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五十二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97–198 段

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已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趣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已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郭注:“任其真知,守其自得,行于坦途,块然大通。自得其志,独夷其心,而无哀乐之情,斯乐全也。所谓得志者,全其内而足,去来在外,物得失非我也。淡然自若,不觉寄之在身,旷然自得,不知穷之在已,故无忻欢之喜也。寄去则不乐者,寄来则荒矣。营外而亏内,是为倒置也。”吕注:存身则静而已,行身非徒静,必应变而不害乎静可也。忘言而知,无不知;去知而德,无不备。危然处其所,则不待避世离德,而世物无足以累之,此行身之道也。道不小,行德不小,识则不少,损以趋世,不少损以趋世,正已之谓也。乐全者,无以益其乐;志于道而求得之,此所谓得志也。道则性命、轩冕物之寄耳,今以其寄去,而易其无以益之之乐,则丧已失性,是为倒置者也。疑独注:存身有命,以在天而言;行身有道,以在人而言。不以辩饰知,真知无知也;不以知穷天下,兼忘天下也;不以知穷德,自德不德也。道行乎外,则大德有所识,则广;小行所以伤道,小识所以伤德。正已则天下之物皆取正乎我,岂小识小行所能与哉?夫忧乐出于性命,天下不能损益之者,忧乐之全也。舜以不得父母为忧,虽天下之富贵不能损;颜子以箪食瓢饮为乐,虽天下之富贵不能益。过此皆忧乐之外也。乐苟不全,不足谓之德。志有物夺之,志又失矣。夫人在天地间,寄也;轩冕在身,又寄于所寄。世人执吾身而有之,贵轩冕而宝之,以此为得志。及其寄去,则不乐而不知其非吾性命所有也。故君子不荣通,不丑穷,此所以无忧也。若以所寄轩冕为乐,其去为忧,则向之得者,其乐未必不荒丧;已失性,谓之倒置也,宜矣。祥道注:「以知穷天下小行也,以知穷德小识也。道出于命,德出于性。人生莫不全性命道德之理,而心之所之者不外乎此。则所谓德志者,无他,乐全而已。失性之人,忘其不赀之身,而逐夫傥来之荣,以轩冕为性命之根,以形骸为哀乐之府,不知其所得者尘垢臭腐,而所失者乃吾之所以为我也。何异乎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哉!」碧虚注:「善行者贵默,守愚者福全。燕处超然,归根复命。又何为哉?小行则矫俗,小识则矜▯。有益必有损,岂为得志哉?物之傥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随物损益,受役多矣。中无主者,失之则忧。故其得之,未尝不荒。是乐乎外,而丧乎内矣。」鬳斋云:「存身言不用之时,行身言用之时也。有知见而不饰以辞,知有余而不敢尽用,故虽用知而不失其自然之性。危然处其所谓所立者高,反其性即反一无迹也。无为者道之大,有为则小。行不识不知德之大,有识则小。识正已而物正,则所乐者全其德,志在此不在外物也。无以益其乐,即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性命天爵,轩冕外物,知其去来不可必,故达不肆,穷不屈。其乐道与他人乐轩冕同,乐在我则无时而能忧,乐在物则物去乐亦去矣。乐有去来,则非真乐,故未尝不荒也。已与性本也,物与俗末也,重末而失本,故曰倒置之民。」辩知者,戕身之具,故存身者不取焉。天下之德,归于▯默无知而已。巍然言,独立不群,处其所谓静定,于此足以反其自然之性,何必他求哉?小行小识,形容所见者小,故为道德之累。大人者,正已而物正,则至乐全而本志得。唯其性命足重于内,是以轩冕可轻于外。傥来暂去,付之无心,若寄去而忧者,寄来则必乐。乐必荒矣。已因物而丧性,因俗而失则,冠屦倒施,欲化天下之民也难矣【行身当是存身,上文可照;危当是巍】

译古代保存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装饰知识,不用知识使天下陷入困窘,不用知识使德陷入困窘;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回本性,这样就够了,又何必再有所作为呢?道本来不小,施行德也本来不小;见识狭小,见识就会损伤德;行为偏小,行为就会损伤道。所以说,只要端正自己就够了,这就叫作以全德为乐。所谓得志,古人所说的得志,并不是身居轩冕,而是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今人所说的得志,却是身居轩冕。轩冕加在身上,并不是性命本有的东西,只是外物偶然寄托而来的。它寄托而来时,不能阻止;它离去时,也不能挽留。所以不因轩冕在身而放纵心志,也不因困穷而迎合世俗;他在彼处和此处的快乐相同,因此没有忧虑罢了。