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九
碧虚注:「弄丸者,转丸于掌以为戏。适鬼谷子有转丸法,猛兽之语,谓圣知无穷,若转丸之无止,▯兽威之无尽也。故宜僚视天下事若转丸于掌中,甘寝高卧,秉羽扇而指挥。若二子者,岂事于言乎?默而识之。喙长何害?言出患生,三缄奚益?故有不道之道,不言之辩。道之所一,即不道之道;知所不知,即不言之辩。故虽善辩若儒、墨,亦所以召祸耳。海以容纳,故渊广;圣人并包,故无名。生不显德,死无留称,以实不聚,故名不立。此之谓大人。才全不器也。人贵造道,不在能言。容物曰大,广济曰德。存大者当谦损,有德者当支离。犹覆载无心,槖钥万▯。生之育之,动植以成。惟其无私无求,故大备。藏金于山而不采,沉珠于渊而不取,任民复朴而不弃,不为物所迁也。归根而无极,循古而不泯。大人之诚,合乎天地也。」鬳斋云:「弄丸戏,事秉羽扇而甘寝,无作为之意。夫子谓二人皆能无为之,为何待我?」▯愿有喙三尺,言我无如此长喙也。道之所一,即自然;德者,得于己,出于人为,不能同自然之道。此德与本经他处德字又不同。名若儒墨,便非不言之辩,不知谁氏无得而名实不聚,言有善不归之身。贤者不以多言为能,况大人乎?有大人之名,不足以为大,况自然之德又何名乎?大备、大成也。惟其无求,所以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则己贵于物。在反求而己,循古道而行,无所容力也。弄丸于掌,转运旡穷,应用之机在乎方寸,以喻世事万变,莫匪由人。达士观之,等如游戏。熊冝僚,楚之知勇士也。司马子綦谓:「若得之,可敌五百人」,则其才可知。隐居市南,适意于此,视天下事无足为者矣。彼白公胜将谋不▯,而觊其相成,之何不知己之甚?冝其弄丸而弗顾也。此虽戏事,而能使白公作乱不成,子西免祸,是两家难解也。孙叔敖三仕三已而无喜愠,则其量未易测也。酣寝闲暇,秉羽扇而清谈,皆能使敌国投兵而退。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者也」,是为不道之道,不言之辩。有口难以言语形容。夫子愿有喙三尺,方可议论此事,非实有三尺喙也。道之所一,乃万物之祖。德自归之,知所不知,乃道之真,非言可载。故德不能同,辩不能举也。儒墨虽以善辩着名,至是亦无所施其辩矣。圣人海量并包,泽及天下而不有其功,故爵谥不立,名实俱防,是以能如天地之大备,而不在乎有言有为也。大备故于物无求,无求故于道无失,无失故于人无弃。能居今而常循古,通物而不失已,盖本乎诚而已。诚则实行之着,见物焉有不化者哉?夫大备矣,多矣。字「无求」下当疊「无求」字,属之下文。「不摩」一作「不磨」,为当。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羊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耶?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防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之。无防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而终。郭注:夫所以怪,出于不意故也。吾所游者,不有所为,随所遇于天地耳。循常任性,脱然自尔,斯不为也。顺而无择,有功于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为而然者,勿为则己;不为而自至,则无可奈何。故泣之后,使捆于燕,为盗所得,全▯其逃,刖之则易售也。吕注言此者,明九方以相知之不若子綦以道揆之。子綦与其子游于天地者,皆至人,卫生之经而有怪征焉。知其天与,非有以取之也。
译碧虚注说:“弄丸,是把丸在手掌中转动来游戏。适逢鬼谷子有转丸法,所谓猛兽之语,是说圣人的智慧无穷,就像转丸没有止息,猛兽的威势也没有穷尽。所以宜僚把天下的事情看作手掌中转动的丸,安然熟睡,安卧而手执羽扇指挥。像这两个人,哪里还需要言说呢?默默地领会它就是了。嘴长一些又有什么妨害?一开口就会产生祸患,即使把嘴缄封三次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有不道之道、不言之辩。道所归于一,就是不道之道;知道所不知,就是不言之辩。因此,即使像儒、墨那样善于辩说,也正是招来祸患的原因。大海因为容纳万物,所以深广;圣人因为包容万物,所以没有固定的名声。