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四
郭注略而不论吕注:「自颜阖御冦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禄,施予以至贫贱冻馁而不改其乐者也。其次公子牟,虽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于人伪者,闻许由、善卷之风,狂而不信,故历叙圣贤,莫不乐道以忘生。忘生为难,犹且为之,则不以天下国家伤其生为易,可知矣。」疑独注:夫子之道,充塞两间,何穷通之能累?方其阨于陈蔡,而无上下之交,七日不火食,夫子不以为忧,而▯歌不辍。当时知夫子者,独颜回耳。子路、子贡不免有无耻之讥,遂召二子而与之言:「穷通在道,而不在物。今予抱仁义之道,何穷之为?此临难而不失其德也。道德在已非临难无以见。犹天寒而后知松栢。故夫子以为幸也。」遂反琴而▯歌,二子释然而悟,执干而舞,不知天高地下,喻夫子之道不可得而形容。由是知古之得道者,穷通皆乐,而所乐非穷通也。碧虚注:可谓穷矣。是观其迹,以穷通在时,未知道本也。松栢遇霜雪而益茂,圣人遭患难而不移。以桓公、文公、越王之事证陈蔡之阨,实由文显道,以事彰也。天高地下,喻仲尼之道大,道德犹金石,一调而不可更。穷通犹琴瑟,曲终必改调。是知穷通在人,犹风雨、寒暑,天理之常。也许由谢尧而枯槁于颍阳,共伯辞位而得志乎丘首。仲尼不惧陈蔡之阨,卓立乎二者之间也。鬳斋云:「不糁,无米粒借陵烁之天寒,松栢即后凋之义。因陈蔡之阨,而后圣人固穷之节见,可为法于后世,故云幸也。」削然,盖潇洒之意;扢然,喜跃貌。子贡曰:「数句述自悟之意。」商周,谓周之都有商之旧地旧民也。子路、子贡所言者,夫子之迹;颜子知夫子之心,所以忘言也。穷通在道,则世间得失无所益损焉。不穷于道,则不失于德,又何患难之能移?岁寒知松栢,临难乃见圣人。此所以为幸。夫子复琴而▯歌,一安于命而不损其乐。子路执干而奋舞,悟理而心悦,不知手舞足蹈也。子贡曰:“数句赞夫子之道大难穷,道德于此义当是得。”上文可照许由、共伯之自乐其乐,亦以得此道故也。丘首山名碧虚照,江南古藏本。“松栢之茂也,下有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防稽。”三句,故其注云云。又“共伯得”下有“志”字。“穷于商周”,“商”字说之不通,诸解遗而不论,独鬳斋及之。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无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防也。吾闻之: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乆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水。郭注:「士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贪利没命者,固有天地之降也。旧说曰:『如卞随、瞀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固当付之尧、舜、禹、汤耳。淡然无系,泛然从众,得失无槩于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吕注见后章。疑独注:舜与汤一道也。舜顺得而汤逆取。顺者由天而之人,逆者反道而入德。舜让,北人无择见其复命之深,又言汤伐桀取天下以让卞随、瞀光,示汤无心于天下,所以伐之者为民,非为己也。伊尹相汤伐桀之事,具载于书,而汤让天下未尝经见。庄子制名以寄让王之意。碧虚注:洁身之士,以荣为辱。若北人无择者,上可与仲武为俦,下可与子陵为友,不以物挫志者也。若卞随、瞀光者,不臣乱世,逃之而已,何遽至于自沉?盖有激于后世也。鬳斋云:「舜让其友,他无经见,亦是寓言。强力有作为,忍垢奈污辱。卞随、瞀光,古之▯者,自沉之事,亦不可考。」
译郭象注释简略而不加论述。吕注:“从颜阖、列御寇直到孔子,他们都不妄自接受别人的爵禄和施舍,即使贫穷、卑贱、受冻、挨饿,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其次是公子牟,虽然还没有达到大道,却已经有了向道之意。世俗之人沉溺于人为的伪饰,听到许由、善卷的风范,便狂妄而不肯相信,所以这里逐一叙述圣贤,说明他们没有不以道为乐而忘掉生命的。忘掉生命尚且是难事,他们都还能够做到,那么不让天下国家损害生命,就更容易理解了。” 疑独注:先生之道充满天地之间,什么样的困穷和通达能够牵累他呢?当他被困于陈蔡、没有上下交往、七天没有生火做饭时,先生并不因此忧愁,弹琴唱歌也没有停止。当时真正了解先生的,只有颜回。子路、子贡不免说出无耻之讥,于是孔子召来二人,对他们说:“困穷和通达在道,而不在外物。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有什么困穷可说?这就是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内在有道德,如果不面临危难,就无从显现;正如天气寒冷之后才知道松柏。孔子因此认为这是幸运。”于是重新弹琴唱歌,二人释然领悟,拿着盾牌起舞;‘不知天高地厚’,是比喻孔子之道广大,无法用语言形容。由此可知,古代得道的人,困穷和通达都能快乐,而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和通达本身。碧虚注:‘这样可以说是困穷了’,是只观察外在迹象,把困穷通达看成时势变化,还没有知道大道的根本。