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三
赘疣因形而有,出乎形也。以性配德,性在天而德在人;以形对性,性在内而形在外。出乎天者,人以为侈;出乎外者,内以为侈。此自然之理也。夫仁义道德,未尝不相为用,而仁义之迹所以见恶于道德者,犹赘疣见恶于形也。骈枝喻仁义之本,赘疣喻仁义可去,犹仁义之本亦出于性也。赘疣出于形而可去,犹仁义亦出之于人为可去也。若能忘仁义之迹,则冥于性命之理,与道德为一矣。忘形骸之累,则骈枝亦出于性之迹。形性喻道德之正。骈枝出于性而不形,性与四肢同矣。赘疣乃形外之物,仁义之迹亦性外之物。去之,所以全其形;忘之,所以运其道也。陈祥道注:性以德立,形以性成。骈拇枝指,在德无是也。故曰:侈于性,仁义之端具于有生之始,则道之骈枝者也;而其用见于已生之后,则道之赘疣者也。人知骈枝之无用,赘疣之为累,而不知仁义之行亦然。盖尚道德则仁义为无用,用仁义则道德为有累也。碧虚子陈景元注:骈枝与生俱生,故出乎性而为生德之余;赘疣生后而有,是出乎形而为性之外累。故皆曰侈。夫五行均,则五常无偏,乃道德之正。今多于仁义,是五藏之气禀受必有少之者,故非道德之正也。且骈枝出于五藏之情,无用之指,何足决齿哉!若夫骈枝于五藏之情,淫僻于仁义之行,多方于聪明之用者,乃骈枝于有用之处,所以重增其▯也。竹溪林希逸鬳斋云:与生俱生曰性,人所独得曰德。骈枝本于自然,比人所同得者,则为侈矣。赘疣为之累,亦然。似此性德二字,与吾圣经稍异。多方犹多端,列于五藏哉?言非出于内,故曰非道德之正。告子言义外,庄子併以仁为外矣。以仁义为淫僻,而与聪明并言,皆以为非务内之学,故但见其多事也。禇氏管见云:「天命之谓性,物得以生之谓德。命德性而充之之谓形,是皆禀乎自然,所以尊生配道,体天立极,至诚而不息者也。」凡在德性之外,皆为骈枝赘疣。所谓多方乎仁义、聪明,而非道德之正。故漆园立是论为外篇之首,而议者谓薄仁义太过。且老庄之为学,非好为高大,而固薄仁义也。盖尊道德则仁义在其中,然当时所谓仁义皆多骈旁枝而非正者耳,故不得不辞而辟之。若仁义根心安行中理,其去道德也何远?夫骈枝赘疣,气之暂聚,初无痛痒之切身,任之而勿嫌可也。或者恶其累行而欲决龁之,其为害愈甚。故真人善巧设喻,以袪其惑,使学者心冥体会,即伪明真,则天命之至理可全,得以生之良贵可复。道物一致,天人浑融,回视骈枝赘疣,何足为吾形累?而所谓聪明仁义者,皆自吾德性中来,是亦道之徼也。但不徇其迹以求善于物,思复其本而同乎大通,则终归乎道德之妙而已,亦何淫僻之有哉?
