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四
禇氏管见曰:「天运地处,日徃月来,人所共知也。然其所以运处徃来,人所莫知也。是孰主张纲维之者?意其有机缄运转而不自止耶?盖谓天地亦物也,虚空中之至大者耳。物之运动,必有使然者。苐人居两间而不自知,犹磨蚁之俱旋而弗觉也。云为雨而兴耶?雨为云而作耶?与夫风气之东西上下,孰隆施而嘘吸之耶?」已上皆发问之辞,而逸其举问之人,而或以庄文变体,不可以常法拘也。六极五常,解者不一,以《洪范》六极五福释之为当。顺之则治,逆之则凶,即彝伦斁叙之分也。九畴洛书之事是矣。帝王由此理而行,则治成德备,光照六合,而天下戴之,以致民淳物阜,忻乐太平。上古三皇之治,无以加之也。按此答语似乎不应所问,考其归趣,义自吻合。治道跻乎上皇,则君民各安其自然之分,人事尽而天理可推,则其运处徃来之机,不言而喻,是所以答之之道也【有上说之不通,碧虚照张氏校本作「在上陈详道注」亦然】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防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郭注:无亲,非薄恶之谓夫人之体,非有亲也。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藏府居内,皮毛处外。内外、上下、尊卑、贵贱,于其体中各任其极,无有亲爱。故五亲六族,贤愚远近,不失分于天下者,理自然也。奚取于有亲哉?孝不足言,必言之于忘仁忘孝之地。凡名生于不及,故过仁孝之名而涉乎无名之境,然后至焉。夫防山在北极而南行以观之,至仁在无亲而仁爱以言之,郢虽见而愈远。防山仁孝彰而愈非至理也。至人者,百节皆适,则终日不自识也。圣人在上,无为使各自得其为,则众务自适,群生自足,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此,所谓兼忘也。遗尧舜,然后尧舜之德全,天下莫知,泯然合道也。太息而言,仁孝失于江湖,乃思濡沫也。夫贵在身,身犹忘之,况国爵乎?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财,至愿者适也。得适而仁孝之名都去,是以道不渝,去华而取实故也。吕注:世俗皆以爱为仁,则虎狼之父子相亲,何为而不可言仁哉?若夫至仁,则天地圣人之仁是也。与道合体而无为,岂容心于其间哉?此至仁所以无亲也。谓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此不及孝之言也。至仁无亲,则过孝之言也。南行者不见防山,去之远也。至仁则孝不足言,亦去之远也。敬者礼也,爱者情也,忘亲道也。忘之在已者也,使亲忘我,忘之在人也。兼忘天下,我能外天下而已。天下兼忘我,则天下徃而相忘也。为仁而至于此,则德遗尧舜而不为,利泽万世而莫知,是谓与道合体而无为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自至仁观之,则孝弟仁义忠信贞廉皆自勉以役其德,岂足多哉?故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则操天下之富贵而制其爵与财者也。至愿名誉并焉,则修其可愿而至于至仁,则孝悌八者虽遗之,而其名誉固已并于其间矣。道不渝,言其道无所徃。而不在也。疑独注:「有仁则有迹,故有所亲爱。以亲爱为仁,则虎狼亦有亲爱,何为不仁?」及问至仁,答以无亲,任其性命之自适,虽亲而不知其为亲也。太宰谓:「有亲则有爱,爱则孝之所由生。今云至仁无亲,无亲则不孝。」庄子言其本,过孝也;太宰言其迹,不及也。防山喻道,郢以喻孝,以其殉孝之迹而远于道本也。敬在于貌,爱出于心,忘亲者忘其所爱而无所不爱矣。虽忘亲而亲未能忘我,则我之孝犹未免有迹也。夫在我者忘之,则阳;在彼者化之,使忘则难能使。亲忘我而不能兼忘天下,则犹有所累;既兼忘天下,必也使天下兼忘,各任其性命之自然。亲而不知其为亲,爱而不知其为爱也。为道而至于德,遗尧舜则无为矣。故利泽万世而天下莫知,岂直嗟叹而言仁孝乎哉?盖谓仁孝不足言也。夫孝悌仁义八者,皆人勉而为之,以役其德,非德之自然。