松柏遇到霜雪反而更加茂盛,圣人遭逢患难而不改变。用齐桓公、晋文公、越王的事来证明陈蔡之困,实际上是借事情显明大道,以事例彰显道理。天高地厚,是比喻仲尼之道广大;道德如同金石,调式一经确定就不可更改;困穷和通达如同琴瑟的曲调,曲子终了就必须改变调式。” 由此可知,困穷和通达取决于人自身,就像风雨、寒暑一样,是天理的常态。许由拒绝尧,在颍阳过着枯槁的生活;共伯辞去君位,在丘首获得了志向的满足。仲尼不畏惧陈蔡的困厄,卓然挺立在两者之间。鬳斋说:“不糁,就是没有米粒。‘借陵烁之天寒’中的含义,是天气寒冷之后松柏才显出后来凋零的道理。正因为遭遇陈蔡的困厄,圣人固守困穷的节操才显现出来,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说是幸运。削然,大概是潇洒的意思;扢然,是欢喜跳跃的样子。子贡说的几句,是叙述自己领悟后的意思。商周,是说周都所在地原来有商代的旧土地和旧民众。” 子路、子贡所说的,是从外在行迹观察先生;颜子了解先生的内心,所以无需多言。困穷和通达在道,那么世间的得失就不能增加或减少什么。不在道上困穷,就不会丧失德行,又有什么患难能够改变他呢?到了岁寒时才知道松柏,面临危难才看见圣人。这就是所谓幸运。先生重新弹琴唱歌,是安于命运而不损害自己的快乐。子路拿盾牌奋力起舞,是领悟道理而心中喜悦,因而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子贡说的几句,是赞叹先生之道广大而难以穷尽;其中‘道德于此’一句,按义理应当是‘得道于此’。上文可以照见许由、共伯自得其乐,也是因为得到了这个道。丘首是山名。碧虚注所据的江南古藏本,在‘松柏之茂也’下有‘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三句,所以他的注释如此。又在‘共伯得’下面有‘志’字。‘穷于商周’中的‘商’字按字面难以解释,各家注释都遗漏不论,只有鬳斋涉及这一点。”}],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舜这样的为人!居住在田野之间,却游走于尧的门下。不仅如此,还想用这种可耻的行为玷污我。我羞于见他。”于是投身清泠之渊而死。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借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汤问:“谁可以谋划?”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借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汤问:“谁可以谋划?”瞀光说:“我不知道。”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他刚强有力,能够忍受污辱;至于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于是汤和伊尹谋划讨伐桀,取得胜利后,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王讨伐桀时,曾找我谋划,必定把我看作盗贼;战胜桀后又把天下让给我,必定把我看作贪图天下。我的一生处在乱世中,如今无道之人又来用可耻的行为玷污我,我不忍再听到这些。”于是投椆水而死。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有天下,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出来登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上是不义的,杀害百姓是不仁的,别人承担祸难,我却享受利益,这不是防范祸患的做法。我听说:不合乎义的俸禄不能接受;无道的时代,连它的土地也不能踏上,何况还要让它尊奉我吗?我不忍长久见到这种情形。”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庐水而死。郭象注说:“士人有杀身以成全仁德的,却没有为了保全生命而损害仁德的。志趣崇尚清高旷远,风范高远超越世俗;同那些贪图利益而丧失生命的人相比,本来就有天地般的差别。旧说认为:‘像卞随、瞀光这样的人,把天下看作六合之外,是常人无法察知的。’这就错了。轻视天下的人,必定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如果没有所看重的事物,也就没有值得为之死的地方了。把天下看作六合之外,本来就应当把它交给尧、舜、禹、汤。淡然无所牵系,任意随从众人,得失都不能动其心,那又为什么要投水而死呢?像这两个人,只能说是殉名、慕尚高节,还不能说是把天下置于身外。”吕惠卿的注见后章。疑独注说:舜和汤所走的是同一道路。舜是顺势取得天下,汤是逆势夺取天下。顺势者是由天道而走向人事,逆势者是反转常道而进入德行。舜把天下让出,北人无择看到了他返本复命的深意;本章又说汤讨伐桀取得天下后,把它让给卞随、瞀光,是为了表示汤对天下本无私心,他之所以讨伐桀,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自己。伊尹辅佐汤讨伐桀的事,详细记载于《尚书》,但汤让天下之事从未见于其他记载。庄子是假托这些人物和名目,寄托《让王》篇的旨意。碧虚注说:洁身自守的士人,把荣耀看作耻辱。像北人无择这样的人,上可以同仲武作朋友,下可以同子陵作朋友,是不会因外物而挫伤志向的人。至于卞随、瞀光,不过是不肯在乱世做臣,逃避乱世罢了,何至于立即投水自沉?大概是为了激励后世而这样说。鬳斋说:“舜把天下让给朋友,这件事在其他典籍中没有见到,也是寓言。所谓刚强有力,是有所作为;所谓忍受污辱,是能够忍耐污秽。卞随、瞀光是古代的隐士,他们投水自沉的事情,也无法考证。”