译于本性;赘肉、瘿疣因形体而有,出于形体。把本性同德相配,本性在天,德在人;把形体同本性相对,本性在内,形体在外。出于天的,人把它看成多余;出于外的,内在把它看成多余,这是自然之理。仁义道德从来不是不能相互作用,但仁义的迹象之所以被道德所厌恶,就像瘿疣被形体所厌恶一样。连生、旁出比喻仁义的根本,赘肉、瘿疣比喻可以除去的仁义迹象;仁义的根本也同样出于本性。赘肉、瘿疣出于形体而可以除去,仁义的外在迹象也同样出于人为而可以除去。如果能够忘掉仁义的外在迹象,就能与性命之理冥合,同道德成为一体;忘掉形骸的牵累,连生、旁出也只是本性显现出的迹象。形体和本性比喻道德的正道。连生、旁出虽然出于本性,却不是形体之外的赘物,所以本性与四肢相同。赘肉、瘿疣是形体之外的东西,仁义的外在迹象也是本性之外的东西。除去它们,是为了保全形体;忘掉它们,是为了运行大道。陈祥道注:本性凭德而建立,形体依本性而形成。连生的脚趾、旁出的手指,在德性中本来没有,所以说“超过本性”。仁义的端绪在有生之初就具备,是道的连生、旁出;仁义的作用在既生之后显现,则是道的赘肉、瘿疣。人知道连生、旁出无用,赘肉、瘿疣是负累,却不知道仁义的行为也是如此。崇尚道德,则仁义显得无用;运用仁义,则道德反而成了负累。碧虚子陈景元注:连生、旁出与生俱生,所以出于本性,是生德之外余;赘肉、瘿疣在出生后产生,所以出于形体,是本性之外的负累,因此都说是多余。五行均衡,五常就不会偏颇,这才是道德的正道。现在在仁义方面有所增多,说明五脏之气的禀受必定有不足之处,所以不是道德的正道。况且连生、旁出虽出于五脏之情,却是无用的手指,哪里值得动用牙齿去决断呢?如果在五脏之情上增添连生、旁出,在仁义行为上放纵偏邪,在聪明运用上多端,便是在有用之处增加赘余,因此使弊病更加严重。竹溪林希逸、鬳斋说:与生俱生叫作性,人所独自获得叫作德。连生、旁出本于自然,相对于人人共同获得的本性来说,就显得多余;赘肉、瘿疣成为负累,也是如此。像这样说“性”“德”二字,同我们儒家经典中的意思稍有不同。“多方”就是多端。“把它们排列在五脏之中吗?”是说它们并非出于内在,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道。告子说义在外,庄子连仁也一并说成在外。把仁义说成放纵偏邪,又同聪明并列来说,都是认为它们不是专务内在的学问,所以只看见它们增加事务、制造烦扰。禇氏在《管见》中说:“天命所赋予人的叫作性,万物由此获得生命叫作德。禀受命和德而充实它,叫作形;这些全都禀承于自然,所以尊重生命便与道相配合,以身体体现天道而建立根本,达到至诚而永不止息的境界。凡是超出德性之外的,都属于多余的枝节和赘疣。所谓在仁义、聪明上设置许多门径,便不是道德的正道。因此漆园先生把这一论述列为《外篇》之首,而议论者认为他轻视仁义太过。况且老子、庄子的学说,并不是喜欢故意标新立异,而本来就是轻视这种仁义。因为尊崇道德,仁义自然包含在其中;只是当时所谓的仁义,大多是旁生枝节而不是正道,所以不得不辞拒并加以排斥。假如仁义发自内心,安然实行而合乎道理,它离道德又能有多远呢?枝节和赘疣,不过是气的暂时聚集,起初并没有切身的疼痛,任其存在而不嫌弃它也可以。有人厌恶它妨碍行动,想把它割掉咬除,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因此真人善于巧妙设喻,以消除人的迷惑,使学习者心神冥合、身体体会,从虚伪中明见真实;这样,天命的至理便可以保全,人所禀得而生的良贵也可以恢复。道与万物本为一体,天与人浑然相融;回头看那些枝节赘疣,又哪里值得成为形体的负累?所谓聪明和仁义,也都出自我的德性,同样是道的边际表现。” 只是不应拘泥于它的表象,向外物追求善,而应思考恢复根本,与大道相同,这样最终不过归于道德的妙理罢
「多方于聪明之用」一句,今本皆然。碧虚子陈景元云:「张君房校本此句无『方』字,引后文『多于聪』者为证,其论颇长。」
译了,又有什么邪僻可言呢?“在聪明的作用上设置许多门径”一句,今本都这样写。碧虚子陈景元说:“张君房校订的本子没有‘方’字,并引用后文‘多于聪’来作证,他的论述相当详尽。”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枝者不为▯,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郭象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聪明,乃乱耳目之主也。曾史性长于仁,而性短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则曾史之簧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于桀跖。