译褚氏《管见》说:“天运行、地安处,日往月来,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它们为什么运行、安处、往来,却是人人都不知道的。那么是谁在主宰、维系这一切呢?莫非有机关在运转而不能自行停止吗?这是说天地也是万物,只不过是虚空中最大的东西罢了。万物的运动,一定有使它如此的原因。只是人处在天地之间而自己不知道,就像磨盘上的蚂蚁一起旋转却没有察觉一样。是云形成雨而兴起吗?是雨形成云而产生吗?至于风气在东西上下之间运行,又是谁使它兴起、施布、呼吸呢?”以上都是发问的话,却省略了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有时还采用《庄子》文章的变体,不能用通常的文法拘限。六极五常,各家解释不一,用《洪范》的六极、五福来解释,较为恰当。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凶险,这就是常道伦理败坏或整治的区别。九畴就是《洛书》的内容。帝王依循这个道理来施行,便治理成功、德行完备,光照六合,天下拥戴,从而百姓淳朴、物产丰足,欣喜地享受太平。上古三皇的治理,也没有超过这个境界。考察这段答语,似乎不合前面的提问;但考察它最终归趣,意义自然相合。治理之道达到上皇境界,君民各自安守自然的本分,人事尽而天理可以推知,那么天地运行安处、日月往来的机关,也就不用言说而明白了,这就是回答问题的道理。【上文有说不通之处,碧虚依据张氏校本作“在上陈祥道注”,也是如此。】商国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荡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之间相互亲爱,怎么能说没有仁呢?”太宰荡说:“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偏爱。”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偏爱就不会爱人;不爱人就不会孝顺。说至仁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形容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不局限于孝的说法。向南走的人到了郢地,面向北方却看不见防山,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相距太远。所以说,以敬意行孝容易,以爱心行孝困难;以爱心行孝容易,忘掉亲人的私情困难;忘掉亲人的私情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容易,同时忘掉天下人困难;同时忘掉天下人容易,使天下人也同时忘掉我困难。德行遗弃了尧舜而不以为意,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这难道只是长声叹息谈论仁和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努力来役使德性的行为,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最尊贵的境界,连国家的爵位也一并忘掉;最富有的境界,连国家的财富也一并忘掉;最大的愿望,连名声荣誉也一并忘掉。因此大道永不改变。”}], 郭象注:所谓“无亲”,并不是说薄待、厌恶亲人。人的身体,并非有意亲疏: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脏腑居于内部,皮毛处于外部;内外、上下、尊卑、贵贱,在身体中各自处于最适当的位置,并没有偏爱。因此,五亲六族以及贤愚远近,都能在天下各守本分,这是顺应自然之理。哪里还需要讲什么有亲呢?孝尚且不足以谈论,必须说到忘掉仁、忘掉孝的境地。凡是名称,都是因为还没有达到极致才产生的;超越“仁”“孝”的名称,进入无名的境界,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地步。防山在北极,而向南行走去观看它;至仁本来无亲,却要用仁爱来说明它,郢地虽能看见,距离它反而更远。把防山和仁孝说得越彰明,反而越不是至理。至人,身体的百节都恰到好处,于是整天也觉察不到自己。圣人在上,以无为使万物各自实现其本性,于是众多事务自然调适,众生自然满足,怎么会不各自忘掉自我呢?各自都忘我了,那么谁还主宰它们?安定就在这里,这就叫“兼忘”。遗忘尧舜,然后尧舜的德性才能完整;天下没有人知道,浑然与道合一。