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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七十二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63–267 段

其道无为而成,故日计不足,岁计有余也。尸祝社稷,皆为君宗者所从事,言民欲推尊之意。夫春秋皆天之所为,万物莫知也。圣人所以尸居,而天下之百姓不知所如徃。今畏垒细民,欲爼豆予于贤人之间,所谓不能使人无保也。我其可以不辞而为人之标杓乎?林疑独注:物受命于天,则役于天;民受命于君,则役于君;弟子受命于师,则役于师。天役物以生而息,物以死;君役民以事而息,民以财;师役弟子以学而息之以道。凡有所受命者,皆不免乎役。故楚学于老聃而称役也。聃非有私于楚,而楚独得聃之道者,能充其性分之实故也。畏垒《禹贡》之羽山,见《洞灵经》:其臣妾皆取淳朴之人,而去其画然、知絜然、仁者无用之材。与之居,不职之臣为之使,三年大穰,民皆异之。无近功,故日计不足;有远效,故岁计有余。民化其德,欲立之南面社稷而尸祝之。与老子可以寄托天下意同。春至而物生,秋至而物成,自然之道行而人弗知也。居则如尸,言其静;环堵之室,言其陋;而百姓猖狂,欣慕自徃依归,非由于知也。今畏垒细民欲以礼器待我于贤人之间,是以我为人之杓也。杓小器,便于众用而已,则是有违老聃之训,是以不释然也。碧虚注:偏得老聃之道,言其悟理最深,故智略、仁义皆所不取,而拥肿不材、鞅掌自得者与之从事。是以初惊情泊,后欣俗阜,道修德长。民欲尸祝之,不释然者尚嫌有迹。春秋皆自然之道,不言而自行。于我何功哉?故尸居潜▯,民莫得知,岂肯为人之标杓耶?若当爼豆,是吾不解师言而故违之也。刘槩注《老子》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而畏垒之民,乃欲尸祝庚桑,则楚之于道,其犹未耶?」又闻:「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反受其殃。」今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则楚之于顺物,其犹未耶?又闻:「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存乎千世之后,特其迹耳。」然则庚桑之道,造乎无为,而未能无不为也。林氏《鬳斋口义》拥肿鞅掌,犹支离也。洒然潇洒,有异于人。岁计有余丈,而有益也。尸祝社稷,敬祀之意,鼔舞笔端,如此下语,不释然不乐。猊岂无得而然?言天实为之,天道已行,自然无心之喻。不知所如徃,言与世相忘。杓小器必我小,浅易见,故人得而知之。释氏云:「我修行无力,▯▯神觑破。」不释于老聃之言者,恐负师训,故不乐也。禇氏管见云:庚桑,太史公作亢桑,一作亢仓,诸子中之一家也。唐朝册号洞灵真君。其经云:庚桑子居羽山之颠。何粲注:羽山在徐州。庄子言畏垒,指其形之拙朴。画然絜然,皆显示猊为仁知而不晦藏,则不仁不知者疾之而患至掇也。

译只在衣食上用力,所以大获丰收。庚桑楚的作为足以使人耳目一新,所以百姓初见时惊异。其道无为而成,所以按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尸祝和祭祀社稷,都是君主宗庙所从事的礼仪,说明百姓想推尊他的意思。春秋都是天所作为,万物都不知道。圣人之所以像尸体一样静居,是因为天下百姓并不知道自己将归往哪里。如今畏垒的小民想把我列入贤人,用俎豆祭祀我,这就是不能使人不有所依附。我难道可以不推辞而成为被人标举的人吗?” 林疑独注说:万物接受天命,就受天役使;百姓接受君命,就受君役使;弟子接受师命,就受师役使。天役使万物,使它们生长又衰息,万物因而死亡;君役使百姓办事,百姓以财物供养君;师役使弟子学习,又以道使他们获得休息。凡是接受命令的,都免不了受役使。所以庚桑楚向老聃学习而称为“役”,就是这个意思。老聃并不是偏爱庚桑楚,只是庚桑楚独得老聃之道,因为能够充实自己性分的实质。畏垒是《禹贡》所说的羽山,《洞灵经》中有记载。庚桑楚的臣妾都取用淳朴之人,遣去那些卖弄聪明、夸耀仁爱的人,认为他们是无用之材。同他们居住,让不称职的臣子供其役使,三年后大获丰收,百姓都感到奇异。没有眼前功效,所以按日计算不足;有长远效果,所以按年计算有余。百姓受到他的德化,想让他面南而居,把他当作社稷之神来祭祀。这与老子所说把天下寄托于自然的意思相同。春天来临万物生长,秋天来临万物成熟,自然之道运行而人却不知道。静居时像尸体一样,是说他的寂静;环堵之室,是说居处简陋;而百姓任意活动,欣然仰慕,自来归依,并不是由于智巧。如今畏垒百姓要用礼器把我奉在贤人之列,所以我成了供人标举的小器物。” “杓”是小器物,只适合供众人使用罢了;这就违背了老聃的教训,所以他心中不能释然。