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八十八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07–310 段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耽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防奉御而进,所抟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郭注:「灵即无道之谥,男女同浴,此无礼也;以防为贤而奉御之,劳抟币而扶翼,使不得终礼,此所谓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欲以肃贤,▯其私慢。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故仲尼问焉。」子谓蒯瞆:「言不凭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为之在已,不亦妄乎?徒识已然之见,事未知已然之出于自然也。吕注:大弢伯常骞,则以人论之;狶韦,则以天论之。以天论,则虽名谥,固非人之所能为也。疑独注:是三人皆为太史官,故仲尼问之。灵公饮酒湛乐亡也,田猎毕弋▯也,得谥为灵,何耶?大弢曰:是因是也。言灵即无道之谥,谥法乱而不损曰灵。伯常骞曰:公与三妻同浴,史防奉御而进,使之搏币,扶翼而出,以其能敬贤,所以谥灵也。狶韦曰:公死卜葬沙丘,掘得石椁铭曰:「不凭其子,灵公夺而埋之。」言天理不可凭,此地本属灵公之父,反为其子得之,则公之为灵也久矣。彼二人何足以知此?碧虚注:「谥法,乱而不损曰灵,又德之精明曰灵。其灵素定,谥自符合。若以俗情料方外幽防之理,何足以识之哉!」鬳斋口义》:卫君所为如此,谥之为灵,何耶?言未足以当其恶也。奉御,犹今言召对,抟执贽见之币,公使人扶翼之,言有礼也。沙丘,古人葬处,石椁先有灵公之名,则生前已定,人何力焉?不凭其子言,子孙不可托此地为灵公所得也。灵之为谥,可善可恶。故夫子问于三人。大弢答以唯其如此,所以如此,则灵为无道之谥,明矣。”伯常骞曰:“公与三妻同浴,无礼孰甚焉?”及贤臣奉御而进,使人抟币扶翼而出之。币谓奉御衣物是。于人欲炽然之中,天理一毫之善未至全泯,则其谓之灵,几可以善言矣。狶韦曰:“公卜葬而得石椁之铭,昭然灵公之谥,▯符千载。其所谓灵也,久矣。彼二人何足以知之?”义同处父之椁,滕公佳城,莫非前定。至于名谥,亦岂偶然?但当尽人事以应天理。其谥号美恶,则系乎生前之所为,在人不可不谨。谥法始于周公,以一字示褒贬,亦严矣哉!“不勤成名曰灵。”古之人主不善终者有灵若厉之号。至于达人大观,善恶两忘,去求见在,等无滞迹,无爵无谥,翛然顺化,使人无得以议其否。岂不混成尽美善哉?三人各一答,首言其不道,次言其敬贤,后言天理一定。以迹论之,不无优劣,卒不逃天理之一定耳。少知问于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系马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郭注:「大人无私于天下,天下之风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得正故民无违,心化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并天下一万物,夷群异也。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而天赐则有时而废矣。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自赐。若有由赐则有时而阙矣。岂惟文武能,凡性皆然。名止于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世有变,无心者顺之。于此为戾,彼或宜正;于此或差,于彼各信所施,不能离也。比于大泽,大山之无弃材,合异以为同也。言丘里则天下可知,有数之物不止于万,况无数之道,谓道而足耶?通物无私,强字曰道,所谓道可道也。

