待释。
译耳、目、鼻、口、心能够通达而不受拘系,都是由于智慧通达而成为德性的结果;如果没有德性贯通其中,这五者就都会堵塞,关窍便闭塞,物欲相互冲撞,祸害也就多了。凡有生命的生物之所以有气息,是为了使全身之气流通,与天地之和相交,使气息升降而滋养、繁荣身体。气息长久运行而不衰,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健壮;如今养生家正以此为主要观点。但如果不能培养气息的根源,又有所作为而使它受到堵塞,这就不是与天地元气流通的道理。元气贯穿万物,没有一刻停止;至于有所衰减消灭,是人自己反用六种外物堵塞孔窍的缘故。动物依靠气息,植物依靠根,都是接受元气并以此作为生命依托的。胞,是指腔体;重阆,是说此身从空虚中产生,体内又有五脏的空隙,用来运行气液。天然的遨游,是说心中能够虚空,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安适。房室不空虚,尊卑就会争斗;心不空虚,欲望好恶就会互相凌夺。我们的房室和内心都有主宰它们的东西,外物怎么能扰乱、撼动它们呢?大林、丘陵、山岳之所以对人有益,是因为平日所见狭隘浅陋,忽然看见空旷高明的境界,心中必然喜爱;这正是精神不能胜过外物,反而被外物胜过。山林水泽使我欣喜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来了。大化秘密地迁移,这是事理必然达到的结果。只有至人不借助外物也能快乐,所以不因变化而悲哀变化,因为他在自身之中能够转化外物。既然如此,外物对人有益,难道真是有益吗?人以外物为乐,难道真是快乐吗?大概是外在有所羡慕,内在就会亏损;看重彼方,就会轻视此方。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过多占取,所以名声显露就是德性的损失。已有名声却又暴露它,是名声的另一种损失。这两方面都损失了,便急于思考谋划,于是知识显露,争竞兴起,这就是各种祸害产生的征兆。等到有能够守持的人,又患在闭塞固守而不知变化,执着于一己的私见。至于官事,事务在于合乎众人的需要。所谓众人的需要,是前面六者都通达而没有私心,于是视听、嗅尝、思虑都能与天下相通;否则嗜欲纷纷兴起,就像春雨按时而来,草木旺盛生长而无法遏制。农具于是才开始修治,是说治理得不早;草木虽然被拔除,得到雨水又重新生长,是时令使它如此,人却不知道。人的生命依靠气息,如果使气息下降而不充盛,那么扶助、守卫、补充、接续它,难道没有方法吗?关键只在于知道时机罢了。这又是《南华真经》暗中揭示的养生秘诀,学习者应当深思。颤,通“膻”;珍,通“碾”。《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八十九卷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九十卷。武林道士褚伯秀学。《外物》第四。安静可以补救疾病,剪除须发可以使衰老暂缓,安宁可以止息急迫。即使如此,这些仍是劳苦之人的事务,不是安逸之人所曾经历、所需要过问的。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事情,神人从未经历、从未过问;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事情,圣人从未经历、从未过问;君子用来惊动国家的事情,贤人从未经历、从未过问;小人用来迎合时俗的事情,君子从未经历、从未过问。演门有一个亲人去世的人,因为善于哀毁而被封爵任为官师;他的同党仿效哀毁,竟有一半因此毁伤身体而死。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发怒拒绝了。纪他听说这件事,带领弟子蹲踞在窾水旁;诸侯前去吊唁,三年后申徒狄又因此投河而死。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掉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掉蹄;语言是用来表达心意的,领会了心意就忘掉语言。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语言的人,和他谈话呢?” 郭象注:补救疾病、使衰老暂缓、止息急迫,并不是没有疾病、不会衰老、没有急迫。如果仍然处在这些状态中,便仍有劳苦,所以安逸之人超然不顾。神人,是说内在;圣人,是说外在。趋向与舍弃各有分际,高下各有等级。羡慕赏赐而行孝,已经远离真实本性了,这就是把表面行为推崇过度。世俗波荡而伤害本性,终于发展到投河自尽;这都是丧失两位圣人的本意,竟然完全没有领会其中的言说。吕惠卿注:从安静到止息急迫,古代的道术确实有这些内容。不过,有了活动之后才有安静,有了繁杂之后才需要剪除,有了炽盛之后才需要消灭,有了扰乱之后才需要安宁。这些话是对劳苦之人说的,用来使他们停止劳苦;安逸之人从未活动过,要安静有什么用?从未繁杂过,要剪除什么?从未炽盛过,要消灭什么?从未扰乱过,要安宁什么?所以安逸之人不必过问。只有有德之后才能安逸,安逸是神人、圣人都兼有的境界。孔子、老子同生于周代,庄子、孟子都曾游历梁国,但他们的言论从未相互涉及,是因为道路不同,不能彼此谋合。神人与圣人的不同在于行迹,贤人与君子的不同在于才性,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则在于义与利。演门人的劝导,使同党哀毁至死;许由逃避尧,使他的追随者投河而死。拘泥于外在行迹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庄子担心后世只得到他的言辞,却不明白他所以说这些话的用意,所以举出这两个例子;最后用筌和蹄作比喻,使学习者忘掉语言而求取其中的心意。疑独注:这里的“然”应当是“默”字的讹误。訾揻,是说剪齐须鬓,以消除衰老的容貌;这个字又写作“剪灭”。安静沉默可以补救疾病,但并不是使人不生病;使衰老暂缓、止息急迫,都是人为的作为,而不是自然状态,所以是劳苦之人的事务,安逸之人从未过问。駴,犹如驾驭。神人,是圣人的遗绪。圣人有治理天下的功劳;贤人承接圣人的德业,有治理天下的成效;君子是贤人名位的退处者,却有治理国家的事务;小人则是君子的反面。因此,前面这些人都不曾经历、过问后面那些层次的事务。演门,是宋国的城门。那里有一个亲人死后善于哀毁的人,宋君赞赏他的孝行,封爵任为官师;乡人羡慕他,强行哭泣、诈作哀毁,竟有一半因此损伤生命而死。这就是拘泥外在行迹的弊病。圣人虽然有治理天下的道路,根本却出于无为,是无为而无所不为。许由、务光,是古代实行无为的人,逃避尧、汤而离去。纪他、申徒狄看见他们的行为,不能达到无为,反而更加过分。筌和蹄的比喻,意思不必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