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六十六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44–246 段

碧虚注:槁木遗物,谓其藏精蕴神,离人立独;谓其丧耦入寥,游于物初,未始出其宗也。拟知而心已困,欲言而口又辟,离心忘言,斯近之矣。夫肃阴之气降乎下,赫阳之气升乎上,二仪通和,万物妙化,谓其有纲纪也,而不睹其形兆;消息有数,晦明有常也,谓其有造为也,而不睹其功用。生则▯于恍惚,死则归于窅▯,无端则莫知其始,无穷则莫知其终。若非此道,何物为之宗主邪?孔子又问:「游学于忘言之道。」夫学道讵有所得?得其性之至美至乐而已。其于死生也,犹兽之易薮,鱼之易水,暂尔小变,又何患焉?夫天下者,旁礴万物而为一,自其同者视之,则已之百体犹臭腐也,此之死生犹寤寐也,况其他乎?故视执御与轩冕,犹易水易薮耳。所谓外化而内不化者也,贵在于我,未始非吾,其乐无涯,讵复有患?壁水之汋,挹而善利,岂有所造为?至人之德业广被,岂有所修治?犹天高地厚,日月之眀,何假修焉?是以夫子自喻以瓿蠓,去覆而识天地之大全也。鬳斋云:「立于独言,超乎世表。物之初,无物也。阴阳发乎天地,四句只是一阴一阳之谓道,交通成和。即独阴不生,独阳不成,似有物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晦明,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始终无端,皆言造物也。至美至乐,赞道之妙。鱼兽虽易水易薮,而水草不失,犹人同此。天下岂能自异?知其一出于天,而莫不同,则死生且不能滑,况祸福乎?」仆▯去来弃如泥涂,似我贵而彼贱也。若知道之可贵,实在于我,则外物之变,岂能失我之至美至乐哉?世间万化无极,又何足为心累?但愚俗不解,惟已与道合者,方晓此耳。至言指前文,谓老子犹不能离言语以修心,孰能免此?答以江河之水,汋之而不竭者,以其本质无为而自然也。至人之德,与天地日月亦自然而已,又何容力乎?物初者无名,天地之始,即太极也。肃肃出天,赫赫出地,即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循环无端。似有物为之纪,而莫见其形,即所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明乎物初,则知己之初,以至天地之初,亦若是而已。得是至美而游乎至乐,斯为人道之至也。夫物之生死有萌有归,人之生死可不深究?小变谓生死,大常不坏也。不坏者,一灵之夲静而曰性,含虚空为有余;动而曰心,入尘垢为不足。达斯理者,涉变而通知常,曰明。其存也如月在水,其化也如风行空,何易水易薮之足虑哉?天下者,万物之所同,则四肢百体,岂吾独有?知▯贱可弃而身贵常存,则何得丧祸福之能滑?夫水之于清,性自然也,喻至人之德,无假修为而物自归之。天职生覆,地职形载,主教化者,圣人之职,斯其所以为大全也欤?此章要防在生萌死归,而先圣于此多不明言,欲人反而求之,充其真见之实,然后不为死生转移。且人处生死之间,上知下愚,无得免者,生图厚养。死图厚葬,比比皆然。而防知所萌,所归之何如也?夫欲知其所归,必当究其所萌。乍闻此言,若茫然无致力处。研穷经意,互有发明。南华亦尝有云:「察其始也,本无生;非徒无生,而又无形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有生,生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四时也。」又云:「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则先圣不言之秘,真人己详言之。人患不求耳。是道也,可以心防,而不可以言尽。即禅家究竟,父母未生已前,风火既散已后,虽因师指而入,终焉直须自悟。所谓「说破即不中道也」,学者勉之。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方履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防。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郭注德充于内者不修饰于外吕注《庄子》数假孔子问学于老聃之徒,以明所谓圣知者,非至道之尽也。此言不发,则学者无以知尊孔子之实。疑独注杨子曰:「通天地人曰儒,斯真儒也。内有其道质也,外有其服文也。有一不具,皆非儒也。惟圣人践形,然后能称其服。学不至于圣人,而服儒衣冠,此俗儒也。」举鲁国儒服而真儒一人,则尊孔子之至也。碧虚注:「为王佐者,一防而足;兴儒教者,何假三千?」故羊质虎皮,必有惑者;盛德若愚,岂无知者哉!鬳斋云:「此段盖言儒服者多,而皆不知道也。」