舜与无择友也,必知其可任,故让以天下。为无择者不受则已,或逃而去之,何至自投清泠邪?盖指舜之居▯亩而游尧门,以为辱行,则其立志可见。何舜之不知心所期愈下也?汤将伐桀,有为方锐,卞随、瞀光无为者也,而汤因之以谋,是又适越而北其辕也。后得伊尹,乃成伐桀之功,归而让卞随。随非特不受而已,又耻其见污,而自投椆水。洎让瞀光,瞀光数其非仁、非义、非防之悖道,卒不受其禄,不践其土,而负石自沉。此三子者,皆高节厉行,刚介不回,自古有死,又奚恤焉?故南华举此以激励颓俗云。窃详本章大意,舜禅之事虽不见他书,云得之于让而施之让,尽善尽美,人无间言。若汤之让,恐非其本心,无以逃天下之议。卞随、瞀光、椆水、庐水之事,盖言其避之之极,存而勿论可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首阳之山,遂饿而死。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不必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郭注语云:「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不言其死;此云死者,明守道以终也。」吕注:若无择、随光、夷齐者,非特不受人之天下与其爵禄,又以闻其言、处其世为污辱,至于溺饿而死,此其于乐道以忘生者益为难,世俗之情所不信也。数子皆圣贤,则于死生之义固达矣。夫死有重于太山,有轻于鸿毛;而舜、禹之让,其流为之哙;殷、武之事,其末为聩。辄闻无择、随光、夷齐之风者,于天下后世岂小补哉?则死非所爱也。而韩非乃云:“汤恐天下以己为贪,乃让;瞀光恐光受之,乃使说光。汤欲传恶声于子,光遂投河。”司马▯亦不信有所谓随光者。韩非以知杀身,则其量汤与光宜若此。盖许由、支父、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使后世尊生而轻利也;无择、随光、夷齐之徒,则弃生以砺天下,使后世忘生而重义也。其为仁则一而已矣。庄子方论至道以遗名利,则夷齐、随光皆在所斥;及论让王以悟危身殉物之俗,则皆在所贵。观者知此,则言忘而意得矣。疑独注,孔孟称夷齐为圣人,以信于后世。庄子所载者,史臣之言,其意盖欲矫世俗殉物之弊。所言不能无过,此篇本防以起高尚远退之风,使贪夫防,懦夫立。然亦未能无弊,夷齐之弊,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抗也。盖不得其时,则制行以矫俗世,亦有以使之然。若因时乘理,顺物之自行,则无迹而无弊矣。碧虚注:「淳朴之世,祀神不祈福,事君不贪禄。与政为政,与治为治,从人欲也。江海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今乃自成,自高,自利,圣人所不与也。修文王之业,夷齐孤竹而就有道,岂苟爵禄者哉?采薇西山,养志幽林,其禀性高洁也与?」鬳斋云:「祈喜,犹祈福;无求,犹无名。与政为政,为而无私,遽犹汲行货。谓以利禄招天下之士,阻兵行险,保威立武,扬行昭其名也。其并乎周?言我与周同乎?斯世是涂辱吾身也。不赖,不以为资。言二子非欲高节厉行以为亢,使富贵有可受之理,则亦受之。唯其于义不可,所以如此。天下暗商乱也。周德衰,谓周方兴而所为又如此,恶其以知谋取天下也。」夷齐弃君位,往观于岐阳。盖慕周之德化,愿为圣人氓,共乐无为之化而已。武王使叔旦与盟,而诱以爵禄,岂二士之志哉?故举神农之世,以证今日之非。时祀不祈福,社腊郊禘尽敬,以报神,非有所觊望也。则治国无为可知。与政为政,无私于己;与治为治,不扰乱之。不坏人以自成,不卑人以自高。不以遭时自利,则视人犹己,物得其平。今周见殷之乱,而急于修政,幸彼之危而图之,行货保威,悦众要利,无异推乱以易暴也。时暗德衰,与之并世,恐污吾身,不若避之。北至首阳,而甘饿死焉。夫饿死之及身,患也;节行之▯,心患也。心患推之,至于冒刑犯义,流毒无穷;身患终于一已,而有足以障颓波、兴教化者。故民到于今称之,而孔子许之以仁。二子亦求仁得仁而无怨也。今天下暗,周德衰,陈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殷德衰,殷德衰故周灭之也。
译舜和北人无择是朋友,必定知道他可以承担天下,所以才把天下让给他。北人无择即使不接受,也可以逃走离去,何至于投身清泠水中呢?大概他把舜居处田野却又游走于尧门之下看作可耻行为,因此可以看出他的立志所在。只是舜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愿越来越低下呢?汤将要讨伐桀时,正有作为而气势锐利;卞随、瞀光却是无为之人,汤反而向他们谋划,这就像车子要到越地,却把车辕朝向北方。后来得到伊尹,才成就讨伐桀的功业,回来后又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不只是拒绝接受,还以自己被玷污为耻,于是投椆水而死。等到汤把天下让给瞀光,瞀光列举这件事不仁、不义、没有防范祸患而违背道理,最终不接受汤的俸禄,不踏上他的土地,背石沉水而死。这三个人都节操高尚、行为刚烈,耿介不屈;自古以来本来就有人为道而死,又何必顾虑呢?所以南华举出这些事,是为了激励衰颓的风俗。