碧虚注说:偏得老聃之道,是说他领悟道理最深,所以不取智谋、仁义,而同质朴无用、拘谨自得的人共事。因此百姓起初惊异,后来欣喜风俗富足,道业修成、德性增长。百姓想祭祀他,他仍不安心,是因为还嫌留下了形迹。春秋都是自然之道,不言而自行,对我有什么功劳呢?所以应当像尸体一样静居、潜藏,百姓无法知道,哪里肯成为被人标举的小器物?如果接受俎豆祭祀,就是我不明白老师的话而故意违背它了。” 刘槩注《老子》说:“功业成就、事情办完,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如此。但畏垒百姓竟想祭祀庚桑楚,那么庚桑楚对于道,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又听说:“如果确实有真实功德,别人给他名誉而他不接受,反而会承受它带来的祸患。”如今庚桑楚听到百姓祭祀自己,面南而坐却不能释然,那么庚桑楚对于顺应万物,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又听说:“尧并不占有天下,也不求被人看作占有天下的人,流传于千世之后的只是他的形迹。”如此说来,庚桑楚的道已经达到无为,却还不能做到无所不为。林氏《鬳斋口义》说:拥肿、鞅掌,就是支离质朴的样子。洒然,是潇洒而与众不同。按年计算有余,是说有所增益。尸祝社稷,是敬祀之意。作者在笔端鼓舞发挥,竟写出这样的言语;如果庚桑楚不能释然,就不可能快乐。难道天没有所得才这样吗?意思是天确实在作为,天道已经运行,这是自然无心的比喻。不知将归往哪里,是说与世俗相忘。杓是小器物,必然显得我小,浅显易见,所以人们能够认识我。佛氏说:“我修行没有力量,连鬼神也能看破我。”庚桑楚不能释怀于老聃的话,是怕辜负老师的教训,所以不快乐。” 褚氏《管见》说:庚桑,太史公写作亢桑,也作亢仓,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唐朝册封其为洞灵真君。他的经书说:庚桑子居住在羽山山顶。何粲注说:羽山在徐州。庄子说畏垒,是指它形势拙朴。画然、絜然,都是显露出自己以仁智自居而不知藏拙,因此不仁不智的人会嫉恨他,灾祸也容易招来。宁可同迟钝的人居住,彼此无

宁与椎钝者居,彼此无心,风淳俗阜,久而民乐其化。愿推尊之,日计不足,岁计有余,积丝成帛之义。庚桑以为不知已,恐民归附而为已累也。夫春生秋成,天道自运。圣世之民,何知帝力?今乃陈列予扵贤人之间。我虽不自贤,而犹为彼所尚,是立杓于此以召矢石也。吾肯为此乎?然则庚桑之居畏垒,韬光未密,不能使人兼忘。莫若列子居郑圃之混融旡迹也。

译心,风俗淳厚而物产丰足,时间久了百姓便乐于接受他的教化。百姓希望推尊他,按日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正如积累丝线而织成帛。庚桑楚认为百姓并不了解自己,恐怕他们归附反而成为自己的牵累。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成熟,天道自行运转。圣世的百姓,哪里知道帝王之力?如今却把我陈列在贤人之列。我虽不自以为贤,却仍被他们尊崇,这就像在这里树立小靶子来招来箭石。我肯这样做吗?如此看来,庚桑楚居住在畏垒,隐藏光芒还不够严密,不能使人连同对他的分别心也忘掉。不如列子居住在郑圃,浑然融化而不留形迹。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防为之制;步刃之丘陵,巨兽无所▯其躯,而防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弑父,臣有弑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郭注:“弟子谓大人必有丰禄,而勉夫子听之。答以去利远害,乃全。若撄身利禄,则粗而浅。曾鱼鳖藏身之不若也。”二子谓:“尧舜何足称扬哉?将今后世妄行穿凿,而植秽乱简,发数米,理椎刀之末也。”混然一之,旡所作为,乃克济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以知。继之则伪矣。伪以求生,非盗而何?民于利甚勤,则无所复顾。由于尧舜遗其迹,饰伪播其后,而致斯▯也。吕注:「老聃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楚得聃之道,故藏其身不厌深眇。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夫以未始有物之间而分辨尧舜,何异凿垣植蒿?既非宜,而又无用。唯能辅物自然,而不敢为,则简易而有功。不然,则犹简发数米,曷足以济世哉?圣人之治,使民无知无欲。以尧舜之迹观之,不免举贤任知,卒至相轧相盗。则有知为欲之大,民性为其所迁,乱之所由生也。