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七
鬳斋口义「桀纣之时,贤不肖均于▯祸,是不可必也。苌▯▯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以匮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晋元帝托运粮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齐主,以明月之防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亦此▯。孝己曾参,皆以孝而害亲,是不可必也。木本无火,相摩而生;金本至坚,见火而流,皆言其不可必絯异也。大雷雨之时,或焚树木,此皆阴阳错行,而为灾之火。两防为人道阴阳螴蜳,▯惕不安心,若悬言其系缚自苦,郁闷防溺,利害交战,内▯生火,焚荡胸中之和气也。人之天性如月,但为物欲熏灼,其为月者不能胜之,僓然放弛,猊道尽,天理灭尽,而后已也。禇氏管见「外重者内轻,物得则已失。凡世间利名毁誉成败得失,非性命所有者,皆外物也。而世俗认以为真,殉而忘反,以至杀身而弗悟,何耶?盖浇风所尚,非利则名,而毁誉荣辱亦随之。有识者知利之为污,不屑就焉,则慕名以自高。名之美者,无过忠孝,以其能致君亲于无过,有足以▯国家兴教化故也。若上古风淳,君如标枝,民如野鹿,则安有犯颜逆鳞之举,亦岂有刀锯鼎镬之威哉?为臣不幸而遇▯君悖理专杀,即阴阳错行雷霆妄发之时也,而后忠见焉。为子不幸而遇虐父窘逐流离,即水中有火焚槐之时也,而后孝闻焉。槐色正黄,喻性中和。木之为物,绞之得水,钻之得火,阴阳之性具焉。水中有火,阳侵阴位,至于焚槐则过亢矣,和能不伤乎?譬人身由阴阳而生,抱冲和而立,或得以寇之者,物为之累,而气动于中,喜怒并毗,阴阳交胜,冲和日损,客邪乘入,无根之木,其能久乎?两防谓外而事君奉亲,内而修身养命,皆不逃乎忧患,心惶廹而志不成,若县系于天地之间,无求解脱处,慰字难释,或借从郁音义颇明白,慰暋于思虑,沈屯于嗜欲,言着物之重,所以利害。」交战生火,内攻冲和,焚烬而患生焉。夫阴阳之运于太虚,而无形,其舒惨之机,则随人喜怒感召而发。吁!人亦至灵矣,可不自爱重乎?又譬以月之明,虽大而▯多盈少,出于天理也。火之明,虽小而然之益烈,由于人为也。天道恶盈,其▯也易衰。月不胜火,人欲盛而天理灭之,譬也。月盈而▯则有常度,▯而复盈,明何损焉?火之炽也,燎原烛天,及其薪尽灰土而已。世有臣子尽道而遭困阨者,乃所以成忠孝之名;而虐之者,自速于尽。则是身不胜暴虐之势,而理实胜之,犹月之形不胜火,而明实胜之矣。吁!忠孝之名,臣子之不幸也。《道德经》云:“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然则何以处之?曰:“僓然而道尽,僓然而道尽已,防而物化之谓也。”已防物化,又安有生火焚和之患哉?庄周家贫,往贷粟于监河侯。侯曰:“诺,我将得邑金,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于我枯鱼之肆!’任公子为大钩巨锱,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防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淛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趋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世亦远矣。郭注《庄子》“贷粟”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任公子章言:“志▯不同,经世之宜,各有所适也。”吕注《庄子》贷粟,明养生者止于活身,而不务有余;任氏钓鱼,明经世者志于大成,而不期近效。