我私下详察本章大意:舜禅让的事虽然不见于其他书,但把天下从得到又施行让出,尽善尽美,世人没有异议。至于汤的让天下,恐怕不是他的本心,无法逃脱天下人的议论。卞随、瞀光投椆水、庐水的事,大概是说他们逃避世事到了极端;保留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可以。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位士人居住在孤竹,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很有道,试着去看看他。”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并同他们盟誓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列官职,宰杀牲畜取血为盟,并把盟书埋下。”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四时祭祀都尽到敬意,却不祈求福喜;对待人民忠诚信实,把治理之事做到极致而无所求取;以参与政事为乐便参与政事,以参与治理为乐便参与治理,不靠损害别人来成就自己,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也不因遇到有利时机便谋求私利。如今周朝看见殷朝混乱,便急忙出来执掌政事,上面谋划,下面用财货收买;凭借武力制造阻隔,依靠威势自保;宰杀牲畜结盟来取得信任;炫耀行为以取悦众人,杀伐以求利益。这不过是把混乱推向前去,以另一种暴乱取代原有的暴乱。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盛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微,难道要和周朝同处于世,使自己受到玷污吗?不如避开它,以洁净自己的行为。”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终于饿死。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得到而又可以停止追求,就不必依赖它;他们节操高尚,行为刚烈,只以守护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事务服务;这就是两位士人的节操。郭象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原文没有说他们死去;这里说他们死了,是为了说明他们守道直到生命终结。” 吕惠卿注说:像北人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这样的人,不仅不接受别人所让出的天下及其爵禄,还把听到这些话、处在这样的时代看作污辱,甚至溺水、饿死。他们为了乐于道而忘掉生命,这种做法更加难以做到,也不是世俗感情所能相信的。几个人都是圣贤,当然已经通达死生之义。死亡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舜、禹的禅让,后来流弊为子哙;殷汤、周武的事业,末流成为昏聩之举。偶然听到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的风范,对天下后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可见他们并非喜爱死亡。韩非却说:“汤担心天下人认为自己贪图天下,所以把天下让出;瞀光担心汤把天下交给自己,于是让人劝说瞀光;汤想把恶名传给瞀光,瞀光于是投河。”司马迁也不相信有所谓卞随、瞀光。韩非凭借对杀身之事的理解,所以他估量汤和瞀光大概就是这样。许由、支父、支伯不肯用天下来交换生命,使后世尊重生命而轻视利益;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一类人,则舍弃生命来砥砺天下,使后世忘却生命而看重义。他们所体现的仁,归根到底是同一种仁。庄子论述至道、要抛弃名利时,伯夷、叔齐、卞随、瞀光都在斥责之列;等到论说让王、用来警醒以危害自身殉物的世俗时,他们又都在尊崇之列。读者明白这一点,就能忘掉言辞而领会其中的意旨。疑独注说:孔子、孟子称伯夷、叔齐为圣人,是为了使后世相信他们。庄子所记载的,是史臣的说法,其用意大概是想矫正世俗殉物的弊病。所说的内容不可能没有过失。本篇的根本目的,是树立高尚、远离退隐的风气,使贪婪的人有所警惕,使懦弱的人能够立身。然而也不可能没有弊病:伯夷、叔齐这一类人的流弊,会使暴虐的君主得以肆意施毒,而没有人敢于抗拒。大概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便刻意矫正世俗行为,也会造成这种结果。若能因时乘理,顺应万物自然运行,就没有人为痕迹,也没有弊病。碧虚注说:“淳朴的时代,祭祀神灵而不祈求福报,侍奉君主而不贪图俸禄。参与政事便随政事而行,参与治理便随治理而行,是顺从人的自然愿望。江海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如今却要靠成就自己、抬高自己、谋求私利来行事,这不是圣人所赞同的。伯夷、叔齐离开孤竹,去投奔有道之人,难道是为了苟且求取爵禄吗?他们在西山采薇,在幽深的树林中保全志向,这大概正是他们禀性高洁吧?” 鬳斋说:“祈求喜庆,就是祈求福报;无所求,就是不求名声。参与政事而行事,是有所作为却不存私心;‘急忙’就像急于用财货收买人。