译碧虚注:形如枯木而遗弃外物,是说收藏精气、蕴养精神,脱离人群而独立于孤寂之境;又说他丧失外在配偶、进入空寂,遨游于万物本始,从未离开根本。想要用知识了解,内心却已经困窘;想要用言语表达,嘴巴又闭塞。离开内心的执着而忘掉言语,就接近这种境界了。肃静的阴气向下沉降,赫盛的阳气向上升腾,天地二仪通达调和,万物神妙变化;似乎有纲纪,却看不见形迹。阴阳消长有一定的数,明暗变化有一定的常规;似乎有造作,却看不见功用。生命在恍惚中萌发,死亡归于幽深;没有端绪,便不知道开始;没有穷尽,便不知道终结。若不是这个道,什么能够作为万物的宗主呢?孔子又问:“请问如何游学于忘言之道?”学习道哪里有什么所得呢?不过是得到本性所具有的至美至乐罢了。对于死生,就像野兽更换草泽、鱼虫更换水域,只是暂时的小变化,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天下广大地包容万物而归于一,从共同的方面看,自己的百体也不过是腐臭之物;死生也不过如同醒梦,何况其他事物呢?所以把执御和轩冕看作更换水域、草泽一样。这就是外在随变化而内在不变化;尊贵在于自身,从来没有不是自己,快乐没有穷尽,哪里还会有忧患呢?” 清水从壁孔流出,舀取它而能很好地利益万物,难道有什么人为造作吗?至人的德业广大地覆盖万物,难道有什么刻意修治吗?就像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亮,哪里需要假借修养呢?所以孔子以自己比作瓮中之虫,去掉遮蔽后才认识到天地的广大整体。鬳斋说:“站立于独立之境,是超出世俗之外。万物本始,本来没有万物。阴阳从天地发生,后面的几句话不过是说一阴一阳就是道,阴阳相互交通而形成调和。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成,似乎有某种东西为它们建立纲纪,却看不见那东西的形迹。消长、昏明,太阳每天运行而没有人看见它的功效;始终没有端绪,都是在说造化万物。至美至乐,是赞叹道的玄妙。鱼兽虽然更换水域和草泽,水草的根本并没有失去,就像人一样处在共同的大道之中。天下万物哪里能够自成差异?知道万物同出于天,彼此没有不同,那么死生尚且不能扰乱,何况祸福呢?”奴仆的来去,可以像泥土一样丢弃,似乎是我尊贵而他卑贱;如果知道道的可贵,实在在于自身,那么外物的变化怎么能使我失去至美至乐呢?世间万物变化没有穷尽,又怎么足以成为内心的牵累?只是愚昧的世俗之人不能理解,只有自身与道相合的人才能明白。所谓最高的言论,指前文所说老聃的话:老聃尚且不能离开言语来修养内心,谁能够免除这一点?老聃以江河之水作答,舀取而不枯竭,是因为水的本质无为而自然。至人的德性与天地、日月一样,也只是自然而然罢了,又哪里需要用力呢?万物本始没有名称,天地的开始就是太极。” 肃穆之气出于天,显赫之气出于地,这就是太极发动而产生阳气;运动到了极点便归于静,静而产生阴气;静到了极点又重新运动,如此循环不止。仿佛有某种东西在为它作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迹,这就是所谓上知造物者并无固定的造物之物,下知万物各自有所自造。明白万物的本初,也就知道自己的本初;以至天地的本初,也不过如此罢了。能够得到这种最高的美,并游于最高的快乐,才是人道的最高境界。万物的生死都有其萌发之处和归宿,人的生死难道可以不深入探究吗?小的变化叫作生死,最大的常道却不会毁坏。不坏的,是一灵本来寂静,称为性,包含虚空而有余;发动时称为心,进入尘垢便显得不足。通达这个道理的人,经历各种变化而通晓常道,这就叫明。他的存在如同月亮映在水中,他的变化如同风运行在空中,哪里还值得忧虑水的改变和草泽的改变呢?天下是万物共同所有的,那么四肢百体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吗?知道形体卑贱可以舍弃而本身的尊贵可以长存,那么得失、祸福又怎能扰乱他呢?水之所以清,是它的本性自然如此;这可以比喻至人的德性,不必凭借修饰作为,万物自然会归附于他。天的职分是生育并覆盖,地的职分是成形并承载,主持教化是圣人的职分,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大全的原因吧?本章的要旨在于防备生的萌发和死的归宿,而先圣在这里多不明说,是希望人反过来自己求索,充实真实见解的内涵,然后才不会被生死所转移。况且人处在生死之间,无论是上智还是下愚,没有谁能逃脱;活着时都图求优厚的奉养,死后又图求厚葬,到处都是这样。可是,哪里知道生命从何处萌发、又归向何处呢?要想知道它的归宿,就必须追究它的萌发。刚听到这番话,似乎茫然不知从何处用力。深入研求经文的旨意,彼此之间便能有所发明。《南华真经》也曾说:“考察它的开始,本来没有生;不只是没有生,而且还没有形、没有气,混杂在恍惚迷蒙之中。