骋其音辩,致其危辞者,未尝容思于梼杌之口,而必竞辩于杨墨之间。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直自多骈旁枝,各是一家之正。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已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自此以下观之,至正可见。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骈;以合正枝,乃谓枝为▯;以短正长,乃谓长为有余;以长正短,乃谓短为不足。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知其性分,非可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矣。吕惠卿注明者,谓其自见今,以所见为明,是以自见与所见合而骈之也。聪者,谓其自闻,而声律丝竹皆在外者,则是益而多之也。故道之所自出,率性之自通,则天下皆足于已,不为有余也。擢德则助长,塞性则厌其所生。唯其为之太过,以收名声,则天下相鼓和之,以奉不及之法。此曾史之所以枝于仁也。道在不言,则辩非道也。瓦贵鳞比而累之,绳贵条直而结之。句所以通其读,而窜藏之心,贵乎虚而游于坚白同异之间。敝行跬立,以喻无用之言,如累瓦结绳然者,此杨墨之所以骈于辩也。凡此皆非天下之至正。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则无为自然,而无所加损矣。林疑独注:骈于明者,为五色所乱,不知道在内者,可以返视也。多于聪者,为五声所乱,不知无声之和,非听所及也。枝于仁者,仁之防,故擢其德,蔽其性,以收名声,使天下如吹笙鼓簧,更相扇动,以奉其法,常若不及也。骈于辩者,其辞如累瓦之险,其执若结绳之固。邪▯▯防曰:「窜句坚执,白马异同之论,分外用力,终无用之言。」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天下之至正,道德是也。道德出于性命之理而已。彼至正者,正物而不正于物,不失其性命之情,而万物之分明矣。故合者不为骈,枝者不为▯,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各任其自然之分,则忧无所遣,而自去矣。陈祥道注:「擢德塞性,以明曾参仁其亲之过。史防仁其君之过也。累瓦结绳,危辞敝敝然,誉之也。圣人无名,而枝于仁者收名声。仁者不忧,而仁者反多忧,则去道也远矣。形无骈枝,而骈枝生于形,非形之常然也。道无仁义,而仁义出于道,非道之常然也。形安其常然,则骈枝不足为之累,故合不为骈枝,不为▯。道安其常然,则仁义不足为之患,故臧于其德,善于其性而已矣。今世之人,已陷身于仁义之患,且蒿目以忧之,是决骈龁枝者也。不仁之人,复强仁义以饕富贵,是决性命之情而为骈枝者也。」陈碧虚注:骈拇者,比五指之数,则为不足;骈明者,以兼倍之性,谓之有余。圣人收视反听,以养内映;世俗慕离旷之聪明,纵耳目于外景,以困敝其形骸,则离旷为乱耳目之帅矣。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奔驰四方,失其真性,则曾史为惑人心之宗矣。辩之纵横,如累瓦重叠;学之博喻,如结绳屈▯;论之眇防者,其窜句▯语之谓乎?游之卓诡者,其离合是非之谓乎?誉之小道者,其敝跬不进之谓乎?大辩若讷,多言数穷,故杨墨为恢诡谲怪之首也。夫形性之有余不足,皆非至正之道。以所禀正性而能自正者,谓之正。正若役彼从已,役已从彼,皆失其性命之情矣。合不为骈,枝不为跂,相忘形骸也。鹤胫不断,凫胫不续,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
译所以,在视觉上生出多余枝节的人,就会被五色扰乱,沉溺于文采;青黄之色、黼黻纹饰灿烂夺目,不正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人。在听觉上生出多余的人,就会被五声扰乱,沉溺于六律;钟磬、琴瑟、箫笛以及黄钟大吕的声音,不正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种人。在仁义上生出枝节的人,就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以求取得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笙鼓簧一样彼此煽动,奉行难以达到的法则,不正是这样吗?曾参、史鱼就是这种人。