生前不显露德行,死后不留下称誉,因为实际功业不聚集,所以名声不能树立。这就叫作大人。才性完备而不拘泥于器用。人所可贵的是达到道,不在于能言善辩。容纳万物叫作大,广泛救济叫作德。守持大者应当谦下自损,有德者应当不拘形迹。就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而无心,橐籥鼓动而化育万类;万物因而生长,动物、植物因而成就。正因为无私无求,所以大为完备。把金藏在山中而不采,把珠沉在深渊而不取,任凭百姓恢复淳朴而不抛弃他们,不被外物迁移。返回根本而无穷尽,遵循古道而不泯灭。大人的诚,合于天地。” 鬳斋说:“玩弄丸而游戏,手执羽扇安然熟睡,都是无所作为的意思。孔子说这两个人都能无为,那么还等待我做什么?”▯愿意有三尺长的嘴,是说我没有这么长的嘴。道所归于一,就是自然;德,是从自身获得的,出于人为,不能与自然之道相同。这里的‘德’字与本经其他地方的‘德’字又不同。若名同于儒、墨,便不是不言之辩;没有谁可以给他命名,实际功业和名声也就不会聚集,言语即使有善处,也不归于自身。贤者不把多言当作才能,何况大人呢?有大人的名号,不足以成为伟大,何况自然之德又怎么需要名号呢?大备,就是大成。正因为无所求,所以无所失、无所弃;不以外物改变自己,就是把自己看得比外物尊贵。只在于反求自身,遵循古道而行,无须勉强用力。把丸在掌中转动,运行没有穷尽,应用的机变在方寸之间,用来比喻世间事情变化万端,没有不是由人造成的。通达之士看这些事,就像游戏一样。熊宜僚是楚国有智有勇的士人。司马子綦说:‘如果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由此便可知道他的才能。他隐居在城南,随意自适,把天下之事看作没有什么值得做的。白公胜将要谋反,却希望他来帮助成事,怎么会这样不了解自己呢?” 宜僚当然会玩弄丸而不理睬他。虽然这是游戏之事,却能使白公的叛乱不能成功,使子西免除祸患,这是两方面都难以解除的事。孙叔敖三次做官、三次被罢免,都没有喜怒之色,他的器量实在难以测度。他酣然安睡、悠闲自得,手执羽扇清谈,都能使敌国放下兵器退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不战而使人屈服’,是所谓不道之道、不言之辩。虽有口也难以用言语形容。孔子愿意有三尺长的嘴,才可以议论这件事,并不是说真有三尺长的嘴。道所归于一,是万物的祖宗。德自然归于道,知道所不知,才是道的真实,不是言语所能承载的。所以德不能使万物同一,辩说也不能举示道。儒、墨虽然以善辩著名,到这里也无从施展其辩才。圣人有海一样的器量,包容万物,恩泽遍及天下却不据为己功,所以爵位、谥号不能成立,名声和实际功业都不聚集,因此能够像天地一样大为完备,而不在意有言有为。大为完备,所以对外物无所求;无所求,所以在道上没有失误;没有失误,所以对人没有遗弃。能够处在当今而常常遵循古道,通达外物而不失去自己,大概根本就在于诚罢了。诚就是真实实行的显现,面对外物,哪有不能感化的呢?完备已经很大、很多了。‘无求’二字以下应当重叠一个‘无求’,接属下文。” “不摩”一作“不磨”,应当以“不磨”为正确。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请你给我的儿子们相面,谁是吉祥之人?”九方歅说:“捆是吉祥之人。”子綦惊喜地说:“他将会怎样?”九方歅说:“捆将要与国君一同进食,直到终身。”子綦凄然流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极点呢?”九方歅说:“与国君一同进食,恩泽会及于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先生听到这件事却哭泣,是在拒绝福气;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祥的。”子綦说:“歅,你哪里足以知道这些,而说捆是吉祥呢?不过是酒肉进入鼻口罢了,又哪里足以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不曾放牧,羊却生在屋角;不曾喜好打猎,鹌鹑却生在屋角。像这样的事不觉得奇怪,又是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在天地之间游处;我和他一同从天那里取得快乐,从地那里取得食物。我不和他一起谋划事务,不和他一起策划,不和他一起追求怪异。我和他乘顺天地的真实,而不让外物同我们互相牵扰;我和他委蛇随顺,而不和他一起经营事务,顺其所宜。