意思是用利益和俸禄招徕天下士人,凭借武力而行险,保持威势而树立武力,炫耀行为以彰显自己的名声。‘难道要同周朝并处吗?’就是说:难道我要和周朝同流合污吗?处在这样的世道中,会玷污我的自身。不依赖,就是不把富贵当作资助。意思是说,两位士人并非故意把节操做得高峻来标榜自己;如果富贵在义理上可以接受,他们也会接受。只是因为在义上不可接受,所以才这样做。‘天下昏暗’,是说商朝已经混乱;‘周德衰’,是说周朝刚刚兴起,所作所为却又如此,他们厌恶周朝凭借智谋夺取天下。” 伯夷、叔齐放弃君位,前往岐山南面,是因为仰慕周的德化,希望成为圣人的百姓,共同享受无为的教化罢了。武王派叔旦同他们结盟,却用爵禄诱惑他们,哪里符合两位士人的志向呢?所以他们举出神农时代,来证明今天周朝行为的错误。四时祭祀不祈求福报,社祭、腊祭、郊祭、禘祭都尽到敬意,是为了报答神灵,并不是有所希求;由此可知,治理国家也应当无为。参与政事而行事,不把自己当作私人的中心;参与治理而治理,不去扰乱事物。不损害别人来成就自己,不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因遇到时机而谋利,就会把别人看得同自己一样,使万物各得其平。如今周朝看见殷朝混乱,便急于整顿政事,趁殷朝危急而图谋它,用财货收买人、凭威势自保、取悦众人、求取利益,无异于把混乱推向前去,以暴乱取代暴乱。时世昏暗,德行衰微,若同他们处在一个时代,恐怕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于是向北到首阳山,甘愿饿死在那里。饿死降临自身,是身体的祸患;节操行为受到损害,是内心的祸患。内心的祸患推演下去,会达到冒犯刑法、违背义理,使毒害流传无穷;身体的祸患不过终结于一己之身,却有足以阻挡颓败风潮、兴起教化的作用。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他们,孔子也赞许他们为仁人。两人也是求仁而得仁,没有怨悔。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微;陈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殷德衰’,意思是殷德衰微,所以周朝灭掉了它。”
郭氏云:此篇本意,以起高尚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时,犹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贵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弊,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抗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夷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夷齐非圣人之迹,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无迹之名也。陆德明云:或谓让王,其意多重生,而卞随、瞀光二三子自投于水,何也?曰:庄子之兴,存乎反本。反本之由,先于去荣。是以明让王之高风,标傲世之逸志,在不降以砺俗,无厚身以求生。虽时有重生之辞,亦终归弃荣之意,所以深祛尘务之弊也。其次者,被褐啜粥之士,而全道高尚,超俗自逸,宁投身于清泠,终不屈于世累也。刘槩云:“于不得已而已者,无所不拒;于得已而不已者,无所不取。无所不拒,近狷;无所不取,近狂。圣人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所废;其不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裁之之域矣。”夫狂狷者,固中道之弊;而后世狂者,非特进取也,至于贪生爱利,颠防于嗜欲之地;狷者,非独有所不为,至于洗耳投渊,以恶尧舜之名,此又狂狷之弊也。庄子谓:“让之为名,处夫授受之间,而宜不失者也。”王者,域中之大,于王而能让,事物何有哉?故圣人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如王子搜者,盖可见矣。圣人之于外无物,则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至于内无我,则为天下所归,亦安得而辞?如此,则尧舜之禅,汤武之伐,伊尹之相汤,伯夷之避纣,或足履尧门,与夫身居畎亩者,无殊致矣。褚氏统论本篇载让王高节,自尧舜、许由、善卷至于王子捜,皆重道尊生,不以富贵累其心,视天下如敝屣者也。子华、颜阖、曾颜、公子牟之徒,葆真守约,不以利禄易其操,视富贵如浮云者也。其间魏牟较诸圣贤若不足,然以国之公子,能舍王位之尊,就岩穴之▯亦良难矣。故其长风余波之所被,实启有国有位者重道尊生之心,清净无为之教,所以立▯圣素王之业,所以着也。世之忘己徇物者小,临利害一毫必争;在王位而能让,可谓天下之盛举矣。夫懐道抱德而为人之所寄托者,或不愿有国,去而入山海,有之,何无择、随光之徒,遽至自沉而防不赀之躯邪?盖士不得中道而狷介特立者,不能无弊,是以贪甚者求之无厌,必至于篡逆;让甚者避之无所,必至自沉而后已。此非特明其不受,又见其不受之极,以暴白于后世,亦慕名之过。唯圣人中庸无弊,让受合宜,▯显随时,从容中道,尧舜之事是也。伯夷叔齐让国而逃于首阳,食薇蕨而终,则非故为矫亢要名后世者比。实以世暗德衰,不容并立,志在出尘高举抱道独全,虽死奚恤?若夫为君而让,则其迹显;未为君而避,则其迹▯退让之志本同,惟其时而已矣。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四