在辩说上生出多余枝节的人,就像堆叠瓦片、结扎绳索,在坚白、同异之间钻研文句、放纵心思,耗费精力去称誉无用的言论,不正是这样吗?杨朱、墨翟就是这种人。所以这些都是枝节旁出的多余之道,不是天下最正的道。那真正的正道,不损害万物各自的性命实情。因此,合在一起的并不算骈指,旁生的枝条也不算跂足,长的并不算有余,短的也不算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若硬要接长它就会忧苦;仙鹤的腿虽然长,若硬要截短它就会悲伤。因此,性本来长的,不应截断;性本来短的,不应接续;不去做这些事,就没有什么忧苦可除。郭象注说:有耳目的人,从来不会因羡慕聋盲而困扰;他们常受困扰,是因为羡慕离朱、师旷。这样看来,离朱、师旷虽然聪明,却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曾参、史鱼的仁德本来偏长,而本性有所不足的人却反过来羡慕他们。因羡慕他们而去行仁,仁就已经成为虚伪了。天下人从来不会羡慕桀、跖,却一定羡慕曾参、史鱼;所以曾参、史鱼煽动天下,使人丧失真实本性,其危害比桀、跖更大。逞弄音声和辩才、说出危险激切言辞的人,从来不会容许自己思考梼杌之口的言论,却一定要在杨朱、墨翟之间争辩。这样,杨朱、墨翟就成了扰乱众人言论的根源。这几个人都师法自己的天性,只是各自多出旁枝,各自形成一家之正。若用一家之正去统一万物,万物就都不正了。所以最正的人,不以自己的正道去匡正天下,只让天下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正而已。从下文看去,什么是最正的道就可以看见了:拿枝节去匡正合体,便说合体是骈枝;拿合体去匡正枝节,便说枝节是跂足;拿短去匡正长,便说长是有余;拿长去匡正短,便说短是不足。万物各有自己的正,不可以拿这一物的标准去损益另一物。明白各自的性分不可截断或接续而任其自然,便没有什么需要排除的忧患,忧患自然就消失了。” 吕惠卿注说:所谓“明”,是说自己看见,以自己所看见的为明,所以是把自己与所看见的合在一起而形成骈枝。所谓“聪”,是说自己听见;而声律、丝竹都在外部,这便是增加并扩大它。道所由以显现的地方,都是依循本性的自然通达,因此天下万物对自己来说都已经足够,不算有余。拔高德行便是助长,堵塞本性便是厌弃自己所生的本然。只是因为做得过分,以求取得名声,所以天下人互相鼓吹应和,奉行难以达到的法则。这就是曾参、史鱼在仁上生出枝节的原因。道在于不言,因此辩说不是道。瓦片贵在鳞次排列而堆叠,绳子贵在条理直顺而结扎。句子是为了贯通读法,而钻入文句的心思,偏要在坚白、同异之间虚浮游移。耗损行动、举步艰难,用来比喻无用的言论,就像堆瓦结绳一样;这就是杨朱、墨翟在辩说上生出骈枝的原因。这一切都不是天下最正的道。那最正的道,不损害万物性命的实情,任其无为自然,不再有所增减。林疑独注说:在视觉上生出多余枝节的人,被五色扰乱,不知道道在内,可以返观自身。在听觉上生出多余的人,被五声扰乱,不知道无声之和谐,不是耳朵所能达到的。在仁义上生出枝节的人,违背仁的本旨,所以拔高德行、遮蔽本性,以求取得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笙鼓簧一样彼此煽动,奉行他的法则,常常像赶不上似的。在辩说上生出骈枝的人,他的言辞如堆叠瓦片般险峻,他的执着如结绳般牢固。邪▯▯防说:“钻研文句、执着于坚白,讨论白马异同,都是在分外用力,终究只是无用的言论。”这些都是旁生骈枝的道路,不是天下最正的道。天下最正的道,就是道德。道德不过出于性命的道理。那最正的道,能够匡正万物,却不被万物的外在形迹所匡正;不失去性命的实情,万物各自的分际也就清楚了。因此,合在一起的不算骈枝,旁生的枝条不算跂足,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各自任凭自然的分际,忧患便无须排遣,自然消失。陈祥道注说:“所谓拔高德行、堵塞本性,是说明曾参把仁用于亲人而造成的过失;史鱼把仁用于君主而造成过失。所谓堆瓦结绳、危险烦琐的言辞,是称誉这种做法。圣人不追求名声,而在仁上生出枝节的人却追求名声。仁者本来没有忧患,而所谓仁者反而忧患很多,这就离道很远了。形体本来没有骈枝,而骈枝是从形体上生出的,并不是形体的正常状态。道本来没有仁义,而仁义从道中生出,也不是道的正常状态。形体安于它的正常状态,骈枝便不足以成为负累,所以合体不算骈枝,旁生也不算跂足。道安于它的正常状态,仁义便不足以成为祸患,只需使德性安于自身、使本性合于自身罢了。如今世上的人,已经陷入仁义的祸患,却还瞪大眼睛为此忧愁,这就是要割除骈指、咬掉枝节的人。不仁的人,又强行追求仁义来贪图富贵,这是割裂性命的实情而制造骈枝。” 陈碧虚注说:骈拇若按五指的数目来说,便是不足;把视觉能力加倍扩大,却称作有余。