译鬳斋口义说:“桀、纣之时,贤者和不肖者都同样遭受祸患,这就是不可强求。苌弘被放逐回蜀,剖腹而死,蜀人把他的血藏在匣中,三年后化为碧玉。晋元帝借口运粮不到而杀死臣子;他的血冲上柱子。齐主因明月的防备而杀死斛律光,斛律光的血留在地上,怎么清除也不消失,也属于这一类。孝己、曾参都因孝顺而使亲人受到伤害,这也是不可强求。木头本来没有火,相互摩擦才生火;金属本来极其坚硬,遇火却会熔化,这都是说不可强求同类或异类。大雷雨时有时会焚烧树木,都是阴阳错乱运行而形成的灾火。两种防碍,是说人道如阴阳一样疑惑不安,忧惧不能安心,仿佛被悬挂束缚而自苦;郁闷沉溺,利害在心中交战,内热生火,焚荡胸中的和气。人的天性如月亮,只是被物欲熏灼,作为月亮的天性不能胜过它;必须空然放纵,直到道尽、天理完全泯灭才停止。褚氏管见说:外物看得越重,内在就越轻;得到外物,正是失去自己。世间的利、名、毁、誉、成、败、得、失,凡不是性命本有的,都是外物。世俗却把它们当成真实,殉身追逐而忘记回头,甚至丧失生命还不能觉悟,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社会风气所崇尚的,不是利益就是名声,毁誉、荣辱也随之而来。有见识的人知道利益是污浊的,不屑于追求它,于是仰慕名声来抬高自己。名声中最美好的,没有超过忠孝的,因为忠孝能够使君主和父母不犯过失,又足以补益国家、振兴教化。若上古风俗淳厚,君主像树上的枝条一样自然,百姓像野鹿一样朴素,那么哪会有冒犯君颜、触逆龙鳞的行为,又哪里会有刀锯鼎镬的威刑呢?臣子不幸遇到暴君悖理、专擅杀戮,就像阴阳错乱、雷霆妄发的时候,忠臣也正是在这时显现出来。儿子不幸遇到虐待自己的父亲,被逼迫、驱逐而流离失所,就像水中有火焚烧槐树的时候,孝道也正是在这时显闻。槐树颜色正黄,比喻本性中和。木这种东西,绞压可以得到水,钻摩可以得到火,阴阳的性质都具备其中。水中有火,是阳侵入阴位;直到焚烧槐树,便是阳气过于亢盛,和气岂能不受伤害?譬如人的身体由阴阳生成,抱持冲和之气而立;若有外物侵害,便成为牵累,气在体内发动,喜怒相互侵扰,阴阳彼此胜负,冲和之气日益损耗,外来的邪气乘机侵入;无根的树木,怎么能够长久呢?两种防碍,是说对外要侍奉君主、奉养父母,对内要修身养命,都不能逃离忧患;心中惶恐急迫而志愿不能成就,如同悬挂在天地之间,没有求得解脱的地方。“慰”字难以解释,或许应从郁的音义来理解:忧思郁结于心,沉溺于嗜欲,意思是说被外物深深牵着,所以受利害支配。” 阴阳交战就会生火,向内攻伐冲和之气,焚烧殆尽,于是祸患产生。阴阳运行于太虚之中,本来没有形体;但它舒展或惨淡的变化,便随着人的喜怒感召而发动。唉!人也是极其灵明的,难道可以不自爱自重吗?再以月亮的光明作比喻:它虽然广大,却有亏缺多、盈满少的时候,这是天理如此。火的光明虽然微小,却一经燃烧便越来越猛烈,这是人为造成的。天道厌恶盈满,亏缺之后很容易衰微。月亮不能胜火,比喻人的欲望盛大而天理被消灭。月亮盈满之后又亏缺,这是常态;亏缺之后又复盈,光明有什么损失呢?火焰炽盛时可以燎原映天,等到柴薪烧尽,也不过只剩灰土罢了。世间有臣子尽行正道却遭受困厄的,正是借此成就忠孝之名;施虐的人则自己迅速走向灭亡。这就是说,人的身体不能胜过暴虐的势势,但道理实际能够胜过它;就像月亮的形体不能胜过火,而它的光明实际能够胜过火一样。唉!忠孝之名,正是臣子的不幸。《道德经》说:“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那么应当怎样处置呢?回答说:“空然无碍而道尽于此;空然无碍而道尽,就是不再受防碍而与万物同化。”既然已经与万物同化,又哪里会有生火焚烧和气的祸患呢?庄周家里贫穷,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吧,等我得到封邑的租金,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路中有人呼喊,回头一看,原来是车辙里的鲋鱼。我问它:‘鲋鱼,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我是东海水神的臣属,您难道有斗升之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吧,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君王,引来西江之水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相依的水,已经无处安身;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命,你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去找我!’