如今外物一离去,就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曾经快乐,也未尝不是荒废本性的快乐。所以说,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中、把本性失落在世俗中的人,叫作本末倒置的人。郭象注:任凭真实的知虑,守住自己所得的本性,行走在坦荡的道路上,安然自得而通达无碍。自己得到自己的志向,独自使内心平和,没有哀乐的偏激情感,这就是保全快乐。所谓得志,是使内在完整而充足;外物的来去,外在事物的得失,都与我无关。淡然自若,不觉得外物寄托在自己身上;旷达自得,不知道困穷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没有因得意而欢喜的喜悦。外物一旦离去就不快乐,是因为外物到来时已经使心神荒乱了;经营外在事物而亏损内在本性,就是本末倒置。吕注:保存自身,只是保持宁静而已;行动于世间却不只是宁静,还必须应对变化而不损害宁静,这才可以。忘掉言语而保存知虑,就无所不知;去掉机巧之知而保存德,就无所不备。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就不必逃避世间、离开德,而世间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牵累自己,这就是行动于世间的方法。道并不小,施行德也并不小;见识本来并不少,只是为了迎合世俗而损减它;不因迎合世俗而损减自己,才叫作端正自己。保全快乐,就是没有什么能够增加自己的快乐;立志于道并求得道,这就叫作得志。道才是性命,轩冕只是外物的寄托;如今因为寄托之物离去,就改变了那种没有什么能够增加的快乐,于是丧失自己、失去本性,这就是本末倒置。疑独注:保存自身,是从天命方面说;行动于世,是从人为方面说。不用辩说装饰知识,真实的知就是无知;不用知识穷究天下,就是连天下也一并忘掉;不用知识穷究德,就是自有其德而不自以为有德。道施行于外,伟大的德有所识别,就会更加广大;小的行为会损害道,小的见识会损害德。端正自己,那么天下万物都从我这里取得端正,哪里是小见识、小行为所能比的呢?忧乐出自性命,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损益它,这才是完整的忧乐。舜因为不能得到父母的认可而忧愁,即使天下的富贵也不能减损这种忧愁;颜回以一箪饭、一瓢饮为乐,即使天下的富贵也不能增加这种快乐。超过这两者的,都属于忧乐之外。快乐如果不完整,就不足以称为德。志向如果被外物夺走,志向也就丧失了。人处在天地之间,只是寄托;轩冕加在身上,又是寄托于寄托之物。世人执著于拥有自己的身体,尊贵轩冕、珍视轩冕,把这当作得志。等到寄托之物离去,就不快乐,却不知道它本来不是性命所拥有的东西。所以君子不以通达为荣耀,不以困穷为羞耻,这就是没有忧虑的原因。如果把寄托的轩冕当作快乐,把它离去当作忧愁,那么先前所得的东西,其快乐未必不是荒废本性的快乐;已经失去本性,被称作本末倒置,确实是恰当的。祥道注:用知识使天下陷入困窘,是小的行为;用知识使德陷入困窘,是小的见识。道出于命,德出于性。人活着没有不具备性命、道德的道理,而心所趋向的也不超出这些。因此所谓德志,没有别的,只是保全快乐而已。失去本性的人,忘掉自己无价的身体,去追逐偶然到来的荣耀,把轩冕当作性命的根本,把形骸当作哀乐的府库,却不知道自己所得的只是尘垢和腐臭,所失去的却正是使自己成为自己的东西。这与拿隋侯之珠去弹射高空中的麻雀,有什么不同呢?碧虚注:善于行事的人以沉默为贵,守拙的人福分能够保全。安处而超然,返回根本、复归性命,又何必再有所作为呢?小的行为会矫饰世俗,小的见识会自夸自恃。有所得就必有所失,怎么能算得志呢?外物偶然到来时无法阻止,它离去时也无法挽留。随着外物的增损而改变,受到役使就多了。内心没有主宰的人,外物失去便忧愁。所以外物得到时,快乐也未尝不是荒废本性的快乐。这就是在外物上快乐,却丧失了内在本性。鬳斋说:保存自身,是说在不被任用的时候;行动于世,是说在被任用的时候。有知见却不以言辞加以装饰,知道自己有余却不敢把它全部使用,所以即使运用知虑,也不失去自然本性。巍然安处于自己的位置,就是所立甚高;返回本性,就是反归于一而不留形迹。无为是道的大用,有为便是小用;不显露见识、不刻意施行,是德的大用,有意显露见识便是小用。知道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那么所得的快乐就是完整的德,志向也在这里而不在外物。没有什么能够增加这种快乐,就是反身而诚;内心真实诚笃,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性命是天爵,轩冕是外物;知道它们的来去不能强求,所以通达时不放纵,困穷时不屈服。他以道为乐,和别人以轩冕为乐相同;快乐在自己这里,便没有任何时候能够变成忧愁;快乐在外物那里,外物一离去,快乐也随之离去。快乐有来有去,就不是真正的快乐,所以未尝不是荒废本性。自己和本性是根本,外物和世俗是末节;看重末节而失去根本,所以叫作本末倒置的人。辩说和机智,是伤害自身的工具,所以保存自身的人不采用它。天下的德,归根到底只是玄默无知。巍然自立,不随群俗,安处在所谓静定之中;由此足以返回自然本性,何必还要向外求取呢?小的行为和小的见识,所表现出来的范围狭小,所以成为道德的负担。大人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于是至乐得到保全,本来的志向也得到实现。只是因为他的性命在内比什么都可贵,所以轩冕在外便可以轻视。外物偶然到来,暂时离去,都以无心任之;如果外物离去就忧愁,那么它到来时必然会使心神荒乱。快乐必然荒废。由于外物而丧失自己、由于世俗而失去准则,就像把冠和鞋的位置颠倒了;想用这种状态去教化天下百姓,也就很困难了。【“行身”疑当作“存身”,可参看上文;“危”疑当作“巍”。】