圣人收敛视觉、反转听觉,以涵养内在的照察;世俗羡慕离朱、师旷的聪明,把耳目放纵在外物景象上,因而困顿损害自己的形骸,于是离朱、师旷便成了扰乱耳目的首领。在仁上生出枝节的人,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以求取得名声,奔走四方,丧失真实本性,于是曾参、史鱼便成了迷惑人心的宗主。辩说纵横交错,如堆叠瓦片;学问广博多喻,如结绳弯曲;议论精微隐晦,难道不就是钻入文句、隐伏言语吗?游说卓异诡奇,难道不就是在离合是非之间游移吗?称誉小道,难道不就是耗损举步、不能前进吗?真正的大辩若显得木讷,言语过多便屡屡陷入穷尽,所以杨朱、墨翟成了恢诡谲怪之说的首领。形体和本性的有余不足,都不是最正的道。凭借所禀受的正性而能够自正,才叫作正。若把他物当作自己的役使,或让自己去顺从他物,都会失去性命的实情。合体不算骈枝,旁枝不算跂足,这是忘却形骸的境界。鹤腿不截断,野鸭腿不接续,没有什么忧患需要除去,忧患自然消失。
鬳斋口义》云:五色文章,古者以养目,而《庄子》以为乱淫,即《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之意。离朱用明者也,若以为非乎?而用明之人则以为是矣。多于聪者亦然。德性本静,而强于为仁,是擢德塞性,使天下簧惑鼓动,以奉难行之法也。多言而无味者,比之累瓦结绳,窜改言句以为辩,故游心于坚白异同之间也。敝跬劳跂也,其言无用而称誉自喜,徒自劳苦也。以为非乎?则杨、墨之徒以为是矣。多骈旁枝言,皆余剩之事,非至正也。正正,犹云自然而然,不失性命之实理。故合不为骈枝,不为跂长,不为有余,短不为不足。此数句即“大秋毫,小泰山”之义。跂起也,有所▯则不平贴自在矣。凫、鹤短长,出于本然之性,性之所安,无忧可去也。仁人何其多忧?一句,尧、舜、孔、孟皆在其中。此段发明前意,谓人各有正性,性各有良能,能各有分量,一毫不可强跂。故慕离朱者防其明,希师旷者损其聪,习曾史者过于仁,学杨墨者僻于辩。此皆以不足企有余,等而上之,攀援无极,非天下之至正也。彼至正者,尽性命之情,而无所企羡,人安其分,物得其宜,合不为骈枝,不为跂,长短各适,而无有余不足之累。世间忧患,不待去而自去矣。是谓尽己之性,而后尽物之性。然则全物之乐,所以全己之乐也欤?窃详经文,“累瓦当”是“累丸”,彼“正正者”宜照上文作“至正”,“不为▯”当作“跂”,皆传写之误。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三
译《鬳斋口义》说:五色和文采,古人用来养护眼睛,而《庄子》却认为它们会扰乱并使人沉溺,这就是《老子》所说“五色令人目盲”的意思。离朱是运用视觉明察的人,难道要认为他不对吗?但运用明察的人却会认为这样是对的。对于听觉过度聪敏的人也是如此。德性本来宁静,却强行去实行仁,这就是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使天下人像吹笙鼓簧一样被迷惑、被鼓动,奉行难以实行的法则。言语很多却没有意味,就像堆瓦结绳;窜改言句以构成辩说,所以在坚白、异同之间放纵心思。所谓耗损举步,就是徒劳辛苦;他的言论没有用,却因受到称誉而自鸣得意,只是白白劳苦。难道认为这样不对吗?杨朱、墨翟一类人却认为这样是对的。许多骈枝旁出的说法,都是多余剩下的事情,不是最正的道。所谓“正正”,就是自然而然,不失去性命的真实道理。因此,合体不算骈枝,不算跂足;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这几句话就是“大秋毫,小泰山”的意思。跂就是翘起;有了跂足,便不平贴自在了。野鸭、仙鹤的长短,出于本来的天性;性情安于自身,就没有忧患可以排除。至于“仁人为什么忧患这么多”一句,尧、舜、孔子、孟子都包括在其中。这一段阐发前面的意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性,每种性都有自己的良能,每种良能都有自己的限度,一丝一毫也不能强行增益。羡慕离朱的人,反而损害自己的明察;仰慕师旷的人,反而损害自己的听觉;学习曾参、史鱼的人,在仁上做得过分;学习杨朱、墨翟的人,在辩说上走入偏僻。这都是因为以自己的不足去企求他人的有余,层层向上攀比,攀援没有止境,不是天下最正的道。那最正的道,能够充分实现性命的实情,不再有所企羡;人安于自己的分际,万物得到适宜的位置;合体不算骈枝,不算跂足,长短各自适合,也就没有有余不足的负累。世间的忧患,不必特意排除,自然就会消失。这叫作先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然后再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既然如此,成全万物的快乐,也就是成全自己的快乐吗?