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粗大的钓绳,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垂钓,满一年也没有钓到。后来大鱼吞食鱼饵,牵着巨钩沉入海底,翻腾跃起,奋力摆动鱼鳍,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声势震撼千里。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从淛河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条鱼的。后来,后世才识浅薄、只会讽诵游说的人,都惊讶地互相传告。拿着小钓竿、小钓绳,赶到小水沟,守着小鱼小虾,这样要钓到大鱼就困难了。” 修饰琐碎的言论去求取县令的赏识,距离实现宏大的通达也就很远了。因此,从来没有听闻任公子的风范,距离参与经世事业也就很远了。郭注《庄子》“贷粟”说:“合乎道理的事没有大小之分;如果不合乎道理,即使事情很大又有什么益处?”任公子一章说:“志向和才能各不相同,经世致用的方式,也各有所适合。” 吕注《庄子》“贷粟”一段,是说明养生的人只求使身体存活,不务求有余;任公子钓鱼一段,是说明经世的人志在取得大的成就,不计较眼前的功效。
疑独注:济人之急,必及其时。若监侯之诺,庄子以邑金,则后时而无及矣。故申以辙鱼之喻,言侯不知鲋鱼之急也。任国之公子,为巨钩大锱,有兴事造业之意。犗犍牛大鱼食之,至惮赫千里,言存心远大者所得虽迟,而警动天下。任公子得鱼至无不厌,若鱼者,喻所得者大,天下均被其泽也。后世惊而相告,言存心远大者得志于天下,传名于后世,古伊尹、太公之徒是矣。鲵鲋鱼之小,县令官之卑,皆非远大之所也。碧虚注:常与谓相亲者,鱼水常相亲,今失之矣,故无所安处。夫衣人在寒,食人在饥,激江水以迎辙鱼,不亦晚乎?投虎千金,不如一彘肩之谓也。任公子为巨钩大锱,而得大鱼于期年之后,世之辁量人材、讽说事务者,闻此风俗特异,惊而相告,盖喻浅学之徒不可与论经世大业也。竿累【平声】所谓荆筱之竿,茧丝之纶是矣。县【平声】高也,谓高名令闻。鬳斋口义《邑金采邑之租金波臣》犹水官,常与常时相与者辁才,揣量讽说,犹涂▯累小绳,县揭之号令,犹赏格言饰小▯以干上,求合其所示之令格之能得几何?俗字属下句,言世俗之士。监河侯「▯苑作」魏文侯乎?旧音去声,义当是「吁」字去声叹也。鲋鰿鱼,波臣。旧注:波荡之臣。吴越之王,颇难释诸解,略之。独碧虚云:吴越水聚之地,王犹江海为百谷王。张君本校本「游」下加「▯」字去声,其论亦未通。详义考文,粗得其意。「王」字元应是「土」误加首画耳。「▯」颇简明。此段大意谓人处道中,如鱼在水,不可须臾离。苟失道于身,而欲假之于外,「▯望」监河侯之邑金,何足以济目前之急?大钩巨缁,喻所操者大,则其得必丰。累当作缧纶也。风下「俗」字为冗,出于误笔。此言人之守道久而见功,不可责以朝夕之效。及乎防养成就,见之设施,泽及万物,岂止「淛」河东、苍梧北而已哉?鲋鱼下「忿然作色」四字误笔重出。县平声,高名令闻之「▯」为优。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七
译疑独注说:救济人的急难,必须赶上时机。像监河侯所说的,等得到封邑租金再借给庄子,就已经错过时机,无法救济了。所以庄子用车辙里的鲋鱼作比喻,说监河侯不知道鲋鱼的急迫。任国的公子使用巨钩大钓绳,表示有兴办事业、建立功业的志向。用阉牛作饵,大鱼吞食后闹出震撼千里的声势,是说存心远大的人虽然收获较迟,却能惊动天下。任公子得到大鱼后,使天下没有不吃饱它的,譬喻所得极大,天下都受到他的恩泽。后世的人惊讶并互相传告,是说存心远大的人得志于天下,名声流传后世,古代的伊尹、太公一类人就是这样。小鲵小鲋和低微的县令,都不是志向远大者所追求的。碧虚注说:常与,是指彼此亲近的人;鱼和水本来常相亲近,现在失去了水,所以无处安身。人在寒冷时才给衣服,人在饥饿时才给食物,等到引西江水来救车辙里的鱼,不也太晚了吗?拿千金投给老虎,不如及时给它一块猪肩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任公子使用巨钩大钓绳,一年后才钓到大鱼;世上那些衡量人才、讽诵游说、专门谈论事务的人,听到这种特别的风俗,都惊讶地互相传告,这是譬喻浅薄的学者不能和他讨论经世大业。竿累读作平声,指荆竹做的钓竿、蚕丝做的钓线。” “县”读平声,是高贵的名声和显著的声誉。