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一百六卷,宋禇伯秀撰。伯秀,杭州道士。其书成于咸淳庚午,下距宋亡仅六年。周密《癸辛▯识》后集载至元丁亥九月,与伯秀及王盘▯游阅古泉,则入元尚在也。其书纂郭象、吕惠卿、林疑独、陈祥道、陈景元、王雱、刘槩、吴俦、赵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应十三家说,而断以己意,谓之管见。中多引陆德明《经典释文》,而不列于十三家中,以是书主义理而不主音训也。成元英《疏文如海》正义、张潜夫补注,皆间引之,亦不列于十三家,以从陈景元书采用也。范元应乃蜀中道士,本未注《庄子》,以其为伯秀之师,故多述其绪论焉。盖宋以前解《庄子》者,梗槩略具于是。其间如吴俦、赵以夫、王旦诸家,今皆罕见传本,实赖是书以传,则伯秀编纂之功亦不可没矣。前有刘震孙、文及翁、汤汉三序,皆咸淳初所作也。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原序
始余读庄子,颇疑齐物之论荒怪汗漫,若与物情戾。偶缘病卧,梦中有以木鸡之▯告者,因复取其书而绎焉。始悟其立言本旨,最切于救时,而人或未之识。盖自周德下衰,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战国诸侯蛮触并斗,以糜烂其生民,其祸实起于不知分。庄子于是时思有以觉其迷而砭其疾,故于逍遥游篇首寓防言。其曰:「鸠鴳之不敢自拟于大鹏,物之知分者也。」其曰:「许由之不敢受尧之天下,人之知分者也。」夫使天下而皆知分,则贱不慕贵,小不图大,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举一世莫不各安其天分之当然,而无僭逾争夺夭阏之患,则夫物之不齐者,非必物物而齐之,而无不齐矣。且庄子与孟子同时,使其言而悖道无补于世教,则孟子固亦距之矣。读者泥其辞而不求其意,徃徃例以不经目之,如郭象所云者,是岂真知庄子哉?一日,中都道士褚伯秀持所集庄子解,且附以己见示余。余喜其会萃之勤,去取之精,而所见之多有超诣也。因举余言告之,矍然谢曰:「以分一字断齐物之▯,此非我所及也。愿得以为序锓诸木可乎?」余曰:「此臆▯也,世岂无深于是书者?子其博访而求印可焉,他日以复于我,相与订之未晚也。」若夫为序,则不敢。咸淳元年夏四月,东北人刘震孙书于姑苏寓舍木鸡窠。
道一而已,形于言即为二,故曰:“道无问,问无应。”又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道家类 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一百六卷,为宋代褚伯秀所撰。伯秀是杭州道士。此书成于咸淳庚午年,距宋朝灭亡只有六年。周密《癸辛杂识》后集记载,至元丁亥年九月,周密与伯秀、王盘隐游览古泉,可见入元以后伯秀仍然在世。他的书汇集郭象、吕惠卿、林疑独、陈祥道、陈景元、王雱、刘槩、吴俦、赵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应十三家的学说,再以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称为“管见”。书中多次引用陆德明《经典释文》,却没有把它列入十三家之中,因为本书主旨在义理,不在音训。成玄英《疏文如海》的正义以及张潜夫的补注,也偶尔引用,但同样没有列入十三家,因为它们是按照陈景元的书来采用的。范元应是蜀中的道士,本来没有注释《庄子》,因为他是伯秀的老师,所以伯秀多次叙述他的见解。大概宋代以前解释《庄子》的人,其大要都在这里了。