我仔细考察经文,“累瓦当”应当是“累丸”;“彼正正者”应当依上文作“至正”;“不为▯”应当作“跂”,这些都是传写造成的错误。”},{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四宋 禇伯秀 撰外篇骈拇第二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富贵。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矣。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郭象注:「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可谓多忧也。骈于拇者,谓不足,故泣而决之;枝于手者,谓有余,故啼而龁之。如是则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惟各安天性,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及兼爱之迹可尚,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迹,蒿今有患,而遂忧之,此为陷人于难,而后拯之。然今世政以此为仁,若无可尚之迹,则人安其分,岂有决已效彼以饕窃非望哉?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同然皆得而不自觉,故与物无二而常全。任道自得,抱朴独徃,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仁义连连,秪足以惑物,使防其真耳。东西易方于体,未▯矜仁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夫与物无伤,非为仁也;而仁迹行,万理皆当,非为义也;而义功见,当而无伤,非仁义之招,而天下奔驰,弃我徇彼,所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常在美;色挠世不由于恶,而常在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虽虞氏无易之之情,而天下之性,固己易矣。吕注:仁义列于五藏,而大仁不仁,至义不义,奚为而非人情乎?惟其为之太过,而不由道德之正,是以意其非人情。彼仁人多忧,则为之太过者也。夫骈枝之于手足,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至于去之而忧,则一。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则有余于数之▯;决性命而饕富贵,则不足于数之▯。然莫知其非性命之情,而守之则决之而泣,龁之而啼之▯也。夫待规绳而正,胶漆而固者,是削性侵德,失其常然。常然者,不事规绳胶漆,而自然正固,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得。古而不弊,今而不新,此所谓常然,而道德之正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于其间,而使天下惑邪?易方则以东为西,易性则以无为有人。生而静,招仁义以挠之,是以仁义易其性也。疑独注:仁义本于人之情性,今且擢德塞性以为仁义,非出自然。故庄子意其非人情,不然,则彼曾史之为仁,何其多忧也?古人所以行仁义者,自其本性而充之;后世乃徇仁义之迹,入人为之伪,故但见其多忧耳。苟不以天道任之,则以骈枝为人道之患,欲伤而去之,所以啼泣忧悲也。盖以骈枝譬仁义,信能冥其迹,本乎自然,则与道德同体而不可去;不能如是,而徒徇其迹,人见其迹,则思去之,此所以为忧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心忧则目为之乱也。凡物任其自然则安,伤其性命则忧。骈枝亦性之自然,今欲决龁而去之,犹仁人忧世患而欲救之,徒益其忧耳。不仁之人,决裂其性命之情,以饕富贵,良由仁义之迹故,得缘而为伪,是以疑仁义非人情也。自三代以下,朴防而不可复,何其嚣嚣也?夫待钩绳规矩而正,非自然之正,曰削其性;待绳约胶漆而固,非自然之固,曰侵其德。屈折者,礼乐之末;呴俞者,仁义之迹。以此慰天下之心,是失其常然也。天下之常然,岂有所待而正固哉?不知所以生而自生,不知所以得而自得,故能合古今,齐生死,物不能伤而无亏矣。则仁义之迹,又何必连连相续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哉?