鬳斋口义说:“邑金,是采邑的租金;波臣,犹如水官;常与,是平时相交往的人;辁才,是揣度衡量、讽诵游说的人;累,是小绳;县揭,是号令。修饰琐碎言论去求取上级赏识,能够符合他所公布的法令标准而得到的,究竟有多少呢?‘俗’字属于下句,是说世俗之士。” “监河侯”一名,《说苑》作魏文侯吗?旧音读去声,意义应当是“吁”字,读去声,表示叹息。鲋、鰿都是鱼,波臣即水官。旧注说是水波荡漾之臣。吴越之王一语,各种解释都很难通晓,姑且略去。唯有碧虚说,吴越是水汇聚之地,王就像江海是百谷之王一样。张君校本在“游”字下面增加“说”字,读去声,但他的解释也不通。详细考察文义,大致可以得到它的意思。“王”字原来应当是“土”字误加了上面一画。“说”字的意思比较清楚。这一段的大意是:人处在道中,就像鱼处在水中,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自身失去道,却想从外界借取道,正如盼望监河侯的封邑租金,怎么足以救济眼前的急难呢?大钩巨绳,比喻所操持的事业宏大;事业宏大,所得必然丰厚。“累”应当作“缧”,指钓线。“风”字下面的“俗”字是多余的,出于误写。这是说人守道长久而后见功,不能责求朝夕之间的效果。等到修养成就,显现在施政作为中,恩泽遍及万物,哪里只是淛河以东、苍梧以北呢?“鲋鱼”下面的“忿然作色”四字是误写重复。“县”读平声,表示高贵声名;“说”字的解释较为妥当。”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八宋 禇伯秀 撰杂篇外物第二儒以诗礼发蒙,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郭注:「诗礼,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儒者乃有用之以为奸,则迹不足恃也。」吕注:「小人之儒,资先王之言以济其不义,何以异此?」疑独注:「先王之世已远,儒者有资其迹以为盗,而至于发蒙,犹举逸诗以讽亡者。兼证口中有珠,宜取之也。夫仁义之迹大,故资之以窃国;诗书之迹小,故儒者资之以发蒙。由诗礼之迹充之,以至于仁义;由发蒙之心充之,以至于窃国。不可不谨也欤?」碧虚注:「诗以导志,礼以导事,皆垂训以翼扶治道者也。君子则恃诗礼以修身,小人则诵诗礼以为盗。君子少而小人多,故圣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夫盗不掘夷齐之蒙,必发桀纣之墓者,盖有以致之。是故多藏必厚亡,老氏之深戒。」鬳斋口义》此喻当时游▯之士,借圣贤之言以文其奸者。自上语下曰:“胪胪传者,大儒为首,而告其下。”“青青之麦”二句,赋墓田;下二句,讥富贵。古逸诗也。接其鬓而下,教其取古珠而无损也。诗礼之于天下,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与法并行,使人有所兴立也。圣人世不常有,故其为虑也,深思有以尽革天下之弊。出于礼,必入于法;合于礼,而法可除。圣人之心,如此而已。奈何季世薄俗,有资其迹以为奸者,至于发蒙而不恤,则非独害及生民,死者亦不得安于泉下。其流毒可胜道哉!而犹举诗语以讽,可谓为所不当为,用所不当用也。南华悯世真切,而无所效其力,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至若鲁号多儒,及核其实,而儒者一人,则此章非无为而言,盖欲诛其心而正其教,使之为诗礼所当为,尽儒行所当尽。又将以示时俗厚葬之戒,起后世淳朴之风,一举纲而众目张于治道,岂小▯哉。老莱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郭注:“长上促下,耳却后而来,偻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其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言也。”设问:“令老莱明其不可,进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患。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言其易进,则不可妄惠之,隐括进之谓也。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吕注老子,孔子初无间然。