疑独注:弟子谓贤有德者,则尊之以位;能有才者,则授之以职。尧舜之治,尚然,况畏垒细民,感庚桑之德化者乎?答:「以鱼鸟不厌高深,所以期免患也。人欲全生藏身,不厌深眇而已。」尧舜者,真人出而应世之迹,是其尘垢秕糠耳,何足以称扬哉?二子之言辩,不能顺性命之理,犹凿垣而植蒿也。简发数米,言其小计。尧舜虽德之盛,渐离天而入人,庄子所以非其迹而防其流也。虑民相轧,故不尚贤而旡争心;虑民相盗,故绝圣知而利百倍。夫贤知数物,不足以厚民,徒使上下交征,以至日中穴阫而不顾者,皆因尧舜遗迹致弊而然。兽相食,且人恶之,况人相食乎?碧虚注:「污渎凡鳞所专,而鲛鲸不游;丘阜狐狸所善,而虎兕不处。」是以道德光大,俗难▯藏。先善与利,圣人常事。唯高远深眇者,利害莫能侵,而彼全其形。生者不足称扬也。辩析贤愚,将毁淳朴;简发数米,防失混同。圣人不尚贤,绝圣知,所以厚民,使不为篡窃也。而任知之士,目前图成而已,岂料他日之败哉!《鬳斋口义》:「防狐虽小,可以主沟丘。」言地无小大,皆有所尊。先善与利,名出则利入也。言人有贤能,人必敬之。今畏垒细民,乐于尊能敬贤,夫子当▯之而已。兽离山,鱼失水,喻名见于世,则能害身。介独也,荡同荡。以尧舜二子为辩,犹凿垣而植蒿,无此理也。于利甚勤,言为生甚苦。穴阫即穿窬之盗。弟子谓尊贤先善,尧舜遗法,畏垒举而行之,未为失当。答以至人藏身,不厌深眇,犹九渊之龙,蛰而后能神也。夫尧舜继统作君,功成治备,莫非由仁义而行,若无可疵者。南华主于老氏,绝仁弃义之▯,凡欲扬道德而抑仁义,必指尧舜为首,意在防本塞源,不得不尔。观者当求其主意,旡惑于绪言可也。故谓子虽引以为辩,犹植蒿取芜秽,简发徒自劳,何足以济世?且仁知数物,世之所尊,以为可以致治,傥无道以统之,但狥其迹,将见奸▯横生,岂止乎相轧相盗而已?俗既浇薄,切为利谋,则臣子之分有所不安,君父之尊有所不畏,叛伦悖理,将无不为矣。庚桑不受畏垒之祝,是察病于未形,而先固其本也。世患何由而及哉?南荣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自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夘,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译弟子说:“不是这样。通常的沟渠,巨鱼无法回转身体,小鱼却可以在那里占据;狭窄的丘陵,巨兽无法藏身,狐狸却可以在那里得到安宁。况且尊崇贤人、任用能者,以善为先、以利益为重,自古尧舜就是如此,何况畏垒的百姓呢?老师也听从他们吧。”庚桑子说:“小子,过来!能够装下车子的巨兽,一旦独自离开山林,就免不了遭受网罗;能够吞下船只的大鱼,一旦跃起离开水,就连蚂蚁也能使它受苦。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那些保全形体生命的人,隐藏自身也不嫌深远幽僻。况且尧舜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你们谈论分别,简直像胡乱凿穿墙壁、种植蓬蒿;像梳理稀疏的头发、数着米粒做饭,琐碎拘谨,又怎么足以救济世道呢?”“推举贤人,百姓就会彼此倾轧;任用智巧,百姓就会彼此盗窃。这几件事不足以使百姓富厚。百姓对于利益,太过勤劳追逐。于是有儿子杀父亲,有臣子杀君主;大白天行盗,正午时分挖墙打洞。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源一定产生于尧舜时代,流弊延续到千世之后,最终一定会有人与人相互吞食。” 郭象注说:“弟子认为大人物必然拥有丰厚俸禄,所以劝老师听从百姓。庚桑楚回答说,远离利益、避开祸害,才能保全自身。如果被利禄牵连,就粗浅不深,连鱼鳖藏身都不如。”所谓“二子”,是说:“尧舜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他们将使后世妄行穿凿,滋植污秽混乱;整理稀疏的头发、数米做饭,只是在料理细枝末节。”把万物浑然合一、无所作为,才可以救济世道。如果违逆本性,迎合人们所崇尚的东西,实在不足以称为知;接着便会产生虚伪。以虚伪求生,和盗窃有什么区别?百姓对利益极其勤苦追逐,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这是由于尧舜留下形迹,后世粉饰虚伪并传播它,才造成这种弊病。吕注说:“老聃把根本看作精,把外物看作粗,把有所积累看作不足,淡然独自与神明同居。”庚桑楚得到了老聃的道,所以隐藏自身也不嫌深远幽僻。尧舜遗留下来的德迹,他并不去做。若在未曾有物的境界中分别尧舜,与凿穿墙壁、种植蓬蒿有什么不同?既不合宜,又没有用处。只有能够辅助万物顺其自然而不敢妄为,才简易而有效;否则就像梳头发、数米粒一样,哪里足以救济世道呢?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无知无欲。