译郭氏说:本篇的用意,是树立崇尚高洁、远离尘世的风气。所以受到这种风气感染的人,即使是贪婪冒进之徒,在登上天路、进入紫庭之时,也还会在半路慨然叹息,何况普通人呢?因此伯夷、叔齐、许由一类人,足以同稷、契、伊尹、吕尚相提并论。居住山谷却能弘扬天下之道的人,即使不能都成为圣人的辅佐,难道不仍然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做法虽然难以实行,但流风的弊病较少,所以值得珍贵。有人问:伯夷、叔齐、许由的流弊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流弊,使人装作谦让来求取进身,最终导致子哙之事。伯夷的流弊,使暴虐君主得以肆意施毒,而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流弊,使天下贪婪冒进的豪强,敢于发动篡逆。只有圣人不留下人为痕迹,所以没有流弊。若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痕迹,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痕迹;若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痕迹,那么伊尹、吕尚的事业也不能称为圣。圣人顺应万物自然运行,所以没有痕迹。所谓圣人,本来就是无迹;因为事物显现出自己的痕迹,才勉强给这种境界命名为圣。因此,‘圣’只是无迹者的名称。陆德明说:有人认为《让王》篇多次重视生命,为什么卞随、瞀光等人却投水而死?回答说:庄子兴起的根本,在于返本。返本的途径,首先在于去除荣华。因此要彰明让王的高尚风范,标举傲然超世的逸志:不降低自己来磨砺世俗,不厚待自身来求取生存。虽然篇中有时说到重视生命,最终仍归结于抛弃荣华的意思,所以要深刻铲除尘世事务的弊病。其次,是身穿粗布、饮食稀粥的士人,保全道而崇尚高洁,超脱世俗而自得安逸,宁可把身体投进清泠之水,也始终不向世俗牵累屈服。刘槩说:“对于不得不做的事而偏偏不做的人,没有什么不拒绝;对于本来可以停止却不停止的人,没有什么不取用。无所不拒,接近狷介;无所不取,接近狂妄。圣人取得中道并与之相合,这两种都在应当废弃之列;如果不能得到中道而与之相合,这两种也都在应当裁制的范围内。狂和狷本来就是中道的弊病;但后世的狂者,不只是进取,甚至贪生爱利,颠倒于嗜欲之地;狷者,也不只是有所不为,甚至洗耳投渊,厌恶尧舜的名声,这又是狂狷的弊病。庄子说:‘让作为一种名目,处在授受之间,应该是不失其宜的。’君王是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在君王之位上仍能让出天下,还有什么事物不能让呢?所以圣人不得已而临御天下,如王子搜的事情,大概可以说明这一点。圣人对外物没有执着,那么还有什么弊病?弊病在于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到了内心无我的境界,就会成为天下归附的对象,又怎么能推辞呢?这样看来,尧舜的禅让、汤武的讨伐、伊尹辅佐汤、伯夷逃避纣王,或者踏入尧的门下,或者居住在田野之间,本来没有什么不同。” 褚氏总论本篇说:《让王》篇记载让出王位的高尚节操,从尧舜、许由、善卷直到王子搜,他们都重视道、尊重生命,不让富贵劳累内心,把天下看得如同破鞋;子华、颜阖、曾颜、公子牟一类人,保全真性、守持简约,不以利禄改变操守,把富贵看得如浮云。其中魏牟与圣贤相比似乎有所不足,但作为国君的公子,能够舍弃王位的尊贵,前往岩穴隐居,也实在很难。因此,他们流传下来的长久风范,确实启发了拥有国家、身居高位者重道尊生的心志;清净无为的教化,正是用来建立玄圣素王之业的,所以值得彰显。世上忘掉自我而殉从外物的人很少有反省,遇到利害,哪怕一丝一毫也必争;身在王位却能够让出天下,可以说是天下最盛大的举动了。怀抱道德而成为别人寄托对象的人,有的也不愿拥有国家,离去而进入山林海岛;既然如此,为什么无择、卞随、瞀光一类人竟然立刻投水,损害不可估量的身体呢?大概士人不能得到中道而狷介独立,就不可能没有弊病;贪求过甚的人,追求利益没有满足,必然达到篡逆;让避过甚的人,逃避外物没有止境,必然沉水而死才肯罢休。这不仅说明他们不接受,还表现出不接受的极端,是要向后世彻底表明,也包含了爱慕名声的过失。只有圣人处于中庸而没有弊病,让与受都合乎时宜,隐显随时,安然处在中道;尧舜的事情就是这样。伯夷、叔齐让出孤竹君位,逃到首阳山,食薇蕨而终,并不是故意矫饰高亢来向后世求取名声。他们确实因为时代昏暗、德行衰微,不能同世并立,志在超出尘世,高举其身,独自保全道;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可顾惜的?至于作为君王而让出天下,行迹显著;尚未成为君王便退避,行迹隐微。