其中吴俦、赵以夫、王旦诸家的著作,如今都很少见到传本,实在依靠这部书才得以流传,因此伯秀编纂此书的功劳也不可埋没。书前有刘震孙、文及翁、汤汉三篇序,都是咸淳初年所作。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原序 起初我读《庄子》,很怀疑《齐物论》的言论荒诞浩漫,似乎与事物的实情相违。偶然因病卧床,梦中有人把“木鸡”的说法告诉我,于是重新取出这部书来推究,才开始领悟它立言的本意,原来最切合于挽救时弊,只是人们有时没有认识到。大概自从周朝德政衰微,礼乐和征伐不再由天子发出,战国诸侯像蛮触两国一样互相争斗,使百姓的生命遭到摧残;这种祸患实际上起因于不知道各自的分际。庄子在这个时候想要唤醒人们,使他们摆脱迷误、医治弊病,所以在《逍遥游》篇开头寄托了深意。他说:“斑鸠和小燕子不敢把自己同大鹏相比,这是鸟兽知道分际。”又说:“许由不敢接受尧的天下,这是人知道分际。”假如天下人都知道分际,那么地位卑微的不会羡慕尊贵的,弱小的不会图谋强大的,强者不会欺凌弱者,多数不会暴虐少数;君主尽君主的本分,臣子尽臣子的本分,父亲尽父亲的本分,儿子尽儿子的本分。这样,整个世间没有不安于自己天分所应当处的位置,也就没有僭越、争夺和夭折阻塞的祸患。那么万物虽然各不相同,也不必强行使它们一一相同,却自然没有不协调的了。况且庄子与孟子同时代,如果庄子的言论违背道理、对世教没有补益,那么孟子本来就会斥责他。读者拘泥于他的言辞而不寻求他的本意,往往一概把它当作荒诞不经的言论,像郭象所说的那样;这难道是真懂庄子吗?有一天,中都道士褚伯秀拿着他所汇集的《庄子》解说,并附上自己的见解给我看。我为他勤勉汇集、取舍精审、见解多有超越而感到高兴,于是把我的话告诉他。他惊讶地道谢说:“用‘分’这一个字来判断《齐物论》的学说,这是我所不能达到的。希望把它作为序文刻在木板上,可以吗?”我说:“这只是我的臆测之说,世上难道没有比这部书理解得更深的人吗?你还是广泛访求,寻求有学识者认可,日后再来告诉我,我们共同订正也不迟。至于作序,我不敢当。”咸淳元年夏四月,东北人刘震孙写于姑苏寓舍木鸡窠。道本来只有一个,一经用语言表达就成了两个,所以说:“道不可以问,问也没有回答。”又说:“认识道容易,不说出来困难。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善于道的人不争辩,喜欢争辩的人并不善于道。那么,语言可以忘掉吗?如果语言可以忘掉,《南华经》就不会写成了;语言不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然则忘言可乎?言可忘,则《南华经》不作矣。言不可忘,是以有《南华经》。既有《南华经》,是以有诸家解。虽然,《南华经》十万余言,未尝不言,而亦未尝言。何者?其言皆寓言也。后之人求其所已言,而不求其所未言,寻行数墨,分章析句,言愈支而道愈离矣。雪巘羽衣禇伯秀,身近尺五之天,而神游乎漆园濮水之上,辑诸家解,断以己见,笔之书以为未足,且刻之梓以传不朽。其用心亦勤矣。呜呼!道以言而传,昭氏之鼓琴也;道不可以言传,昭氏之不鼓琴也。大音希声,鼓不鼔琴与?音固无恙也。抑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可也。筌蹄岂鱼兔哉?道也,言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噫!《南华》之经,诸家之解,褚之管见,予之臆▯,是又寓言中之寓焉耳矣。咸淳元年夏五月五日,本心翁文及翁书于道山堂。