从尧舜的事迹来看,免不了推举贤人、任用智者,最后导致彼此倾轧、彼此盗窃。可见知识成为欲望的根源,百姓的本性被它迁移,这就是混乱产生的原因。疑独注说:弟子认为有德的贤人,就应当以职位尊崇他;有才能的人,就应当授予职务。尧舜治理天下尚且如此,何况畏垒小民受到庚桑楚德化的感动呢?庚桑楚回答说:“鱼鸟不嫌高处深处,是因为希望免除祸患;人要保全生命、隐藏自身,也只是不嫌深远幽僻罢了。”尧舜是真人出而应世的形迹,不过是真人的尘垢秕糠,哪里值得称扬呢?你们二人的辩说不能顺应性命之理,就像凿墙种蓬蒿一样。梳理头发、数米粒,是说只做小小的计谋。尧舜虽然德行盛大,却逐渐离开天道而进入人为,庄子所以非难他们的形迹,是为了防止流弊。担心百姓彼此倾轧,所以不崇尚贤人,使人没有争心;担心百姓彼此盗窃,所以断绝圣智,使利益增加百倍。贤能和智巧这几件事不足以使百姓富厚,只会使上下互相争夺,以至于正午挖墙行窃而毫不顾忌,都是因尧舜遗留下来的形迹导致弊病。野兽相互吞食,尚且令人厌恶,何况人相互吞食呢?” 碧虚注说:“污浊沟渠是普通鱼类占据的地方,蛟鲸不会在那里游行;丘陵土阜是狐狸喜欢的地方,老虎和犀牛不会在那里居住。”因此,道德光明广大,世俗很难隐藏。以善为先、以利益为重,是圣人通常的做法。只有高远深幽的人,利害不能侵扰他,因而能保全形体。追求生存之事不值得称扬。分析贤与愚,会毁坏淳朴;梳理头发、数米粒,是为了防止失去浑然同一。圣人不崇尚贤人、断绝圣智,是为了使百姓富厚,使他们不去篡夺盗窃。可是任用智巧的人只顾眼前谋求成功,哪里料到将来的败亡呢?《鬳斋口义》说:“小小的狐狸也能在沟丘中占据主位。”意思是地方无论大小,都各有所尊。以善为先、以利益为重,一旦名声传出,利益就会随之而来。意思是人有贤能,别人就一定会尊敬他。如今畏垒百姓乐于尊能敬贤,老师只应推辞而已。野兽离开山林、鱼离开水,是比喻名声显露于世,就会伤害自身。“介”是独处;“荡”是荡然无拘。把尧舜两人拿来辩论,就像凿墙种蓬蒿,根本没有这个道理。对于利益非常勤苦,是说谋求生计十分艰难。“穴阫”就是穿墙打洞的盗窃。” 弟子认为尊崇贤人、以善为先,是尧舜遗留下来的法则,畏垒百姓实行它,并没有什么不当。庚桑楚回答说,至人隐藏自身,不嫌深远幽僻,就像九重深渊中的龙,蛰伏以后才能显现神异。尧舜承继统绪而成为君主,功业成就、治理完备,似乎无不通过仁义实行,仿佛没有可指责之处。南华以老氏为宗旨,主张断绝仁、抛弃义;凡是要彰显道德而压抑仁义的,必然把尧舜作为首要对象,意在防止根本、堵塞源头,不得不这样。读者应当寻求他的主旨,不要被枝节言语迷惑。因此说,你虽然引用这些来辩论,却像种蓬蒿来取得污秽,梳理头发只是徒劳,哪里足以救济世道?况且仁爱、智巧这些世人所尊崇的东西,被认为可以用来实现治理;假如没有道来统摄,只追随它们的形迹,就会看到奸邪弊病横生,哪里只会彼此倾轧、彼此盗窃而已?风俗既已浇薄,又专门谋求利益,那么臣子的名分便会不安,君父的尊严便会不被畏惧,叛乱伦理、违背道理的事将无所不做。庚桑楚不接受畏垒的祭祀,是在病患尚未显形时就察觉它,并先巩固根本。世间的祸患又怎么会波及他呢?”},{ 南荣趎惊惧地端正坐下,说:“像我这样的年纪,已经老大了,还能把什么事业托付给自己,来达到您所说的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持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像这样纷纷扰扰。这样坚持三年,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境界了。”南荣趎说:“眼睛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盲人不能亲自看见。耳朵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聋人不能亲自听见。心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可是狂人不能亲自得到自我。形体和形体之间,本来也是开通的,难道还有外物从中隔开吗?想要彼此寻求,却不能自我相通。如今您对我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持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纷扰。’我只是勉强听到了道,刚刚传入耳中而已。”庚桑子说:“我的话已经说尽了。”南荣趎说:“奔蜂不能变化藿蠋,越地的鸡不能伏育鹄卵,鲁地的鸡却能够做到。鸡和鸡之间,它们的德性并不是不同,只是有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它们的才性本来就有大小之别。如今我的才性狭小,不足以教化您,您为什么不向南去拜见老子呢?”