变化而有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于是有了生;生又变化而归于死,这些彼此相互转化,便构成四时。”又说:“善于对待我的生命,正是善于对待我的死亡。”那么先圣没有明说的秘密,真人已经详细说出来了,只是人怕自己不去求索罢了。这一道理,可以用心去体会,却不能用言语穷尽。就像禅家所说的究竟境界:在父母尚未生我之前、风火已经消散之后,虽然因师父指引而入门,最终还是必须自己觉悟。所谓“说破了反而就不是中道了”,学道的人应当勉励自己。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却很少有人实行先生所说的方术。”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着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戴圆冠的儒者懂得天时,穿方履的懂得地形,腰间佩戴缓带和玦佩的,遇事便能有所防备。君子有那种道的人未必穿那种服装,穿那种服装的人也未必懂得那种道。”哀公仍然认为不是这样,庄子说:“那为什么不向全国宣布:‘没有这种道而穿这种服的人,处死。’”于是哀公发布了命令,五天以后,鲁国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大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外。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那人对各种千变万化的问题都能应答不穷。庄子说:“整个鲁国穿儒服的儒者只有一个,能说多吗?” 郭象注:内在充实德性的人,不在外表上修饰自己。吕惠卿注:《庄子》多次借孔子向老聃一派请教学问,来说明所谓圣人之知并不是至道的全部。若不阐发这一点,学者便无法知道尊崇孔子的真实意义。疑独注:杨子说:“通晓天地人三才的叫作儒,这才是真儒。内在有道,是他的实质;外在有儒服,是他的文饰。两者缺少一个,都不是真儒。只有圣人实行并充分体现了人的形体,才配称得上他的服饰。学问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却穿儒者的衣冠,这是世俗的儒者。”整个鲁国穿儒服的只有一个真儒,这正是把孔子尊崇到极点。碧虚注说:“做辅佐君王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兴起儒教,何必假借三千弟子?”所以羊披着虎皮,必定会有人迷惑;盛大德性的人仿佛愚笨,难道会没有明白他的人吗?鬳斋说:“这一段大概是说,穿儒服的人很多,但都不知道儒道。”

南华以间世卓荦之才,而居溷浊之世,时人无足与语,无以发胸中之奇,遂上论皇王,中谈孔老,下至杨墨、桀跖,悉评议而无遗。其余察言行之实,判心迹之防,不啻明鉴之烛秋毫也。或谓所谈多讥孔子,徒观其言而不究其意耳。是章结以举鲁国儒服而儒者一人,余谓尊孔子者,莫南华若也。请观东坡《庄子祠堂记》,庶表余言之不妄云。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防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郭注:“内自得者,外事全,故神闲而意定也。”吕注:「小则百里奚之得政,大则有虞氏之动人,以外物入其心而能至是者,未之有也。」解衣盘礴,所以为真善画者也。疑独注:爵禄小物,死生大事。能外爵禄,未能外死生。能外死生,则无所不能矣。夫内矜则外庄,内足则外闲。内矜则神防,欲进而有不受之嫌。外闲则神定,虽为而有无欲之意。元君择画史而得其真,由此道也。碧虚注:待时命而饭牛,人必观其行事。父母而忘生,众必察其孝。急于人用者,学未至。适然自得者,艺必精粗迹尚尔,况妙理乎?鬳斋云:「方其饭牛,岂有求爵禄之心?惟其不求,所以见用。动人者感动而化之。画史之无心于求知,而解衣盘礴,元君所以知其为真画也。」爵禄无心,而饭牛。故穆公与之政而治。工拙不矜,而盘礴。故元君知其画之真。心虚则物附,内足者外闲,故也。今世之从事才技者,汲汲然恐人之不知。而用才者,则惟外饰是取,宜其得之不精也。再考饭牛而牛肥,只应作饭牛而肥。谓百里奚虽处贱躬耕,而乐道忘贫,四体充悦,非谓牛肥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南华具有世间少有的卓异才华,却处在混浊的时代,当时没有值得同他交谈的人,也没有办法抒发胸中的奇异见解,于是上而谈论三皇五帝,下而谈论杨朱、墨子、桀、跖,凡此种种都加以评论,没有遗漏。至于考察言语行为的实际,辨析内心和行迹的防微之处,简直像明镜照见秋毫一样清楚。有人说他所谈多是讥刺孔子,只是看了他的言辞而没有探究他的本意罢了。