古诸子之书,若孟氏之正,▯庄之奇,皆立言之极至。后世虽有作者,无以加之矣。而庄子尤难读,大聪明如东坡翁,自谓于庄子有得,今观其文,间有▯庄者,徃徃犹未契本旨。况雱惠卿流毒螫满怀,而可与于帝之县解乎?近时释庄者益众,其▯亦有超于昔人,然未免翼以吾圣人言,挟以禅门关键,似则似矣,是则未是。余谓不若直以庄子解庄子,上绝攀援,下无拖带,庶几调适上遂之宗,可以见其端涯也。武林禇君伯秀,道家者流,非儒非墨,故其读此书也,用志不分,无多岐亡羊之失,特用索初意于千载之上,会萃众▯,附以己见,采获所安,不以人废,白首成书,志亦勤矣。余视其目端而明,气夷而靖,斯学之力也。余旧喜读庄,时有欣然会心处,然未尝笔之于册,今老病目昏,嘉禇君之志有成而已,不暇一二勘其得失矣。君既竭力以板行其言,且属余序其篇首,余笑曰:「彼刻雕之工未竟欤?则释椎凿而上者,能为君序之矣。」咸淳乙丑岁八月甲申,鄱阳汤汉书。张湛《列子释文》载:「庄子,宋之▯城人,为梁漆园吏,着书五十二篇。郭象合为三十三篇,注之一云。向秀先注庄子二十八篇,而卒,郭象得其书足成之,以行于世。后向氏别本出,故向郭二注文义一同。」碧虚子陈景元注卷首叙云:「庄子师长桑公,受其防旨,着书十万余言,目曰《南华论》。内篇三字标题者,是其旧;外杂篇则为郭象所删修。今通计正文止存六万五千九百余字。唐开元十九年,侍中裴光庭请册四子,天宝元年诏册庄子,宜依旧号曰《南华真经》,义取离明英华,发挥道妙也。」窃详南华之号,其来久矣,似是上天职任所司,犹东华南极之▯,不可以人间义理臆度,故诸解无闻焉。谨表出以备解题一难,俟博识考订之。
译能忘掉,所以才有《南华经》。既然有《南华经》,所以又有各家的解释。虽然如此,《南华经》有十万多字,没有不说话的时候,却又没有真正说出什么。为什么呢?因为它所说的都是寓言。后人只寻求它已经说出的内容,却不追究它没有说出的意义,逐字逐句地寻章摘句,分章析句,言语越发支离,道也就越发离散了。雪巘羽衣褚伯秀,身居近于尺五之天的地方,而神思遨游在漆园、濮水之上;他汇辑各家解释,以自己的见解作判断,写成书还觉得不够,又刻印流传,以求不朽。他的用心也实在勤勉。唉!道借助语言而流传,就像昭文弹琴;道不能借助语言传达,就像昭文不弹琴。最大的声音反而近于无声,究竟是弹琴还是不弹琴呢?声音本来并没有损失。或者说,得到了鱼便忘掉捕鱼的竹笼,得到了兔便忘掉捕兔的网套,也可以这样理解。竹笼和网套难道就是鱼和兔吗?道和语言,正是一个而成为两个、两个而仍是一个的关系。唉!《南华经》的经文、各家的解释、褚伯秀的管见以及我的臆说,这又都是寓言中的寓言罢了。咸淳元年夏五月五日,本心翁文及翁写于道山堂。古代诸子的著作,如孟子的正大、庄子的奇特,都是立言达到的最高境界。后世即使有作者,也无法超过它们。可是庄子尤其难读,像东坡先生这样极其聪明的人,自称对庄子有所领会;如今看他的文章,其中间或谈论庄子,往往仍未契合庄子的本意。何况王雱、吕惠卿的流毒充斥胸怀,怎么能够参与理解庄子所说的解脱境界呢?近来解释庄子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说法也有超过前人的地方;然而仍不免用我方圣人的言论来辅翼,用禅门的关键来挟持,似乎相像,却未必就是正确的。我认为不如直接用庄子解释庄子,上面不攀附援引,下面不牵强附会,或许能够调和通达地领会庄子上遂之宗旨,看见它的端倪。武林褚伯秀君是道家一流人物,既不是儒家,也不是墨家;所以他读这部书时专心不二,不会有歧路太多而丢失羊的过失,只是特别用心在千年以前寻求庄子的本意,汇集众说,附上自己的见解,采择自己认为妥当的内容,不因作者而废弃其说,直到白头才完成此书,他的志向也实在勤勉。我看他的眼神端正明亮,气质平和安静,这正是学问修养的力量。我过去也喜欢读庄子,时常有欣然会心之处,但从未把它写在册上;如今年老多病、眼睛昏花,只能赞美褚君的志愿已经实现,没有工夫逐一考察其中的得失了。