太息感叹着说仁孝,是因为仁孝失落于江湖之间,才想到用唾沫相互濡湿。贵重在于自身,连自身都忘掉了,何况国君的爵位呢?最富足,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所以排除天下的财货,最根本的愿望就是安适。达到安适,仁孝的名称全都去掉了;因此,道不会改变,这是舍弃浮华而取其真实的缘故。吕象注:世俗都把亲爱看作仁,那么虎狼父子彼此亲爱,为什么不能说是仁呢?至仁却是天地和圣人的仁:与道合为一体而无为,心中哪里还容得下任何偏私?这就是至仁无亲的原因。说无亲,就是不爱;不爱,就是不孝,这是说还没有达到孝。至仁无亲,就是超越孝的说法。向南走的人看不见防山,是因为离它很远;至仁则连孝也不足以言说,同样是离它很远。敬属于礼,爱属于情,忘亲才是道。忘掉自己对亲人的亲爱,是在自己这一方面的忘;使亲人忘掉我,是在他人一方面的忘。连天下也一起忘掉,我只能说是超脱天下;天下也一起忘掉我,天下就会彼此往来而相互忘却。实行仁而达到这种境界,德性遗弃尧舜却不以为意,利益恩泽流及万世而没有人知道,这就是与道合为一体而无为。哪里只是感叹着说仁孝呢?从至仁看来,孝、悌、仁、义、忠、信、贞、廉,都只是人勉强自己去做,以此役使自己的德性,哪里值得夸耀?因此,最尊贵连国君的爵位也包括在内,最富足连国家的财货也包括在内;这就是掌握天下的富贵,并能支配爵位和财货。最根本的愿望连名誉也包括在内;修养到自己所愿达到至仁,那么孝、悌等八者虽然被遗忘,它们的名誉本已包含在其中了。“道不渝”,是说道无论到哪里都在,并不存在不在的地方。疑独注:有仁便会留下仁的行迹,所以会有所亲爱。若把亲爱看作仁,那么虎狼也有亲爱,为什么说它们不仁?现在问至仁,却回答说无亲,是任凭性命自然安适;即使亲近,也不知道那是亲近。太宰说:有亲便有爱,有爱便是孝产生的根由。如今说至仁无亲,无亲便是不孝。庄子说的是根本,是超越孝;太宰说的是外在行迹,是没有达到孝。防山用来比喻道,郢用来比喻孝,因为拘守孝的外在行迹,反而远离了道的根本。敬表现在外貌上,爱发自内心;忘亲,就是忘掉所爱的对象,于是没有什么不爱。虽然忘掉了亲人,但亲人还不能忘掉我,那么我的孝仍未免留下行迹。忘掉在自己这一方面的,是阳;改变对方,使对方忘掉我,则很难做到。亲人忘掉我,却不能把天下也一起忘掉,仍然有所牵累;既然连天下也一起忘掉,就必须使天下也一起忘掉我,各自任凭性命自然运行。亲近却不知道自己在亲近,爱却不知道自己在爱。修道而达到德的境界,遗弃尧舜而不以为意,就是无为。因此利益恩泽流及万世而天下不知道,哪里只是感叹着说仁孝呢?这是说仁孝不足以言说。孝、悌、仁、义、忠、信、贞、廉八者,都是人勉强自己去做,以此役使自己的德性,并不是德性的自然状态。
此道之所以散也,岂得为至贵、至富、至愿哉?国爵并焉,莫之爵而常自然也;国财并焉,弃天下如敝屣也;名誉并焉,所愿学孔子是也。若然则任于道而不变矣。详道注:猛兽不失所亲,螫虫不害所爱,则人之相亲爱以为仁者,不过▯此而已。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而万物自育;圣人以百姓为刍狗,而百姓自遂。苟以濡沫相给,乐饵相悦,则周此而失彼,利一而废百。泥仁爱之迹,而不知圣人不仁,所以为至仁也。仁生于孝,孝生于爱。由爱而至于至孝,则爱不足言;由孝而至于至仁,则孝不足言。所谓至仁者,岂过孝不及孝之言耶?而太宰必以孝爱为至,惑矣。防山在极北,而南行以观,虽郢匠而防山愈远。喻至仁无亲,而孝爱以言。孝爱成而至仁远矣。至仁者,非特忘亲也,而使亲忘我,以至德遗尧舜而不为兼忘天下也。利泽万世而不知天下兼忘我。也如是则仁常周于有余,而爱不生于不足。岂真太息而言仁孝乎?太息生于不足者也。碧虚注:至仁者,不独亲其亲,则近于无亲。非实无亲也。言孝则有私,私则非至孝;敬外貌也,爱内诚也。有志则易,无心则难;行孝而子不记则易,奉养而亲不录则难。德及一家则易,化周天下则难。忘人忘化,是谓兼忘。兼忘之治,治之至也。至人视圣德犹秕糠,以百姓为刍狗。然而仁孝之行,未尝须臾离,唯修德自励而已。岂欲求知哉?至贵为德,全则轩冕不能动其心,故国爵并焉。至富谓知足,则金玉不能易其志,故国财并焉。至愿谓自适,则是非不能变其性,故名誉并焉。此守道而不渝者也。鬳斋云:「虎狼仁也,与盗亦有道意同。此皆排抑儒家之论,然亦有理。至仁无亲者,亲而不知其亲,乃为仁之至。孝不足言,非不孝也,孝不待言矣。至仁在孝之上,是为过孝。若太宰所问,乃不及孝之言也。