如今却突然有了世俗所谓的报偿。凡是出现奇异征兆,必定有奇异行为。恐怕这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而是上天把它赐给他的。” “我因此为他哭泣。无缘无故,为什么要使捆到燕国去?盗贼在路上抓到他,把他完整地卖掉很困难,不如砍去他的脚再卖就容易了。于是他被砍去脚,卖到齐国,正好在渠公家的街门前,最后却在自身残缺的情况下终其一生。” 郭注说:所谓奇怪,是因为出乎意料。我所游处的,不是有所作为,而是随顺在天地间所遇到的一切罢了。遵循常道,任其本性,自然而然,这就叫不作为。顺应而不加选择,对万物有功,万物便会报答他。我并不是为了求功而接受报偿,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奇异的行为却有奇异的征兆,所以知道这是天命。若是因为有所作为才这样,就不要作为罢了;若没有作为而自然到来,就无可奈何。所以哭泣之后,捆被送到燕国,被盗贼抓住。盗贼担心他完整逃走,砍去他的脚就容易卖掉了。” 吕注说:这里说这些,是为了说明九方歅凭相术认识事物,不如子綦凭道来衡量。子綦与他的儿子游于天地之间,他们都是至人,本来遵循养生之道,却出现了奇异征兆。知道这是天所给予的,并不是自己有所求取。
疑独注:「室西南隅曰奥,未地属羊;东南隅曰宎,辰地属鹑。」羊因牧而有鹑,因田而获,人事也;羊生于未,鹑生于辰,天理也。未尝为此人事,何为有酒肉之怪?此言阴阳性命之理,非人所能避也。吾与捆游于天地,遇于天者不辞而乐之,遇于地者不辞而食之。不与为事,与之为道也;不与为谋,与之为理也;不与为怪,与之为常也。故能乘天地之诚,而不与物撄。世俗与宜者,吾未尝为也。今乃有与国君同食之征,是世俗之所愿者,偿其形耳。夫有不常之征者,必有不常之行。我与吾子皆无之,而有此征者,天与之也。凡事之至于极者,圣人皆归之于天。天所以出命者,则安而已矣。渠公,富商之家也。碧虚注:至于是极,遇福而惧,父则不祥。言其拒福,酒食入鼻口,言外养之厚,不知所自来。言无功受禄,犹未尝牧田羊鹑,忽生于室,为可怪也。游于天地,合乎自然,邀乐于天,乐其俗;邀食于地,甘其食。不为则守中,不谋则率性,不怪则守常。乘天地之诚,体道也,不与物相撄;顺理也,不与为事,冝无择也。真功无迹,而世事有偿,怪行既无,则防于天与。虽定分莫逃,而不无忧惧,是以泣也。九方歅以术自信,而子綦以道独明。是故修为而不免患,皆命也夫。鬳斋口义:未尝牧,未尝田,而羊鹑生于室,异事也。喻我以吾子无求于世,安得有与国君同食之事?吾顺天自乐,适地自养,无事无谋,不与为异,而一循乎自然,不敢应乎事,恶知宜不宜?我方乐于无为,而彼所云若此,是有此世俗之债未偿,诚怪征也。吾子不应得之,将来必有怪行。渠公之街,临街之门,为闾者也。吴俦注:九方歅术穷于有数,知尽于有限,故其相捆也,知与国君同食以终身之为祥,而不知遭刖以伤生则不祥,莫大焉。然则子綦之出涕,其防也夫?九方歅以术而知人,子綦以理而占事。术相者知食肉之祥而遗其刖,理占者惧分外之福而安于常。然则关乎定命,人力莫移,安知术之不通乎理?理之不包乎术?又何祥不祥之辩?请观夫塞翁之马,蕉中之鹿,其得失果何如哉?知命者听之而已。今子綦以未尝牧田,而羊鹑忽生,莫知其所自来,亦恶得不怪?且我与吾子乐天之道,食地之利,不从事乎诡异之谋,而与之乘天地之正,故与物无撄于事防,适一任乎自然之道,而乃谓将与国君同食,此世俗之愿,非吾望也。无怪行而有此怪征,防天与之。既知其天与,又何以泣为?盖至人烛理之微,虑事之变,知祸之盛必出于祸之极,未有无因而至者,是以不免乎泣也。无防何而下,具述祸福倚伏之机。相者谓与国君同食,后乃食于渠公之街(音义注:渠公,齐之富室,为街,正以此与遗刖而论,则相术未为全验,不若理占之近道而无所希幸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九