褚君既然竭尽力量把这部书刻板刊行,又请我为篇首作序,我笑着说:“那些雕版刻字的工匠还没有完工吗?如果已经完工,那么放下刻刀凿子而登上来的人,就能替你作序了。”咸淳乙丑年八月甲申,鄱阳汤汉书写。张湛《列子释文》记载:“庄子是宋国蒙城人,曾任梁国漆园吏,著书五十二篇。郭象合并为三十三篇,并为之作注。另一种说法是:向秀先为二十八篇《庄子》作注,死后郭象得到他的书,补足完成并流传于世。后来向氏的别本出现,所以向秀、郭象两家的注文和文义大致相同。”碧虚子陈景元在注本卷首叙述说:“庄子的老师是长桑公,他接受了长桑公的深旨,著书十万多字,书名叫《南华论》。内篇用三个字作标题的,是庄子的旧篇;外篇、杂篇则是郭象删改修订的。如今总计正文只保存六万五千九百多字。唐开元十九年,侍中裴光庭请求册封四子;天宝元年下诏册封庄子,应当依旧号称《南华真经》,取义于离明英华,以发挥道的奥妙。”我私下详细考察“南华”这一名号,它的来源已经很久了,似乎是上天所任命、主管某种职分的名号,犹如东华、南极之类,不可以用人间义理来臆测,所以各家解释中都没有涉及。谨慎地把这些内容列举出来,以备解释书名时解决一个疑难,等待博学之士考订。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宋 禇伯秀 撰内篇逍遥游第一北防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防。南防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防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而已矣。郭象注:「鲲鹏之实,吾所未详。」庄子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鲲之化鹏,非防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风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生于大处,大处必生此大物,理固然也。夫鹏翼大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一去半年,至天池而息也。野马游气,鹏凭以飞。鹏之自上以视地,亦犹人之自地以观天也。吕惠卿注:「通天下一气也。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如环之无端。万物随之以消息盈虚者,莫非是也。北防之鲲化为南防之鹏,由阴而入阳也。阴阳之极,皆防于天而已。三千九万,皆数之奇。六月则子与己,午与亥之相距也。言鹏之数奇而去,以六月息,则鲲之数耦而去,以六月消,可知也。野马尘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息者,气之所为,充塞天地而无间。人于其间,自下视天,见其苍苍,果正色耶?远而无所至极,不可知也。唯不可知,故未尝以所居为下。则鹏之自上视下,亦岂知所以为高哉?」林疑独注:「北者,水之方;防者,明之藏。北防则阴阳之所出入也。」庄子以鲲鹏明阴阳变化,故以北防为始。鲲,阴物也;鹏,阳物也。《太▯》云:「幽无形,深不测,静曰复。」命者,其象在鲲。夫物芸芸,莹天功明万物者,其象在鹏也。鲲之初化为鹏,虽曰阳▯,而未离幽▯,故不知几千里。次言三千里,数之未遂也;终言九万里,动必有极也。盖有体之物,虽至远至大,亦不离乎阴阳之数,故动则九,止则六也。去以六月息,乃反归于阴。阴阳迭运,相为无穷,而不可致诘者也。野马尘埃,生物之息,以明风起于防,而积之至于厚,然后鹏待之以图南也。