是篇主意,谓人无超逸绝尘之见,而苟狥世缘,渐失其本,皆缮性滑欲于俗者也。虽未为显恶,而妨道为尤甚。况又益之以外学,乱之以妄思,而欲复初致明,是又适郢而北其辕也。真人又虑学者惮其空无▯莽,无所致力,设为恬知交飬之论,使之易入焉。夫人处世间,酬机应变,不能忘知,知用则害恬。要在审酌其宜,处之以道。事来则知见,事去则恬存。乆乆调熟,二者俱化,精神魂魄融为至和,符性命于希夷,归道德之根本。由是而充之,与一世之人处混芒而得澹漠,虽有知而无所用,则其为化也博矣。奈何致失淳和,俗趋浮薄,离道险德,灭质溺心,至于世道交丧而不可复也。然后有山林之圣人,深根宁极,以期旦暮之遇,存身所以存道也。寄之去来,无容休戚于其间,尚何以知辩为,而其乐全志得,有超乎轩冕之荣者。人患不知求耳,此圣贤处晦以自全之道也。南华心事,亦概见于此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一宋 禇伯秀 撰秋水第一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已。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海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已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涯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在天地之间,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郭象注不辩牛马,言其广也。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尚之情,无为乎其间也。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以其知分,故可以言理也。穷百川之量,悬于河;河悬于海;海悬于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患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瑰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生民所惑也。欲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大者至足,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所谓小者无余,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然后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若观大而不安其小,视小而自以为多,将奔驰于胜负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南华之防哉?小大之辩,不可相跂。故五帝、三王、仁人、任士之所为,不出乎一域。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小大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辩也。吕惠卿注:《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则学自外至,而未达乎大道之譬。泾流两涘,不辨牛马,则为道而不出乎两旁中央,而未至乎无所不见也。顺流至于北海,言循理而求,则必得其所归。旋面望洋向若,回趋大道,从无穷之游也。拘于墟,则大小之所限;笃于时,则久近之所专;束于教,则方术之所制。天下所以不得逍遥者,以此。出涯涘而观大海,则脱其拘限,而与于无方之观,故可以语大理也。万川归之不盈,则益之不加益;尾闾泄之不虚,则损之不加损。非久近所专,非小大所限,此水之几于道也。计四海在天地间,中国在海内,人卒在万物,若亡若存。如此而五帝、三王、仁人、任士之所忧劳,不过于此,而或辞之以为名,语之以为博。自大道无方观之,轻其义而少其文,岂虚言哉!林疑独注:拘墟者不能背境,笃时者不能趋变,束教者不能循道。道岁也,圣人时也。执一时而疑岁者,终不闻道矣。圣人之言,应时而变,所变者言,所同者道。道散而为教,教者各售其师之说,久而成弊,则泥束不通。今为儒者则非释,为释者则非道,不知三圣立教,其心则一。傥不明此,皆束于教者也。今河伯出涯涘而观海,则不蔽于一曲,可以语大理矣。夫北海,万川归之而不盈,尾闾泄之而不虚,远过江河之流,岂可量数?而未尝以此自多者,比形于天地,受气于阴阳,则吾其所制役。吾形在天地之间,▯然者若小木、小石之在泰山也。礨空、蚁穴、▯米、粺子,皆至小者,而置于山泽之间,亦如北海之在天地也。夫物数以万为号,取其盈数。言之人是万物中一物,中国九州,人众所聚,何异一毫之在马体?▯五帝之连续揖让,三王之征伐争国,仁人之忧民,任士之勤职,虽事业不同,俱尽于毫末而已。