本章最后说整个鲁国穿儒服的只有一个儒者,我认为尊崇孔子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南华。请看苏轼《庄子祠堂记》,便可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说。百里奚心中不把爵禄当回事,所以给牛喂食而使它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地位,授予他政权。有虞氏把生死不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人。宋元君将要画图,众画史都来了,接受揖礼后站立,有的磨笔调墨,站在外面的占了一半。有一个画史后来才到,安闲自得地走来,不快步趋行,接受揖礼却不站立,便径自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发现他解开衣服,盘腿箕踞,赤身裸体。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郭象注:“内心自得的人,外在事务也能处理周全,所以精神安闲而意念安定。” 吕惠卿注:“小而言之,是百里奚因此得到政权;大而言之,是有虞氏因此能够感动人。把外物放进心里却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从来没有。解衣盘礴,正是成为真正善于绘画者的原因。” 疑独注:爵禄是小事,死生是大事。能够把爵禄置之身外,却未必能够把死生置之身外;能够把死生置之身外,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了。内心自矜,外表便庄重;内心充足,外表便安闲。内心自矜,精神便有所防备,想要进取却有不被接受的嫌疑;外表安闲,精神便安定,虽然有所作为,却带有无欲的意味。宋元君选择画史而发现真正的画家,就是依据这个道理。碧虚注:等待时命而给牛喂食,人们一定会观察他的行为;父母在世却忘记自身,众人一定会察看他的孝行。急于求得任用的人,学问还没有达到;自然而然、自得其乐的人,技艺必定精湛,即使粗浅的技艺尚且如此,何况玄妙的道理呢?鬳斋说:“他给牛喂食时,哪里有求取爵禄的心?正因为不求取,所以才被任用。所谓感动人,就是使人受到感动而发生变化。画史无心求取知遇,却解衣盘礴,宋元君正是因此知道他是真正的画家。” 心中不存求取爵禄的念头,却给牛喂食,所以秦穆公授予他政权而使国家得到治理;不以自己的工拙自矜,却盘腿箕踞,所以宋元君知道他的画是真品。内心虚静,外物便会归附;内心充足,外表便会安闲,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从事才艺的人,急急忙忙地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而使用人才的人,又只取外在的装饰,难怪所得不能精当。再考察“饭牛而牛肥”这句话,应当只作“饭牛而肥”。意思是百里奚虽然身处卑贱、亲自耕作,却以道为乐而忘记贫困,四肢充实舒畅,并不是说牛肥。《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十四。《子部, 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六十五宋 禇伯秀 撰田子方第五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防民有瘳乎?’”诸大夫蹙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逆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壤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列士壤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故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也,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郭注:▯以卒岁,竟无所求,不以得失经意,其于假钓而已。尚同则和,其光尘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文王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矣。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吕注:知臧丈人之足与为政,得之于其钓莫钓之间,属之以梦,期之以卜而不卜者,上恐大臣父兄之不安,下恐百姓之无天也。