译孔子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饮酒贪乐,不听理国家政事;打猎射鸟,也不参与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为什么还被称为‘灵公’呢?”大弢说:“这是由这些事情本身造成的。”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一起混杂沐浴;史防却侍奉进御,在旁边捧着礼物扶助他,使他不能完成礼仪,他对待无礼之事竟然如此放纵;但看见贤人却这样严肃恭敬,这就是他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葬在旧墓不吉利,占卜葬在沙丘却吉利。挖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察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借他的儿子,灵公会夺取他的墓地来埋葬自己。’灵公成为‘灵’已经很久了,难道这两个人哪里能够认识他呢?”郭象注:“‘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男女同浴,是无礼之事;把史防当作贤人而让他侍奉进御,劳烦他捧持礼物、扶助自己,使他不能完成礼节,这就是所谓对贤人恭敬。‘币’是侍奉进御时所用的礼物;表面上想恭敬贤人,实际上反而助长了他的私下怠慢。‘灵’有两种含义,也可以说有善的一面,所以孔子才发问。”孔子对蒯瞆说:“铭文说‘不要凭借他的儿子’,意思是灵公将要夺取你的墓地。”万物都先有既定的命运,所以后来的事情可以预知;因此凡是应当做的事,不得不做;凡是不应当做的事,也不可能做成。愚昧的人却以为事情能不能做全在自己,这不是妄想吗?他只知道事情已经呈现出来的样子,却不知道事情之所以成为这样,原本出于自然。吕惠卿注:大弢、伯常骞,是从人的方面来评论;狶韦,则是从天道方面来评论。从天道方面来说,即使是谥号,本来也是人力不能造成的。疑独注说:这三个人都是太史官,所以孔子向他们询问。卫灵公沉湎饮酒享乐,荒废政事;田猎时又尽情射猎,为什么还得到“灵”的谥号呢?大弢说:“正因为这些事。‘灵’就是无道之人的谥号。谥法说:扰乱而不能损害事物,叫作‘灵’。”伯常骞说:“灵公与三位妻子一同洗浴,史防奉召进见,灵公让人拿着礼物扶助他出来。因为他还能尊敬贤人,所以谥为‘灵’。”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葬地,挖出石椁,上面刻着:‘不凭借他的儿子,灵公夺取此地而埋葬他。’这是说天理不能凭人为安排。此地本来属于灵公的父亲,反而被他的儿子得到,那么灵公被称为‘灵’,早就已经决定了。那两个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个道理呢?” 碧虚注说:“谥法说,扰乱而不能损害叫作‘灵’,又说德性精明叫作‘灵’。他的灵性本来早已确定,所以谥号自然与之相合。若凭世俗情理去推测方外幽深的道理,哪里足以认识它呢?” 《鬳斋口义》说:卫君的行为如此,为什么谥为“灵”呢?这是说“灵”这个谥号还不足以完全相称于他的罪恶。奉御,就像今天所说的奉召应对;抟执作为见面礼的币帛,卫公派人扶助他出来,这是说他还讲礼。沙丘是古人的葬地,石椁上预先已有灵公的名字,说明生前就已经决定了,哪里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呢?“不凭借他的儿子”这句话,是说子孙不能把这块地托付给灵公所得。“灵”作为谥号,可以表示善,也可以表示恶,所以孔子向三个人询问。大弢回答说正因为灵公如此行事,所以“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这一点很明白。伯常骞说:“灵公与三位妻子一同洗浴,还有比这更无礼的吗?”但他又让贤臣奉召进见,派人拿着礼物扶他出来。这里的“币”,指的是奉御所带的衣物。人在欲望炽盛的时候,只要天理中一丝善意还没有完全泯灭,那么称他为“灵”,也几乎可以作善意来解释了。狶韦说:“灵公占卜葬地,得到刻有石椁铭文的地方,灵公这个谥号昭然可见,仿佛与千年之后相合。他所谓的‘灵’,早已存在。那两个人哪里足以知道呢?”这与处父的石椁、滕公的佳城意义相同,没有不是预先决定的。至于人的名字和谥号,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只是人应当尽力做好人事,以回应天理。谥号的美恶,取决于生前的行为,所以人不可不谨慎。谥法始于周公,用一个字表示褒贬,也真是严厉啊!“不勤勉而成就名声,叫作灵。”古代君主不得善终的,有的得到“灵”或“厉”这样的称号。至于通达之人具有宏大的见识,善恶两者都忘掉,舍弃追求和现成的名迹,平等而不留滞迹,没有爵位,也没有谥号,逍遥自在地顺应变化,使人无法议论他的好坏。这样难道不是浑然一体、尽善尽美吗?三个人各自作了一种回答,先说灵公无道,其次说他尊敬贤人,最后说天理早已确定。从行为迹象来看,三人的说法并非没有高下,但最终都不能逃脱天理的确定。少知问太公调:“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太公调说:“所谓丘里,是把十姓百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为不同。现在若指着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若把这百般形体组合起来而称为马,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丘山聚集低处而成为高山,江河汇合众水而成为大,圣人合并众人而成就公道。