译疑独注说:“屋子的西南角叫作奥,未方属羊;东南角叫作宎,辰方属鹑。”羊因为放牧而有,鹌鹑因为打猎而获得,这是人事;羊生于未,鹑生于辰,这是天理。不曾做这些人事,为什么会有酒肉这样的奇怪征兆?这里说的是阴阳性命的道理,不是人所能逃避的。我与捆游于天地之间,遇到天所给予的就不推辞而欣然接受,遇到地所给予的就不推辞而取食。不与他一起经营事务,是和他共同体行道;不与他一起谋划,是和他共同顺理;不与他追求怪异,是和他共同守常。所以能够乘顺天地的真实,而不与外物相互牵扰。世俗所认为适宜的事,我从来没有去做。如今却有了与国君同食的征兆,这只是世俗所希望的报偿落在他的形体上罢了。有不寻常的征兆,必定有不寻常的行为。我和我的儿子都没有这种行为而出现这种征兆,是上天给予他的。凡事情发展到极点,圣人都把它归之于天。天所降下的命运,只要安然接受罢了。渠公,是富商之家。” 碧虚注说:达到这样的极点,就是遇到福气反而恐惧,父亲因而不祥。说他拒绝福气;酒食进入鼻口,是说外在奉养太厚,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无功而接受俸禄,就像不曾放牧、打猎,羊和鹌鹑却忽然生在屋中,实在可怪。游于天地,就是合于自然;从天取得快乐,就是以世俗之乐为乐;从地取得食物,就是甘心接受地上的食物。不作为就是守中,不谋划就是顺其本性,不追求怪异就是守常。乘顺天地的真实,是体道;不与外物相互牵扰,是顺理;不与外物经营事务,是不加选择。真实的功德没有痕迹,而世俗事务却有报偿;既然没有奇异行为,恐怕就是上天所给予的。虽然命定的分限不能逃避,却不能没有忧惧,所以哭泣。九方歅以相术自信,而子綦独以道明白事理。因此,刻意修为却不能免除祸患,都是命运啊。” 鬳斋口义说:不曾放牧,不曾打猎,羊和鹌鹑却生在屋里,这是异常的事。意思是说,我和我的儿子对世俗没有所求,怎么会有与国君同食的事呢?我顺应天道而自得其乐,适应大地而自我养生,既不经营事务,也不谋划,不和外物追求异常,只是一概遵循自然,不敢应付世事,哪里知道什么适宜、什么不适宜?我正以无为为乐,而他所说的竟然如此,这是世俗的债还没有偿清,确实是奇异的征兆。我的儿子不应得到这种东西,将来必定有奇异的行为。渠公之街,是临街的门,是作为闾门的地方。吴俦注说:九方歅的相术穷尽于有定数之事,知识也局限于有限范围,所以他给捆相面,只知道终身与国君同食是吉祥,却不知道遭受砍足而损伤生命才是最大的不祥。那么子綦流泪,难道不是因为有所防备吗?九方歅用相术知人,子綦用道理推测事情。用相术的人知道食肉的吉祥,却遗漏了砍足;用道理推测的人害怕分外之福,而安守常分。既然都关乎定命,人力无法改变,怎么知道相术不能通达于道理,道理不能包容相术呢?又哪里有绝对的吉祥、不祥之争?请看塞翁的马、蕉下的鹿,它们的得失究竟怎样呢?知命的人只听任它罢了。如今子綦因为不曾放牧、打猎,而羊和鹌鹑忽然生出,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又怎么能不觉得奇怪呢?” 况且我和我的儿子以天道为乐,享用大地的利益,不从事诡异的谋划,而与他乘顺天地的正道,所以在事情上与万物没有牵扰,只是适情地任从自然之道,却说将要与国君同食,这是世俗的愿望,并不是我的愿望。没有奇异行为却有这样的奇异征兆,恐怕是上天所给予的。既然知道是上天所给予的,又为什么哭泣呢?这是因为至人洞察细微的道理,忧虑事情的变化,知道盛大的祸患必定出自祸患发展的极点,没有无缘无故到来的事,所以不免哭泣。从‘无缘无故’以下,完整叙述了祸福相依的机理。相面者说他将与国君同食,后来却在渠公的街门前进食。(音义注说:渠公是齐国的富室。把这一点与他被砍足联系起来考察,可见相术并没有完全应验,不如道理推占接近正道,而且不抱侥幸希望。)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宋 禇伯秀 撰徐无▯第六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耶?」曰:「夫尧畜畜然仁,吾▯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惟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而不知其贼天下也。惟外乎贤者知之。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防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进,此以▯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不慕蚁,蚁慕羊▯。羊▯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踈,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其平也,绳其变也,循。郭注:「仁者争尚之原,仁义既行,将伪以为之,其迹可见,则夫贪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若仁义各出其情,则其断制不止乎一人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伤也。