此言曾史之徒,不能无心以游道德,反为仁义束缚而不能解。何天下之人竞慕仁义之名,而惑乱其心也?易方犹易,以悟易性则迷而不返,此小大之辨也。曾史袭仁义之迹,故可非之;有虞氏之仁义,充其性者也,而庄子非之,何耶?盖责其所始,不得不然。且先王之于仁义,将以成民性而复于道也。后世因其所陈之绪余,而尊严其迹,以为天命之至尽在此矣。操所以成性之迹,遂以为性,岂能使弃其名而乐其实哉?所非者,虞氏之迹;所存者,虞氏之心。《经》曰:“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此正取其存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四 宋代禇伯秀撰写 外篇《骈拇》第二 难道仁义本来不是人的真情吗?那些仁人为什么这样多忧虑呢?况且,脚趾旁生出连趾,如果把它割除,就会哭泣;手指旁生出枝指,如果把它咬掉,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有的是超过正常数目,有的是少于正常数目,但对于忧患来说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之人则割裂性命的真情,贪图富贵。所以说,难道仁义本来不是人的真情吗?自夏、商、周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不安呢?况且,必须依靠钩、绳、规、矩才能使物体端正,这是削损它的本性;必须依靠绳索、约束、胶和漆才能使它牢固,这是侵害它的德性。委曲迁就礼乐,和柔劝导仁义,用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丧失了事物本来的常态。天下自有本来的常态。本来的常态是:弯曲的东西不依靠钩,笔直的东西不依靠绳,圆的东西不依靠规,方的东西不依靠矩,彼此附着不依靠胶漆,彼此约束不依靠绳索。因此天下万物都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同样都各自获得其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古今本来没有二致,这种常态不可损毁。既然如此,仁义为什么还要像胶漆和绳索那样接连不断地游行于道德之间呢?这只会使天下人迷惑。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容易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有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之后,天下没有谁不奔走效命于仁义了。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郭象注说:“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只应当任其自然。担心仁义不是人的真情而为此忧虑的人,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脚趾旁生出的连趾,是因为认为它多余,所以割除它时哭泣;手指旁生出的枝指,是因为认为它多余,所以咬掉它时啼哭。这样一来,各种事物千差万别,就没有可以解除忧患的地方了。只有各自安于天性,使万物各自充分成就而不受伤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等到兼爱的事迹被认为值得尊崇,天下人的视听判断就混乱了。因为那些被认为值得尊崇的事迹,看到当今世上有祸患,便为之忧虑,这就成了先把人陷入困境,然后再去救济他。然而如今世俗政治偏偏把这种做法当作仁;如果没有那些值得尊崇的事迹,人们安守自己的本分,哪里会有割弃自己的性命而仿效别人、贪图非分之物的事情呢?万物各有其本来的常态,任其自然而不加以助长,就会同样各得其所而自己却不觉察,所以与万物没有分别,并且始终完整。任道而自得,抱守质朴而独自行进,不连续假借外物,不让人为的作为介入其中。仁义不断牵连,终究只足以迷惑万物,使它们防失其真性。东西改变方向而成为形体上的错置,原文此处“未▯”字样不可确释,若以矜尚仁义为可贵,便会丧失事物的常态,把自己推向死地,这才是最大的迷惑。与万物相处而不伤害它们,并不是为了实行仁;仁的事迹运行而使万理各得其当,也不是为了实行义;义的功效显现,使事物适当而不受伤害,也不是仁义招致的结果。仁义的名目一经招致,天下人便奔走追逐,舍弃自身而顺从外物,这就是丧失事物常态的原因。” 所以,扰乱人心的并不由于丑陋,常常反而在于美好;使世俗受到扰乱的声色,也不由于邪恶,常常反而在于仁义。