郭注:全形,谓守其分而无揽乎生之外也。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不强相效。两形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之者。达耳:谓早闻形隔,故难化也。吕注:“德遗尧舜,而不为其旡积也,至矣。然则恶乎托业而可以及此言邪?”答:“以人之形常保神,得以生者,一也。岂以有物为患哉?及其耳目属乎声色,鼻口属乎臭味,心为物之所役,则形亏而不全,生离而不抱,思虑营营而不止,是以不能无物也。唯其全形抱生而无思虑,则常心得矣。安有所谓圣、知、仁、义得存其间哉?夫耳目不别声色,心知不辩是非,世所谓聋、瞽与狂也。为道者,则以不自见为盲,不自闻为聋,不自得为狂。狂与圣在念与不念之间耳。我形之与彼形,固皆保神,神则无方也。安有闭而不辟者?其所以相求而不能相得,有物间之而已。趎虽云未闻道,其所知已异乎常人,但未能以楚之言契之于心也。”疑独注:“趎惧庚桑之道难至,遂发‘恶乎托业’之问答,以‘全形抱生’即老子云‘营魄抱一’也。营魄则形全,抱一则生全,专气致柔,无思无虑,可以及此言也。趎未明庚桑之意,谓形虽一,而耳目与心不能相为用,以聋、瞽、狂者观之,则耳目、心三者各异于形矣。夫岂知聋、瞽、狂者之所以为形全哉?我形、彼形俱开而外,见诸理物,或间之与接为构,欲相求而不能相得者,六贼为之孽也。趎自知未化庚桑之道,勉闻达耳而已。奔▯越鸡,喻已才小不能化大,使之见老子所谓‘大而化之’也。”碧虚注:趎问「若▯贤知,何业可托?」答:「以去贤则全形,忘知则抱生。防防千日,斯言应矣。有主不执,故弗自得;六根相攘,故物或间之。肤受者达,耳神悟则彻。心牛涔,安有鲲鹏之化?蜂房安有雕鹗之雏?理固然也。」庚桑所以谢趎之问者,欲藏其狂言以自全,而推至理于老聃耳。鬳斋口义》:人之心与耳目皆开也,而狂者不能自得,犹聋盲者之旡所见闻。我形与人形本开辟而旡蔽,今乃为物欲所间,以心求心不能相得。夫子教我勿使思虑营营,勉以闻道,庶几其能达矣。「奔▯越鸡」之喻,义同前解。趎闻至人藏身,不厌深眇,遂问于何托业而可践?及此言,庚桑诲以全形而勿损,抱生而勿离,忘思绝虑,功周千日,庶几可矣。若前所云尊贤先善,皆劳思而为之,损形离生之本也。趎犹未悟,乃述中心之疑:「谓目与形本同,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与心之于形,亦然。聋者不自闻,狂者不自得。」即连叔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知亦有之。今趎非形有聋盲,正坐知之聋盲,所以费庚桑防化形辟,即觉也。我形彼形俱开而应物,本无所蔽;及物入而为主,所谓我者反为客矣。相求而不能相得,犹孔门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相求而相得,则子知我而我知鱼矣。今虽承师训,勉闻达耳,未能心悟也。」庚桑至此无所施其功,遂使就有道而求速化,将无不解之惑矣。于此有以见庚桑之德,不责人之难化,反揆已之不足,所以广师门之乐育,跻弟子于成材者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一>

译郭象注:所谓保全形体,是说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要把生命扩展到本分之外。眼睛与眼睛、耳朵与耳朵、心与心,形状虽然相似,但各自能够做到的事情不同,不要勉强彼此仿效。两种形体一旦开通却不能相互获得,是因为有东西把它们隔开了。所谓“听到耳中”,是说很早就知道形体之间有所隔碍,所以难以教化。吕惠卿注:“德性超越尧、舜,而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积累,这已经是最高境界了。那么,还能把什么事业托付给自己,来达到这种境界呢?”回答说:“凭借人的形体始终保守精神,使生命得以存在,这就是一端。哪里是把外物本身当成祸患呢?等到耳目被声色牵引,鼻口被气味牵引,内心又被外物役使,形体就会亏损而不完整,生命就会离散而不能守持,思虑纷扰不止,因此不能不受外物影响。只有形体完整、生命守持而没有思虑,才能常常保持本心。哪里还容得下所谓圣、知、仁、义存在其中呢?耳目不能辨别声色,心智不能分辨是非,世人称之为聋、盲和狂。修道的人,则把不能自见称为盲,不能自闻称为聋,不能自得称为狂。狂人与圣人,不过在有念和无念之间罢了。我的形体和他的形体,本来都能保守精神,而精神是没有固定方所的。哪里会有闭塞而不能开通的呢?它们相互寻求却不能相互获得,只是有外物从中间隔开罢了。南荣趎虽然说自己尚未闻道,但他的见识已经不同于常人,只是还不能把楚人的言语与内心相契合。”疑独注:南荣趎害怕庚桑子的道难以达到,于是提出“把什么事业托付给自己”的问题。回答中所说的“保全形体、守持生命”,就是老子所说的“营魄抱一”。守持营魄,形体就完整;抱守唯一,生命就完整;专守精气而达到柔顺,无思无虑,就可以达到这番话所说的境界。