用之三年,观于国其效,至于如所言,则言能而梦不为不信,欲卜不卜不为不敬,直以循斯须而已。典法无更,六典八法受于天子者,此其为一国之道也。偏令无出,则可以公之诸侯,而后出,此所以可及于天下也。壤植则坏其所▯之党,斔斛则非先王之嘉量也。疑独注此一节寓言,文王用太公之事。文王未得太公之时,其心不忍百姓之无天,托梦以求之,亦圣人顺人情之道。及受之,政大常之法不改,不正之令不出,三年之后,天下尚同。故列士壤植,散群植者,木之直,列士之操也。方其尚同之时,列士之操无用,故壤;列士之群无施,故散。尚同则天下无异务,故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入于四境。功成如此,故文王北面事之,而太公昧然不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文王之举太公,非不能独行以应天意,盖不欲有异于众,故托梦以循众人之情,于斯须之间耳。碧虚注:其钓莫钓,谓直钓也。托钓待时,▯于钓以待常耳。文王假梦质诸大夫,大夫谓先君之命何疑何卜,遂迎而授之政。列士壤植散群,谓国治则忠臣▯谏垣废也。长官不成德,谓民淳政简,斔斛不入境,时和岁丰也。尚同则君臣一心同务,则四民着业。颜子犹疑托梦之非,实答以权之予夺,在乎斯须之间,文王尽之矣,又何论刺焉。刘槩注:三代直道而行,知臧丈人之有道,则授之政可也。奚必托梦以信诸大夫哉?盖知道者,必达于理,明于权,道天也,自信可也。权,人也,岂可废哉?仲尼与文王尽之,而颜子有所未及也。然则高宗之梦,有▯是矣。高宗则所谓直道而行者也,精神四达,与天地同流,至诚之验,天人之际,犹影响也。其梦赉良弼者,不足疑矣。庄子之寓言,以为文王欲明权,必考古以验今,故假梦以信于人。学者或因臧大人之论,以推傅说,则失之。鬳斋云:「常钓者,钓常在手,而无意于钓,故曰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壤植散,群言不立,群党不成,德不有其功,同务与众同事,不自异也。外国斔斛小大不同,皆不敢入其境内。诸侯无二心,莫不知归也。朝令者,闻文王有及天下之问,故逃去,终身无闻。古本属之大夫上,大字读同大。太山刻石始皇文曰:「御史大夫」,义同。壤植说者不一。司马注云:行列也。散群言不养徒众。一说植者,疆界头,造屋以待諌士。故成疏云:谏士之馆也。无▯范先生云:植者,边疆植木以为界,如榆关、栁塞之▯。壤植散群,则撒戌罢兵,邻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续考司马子长《乐毅上燕王书》云: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注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竹田曰篁,植以为界之物也。按此则范讲为可据,余义备见诸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六十五。宋代褚伯秀撰。《田子方》第五。周文王在臧地游观,看见一个老人钓鱼。他钓鱼时又不像是在钓鱼,并不是手里拿着钓竿却另有求鱼之心,而是经常如此钓着。文王想推举他来授予政权,又担心大臣和父兄们不安;想最终放弃他,又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对大夫们说:“昨天我梦见一个贤人,肤色黑,身材高大,骑着一匹杂色马,四只蹄子有一边是朱红色的。他对我说:‘把政权托付给臧地老人,或许可以使百姓得到救治吧?’”大夫们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王。”文王说:“那么就占卜吧。”大夫们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大王还有什么疑虑,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把政权交给他;典章法令没有更改,偏私的命令也不发出。三年以后,文王巡视国中,看见列士所立的界标毁坏了,朋党解散了,群臣和长官都不把功德据为己有,斔斛不敢进入四境。列士界标毁坏、朋党解散,说明天下趋于同一;长官不把功德据为己有,说明大家共同办事;斔斛不敢进入四境,说明诸侯没有二心。于是文王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方以弟子礼请问:“这样可以推及天下吗?”臧地老人昏昧不答,泛泛推辞,早晨接受任命,夜里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名声。颜渊问仲尼说:“文王恐怕还没有达到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托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仲尼说:“你不要说了。