退让的志向本来相同,只是所处时势不同罢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九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五宋 褚伯秀 撰杂篇盗跖第一孔子与栁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曰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跖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帯死牛之胁,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揺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盗跖按剑瞠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意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辨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曰:夫可防以利,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此吾父母之遗德也。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乆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伐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血流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尚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投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九十五卷 宋代褚伯秀撰写 杂篇《盗跖》第一 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叫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下,横行天下,侵扰残害诸侯,打洞入室、撬门破户,驱赶抢夺百姓的牛马,掠取百姓的妇女,贪得无厌而忘记亲情,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戒备守城,小国则入城固守,天下百姓都为他所苦。孔子对柳下季说:“作为父亲,必定能够教诲自己的儿子;作为兄长,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诲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有才之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先生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惭,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作为父亲必定能够教诲儿子,作为兄长必定能够教导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凭先生现在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思像泉水涌出,意念像飘风一样变化;力量足以抵抗敌人,口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轻易用言语侮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担任车右,前往拜见盗跖。盗跖正让部众在泰山南面休息,割取人的肝来烤食。孔子下车向前走,见到传达者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有崇高的义气,恭敬地拜了两拜。”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听了大怒,双眼像明亮的星星,头发向上竖起,几乎冲到帽顶,说:“这个鲁国巧诈虚伪的人孔丘,不就是他吗?替我告诉他!编造言辞,妄称效法文王、武王;戴着用树枝制成的帽子,束着死牛皮的带子;满口错误的言论,不耕作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摇唇鼓舌,擅自制造是非,以此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学士不能返回根本,妄自制造孝悌之名,侥幸求取封侯富贵。这是你的罪过极大,赶快跑回去,否则我就把你的肝割下来,添作白天膳食。”孔子又传话说:“我有幸得到季先生的友谊,希望能够走到帐幕之下拜见您。”传达者再次进去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快步走进去,盗跖按着剑瞪眼看他,声音像刚出生的老虎一样说:“孔丘,走上前来!你所说的顺合我的心意就活,违逆我的心意就死。”孔子说:“我听说,天下有三种德:生来高大,容貌美好而举世无双,男女老少、贵贱之人见到都喜欢,这是上等的德;智慧能够通达天地,能够辨别万物,这是中等的德;勇猛强悍而果断,能够聚集众人、统率军队,这是下等的德。” 凡人拥有其中一种德,就足以面向南方称王。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德,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嘴唇像鲜艳的丹砂,牙齿像排列整齐的贝齿,声音合于黄钟,却名叫盗跖。孔丘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不愿承认这种名声。