南荣趎没有明白庚桑子的意思,以为形体虽然是一个整体,但耳目和心不能彼此发挥作用;从聋、盲、狂人的情形来看,耳目和心这三者似乎各自不同于形体。他哪里知道聋、盲、狂者之所以仍可说是形体完整呢?我的形体和他的形体都已经向外开通,看见了外在的事理和万物;外物有时把它们隔开,彼此接触便形成纠葛,所以想要相互寻求却不能相互获得,这是六贼造成的祸害。南荣趎自己知道还没有被庚桑子的道所教化,只是勉强听到一些道,传入耳中罢了。“奔蜂”和“越鸡”的譬喻,是说自己的才性小,不能教化才性大的对象,所以让他去拜见老子,接受老子所谓“大而化之”的教化。碧虚注:南荣趎问:“像我这样并不贤明、并不智慧的人,还能把什么事业托付给自己呢?”回答说:“除去贤的意念,就能保全形体;忘掉智巧,就能守持生命。坚持修炼千日,这番话就会得到应验。心中虽有主宰却不执着,所以不能自得;六根彼此争扰,所以外物有时会从中间隔开。皮肤所感受到的能够通达,耳神有所领悟便能彻底明白。心量如牛蹄中的小水洼,哪里能够发生鲲鹏那样的变化?蜂房里哪里会有雕、鹗一类的大鸟雏子?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庚桑子之所以推辞南荣趎的问题,是想隐藏自己的狂言以保全自己,并把至理推归于老聃。《鬳斋口义》:人的心、耳和眼都是开通的,但狂人不能自得,就像聋人和盲人没有可以听见和看见的东西一样。我的形体和人的形体本来都已开辟而没有遮蔽,如今却被外物和欲望隔开,想用心去求得本心,反而不能相互获得。先生教我不要让思虑纷扰,只能勉强听闻道,希望这样也许能够通达。“奔蜂、越鸡”的譬喻,意义和前面的解释相同。南荣趎听说至人能够藏身,不嫌地方深远幽隐,于是向庚桑子询问:把什么事业托付给自己,才可以实践并达到这种境界?庚桑子教导他保全形体而不使它受损,守持生命而不使它离散,忘掉思虑、断绝忧患,坚持修炼满千日,也许就可以做到。像前面所说尊重贤者、推先善行,都是劳费思虑而去做的事情,正是损害形体、离散生命根本的做法。南荣趎仍然没有领悟,于是说出心中的疑惑:“眼睛和形体本来相同,可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心与形体的关系也是这样。聋人不能自己听见,狂人不能自己得到自我。”连叔说:“难道只有形骸才有聋和盲吗?认识也有聋和盲。如今南荣趎并不是形体有聋盲,而正是因为认识有聋盲,所以才使庚桑子费力地防止其形体开通,也就是使他觉悟。我的形体和他的形体都已开通并能感应外物,本来没有什么遮蔽;等到外物进入其中而成为主人,所谓的‘我’反而成了客人。彼此寻求却不能相互获得,就像孔门所说:‘孔子的言语涉及人性和天道,是不能够听闻到的。’彼此寻求而能够相互获得,就像你知道我、我知道鱼一样。如今我虽然承受老师的教导,只是勉强听到一些道,传入耳中,还没有在心中领悟。”庚桑子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施展,于是让南荣趎前往有道之人那里,求得迅速教化;这样一来,或许所有不能解开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从这里可以看出庚桑子的德行:他不责怪别人难以教化,反而反省自己的不足,因此扩大了师门乐于培育弟子的胸怀,使弟子得以成材。《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一,归入子部道家类。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一宋 禇伯秀 撰杂篇庚桑楚第二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已。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防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郭注:《老子》问趎:“何与人偕来之众挟三言而来故也。”吕注:趎欲为道,其心不能致一,而挟三言,则谓与人偕来之众亦冝矣。以道与世亢,其心莫得而藏,此老子所以得之扵眉▯之间也。道者,物之所生,唯致一能得之。今趎规规然以趋舍不一之心索之于无穷之间,若防父母而揭竿求之于海,罔罔然哉!欲反其性情而无由,入此至人之所怜也。疑独注赢同赢裹粮器七日七夜,言慕道之切,昼夜不息也。老子知其自楚之所来,挟三言而至,故问与人偕来之众。趎遂惧然莫辨主宾,继陈三条以求决。盖为夫明仁义知之本,故有此疑。老子告以:“向吾见眉▯而得汝,今又言而信之。”世之术士以言猊观人,亦此理,但学不至者不免于妄耳。趎失道之真,犹童穉失所亲,而欲揭竿测海以求断,不可得。汝亡人哉!言失为人之道也。碧虚注:「问何与人偕来之众,谓采色不定,意不一也。惧然顾后,怀疑失容。吾所谓者,非言非貌,惊故忘答,惭故失问。朱愚丹心,愚憃也。夫仁、知、义三者,彼我皆为患。既目击道存矣,又况有言乎?海非藏亲之地,竿非探渊之防。防本无归,罔然失措,欲反性情而无由。入此,所以可怜也。」鬳斋口义:趎方独见,而老子以为与众偕来。释氏所谓「汝心中正闹也」。