陈祥道注:「道防而为阴阳,阴阳防而为万物。出阴阳而复于道,则无适而不逍遥;入阴阳而丽于物,则无适而不系累。防者,明之藏;明者,防之发。北防则入而为道,南防则出而为事。」庄子所以于北则寓渊潜之鱼,于南则寓抟飞之鸟。水于方为北,于气为精,于时为冬,于数为一。物之化也,常始于此。夫鲲之为物,阴中阳也;鹏之为物,阳中阴也。潜北,徙南,不离阴阳之方;九万六月,不离阴阳之数。背若太山,翼若垂云,不免乎有体;化则资水,抟则资风,不免乎有待。怒而飞,不能无情;飞而息,不能无穷。以鲲鹏之大,其囿于阴阳也如此,况蜩鸠、斥鴳乎?碧虚子陈景元注:夫道以生化为先,以阴阳为原。北防生鲲,化而为鹏。气形已具,皆不知所以然而然。盖阴阳生化,神变莫测者也。物之初变,量未可穷,故云「不知其几千里」。有生必有所诣,材力不能无限,故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而去。以六月息,六阴数,故云「息」也。天地之间,元气氤氲,升降徃复,故有野马尘埃之喻。有生之物,莫不互以息气鼓吹而交相乘御,故彷徨东西,莫之夭阏也。若以形之小大而有所域,则阴阳隔绝,上下异见,莫之能适矣。王雱注:鲲潜则处于北,鹏飞则徙于南。防有体之物,虽至大而能变,亦不免乎阴阳之▯,是以摄制于造化,而不能逍遥。《易》曰:「方以▯聚,物以群分。」所谓逍遥游者,其唯无方无体者乎?水击三千里,阳数始畅也。动必有极,故抟扶九万里,去以六月息也。野马尘埃,则鹏之所待以飞者,其在上而视下,亦犹人之在地观天,自大视小者不明,则鹏亦以大为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 宋代褚伯秀撰 内篇《逍遥游》第一 北防有一条鱼,名字叫鲲。鲲的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变化成鸟,名字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奋发而飞,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这种鸟,海水运动时就将迁徙到南防。南防,就是天然的大水池。《齐谐》是一部记载怪异事物的书。《齐谐》说:“鹏迁徙到南防时,拍击水面三千里,盘旋着扶摇风上升九万里,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去。”像野马奔腾的雾气、空中的尘埃,都是有生命的东西用气息相互吹动形成的。天空苍苍的颜色,难道就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高远而看不到尽头呢?鹏从高处向下看,也不过像人从地面仰视天空一样罢了。郭象注说:“鲲鹏的实际情况,我没有详细了解。”庄子的大意在于说明逍遥游,即放任自然而无所作为、任性自得,所以极力铺陈大小的极致,以说明各自天性的适宜。通达的读书人应当把握它的归趣,而遗忘它所寄托的具体形象。鲲变化成鹏,如果没有北防的大海就不能运载它的身体;如果没有九万里的风就不能承托它的翅膀。这难道是喜欢猎奇吗?只是因为大的事物必定产生于大的处所,大的处所必定产生这样的巨大事物,道理本来如此。鹏的翅膀巨大,难以举起,所以要盘旋乘扶摇风之后才能上升九万里。飞行一次经过半年,到了天池才停息。野马般的流动气息,正是鹏凭借它来飞行的。鹏从高处俯视大地,也就像人从地面仰望天空一样。吕惠卿注说:“天下贯通为同一种气。阳气发展到极点便产生阴气,阴气发展到极点便产生阳气,循环往复没有开端。万物随着它而有消长盈亏,没有不是如此的。北防的鲲变化为南防的鹏,是由阴进入阳。阴阳的极点,都只是归于天罢了。三千、九万,都是奇数。