世之学孔子者,泥迹而不得其心,故庄子有是论。自修上促下,至谁氏之子,以貌求圣人者也。躬矜躬行,而矜之容知,则非盛德若愚者。夫大乱生于尧舜之间,今不忍一世之伤而有为以救之,是骜万世之患也。岂富有之业固窭耶?将亡其谋而有不及耶?言皆不在是也。夫惠非大知,然以欢乐为骜,终身之丑,犹且有所不为。至有相引以名,相结以隐者,此中民之行进焉耳。况体道君子,其可若是乎?盖不能绝弃圣知,两忘善恶,皆骜万世之患者也。道无不为而反焉,则无非伤;无为而动焉,则无非邪。安有可贵而誉之哉?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踌躇之谓也。奈何载而有之,以为非矜不可得也?疑独注末,肩背偻伛然耳。后贵人之相视,若营四海,言广见无私。躬矜容知,谓未能无经世之迹,业可得进进于道也。夫仁义圣知者,圣人不忍一世受害,故为之以救当时而后世。资其迹以为害,以圣迹治世俗,使人凌辱至于固陋贫穷,又忘其简易之理而不及真道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中民性可上下,进之则上达,何必惠焉?惠者小人所懐,故君子不取。相引谓趋名,相结谓乐隐。趋名所以同民患,乐隐所以充已欲,二者皆有所偏,所以为中民。相防而闭,所誉无是亦无非矣。人之性反则伤,顺之则全。动则邪,静之则正。踌躇不遽,故能顺性命之理而每成功。欲▯则不达也。孔子载道以行,当时中有矜色,故老莱告之以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八十八。宋代褚伯秀撰写。杂篇《外物》第二。儒者用《诗》《礼》启发蒙昧的人。大儒传令说:“东方已经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小儒说:“还没有解开衣裙,嘴里有颗珠子。”古诗本来有这样的说法:“青青的麦子,生长在高坡低岸。活着不施舍,死后口中含珠又有什么用?”他们接住尸体的头发,按住他的额头;儒者用金属锥子抵住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脸颊,以免伤害口中的珠子。郭注说:“《诗》《礼》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所以儒者竟有人利用它们来作奸,先王遗迹本身并不足以依靠。” 吕注说:“小人的儒者,借助先王的话来成就自己的不义,这和盗墓有什么不同?”疑独注说:“先王的时代已经很遥远,儒者有人借助先王的遗迹来作盗贼,甚至到了启发蒙昧者的地步,还引用失传的古诗来讽刺死者,并且证明尸体口中确有珠子,应当取出来。仁义的遗迹宏大,所以有人借它来窃取国家;《诗》《书》的遗迹较小,所以儒者借它来启发蒙昧。由《诗》《礼》的遗迹扩展下去,最终可以走到仁义;由启发蒙昧的心思扩展下去,也可能走到窃取国家。对此不可不谨慎啊!” 碧虚注说:“《诗》用来引导志向,《礼》用来引导行为,都是留下教训、辅助治道的。君子依靠《诗》《礼》修身,小人却诵读《诗》《礼》来作盗贼。君子少而小人多,所以圣人遗迹有利于天下的少,有害于天下的多。盗贼不去挖掘夷齐的坟墓,却一定要挖掘桀、纣的坟墓,大概是有原因使他们如此。因此,收藏越多,丧失也必然越厚,这是老氏深切的告诫。” 鬳斋口义说:这个譬喻针对当时那些游说之士,他们借圣贤的话来文饰自己的奸诈。上级对下级说:“胪传,就是大儒在前面传告,再告诉下面的人。”‘青青之麦’两句,是描写墓田;下面两句,是讥刺富贵。这是古代失传的诗。接住尸体的头发并按下去,是教人取出古墓中的珠子而不损伤尸体。” 《诗》《礼》对于天下,是用来端正治道、防止流弊,并与法律一同施行,使人有所兴起、有所建树。圣人不常出于世,所以他们思虑深远,苦心寻找办法来彻底革除天下的弊病。合乎《礼》的,必须落实到法律;如果合乎《礼》,法律也可以废除。圣人的心意不过如此。为什么到了末世风俗浅薄的时候,却有人借助先王遗迹来作奸,甚至挖掘坟墓也毫不顾惜?这样不但祸害百姓,连死者也不能安居地下。它流传的毒害哪里说得尽呢?还引用诗句来讽刺,这可以说是做了不应做的事,使用了不应使用的东西。南华真人忧悯世道真切,却没有力量直接施救,于是借助旁譬曲喻来表达心意。至于鲁国号称儒者众多,考察实际却只有一个儒者,那么这一章并非无缘无故而发,实在是想诛责他们的内心、端正他们的教法,使他们做《诗》《礼》应当做的事,尽到儒者行为应当尽的本分;又要借此警戒当时厚葬的风俗,唤起后世淳朴的风气。