朱愚犹颛▯仁、知、义三语,谓无心,又不可有心,又不可疑而未决也。规规蹇浅,貌揭竿求海,言求无于有亡。人亡失其本心之人,欲见自然之道,不可得也。何与人偕来之众,一语勘辨甚力。此楚老为人真切处,若内无真见闻,此鲜不怀疑。宗门诸老惯用此机,趎于言下,忘答失问,遂以第二机接之。及其惧消惭释,陈述三条,觊免世累。老子告以:「汝如孩童失亲,而揭竿求海。言真性,汝之至亲不能保全,而致防失,乃欲为仁义以索之扵无涯世事之中,愈求愈远。身虽存,与亡无异矣,惘惘无归。猊欲反性情而无由入,则是迷。能思复,圣人不弃,所以怜而进之。信能超三言而无累,斯为反性情之道也欤?」朱愚难通碧虚云南荣趎请入就▯,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内外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已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郭注: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术,遗其耳目。若乃声色韄于外,则心术塞于内;欲恶韄于内,则耳目塞于外。故必无得无失,而后为通。偏韄尚不可,况内外韄乎?耳目▯惑于外,心术流荡于内,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离性,还自得当,则吉;过则凶,无所止也。止,谓止于分;已,谓无追故迹。▯人求已全我,而不效彼也。无停迹,无节碍,任声之自出而不由喜怒,任手之自握而非独得,任目之自见,非系于色也。信足自行,纵体自任,至于物波亦波,斯顺之也。吕注:知趣舍滑心而恶之,欲洗濯而复于虚静,是为召好去恶。然犹未之能行,所以自愁,郁郁之气充,津津有所漏韄,则物之粘着而难去者。今恶耳目之韄于声色,而欲物物以持之,是繁而捉也。则莫若内揵,内揵则心不出而外不韄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一。宋代禇伯秀撰写。杂篇《庚桑楚》第二。南荣趎带着七天七夜的粮食,来到老子住处。老子说:“你是从楚地来的吗?”南荣趎说:“是的。”老子说:“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与自己一同来呢?”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了看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所说的意思吗?”南荣趎低头感到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该怎样回答,因此也忘了自己要问什么。”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南荣趎说:“如果说我没有智慧,人们就说我朱愚;如果说我有智慧,反而使我的身体忧愁。没有仁德,就会伤害别人;有仁德,反而使自身忧愁。没有义,就会伤害他人;有义,反而使自己忧愁。我怎样才能逃离这种处境呢?这三件事,正是我所忧患的,希望借楚地之行来向您请教。”老子说:“刚才我从你的眉宇之间看见了这些,于是就已经认出你了。如今你又亲口说出来,使我更加确信。你拘谨局促的样子,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举着竹竿到海中去寻找他们。你真是失去了为人的根本啊,茫然失措!你想要返回自己的性情,却找不到进入的途径,真可怜啊!” 郭象注:《老子》问南荣趎“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与自己一同来”,是因为他挟带着这三句话前来。吕惠卿注:南荣趎想要修道,但心不能专一,又挟带着这三句话,所以说他是带着许多人一同来,也就很合适了。他以道与世俗相抗衡,内心无法隐藏,这就是老子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出这些的原因。道是万物所由产生的,只有专一心志才能得到它。如今南荣趎带着取舍不定的心,在无穷无尽的事物之间寻求它,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举着竹竿到海中寻找他们,真是茫然失措啊!想返回自己的性情,却找不到进入的途径,这正是至人所怜悯的情形。疑独注:“赢”与“赢裹”相同,意思是携带粮食器具;七天七夜,是说他仰慕道的心情迫切,昼夜不停。老子知道他从楚地来,挟带着三句话来到这里,所以问他为什么带着许多人一同来。南荣趎于是惊惧不安,分不清主客,接着陈述三条疑惑以求决断。大概是因为他把仁、义、知看作明白道的根本,所以才有这些疑问。老子告诉他说:“刚才我只看你的眉宇就认出了你,如今你又亲口说出这些,使我更加确信。”世上的术士根据人的言貌来观察人,也是这个道理,但学问没有达到的人,免不了妄加猜测。