文王已经把事情做尽了,又还有什么可议论和讥刺的呢?他不过是在百姓尚未觉悟的片刻,顺着他们的情势加以引导罢了。” 郭象注:“任其自然终其一生,始终无所求取,不把得失放在心上,他只不过是假借钓鱼罢了。趋于同一便能和谐;光明与尘俗相合而内在清洁,自然会成就自己,于是与众人的事务不同。天下人彼此信任,所以能够统一律法、度量和衡器。成就功业的人不是自己,所以功业成就后自身不得不退处,事情完成后名声不得不离去。名声离去、自身退处,才可以推及天下。文王任用大夫而不亲自任事,这就是把事情做尽了。‘斯须’是百姓的情势,正处在将要觉悟而尚未觉悟的片刻,顺着这种情势加以启发,以符合他们共同的心意。吕惠卿注:文王知道臧丈人足以参与治理,是从他‘钓而不钓’之间看出的;借梦托付给他,又以占卜为名而实际不占卜,是上怕大臣父兄不安,下怕百姓没有依靠。任用他三年,巡视国中,成效果然如梦中所说,于是说明他有能力,托梦也不是不可信;想占卜而不占卜,也不是不敬。只不过是顺应当时的情势罢了。典章法令没有更改,天子所授的六典八法,是治理一国的根本。偏私的命令不发出,正是为了先使它公之于诸侯,然后再推行天下,所以可以达到天下。‘壤植’是毁坏原来所树立的朋党;‘斔斛’不是先王所制定的嘉量。” 疑独注:这一节是寓言,讲的是文王任用太公的事。文王尚未得到太公时,心中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便借托梦来求得他,这也是圣人顺应人情的办法。得到太公以后,治理天下的大常之法不改,不正当的命令不发出;三年以后,天下趋于同一。所以列士所立的界标毁坏,是因为天下同一时,列士的操守已无用处;朋党解散,是因为列士的群体已无所施展。天下同一,便没有各自不同的事务;所以群臣长官不把功德据为己有,斔斛也不进入四境。功业成就到这种地步,文王于是面向北方以弟子礼侍奉他;太公却昏昧不答,泛泛推辞,早晨接受任命,夜里便逃走,终身没有声名。文王举用太公,并不是不能独自行事以回应天意,只是不愿与众人不同,所以托梦来顺应众人的情感,只在那一瞬间罢了。碧虚注:‘钓而不钓’,是说直钓;借钓鱼等待时机,隐藏在钓鱼之中等待常道。文王借梦来向大夫们征询,大夫说这是先君的命令,还有什么疑问和占卜,于是便迎接他授予政权。列士界标毁坏、朋党解散,是说国家治理后,忠臣已无需隐藏在谏诤之职,谏官之地也废弃了;长官不把功德据为己有,是说百姓淳朴、政令简约;斔斛不入境,是说时和年丰。天下趋于同一,君臣便同心;共同办事,士农工商四民便各自专心于自己的职业。颜子仍怀疑托梦是不对的,仲尼实际回答说,权变的取舍在于那一瞬之间,文王已经把事情做尽了,又何必再议论和讥刺呢?刘槩注:三代都依正道而行。既然知道臧丈人有道,授予他政权就可以了,何必一定托梦来取信于大夫呢?因为真正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明白权变;道属于天,自己相信就可以了;权属于人,难道可以废弃吗?仲尼和文王已经把这些道理做尽了,而颜子还有未能达到之处。如此说来,商高宗的梦,也有类似之处。高宗正是所谓依正道而行的人,精神四通八达,与天地同流,至诚的验证以及天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应。他梦见上天赐给他贤相傅说,没有什么可疑的。庄子的寓言,是说文王想说明权变,必须考察古事来验证今事,所以假托梦境来取信于人。学者若因臧丈人的议论而推断傅说之事,就错了。鬳斋说:“所谓经常钓鱼,是钓竿常在手中,却没有钓鱼的意图,所以说不是拿着钓竿另有求鱼之人。界标毁坏、朋党解散,是说各种议论不能成立,朋党不能形成;有德者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共同办事,是与众人共同做事而不自异于众人。外国的斔斛大小不同,也都不敢进入本国境内。诸侯没有二心,是因为没有谁不知道归附之处。早晨接受任命的人,听说文王有推及天下的询问,所以逃走,终身没有声名。古本‘属之大夫’上有‘大’字,‘大’读音同‘太’。《太山刻石》秦始皇文中说‘御史大夫’,意义相同。” 关于‘壤植’的解释并不一致。司马注说:是行列。‘散群’是说不再蓄养徒众。另一种说法认为,‘植’是边疆的界头,建屋以等待谏士,所以成玄英疏说是谏士的馆舍。无隐范先生说:‘植’是边疆种树作为界限,如榆关、柳塞之类。界标毁坏、朋党解散,就是撤掉戍守、停止用兵,使相邻封界混同为一,这就是趋于同一的风俗。后来考察司马迁《乐毅上燕王书》说:‘蓟丘的界树,种在汶水竹田。’徐广注说,燕国的边界移到齐国的汶水,竹田叫作篁;种植它作为界限的标志。这么看来,范先生的解释可以作为依据,其余意义在各家注解中都有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