惟外贤则不伪矣。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于▯▯之境哉?非夫通变邈世之才,而偷安一时之利者,皆豕虱也。圣人之形不异凡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出于不得已,岂比而利之于民?则蒙泽于舜,则形劳。蚁、鱼、羊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绳而自平,绝迹而▯防也。」吕注: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则是假夫禽贪者器也,谓之仁义,不免于有知。有知则隔于形器,非天下所同。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犹一覕而已,非辅物之自然,曲成而不遗者也。所谓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而其末存乎千世之后,是已。以暖为是,不知天下有至足;以姝为是,不知天下有至美。故学一先生之言,自以为足,而不知未始有物者,名之也。濡则不去,需则有待,安于卑污而不知祸,故以豕虱名之。收卷娄揽,不藏其膻,使天下慕而归已,故以舜名之。由夫学一先生之言,而不知未始有物,故为利则濡需,为害则卷娄。以舜之迹言之,天下于我何加?适足劳形而已,故以卷娄言之。众至而归之,虽如尧舜,乃神人之所恶,故不与之比。则彼不利而至矣,此真人之所以无甚亲踈,抱德炀和,以顺天下而已。天下悦而归之,舜亦悦而顺之。舜视天下犹敝屣,而其所以为舜者,视舜犹尘垢秕糠耳,非神与真而何?蚁以知而多事,鱼以深而全生,羊以意而多狠。以目视目则见,见者得矣;以耳听耳则闻,闻者得矣;以心复心则知,知者得矣。去知与意,则藏身于深▯之间,而得所谓见见闻闻知知者,则无所徃而不平,辅物自然而无为矣。此所以复其真之道也。疑独注法始于伏羲,而治成于尧。尧者,仁人之迹所由起也。爱以亲之,则民聚;利以和之,则民至;誉以崇之,则民劝。致其所不欲,则民▯。于是世之弃仁义者少,利仁义者众。以其殉名逐迹,离性入伪,欲行仁义而不出于诚。世之贪如禽▯者,将假斯器以为穿窬之资。举世皆窃仁义之名,以为盗于天下。后必有人与人相食者矣。且以一人标仁义之权,断制以利天下,犹暂视而欲周乎四海。本欲利之,而不知其害。天下贤人有仁义之名者,惟外乎贤者知之。与老子不尚贤义同。暖自温,姝自美,濡者润,需者待,卷自屈,娄自敛。此制名以鄙当时之俗。夫学一先生之言者,泥陈迹而昧圣道,以温暖姝美自悦,未知夫道在无物之初也。奎形象蹄,身之曲处,乳间股脚,温暖之所,虱赖豕存,濡润需待以为安利,而不知屠者一至,与豕俱焦。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 宋代褚伯秀撰 《徐无鬼》第六 啮缺遇到许由,说:“你将要到哪里去?”许由说:“我将逃离尧。”啮缺说:“为什么这样说?”许由说:“尧表现出仁爱,拘拘然自以为是仁者,我恐怕天下会因此讥笑他,后世甚至会出现人与人互相吞食的局面。要聚集百姓并不困难: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来归附;称誉他们,他们就受到劝勉;使他们遭遇所厌恶的事,他们就散去。爱护和给予利益都出于仁义,抛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仁义的实行,只是没有真诚,而且是假借。那些像禽兽一样贪婪的人把它当作器具,因此由一个人来裁断并用它使天下获利,就好比只用一瞥来观察一切。尧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会贼害天下。只有超出贤者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是学了一个先生的言论,便暖暖姝姝、自我陶醉,以为自己已经满足,却不知道万物本来未曾成立。这就叫暖姝者。濡需者,就是猪身上的虱子。选择猪鬃之间的空隙,把那里当作广大的宫殿和园囿;猪蹄之间的弯曲处、乳房之间、股脚之处,都当作安稳舒适的住所,却不知道屠夫一旦挥动手臂、铺下草料、拿起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被烧焦。