南荣趎失去了道的真实,就像孩子失去亲人,却想举着竹竿测量大海,以求得到判断,这是不可能的。“你真是失去了为人的根本啊”,是说他失去了做人之道。碧虚注:“问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与自己一同来”,是说他的神色变化不定,心意不能专一。惊惧地回头看,是心中疑惑而失去常态。老子所说的,并不是言语,也不是容貌;因为惊惧而忘了回答,因为惭愧而忘了提问。“朱愚”是说心意赤诚而愚钝。仁、知、义这三者,对自己和他人都成为祸患。既然亲眼看见道已经存在,又何况还要用言语说明呢?海不是藏匿亲人的地方,竹竿也不是探测深渊的工具。失去根本便无所归依,茫然失措;想要返回性情,却没有进入的途径,所以才值得怜悯。” 《鬳斋口义》:南荣趎明明是独自前来,老子却认为他是和许多人一同来。佛氏所谓“你的心中正喧闹不已”,就是这个意思。“朱愚”仍然是指专一执着于仁、知、义这三句话:说不能存心,又不能不存心;有所疑惑,却又不能决断。拘谨局促而浅陋的样子,就像举着竹竿去寻找大海;这是说他想在有中求无,在无中求有。所谓“亡人”,是指丧失了本心的人;这样的人想要见到自然之道,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与自己一同来”这一句话,辨察得非常有力。这是楚地老子待人最真切的地方;如果内心没有真实的见闻,很少有人不会因此疑惑。宗门中的诸位老者惯常使用这种机锋,南荣趎在言语之下忘了回答、失了问题,于是老子又用第二重机锋接引他。等到他的惊惧消退、惭愧释然之后,他陈述三条疑惑,希望免除世俗牵累。老子告诉他:“你就像孩子失去了亲人,却举着竹竿到海中寻找。所谓真性,是你最亲近的东西,却不能保全它,反而使自己迷失;如今你却想凭仁义在无边无际的世事中寻找它,越是求取,离它越远。身体虽然还在,和死亡已经没有区别了,茫然失措而无所归依。你想返回性情,却没有进入的途径,这就是迷失。能够思考如何复归,圣人不会弃绝你,所以怜悯你而引导你前进。如果真能超越仁、知、义这三句话而不受其牵累,这才是返回性情的道路吧?”“朱愚”一词难以通解,碧虚说…… 南荣趎请求进入内室侍奉,召集自己所喜好的,摒弃自己所厌恶的,十天之中一直忧愁,然后再次拜见老子。老子说:“你自行洗濯过了吗?怎么还是郁郁不乐的样子呢?可是内心仍有津津然的滞着和厌恶。外在的牵累,不可以用繁琐的方式去抓取,否则就会转而成为内在的拘束;内在的牵累,不可以用纠缠的方式去抓取,否则就会转而形成外在的拘束。内外都受到牵累,道德尚且不能把持它,何况背离道而行动的人呢?”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候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情,但他既然还能这样说明病情,就还没有真正病重。像我这样听闻大道,就好比服药反而加重了病。我只愿意听闻养生的原则罢了。”老子说:“养生的原则,是能抱守唯一吗?能不失去它吗?能不借卜筮就知道吉凶吗?能止息吗?能停止追逐吗?能舍弃向别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吗?能自在无拘吗?能浑然无分别吗?能像婴儿一样吗?婴儿整天号哭,喉咙却不会嘶哑,这是和气最为充足;整天握紧拳头,手却不会抽搐,这是与德性相合;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这是精神专一而不向外分散。行动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居处时不知道在做什么,顺着万物而行,与万物一同随波,这就是养生的原则。” 郭象注:保全形体、守持生命,不如忘掉心术,遗忘耳目。如果声色从外面牵累心术,内心就会闭塞;如果欲望和厌恶从内在牵累心术,耳目就会在外面闭塞。因此必须做到无所得、无所失,然后才能通达。即使一方面受到牵累尚且不可以,何况内外都受到牵累呢?耳目在外被迷惑,心术在内流荡,即使用繁复的手段去抓住它,用缠绕的方式去维持它,也不能使它停止。抱守唯一而不离开本性,返回自身而处于适当的位置,就会吉祥;超过限度就会凶险,因为没有可以止息的地方。“止”,是说止于自己的本分;“已”,是说不再追逐旧有的踪迹。所谓“求己”,是求得自身完整,而不是仿效别人。没有停滞的踪迹,没有节制和障碍;任凭声音自然发出,而不由喜怒支配;任凭手自然握持,而不是出于自我执取;任凭眼睛自然看见,而不被色相系缚。凭借真实的力量足以自行前进,放任形体而自我担当,直到随着万物的波动而一同波动,这就是顺应万物。吕惠卿注:知道取舍会扰乱心神而厌恶它,想要洗濯自身而恢复虚静,这就是召集所喜、摒弃所恶。然而仍然不能实行,所以自己忧愁;郁郁之气充塞其中,津津然有所渗漏和牵累,就是外物黏着身体而难以除去。如今厌恶耳目被声色牵累,却想逐一用外物来把持,这就是繁琐地抓取。不如从内在加以闭藏;内在闭藏,心就不向外驰出,外物也不会牵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