敬孝犹有迹,爱孝则相忘,以至忘亲、忘天下,皆谓有迹,不若无迹;有心,不若无心也。德弃尧舜而不为,利泽万世而不知,又岂以仁孝嗟叹自夸哉?孝悌至廉贞,世以为美德,实相勉以自苦而已,不足多也。我之至贵,何取于国爵?我之至富,何取于国财?我之至愿,何取于名誉?故皆屏去之,是以道不渝,所谓当然也。前八者皆以有为自役,而我常无为也。」虎狼至恶,以父子相亲而可以称仁,此世俗以亲爱为仁者也。故真人因其问而矫言之。太宰疑其非仁,遂问。至仁答以至仁无亲,大哉斯言!惜乎太宰不能领防,终以亲为仁,而又归仁爱于孝,不悟至仁之可尊,孝固不足以言之,谓之不及也,宜矣。南行而不见防山,喻亲爱之远于仁也。敬孝主于貌,爱孝本于心,忘亲则事亲以适,无所难矣。使亲忘我,则不贻亲念,行无迹矣。兼忘天下,则与之俱化,天下忘我,则化亦防矣。犹春风夏雨,长育万物而不恃其恩,此仁孝之至也。故德遗尧舜,而不为其尘垢秕糠,足以陶铸尧舜也。利泽万世而不知,功盖天下而不似其自已也。如是则岂待叹美而言仁孝哉?盖谓得其体,则用不待言矣。世以孝弟贞廉八者为美德,徒自困耳。学而造乎道德,则至贵至富至愿足矣。回视爵财名誉之可屏除,犹以道德无为而视夫八者之自役也。此道亘古穷今,未尝有所变,此所以为至贵至富而人所至愿者也。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这正是道所以离散的原因,哪里还能称为至贵、至富、至愿呢?连国君的爵位也包括在内,就是不把它当作爵位,而始终顺其自然;连国家的财货也包括在内,就是把天下抛弃得像破鞋一样;连名誉也包括在内,就是孔子所学习的那种愿望。这样,才是任凭道而不改变。详道注:猛兽不失去所亲近的对象,毒虫也不伤害所爱护的对象,那么人们彼此亲爱并把它称作仁,不过与此类似罢了。天地把万物看作刍狗,万物却自行生长;圣人把百姓看作刍狗,百姓却自行发展。如果只用唾沫相互濡湿、用美食相互取悦,就会顾此失彼,只利于一件事而废弃百件事。拘泥于仁爱的外在行迹,却不知道圣人正因为不表现出一般意义上的仁,才成为至仁。仁产生于孝,孝产生于爱。由爱达到至孝,爱便不足以言说;由孝达到至仁,孝便不足以言说。所谓至仁,难道是超越孝或未达到孝的说法吗?太宰却一定把孝爱当作最高境界,实在糊涂。防山在最北方,向南走去观看它,即使是郢地的工匠,防山也会越来越远。这里是用来比喻至仁无亲,却还用孝爱来说明它;孝爱成就了,至仁反而远了。至仁不只是忘掉亲人,还要使亲人忘掉我;以至德遗弃尧舜而不以为意,并把天下也一起忘掉。利益恩泽流及万世,而天下不知道、也不与我相忘。如果能这样,仁就永远充足有余,爱也不会因不足而产生。哪里还是真正感叹着说仁孝呢?太息正是由不足产生的。碧虚注:至仁不是只亲爱自己的亲人,这就接近无亲了,但并不是真的没有亲人。说孝就会有私心,有私心就不是至孝;敬表现在外貌,爱发自内心。有意去做就容易,无心而行就困难;行孝而孩子不记挂,容易;奉养父母而父母不记挂,也就是不以此为念,困难。德行施及一家容易,教化遍及天下困难。忘掉他人,也忘掉教化,这叫兼忘。兼忘的治理,是治理的最高境界。至人把圣人的德性看得如同秕糠,以百姓为刍狗;然而仁孝的行为从未有片刻离开,只是修德自我勉励罢了,哪里是为了求得知名呢?至贵就是德性完备,德性完备便不会被轩冕动摇内心,所以连国君的爵位也包括在内。至富就是知道满足,知道满足便不会被金玉改变志向,所以连国家的财货也包括在内。至愿就是自得安适,自得安适便不会被是非改变本性,所以连名誉也包括在内。这就是守道而不改变。鬳斋说:说虎狼也有仁,与“盗亦有道”的意思相同。这些都是排抑儒家学说的话,但也有道理。所谓至仁无亲,是亲近亲人却不知道那是亲近亲人,这才是仁的最高境界。说孝不足以言,不是不孝,而是孝已经不需要再说了。至仁在孝之上,这叫超越孝;如果按照太宰所问来回答,就是没有达到孝。敬孝仍有外在行迹,爱孝则彼此相忘;以至于忘亲、忘天下,都属于有迹,不如无迹;属于有心,不如无心。德性遗弃尧舜却不以为意,利益恩泽流及万世而没有人知道,又怎么会靠感叹仁孝来夸耀自己呢?孝、悌直到廉、贞,世人都认为是美德,实际上只是相互勉强,使自己受苦罢了,并不值得夸耀。我的至贵,何必取用国君的爵位?我的至富,何必取用国家的财货?我的至愿,何必取用名誉?所以全都屏弃,这就是道不改变,也就是所谓理所当然。前面所说八者,都是以有为之事役使自己,而我始终无为。虎狼是最凶恶的动物,仅仅因为父子相亲,就可以称作仁,这是世俗把亲爱看作仁。因此真人顺着太宰的问题,故意作了反说。太宰怀疑这不是仁,于是继续追问。至仁回答说至仁无亲,这句话太伟大了!