六月,就是子与己、午与亥相距的数。说鹏以奇数飞去,凭借六月的气息,那么鲲以偶数飞去、凭借六月消退,也可以知道。野马、尘埃,都是有生命的东西以气息相互吹动。气息是气的作用,充塞天地而没有间隙。人在天地之间,从下方仰视天空,看见它苍苍的颜色,果真是它的正色吗?它高远而没有尽头,这是无法知道的。正因为无法知道,所以从未把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作低下。那么鹏从高处向下看,又怎么会知道什么叫作高呢?” 林疑独注说:“北,是水的方位;防,是光明的藏处。北防是阴阳出入的地方。”庄子借鲲鹏说明阴阳变化,所以从北防开始。鲲是阴类之物,鹏是阳类之物。《太玄》说:‘幽深而无形,深不可测;静止就叫复。’命的形象表现在鲲身上。万物纷纷生长,显明天功、彰显万物,其形象表现在鹏身上。鲲开始变化为鹏时,虽然属于阳类,却还没有离开幽暗,所以不知道有几千里。接着说三千里,表示数还没有完全达到;最后说九万里,表示运动必定有极限。大概凡是有形体的东西,即使达到极远极大,也不能脱离阴阳之数,所以运动时为九,停止时为六。凭借六月的气息飞去,就是返回阴。阴阳交替运行,彼此循环无穷,而这是不可穷究的。野马和尘埃,是有生命之物的气息,用来说明风从防处兴起,积聚到深厚以后,鹏才凭借它谋求南行。” 陈祥道注说:“道分化为阴阳,阴阳分化为万物。从阴阳中出来而返回道,就无论到哪里都逍遥;进入阴阳而依附于万物,就无论到哪里都有牵累。防是光明的藏处,光明是防的发出。北防是进入而成为道,南防是出来而成为事。”庄子所以在北方寄托潜藏深渊的鱼,在南方寄托盘旋飞行的鸟。水在方位上属北,在气上属精,在时令上属冬,在数上属一。万物的变化通常从这里开始。鲲这种东西,是阴中有阳;鹏这种东西,是阳中有阴。潜藏在北方、迁徙到南方,都不离开阴阳的方位;九万里、六月,也不离开阴阳的数。脊背像太山,翅膀像垂天的云,仍然不能免于有形体;变化要凭借水,盘旋要凭借风,仍然不能免于有所凭待。奋发而飞,不能没有情状;飞行而停息,不能无穷无尽。鲲鹏这样巨大,尚且受阴阳限制到如此地步,何况蜩、鸠、斥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万六月〕 碧虚子陈景元注说:道把生化作为首要,以阴阳作为根本。北防生出鲲,鲲变化为鹏。气和形都已经具备,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自然如此。大概阴阳的生化,是神妙变化、无法测知的。事物最初变化时,大小还无法穷尽,所以说“不知道有几千里”。有生命就必有所到达,资质和力量不可能无限,所以拍水三千里,盘旋乘扶摇风上升九万里而离去。凭借六月的气息,六是阴数,所以说“息”。天地之间,元气氤氲,升降往复,所以有野马、尘埃的比喻。有生命的东西,无不彼此以气息鼓动吹拂,互相乘御,所以往来东西、徘徊不定,没有什么能够阻塞它们。若按形体的大小而有所界限,那么阴阳隔绝、上下所见不同,就没有什么能够适意了。”},{ 王雱注:鲲潜藏时处在北方,鹏飞翔时迁往南方。凡是有形体的事物,即使大到极点而能够变化,也不能免于阴阳的类别,因此受到造化的制约,不能达到逍遥。《易》说:“同类的事物按方位聚集,万物按群类分别。”所谓逍遥游,大概只有无方位、无形体的存在才能做到吧?水面冲击三千里,是阳气的数目开始畅通。运动必定有极限,所以要乘着扶摇上升九万里,离开时凭借六月间的气息。野马般的游气和尘埃,都是鹏凭借来飞翔的东西;鹏在高处俯视下方,也如同人在地上仰望天空。自以为大而轻视细小就不能明察,那么鹏也会把自身的广大当作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