那么仁义就是扰乱天下的工具,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即使有虞氏并没有存心要改变人的本性,天下人的本性也确实已经被改变了。吕注说:仁义列在五藏之中,而最大的仁是不仁,最高的义是不义,怎么能说它不是人的真情呢?只是因为把它做得太过分了,又不遵循道德的正道,所以才怀疑它不是人的真情。那些仁人多忧虑,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脚手上的连趾和枝指,有的超过正常数目,有的少于正常数目;至于要把它们除去而忧虑,情形就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事,属于超过正常数目的一类;割裂性命而贪图富贵,属于少于正常数目的一类。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并非性命的真情,却仍然守着它;这就像割除它便哭泣、咬掉它便啼哭一样。必须依靠规和绳才能端正、依靠胶漆才能牢固,这是削损本性、侵害德性。所谓常态,就是不借助规、绳、胶、漆,而自然端正牢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却自然生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却自然获得。古代如此而不衰弊,今日如此而不新变,这就是所谓常态,也就是道德的正道。既然如此,仁义为什么还要像胶漆和绳索那样接连不断,在道德之间运行,从而使天下迷惑呢?改变方向,就是把东当作西;改变本性,就是把无当作有。生命本来在宁静中,后来却招致仁义来扰乱它,这就是用仁义改变人的本性。疑独注说:仁义本来根源于人的情性,如今却拔高德性、堵塞本性,把这当作仁义,并不是出于自然。所以庄子猜想它不是人的真情;不然,曾参、史鱼所做的仁,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忧虑呢?古人之所以实行仁义,是从自己的本性出发而加以充实;后世却追逐仁义的事迹,陷入人为造作的虚伪,所以只看见他们有很多忧虑罢了。如果不依照天道任其自然,就会把连趾和枝指看作人道的祸患,想要伤害并除去它们,因此啼哭忧悲。大概是用连趾和枝指来比喻仁义;如果确实能够泯合其外在事迹而以自然为根本,那么它就与道德同为一体,不可除去;不能这样做,却只追逐其外在事迹,人们看见这些事迹,就想着除掉它们,这就是忧虑产生的原因。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事;内心忧虑,眼睛也因此昏乱。凡事物任其自然就会安定,伤害其性命就会忧虑。连趾和枝指也是本性的自然,如今想割除、咬掉它们,就像仁人忧虑世间祸患而想去救治一样,只会徒增忧虑。不仁之人割裂性命的真情来贪图富贵,实在是由于仁义事迹的缘故,得以借此机会造作虚伪;因此才怀疑仁义不是人的真情。自夏、商、周三代以下,质朴已被破坏而不能恢复,为什么这样喧嚣不安呢?必须依靠钩、绳、规、矩才能端正,并不是自然的端正,所以说是削损本性;必须依靠绳索、约束、胶和漆才能牢固,并不是自然的牢固,所以说是侵害德性。委曲迁就,是礼乐的末流;和柔劝导,是仁义的事迹。用这些来安慰天下人的心,就是丧失了事物本来的常态。天下的常态,难道还需要依靠什么才能端正牢固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却自然生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得,却自然获得,所以能够贯通古今、齐同生死,万物不能伤害它,也没有什么可以使它亏损。既然如此,仁义的事迹又何必像胶漆和绳索那样接连不断,在道德之间运行呢?这是说曾参、史鱼之类的人不能无所用心地游行于道德之中,反而被仁义束缚而不能解脱。为什么天下人竞相仰慕仁义的名声,从而迷乱自己的心呢?改变方向还是改变方向;一旦领悟到改变本性,就会迷失而不能返回,这就是小惑与大惑的区别。曾参、史鱼承袭仁义的事迹,所以可以非难他们;有虞氏的仁义,是充实其本性的仁义,而庄子却非难它,为什么呢?大概是要追究事情的开端,因此不得不这样说。况且先王对待仁义,是要借此成就百姓的本性,使他们复归于道。后世沿袭先王所陈述的余绪,却把仁义的事迹尊崇庄严起来,认为天命的全部极致都在这里。掌握那些用来成就本性的事迹,竟然把它当作本性本身,怎么能使人抛弃它的名声而安于它的实际呢?所非难的是有虞氏的事迹;所保存的是有虞氏的本心。《经》中说:“受命于天,唯舜独也。”这正是取其存心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