可惜太宰不能领会,始终把亲爱当作仁,又把仁爱归结为孝,没有悟到至仁的可尊贵之处。孝本来就不足以言说,说它没有达到至仁,是应该的。向南走却看不见防山,是用来比喻亲爱远离仁。敬孝以外貌为主,爱孝以内心为根;忘掉亲人,就能自然而然地侍奉亲人,没有什么困难。使亲人忘掉我,就不会给亲人留下牵挂,行为也不再留下痕迹。把天下也一起忘掉,就与天下一同化合;天下忘掉我,连教化的痕迹也会消失。正如春风夏雨,滋长万物却不凭借恩德自居,这就是仁孝的最高境界。因此德性遗弃尧舜,却并非把尧舜当作尘垢秕糠,而是足以陶铸尧舜。利益恩泽流及万世而没有人知道,功劳覆盖天下却不像是出自自己。这样,哪里还需要感叹赞美仁孝呢?这是说,既然得到仁孝的根本,其作用就不需要再说。世人把孝、悌、贞、廉等八者当作美德,只是徒然使自己困苦罢了。学习而达到道德的境界,至贵、至富、至愿就已经足够;回头看爵位、财货、名誉,都应当屏弃,正如以道德无为的眼光看待那八种自我役使。这个道贯通古今,从未有过改变;这正是它成为至贵、至富以及人们最根本愿望的原因。《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五宋 禇伯秀 撰天运第二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乎?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郄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槁梧而吟,自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己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防。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以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郭注不自得者,坐忘之谓由是知至乐非音声也。必先顺乎天,应乎人,得于心,适于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故咸池之乐,必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自然律吕满天地间,但顺而不夺,则至乐全矣。故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运转无极而以变化为常也。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奏以阴阳,烛以日月,用天之道也。齐一于变化而不主,故常满谷满坑,无不周也。塞兑守神,大制不割,名当其实,则高明也。故▯神不离其所,日星不失其度,止于有穷,常在极上住,流于无止,随变而往也。虑之不知,逐之不及,暗然恣使化去,▯敞无边,无所复为也。物之知力各有齐限,形充空虚,无身也。故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既怠乃复无怠,此其至也。命之所有皆自然也,混然无系,随丛而生,适在体中,故无别形,布挥不曳,幽昏无声,所谓至乐也。动于无方,居于窈防,所谓宁极也。死生实荣,随物变化,明圣人应世非唱也。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心悦在适,不在言也。有焱氏之颂,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惧然悚听,故是祟耳,未太和也。次怠,故遁迹稍防矣。惑故愚,愚故道,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吕注:乐即道也。洞庭之野,广漠之处,奏之虽人,以天理而美。乐出虚也,行以礼义,由太清而建乐,居太始也。四时万物,莫非乐也。盛衰文武,经纶之不可乱;清浊阴阳,调和之未尝戾。其声流光乎天地之间,然不感则不发也。求之本末,无首无尾,死生偾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故惧,此无他,我以人示之,彼以人入之,而已以人入天,则万变不同。所谓一者,岂可待?宜其惧也。又奏以阴阳,烛以日月,则天而已矣。其短长不常,满谷满坑,涂郄守神,以物为量,乃其所以为声也。