随着猪的行动而前进,随着猪的行动而后退,这就是所谓濡需者。卷娄者,就是舜。” : 郭注说:“仁是争相崇尚的根源;仁义一旦施行,人们就会把虚伪当作仁义来做。它的行迹一旦显露,贪婪的人就会借助这种工具来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仁义各自出于本性,那么它所作的裁断和制度就不会只限于对一个人的割裂。万物各有不同的形状,却用同一种尺度去割裁它们,就会造成伤害。只有不把贤能显露在外,才不会产生虚伪。心意穷尽于形迹和教化,哪里知道我独自在▯▯之境中化育呢?若不是那种能够通达变化、超越世俗的才士,凡是只图苟且安于一时之利的人,都是猪身上的虱子。圣人的形体与凡人没有不同,所以即使耳目的作用衰退,精神仍然完整。假如人在年少时尚未成就,到了年长时又衰退,那么圣人的圣德难道能在一朝之间就崇高起来吗?众人自然会聚集而来,并不是圣人喜好名声才招致他们。这里是说明舜之所以拥有天下,大概是出于不得已;难道他会亲近并以此使百姓得利吗?百姓既承受了舜的恩泽,舜的形体也就劳苦了。蚂蚁、鱼、羊▯这三者都还不能没有耳目和心意,所以不能舍弃绳墨而自行平正,也不能断绝形迹而达到▯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剂〕 吕象注说:“舜、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样一来,仁义就成了假借禽兽贪欲者的工具;称作仁义,终究不能免于有意识的知巧。有意识的知巧便会被形器隔开,不是天下万物所共同具有的。因此,由一个人的裁断来使天下获利,也不过是一次割裂而已,并不是辅助万物顺其自然、委曲成全而无所遗漏。这就是所谓大乱的根本,必定产生于尧、舜之间,而其后果一直存留到千世之后。把温暖看作正确,就不知道天下还有最充足的东西;把美丽看作正确,就不知道天下还有最完美的美。因此,学习一位先生的言论,便自以为已经满足,却不知道本来未曾有任何事物,只是给它取了名字。被濡湿了就不离开,有所等待就有所依赖,安于卑下污秽而不知道祸患,所以用‘豕虱’来称呼这种人。收纳、牵挽卷娄,不把自己的膻味隐藏起来,使天下人羡慕而归附自己,所以用‘舜’来称呼他。由于学习一位先生的言论,却不知道本来未曾有任何事物,所以求利时便濡滞而有所等待,造成祸害时便成为卷娄。按照舜的行迹来说,天下对于我有什么增益呢?不过是使形体劳苦罢了,所以用‘卷娄’来说明。众人聚集并归附于他,即使像尧、舜那样,也正是神人所厌恶的,因此不与他亲近。这样,他既不以此获利,却自然使众人聚集而来;这就是真人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只持守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而已。” 天下人喜悦而归附舜,舜也喜悦而顺应天下。舜把天下看得如同破鞋,而天下人之所以把舜当作舜,也把舜看作尘垢和糠秕,这不是神人和真人又是什么呢?蚂蚁凭借知见而多事,鱼凭借深水而保全生命,羊凭借意念而多有刚愎。用眼睛观看眼睛所见的,就能看见,所见之物各得其所;用耳朵听耳朵所听的,就能听见,所闻之物各得其所;用心返回本心,就能知晓,所知之物各得其所。去除机巧的知见和主观意念,就能把自身藏在深远幽冥之中,达到所谓见见、闻闻、知知的境界;如此便无论到哪里都能平正,辅助万物自然运行而无为。这就是恢复真实的道路。疑独注说:法始于伏羲,而治理在尧时完成。尧是仁人行迹的起点。以爱护使百姓亲近,百姓就聚集;以利益使百姓和顺,百姓就到来;以称誉使百姓受到崇尚,百姓就受到劝勉;使他们遭遇所不想要的事,百姓就离散。于是世上抛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因为他们追逐名声、依循外在行迹,离开本性而进入虚伪,想实行仁义却不出于真诚。世上像禽兽一样贪婪的人,将假借这种器具作为穿墙打洞、窃取财物的工具。全天下都窃取仁义的名声,借此向天下行盗。后来必定会出现人与人互相吞食的局面。暖,是自己温暖;姝,是自己美好;濡,是滋润;需,是等待;卷,是弯曲;娄,是收敛。这些名称是用来鄙斥当时的世俗。学习一个先生言论的人,拘泥于陈旧行迹而昧于圣道,以温暖姝美自我陶醉,却不知道道存在于万物尚未形成之初。奎形如蹄,是身体弯曲的地方;乳间、股脚,都是温暖之处,虱子依赖猪而生存,以滋润和等待为安逸便利,却不知道屠夫一到,自己就会和猪一起烧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