将军如果愿意听我的话,我请求向南出使吴、越,向北出使齐、鲁,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为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人家的城邑,尊奉将军为诸侯,与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遣散军队,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说:“能够用利益诱导、用言语劝谏的人,都是愚昧鄙陋的普通人。如今我高大美好,别人见了就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即使别人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赞美别人的人,也喜欢在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把大城和众多人民告诉我,是用利益来规劝我,把我当作普通人畜养,怎么能够长久呢?城邑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连放置锥子的土地都没有;汤、武做了天子,后代却灭绝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取得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百姓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实栗子,晚上栖息在树上,称作‘有巢氏的百姓’。” 古代百姓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积柴薪,冬天就用火取暖,称作‘知生的百姓’。神农时代,躺下时安闲自在,起身时舒缓自得;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居住,耕作来获得食物,织布来制作衣服,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是道德最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实现这种德行,反而在涿鹿原野同蚩尤交战,血流百里。尧舜设置群臣,汤放逐他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从此以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的人,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言论,用来教导后世;穿着缝制的衣服,系着宽浅的衣带,说着矫饰的话,做着虚伪的行为,迷惑天下的君主,却想借此求取富贵。天下最大的盗贼没有超过你,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偏偏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掉高冠,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非正之事。’后来子路想杀卫君却没有成功,身体被剁碎在卫国东门之上,这就是你的教导没有达到效果。你自己以为是才士、圣人吗?那么你为什么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齐国困顿,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天下竟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去承受这种祸患,使他上无立身之处,下无做人之道。你的道哪里值得尊贵呢?世人所推崇的,没有比黄帝更高的了;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还在涿鹿原野交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身体偏枯,汤放逐自己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仔细推究,他们全都被利益迷惑了真性,强行违背自己的情性,他们的行为实在可耻。世人所谓贤士,莫过于伯夷、叔齐,他们辞去孤竹君位,饿死首阳山,尸骨也没有安葬;鲍焦矫饰行为、非难世俗,抱树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取,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其忠诚,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尾生同女子约会于桥下,女子没有来,水涨了仍不离去,抱着桥柱而死。这六个人同被肢解的狗、漂流的猪、拿着瓦盆乞讨的人没有区别,都是沉溺于名声、轻视死亡,不顾根本的养生和寿命。世人所谓忠臣,莫过于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但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