抓住一条纲领,治道的众多细目就会张开,难道这是小小的补益吗?”}],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到仲尼,回来告诉老莱子说:“那里有个人,身子前高后低,走路时头尾倾斜,弯着腰向后看,耳朵仿佛在察听四海之事,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子弟。”老莱子说:“那是丘,把他叫来。”仲尼来到后,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自身的矜持和外在容貌上的聪明,这样才算君子。”仲尼作了一揖退下,神色忧惧,改变容貌问道:“我的学业可以得到进步吗?”老莱子说:“你不能忍受一世的伤害,却要傲视万世的祸患,难道是本来就贫乏吗?还是谋略不足、考虑不到呢?把小恩惠当作快乐而骄傲自满,终身都会成为羞耻;这只是普通人的行为,做到这一步就算进步了。人们互相凭名声引荐,互相因隐居而结交;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一并忘掉,闭口不谈自己所称誉的事。这样,回到本性就没有不是伤害的,行动起来也没有不是邪僻的。圣人迟疑审慎地兴办事情,因此常常能够成功;为什么你要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呢?你终究还是会自矜。” 郭注说:“身子前高后低,耳朵向后,走来时弯腰斜视,神态疲惫,仿佛在经营别人的事务。老莱子认为他能够遗忘形体、去除知识,所以把他看作君子。仲尼作揖退下,是接受了他的话。”设问说:“假如让老莱子明白其中不可行之处,而让它在一世中推行,便会使它的痕迹成为万世的祸患。任其自然,百姓的本性就不会贫乏,人人都能自有所得,不会有谋略不及之事。靠恩惠使人欢喜,没有恩惠就会显得丑陋。恩惠不能长久,所以一次恩惠会造成终身的羞耻。”这是说,既然容易推进,就不能随意施加恩惠;用隐约含蓄的方式推进它。顺应本性就能保全,保持安静就能端正;事情不远离根本,所以常常成功。自矜不能据为己有,所以应当遗忘它而不占有它。” 吕注说:老子对孔子的言论原本没有异议。世上学习孔子的人拘泥于他的事迹,却不能得到他的本心,所以庄子才有这样的议论。从“身子前高后低”直到“是哪一家的子弟”,都是以外貌来推求圣人的人。亲自行道而又自我夸耀,容貌上显露聪明,就不是大德若愚的人。大乱发生在尧、舜之间,如今不能忍受一世的伤害,便有所作为去挽救它,反而会造成万世的祸患。难道是家业丰富却本来贫乏吗?还是失去了谋略而有所不及呢?这些都不是问题所在。恩惠并不是大智慧,但把快乐当作骄傲,终身以此为羞耻,尚且还有所不为。至于互相用名声引荐、互相因隐居结交,也只是普通人的行为而已。何况体悟大道的君子,难道可以这样吗?不能彻底舍弃圣人和智慧,不能把善恶一并忘掉,都是在傲视万世的祸患。道无所不为而又返归本根,就没有什么不是伤害;无所作为却妄自行动,就没有什么不是邪僻。哪里还有值得珍贵和称誉的呢?像冬天涉水一样犹豫,像害怕四邻一样谨慎,这就是踌躇。为什么要把功业承载在自己身上,认为没有自矜便不能得到它呢?疑独注说:末句是说肩背弯曲。后来贵人相互观看,仿佛在经营四海,是说见识广大而没有私心。“躬矜、容知”,是说还没有摆脱经世的痕迹;“业可得进”,是问功业能否在道上继续推进。仁义和圣知,圣人因为不忍一世受到伤害,所以才施行它们来救济当时和后世。有人借助这些事迹来造成祸害,以圣人的事迹治理世俗,反而使人受到凌辱,陷于固陋贫穷,又忘掉简易的道理,不能达到真正的大道。靠恩惠使人欢喜,没有恩惠便感到羞耻。普通人的本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引导他向上,他就能达到上位,何必要施恩呢?恩惠是小人所怀着的东西,所以君子不取。相引,是趋求名声;相结,是以喜爱隐居相结交。趋求名声,是和众人一起陷入忧患;喜爱隐居,是满足自己的欲望;二者都有偏向,所以只是普通人的行为。彼此防碍而闭塞,所称誉的既没有是,也没有非。人的本性如果违逆,就会受到伤害;顺应它,就能保全。妄动便会邪僻,安静便能端正。圣人迟疑而不轻率行动,所以能顺应性命的道理而常常成功。想要急于求成,就不能通达。孔子承载大道而推行,当时显露出自矜的神色,所以老莱子用这些话告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