挥绰则不制于宇宙,高明则所以为天。▯神守幽,日星行纪止之有穷,流之无止,唯所示而已。欲虑之而不知,逐之而不及,目穷力屈,委蛇故怠。此无他,我以天示之,彼以天受之,而已。吾又奏以无怠,调以自然,混遂丛生,万物芸芸也。林乐无形,各归其根也。布挥不曳,动无方也。幽昏无声,居窈防也。死生实荣,散徙无常,则不制于一矣。此举世之所疑,而圣人体之于起居造次之间,未尝离也。所谓圣者,无他,达于情,遂于命耳。听目视莫非是也,则其天机而已。奚以张为哉?此所以为天乐,无言而心悦也。故举有焱氏之颂,咸池之妙,若此汝欲听之,宜其无接,而吾之聪不用,故惑也。此无他,忘乎人,忘乎天而已。始惧故祟,次怠故遁,卒惑故愚。身之所以不能载道者,以其智识昭昭也。唯其去知而愚,所以载道而与之俱也。疑独注:古之论至乐者,岂钟鼓管▯度数之末而已哉?其理盖极于天地之表,其情盖流于阴阳之妙。无形可视,无声可听。礼所谓乐居太始,老子谓大音希声者也。始奏以人,未离乎人也;次奏以阴阳者,天也;终则至于神。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四十五。宋代褚伯秀撰。《天运》第二。北门成问黄帝说:“黄帝在洞庭原野演奏《咸池》之乐,我起初听见它时感到害怕;再听时感到懈怠;最后听见时却迷惑不解。它浩荡深沉,使我竟然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大概确实是这样吧?我用人事来演奏它,用天理来调节它,用礼义来运行它,用太清来建立它。至高的音乐,先以人事响应它,顺应天理,用五德来施行它,以自然相应,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循序生长;一时盛、一时衰,文武交替而有条理;一时清、一时浊,阴阳调和,流动的光辉化为声响。蛰伏的虫类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它的终了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首;一死一生,一跌一起,永远没有穷尽,却不能等待一个固定不变的统一。你因此感到害怕。”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随着变化而齐一,却不拘守旧常。在山谷中便充满山谷,在坑洼中便充满坑洼;闭塞感官、守持精神,随着万物而取其分量。它的声音挥洒舒展,它的名称叫作高明。因此,鬼神守在幽暗之处,日月星辰按各自的法度运行。我让它止于有穷之处,又让它流行于无止之境。你想用心思考,却不能知道它;仰望它,却不能看见它;追逐它,却不能赶上它。” 你茫然站在四方空旷的道路上,倚着枯桐树吟咏,自知在所追求的事情上已经走到尽头,也看见力量在所追逐的事情上已经穷尽。我既然追赶不上,那就算了吧!于是形体充满空虚,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于委蛇状态,所以感到懈怠。”我又用无所懈怠的声音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调和它,所以它仿佛混然相逐、丛然生长,林木之乐有声而无形,散布挥发却不受牵曳,幽深昏冥却没有声响,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处于幽微深远之境。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它运行、流转、散开、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调。世人对此疑惑,便以圣人为考察依据。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物的实情而顺遂自然的命运。天机不张显,而五官都具备,这叫天乐。不用言语而内心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作颂说:“听它却听不见声音,看它却看不见形体;它充满天地,包裹六极。你想听它却没有可以承接的地方,所以感到迷惑。”音乐开始时令人害怕,害怕所以感到不祥;接着使人懈怠,懈怠所以放下追逐;最后使人迷惑,迷惑所以归于愚。归于愚,所以接近道;道可以承载,并与它一同运行。郭象注:“不能自得”,说的是坐忘。因此可知至乐并不是声音。