译本篇的主旨是说:人如果没有超脱尘俗的见识,而只是苟且顺从世俗因缘,就会逐渐失去根本,这些都是在世俗中修饰本性、放纵欲望的人。即使还没有显著的恶行,但妨害大道尤其严重。何况又增加外在的学问,用妄想扰乱本心,却想恢复本初、达到清明,这就像要去郢地,却把车辕朝向北方。真人又担心学习的人害怕空虚渺茫、无处用力,所以设置恬静与知虑相互调养的论说,使人容易入门。人处在世间,必须酬应机变,不能完全不用知虑;知虑一旦使用不当,就会损害恬静。关键在于审慎斟酌是否适宜,用道来处置它。事情到来时就运用知虑,事情过去后就保存恬静。长久调和纯熟以后,二者都会发生变化,精神魂魄融为至和,使性命符合于希夷,归入道德的根本。由此不断充实下去,就能与世人一起处在混沌蒙昧中而达到澹漠;虽然有知,却没有什么需要使用它,于是这种教化就广大了。无奈淳和逐渐丧失,世俗趋向浮薄,离开道而使德变得险诈,消灭质朴、沉溺本心,终于造成世与道彼此交相丧失,再也无法恢复。于是才有山林中的圣人,深固其根、安定其极,以等待早晚可能到来的时机;保存自身,就是为了保存道。外物的来去,不容许在其中夹杂忧喜,又何必运用辩说和机智呢?他的快乐得到保全、志向得到实现,具有超越轩冕荣华的价值。人所忧患的只是自己不知道寻求罢了;这就是圣贤处在幽暗之中、保存自身完整的方法。南华真人的内心用意,也大致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五十卷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十一卷 宋代褚伯秀撰 《秋水》第一 秋季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的水都灌入黄河。黄河水势大涨,两岸和沙洲之间,连牛和马都分辨不清了。于是河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都集中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水流向东行进,到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却看不见海的尽头。于是河伯才回转脸面,朝着海若的方向望着海水兴叹说:“俗语有句话说:‘听到的道理不过百条,便以为天下再没有谁能赶上自己’,说的就是我了。况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很少、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还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不可穷尽,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门前,我就危险了,我将永远被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受空间的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受时令的局限;孤陋偏狭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道,是因为他被所受的教说束缚。如今你走出了河岸,观看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千河流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却不会盈满;尾闾泄出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却不会枯竭。四时变化不能使它改变,水涝干旱也不能使它有所知觉。它超过江河的水流,无法计算。可是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多,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从阴阳那里承受气。” 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块、小树木处在大山之中一样。既然我还存在于所见很少的境地,又凭什么自以为多呢?推算四海处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小的礨空处在大泽之中吗?推算中国处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稊米处在大粮仓中吗?用万来称说万物的数量,人只是其中之一。九州之内,人群聚集、谷物生长、舟车通行,人也只是其中之一。把人和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末端存在于马身上一样微小吗?五帝所相继传承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百姓,任士所劳苦经营的事务,全都不过在这个范围之内。伯夷辞让国位以成就名声,孔子谈论这些以显示博学;这不正像你刚才在水面前自以为多一样吗?” 郭象注:所谓连牛马都分辨不清,是说水面广大。所谓“我将长久被通达大道的人讥笑”,是说知道自己渺小而不能自大,那么事理的分际本来就有定数。夸张自大的情感不应介入其中。万物各自生成并安处,趋向各有极限。因为知道自己的分际,所以可以谈论道理。百川的容量穷尽于黄河,黄河的容量悬属于大海,大海的容量悬属于天地,因此各自都有容量。这段话表面上像是通过观看大来说明小,但推究它的意旨,其实不是这样。世人所忧患的,是不能平等看待万物。所以形体大的便欣然自得,认为小的没有剩余;形质小的便自以为奇特,认为大的已经达到极足。因此上下彼此夸耀,俯仰之间都失去了自身。这就是众生所迷惑的地方。要纠正它,不如先彻底说明大小的差别,再顺着他们所谓的“大”使其达到圆满,这样秋毫就不能成为天地的累赘;顺着他们所谓的“小”使其没有欠缺,这样天地也不能超过秋毫。然后各自知道自己的极限,万物安于各自的分际。逍遥的人运用自己本有的步履,在自得的境地中游行。如果只观看大的而不能安于小,观察小的又自以为多,就会奔驰在胜负的境地,助长世人的自夸,哪里通达《南华》的宗旨呢?大小的分别不能互相攀比。所以五帝、三王、仁人、任士所做的事情,都没有超出各自的一域。万物各有确定的范围,即使极有智慧的人也不能超出它。所以先提出大小的差别,是为了申明至理本来没有可争辩的分别。吕惠卿注:《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这是譬喻学问从外界而来,却还没有通达大道。泾水上涨,两岸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这是譬喻修道却不能超出两旁与中央的局限,还没有达到无所不见的境地。顺着水流到了北海,是说循着道理求取,必然能够得到归宿。回转面孔,望着海水朝向海若叹息,是说回头趋向大道,从事于无穷的遨游。受空间限制,是被大小的范围所限;专执于时令,是被久近的时间所限;受教说束缚,是被一端的方术所制约。天下之所以不能逍遥,就是因为这些。走出河岸而观看大海,就摆脱了拘束和限制,能够参与无方的观照,所以可以谈论大道理。万川归海而海不盈,是增加它也不能使它更多;尾闾泄海而海不虚,是损耗它也不能使它更少。它不受久近所专限,也不受大小所拘束,这里的水几乎接近道了。推算四海处在天地之间,中国处在四海之内,人处在万物之中,都若有若无。这样看来,五帝、三王、仁人、任士所忧虑劳苦的事情,不过如此;有人却辞让这些以成就名声,有人谈论这些以显示博学。从无方的大道来看,轻视他们的义行、减少他们的文饰,难道是虚妄的话吗?林疑独注:受空间拘束的人不能超越处境,专执时令的人不能顺应变化,受教说束缚的人不能循道而行。道贯通于一年四时,圣人顺应时势。执著于一个时节而怀疑整年的人,终究听闻不到道。圣人的言论因时而变,所改变的是言辞,始终相同的是道。道分散开来便成为教说,各种教说各自推售其师的学说,时间一久形成弊病,就会变得泥滞拘束而不能通达。如今信奉儒学的人便非难释教,信奉释教的人便非难道教,却不知道三位圣人建立教说,其本心是相同的。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都是被教说束缚的人。如今河伯走出河岸而观看大海,就不再被一曲之见遮蔽,可以谈论大道理了。北海承受万川归入而不盈,任尾闾泄出而不虚,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哪里能够计算?但它从未因此自以为多,是因为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从阴阳承受气;这样看来,我也仍然受天地阴阳所制约。我的形体处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就像小树、小石处在泰山之中。礨空、蚁穴、▯米、粺子,都是极小的东西;把它们放在山泽之间,也就像北海放在天地之间一样。万物的数目用“万”来称呼,是取其满数。人只是万物中的一物;中国是九州之内众人聚集的地方,这与马身上的一根毫毛有什么不同?五帝相继传承、礼让,三王征伐争夺国土,仁人忧虑百姓,任士勤勉任职,虽然事业各不相同,却全都只限于毫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