必须先顺应天理、回应人事,在心中有所获得,使本性安适,然后才以声音发出,以曲调演奏。所以《咸池》之乐,必须等待黄帝的教化完成之后才能形成。自然的律吕充满天地之间,只要顺应它而不加以强夺,至乐就完整了。因此任凭万物自行发生,并运用它们自然发动的力量,运行转动没有穷尽,以变化作为常态。最初听到无穷的变化,不能把它等待成一个统一之物,所以惊惧地聆听。用阴阳演奏,用日月照耀,这是运用天道。随着变化而齐一却不拘守固定,所以山谷坑洼无不充满,无处不周遍。闭塞耳目、守持精神,实行大制而不割裂,名称与实际相称,所以高明。因此鬼神不离开自己的处所,日月星辰不失其运行度数;止于有穷,始终安住在极处;流行于无止,随变化而运行。想它却不能知道,追它却不能赶上;昏然任凭变化自行离去,广大敞开而没有边际,再也没有什么作为。万物的知力各有范围,形体充满空虚,仿佛没有自身。因此任凭本性而行,惊惧之情便消退;消退以后又达到无所懈怠,这才是最高境界。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混然无所系属,随着万物丛生,恰好存在于形体之中,所以没有分别的形状;散布挥发而不受牵曳,幽深昏冥而没有声音,这就是所谓至乐。” 它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处在幽微深远之境,这就是极度安宁。死、生、实、荣,随着万物变化,这说明圣人应合世事,而不是主动倡导。因此凡有情感、有命运的事物,没有不以它为凭借的。忘掉音乐而音乐反而充足,并不是先张扬演奏才完备;内心喜悦在于安适,不在于言语。有焱氏的颂,是没有音乐形式的音乐,是音乐的最高境界。惊惧地听,所以只是感到不祥,还没有达到太和。接着感到懈怠,所以逐渐摆脱了外在行迹。因为迷惑而归于愚,因为愚而接近道;把无知当作愚,而愚正是最高境界。吕象注:音乐就是道。洞庭原野是广阔空旷之处,虽然由人演奏,却以天理为美。音乐出于虚空,依礼义运行,由太清建立音乐,处于太始之境。四时和万物,没有不是音乐的;盛衰、文武,各有条理而不可紊乱;清浊、阴阳,调和而从未乖戾。它的声音流动光耀于天地之间,但没有感应就不会发出。追究其根本和末端,没有首也没有尾,死生跌起,永远没有穷尽,却不能等待一个固定的一。因而感到害怕;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用人事显示给它看,它用人事进入其中,后来又由人事进入天理,于是万变不同。所谓统一,哪里可以等待得到?难怪会感到害怕。又用阴阳演奏,用日月照耀,这就只是顺应天道罢了。声音的长短没有固定,充满山谷坑洼;闭塞感官而守持精神,随万物取其分量,这才是它成为声音的原因。挥洒舒展,就是不受宇宙拘制;高明,就是成为天道的原因。鬼神守在幽暗处,日月星辰按法度运行;让它止于有穷,流行于无止,只是随所显示的而已。想用心思考却不能知道,追逐却不能赶上,眼力穷尽、力量屈竭,于是任其委蛇而感到懈怠。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用天理显示给它看,它用天理承受它,后来又用无所懈怠的声音演奏,以自然调和它;混然相逐而丛然生长,万物纷纷繁生。林木之乐有声而无形,万物各自归于根本。散布挥动而不受牵曳,是运动没有固定方所。幽深昏冥而没有声音,是处在幽微深远之境。死生、实荣,散开迁徙而没有常态,所以不受一个固定标准的控制。这是整个世人都疑惑的事,而圣人却在日常起居和仓促行动之间体会它,从未离开。所谓圣,没有别的,只是通达实情而顺遂命运。耳听、眼看没有一样不是如此,只是顺应天机罢了,何必张扬呢?这就是天乐,不说话而内心喜悦。因此举出有焱氏的颂和《咸池》的妙处:你想听它,却没有可以承接的地方;我的听觉也不起作用,所以感到迷惑。这没有别的,只是忘掉人事、忘掉天理罢了。开始时因害怕而感到不祥,接着因懈怠而摆脱外在行迹,最后因迷惑而归于愚。人的身体之所以不能承载道,是因为智慧见识过于明白。只有去掉知识而归于愚,才能承载道并与道一同运行。疑独注:古人谈论至乐,难道只是钟鼓管弦以及音律节拍的末节吗?其中的道理,大概达到天地之外;其中的情理,大概流行于阴阳的奥妙。没有形体可以看见,也没有声音可以听见。礼所说的“乐处于太始”,老子所说的“大音希声”,就是这个意思。开始用人事演奏,还没有离开人;接着用阴阳演奏,这就是天;最后达到神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