因此,从外面进入的事物有内在主宰,却不执着;从内心发出的行动合乎正理,却不排斥外物。四时的气候各不相同,天不把它们当作赐予,所以一年得以完成;五官的职分各不相同,君主不把它们据为私有,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将的才能各不相同,圣人不把这些才能视为自己的赐予,所以德业完备。万物的道理各不相同,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名号。没有名号,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连绵而来,事情有时在这里受阻,在那里却合宜。各自循着自己的性情,面貌不同;有的被认为正,有的便被认为差。比如到了大泽,百般材料都各有尺度;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头同在一个坛场。这就叫作丘里之言。”少知说:“那么把它称为道,就够了吗?”太公调说:“不是。现在计算万物的数目,远不止一万,却约定称为‘万物’,只是用数量最多的名称来称说它。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把万物合并而成公道的东西,因其广大而称说它为道,这样还可以。可是既然已经有了这个名称,难道还能拿它与道本身相比吗?如果按照这种分别来谈论,就好比把狗认作马,差得实在太远了。”郭注说:“圣人对天下没有私心,所以天下的风俗可以归于一体。从外面进入的,是圣人的教化;从内心发出的,是百姓万物的本性。本性得到端正,所以百姓没有违逆;圣人的心达到至公,所以主宰没有执着。因此能够合并丘里,使天下归一,使万物和群异平等。各种气候本来就各自存在,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如果本来没有而由上天赐予,就会有时废止。各种职分本来就各有相应的才能,所以任用它们,并不是出于私心而给予。文者自然文,武者自然武,并不是圣人亲自赐予;若是依靠赐予而有,便会有时缺失。不只是文武如此,凡是万物的本性都如此。名只停留在事实本身,所以无为;事实各自运行,所以无不为。时势和世代有变化,没有私心的就顺应它。在这里看似违逆的,在那里或许正合适;在这里看似有差错的,在那里各自相信其施行,不能脱离这种处境。比如到了大泽,大山中没有被弃置的材料,就是把不同的合为相同。说到丘里,天下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有数目的事物尚且不止于万,何况没有数目的道呢?难道称为道就够了吗?道通达万物而无私,只是勉强给它取名叫道,这就是所谓‘道可道’。”

名已有矣,将无可得而比耶?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吕注合姓名为丘里,异为同也;散丘里为姓名,同为异也。非如一家之言,异不能合同不能散也。百体莫非马,指之不得马,立百体而谓之马。譬大人不以其大全观之,则所谓大者亦不可得。比以丘山、江河所以为大之至也。故自物观之,万物莫不备于我,则自外入者有主于中而不执,有万而无所容也。自我观之,泛乎其为万物游,则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周行而无不徧也。天之于四时,不因其固有而赐与之,则功有所不备而岁不成矣。君之于五官,不付之众为而我有之,则知有所不周而国不治矣。文武殊才,万物殊理,其为不赐、不私,亦若是而已。无私故无我,无我则莫有名之者。无名故无为,无为则无不为矣。时变无停,祸福无常,有拂有宜,善或为妖也。物情各殉,殊面不一,有正有差,正或为奇也。物理不齐,如此道者,所以公之,未始容心趋舍于其间。比于大泽、大林,无不备。观乎大山木石,无所分。此之谓丘里之言。道本强名,则谓之道,不可以为足也。凡物无穷,万不足以尽其数,而期以万者,以数之多者称之。天地形之大,阴阳气之大,道者为之公,则非形非气,故无名也。名不足以尽道,而名之曰道,亦以其大者称之。本无名而以名称之,则已有矣。乃将得于无名者比哉?若以谓之道者为道,是犹认狗以为马也。疑独注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丘里者,合十姓百名以为风俗,而不知合并天下以为公。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则道愈离而物愈乖矣。指马百体而不得马,立马百体而谓之马,散合为异,合异为同也。丘山积卑,江河合流,以喻大人合并天下以为公。唯其公也,故自外入者中有主而不执,不执则能通;由中出者外有正而不距,不距则能行。是以不私而天下一,不赐而万物成。四时气殊,天不赐,故岁成;五官职殊,君不私,故国治。以至文武殊任,万物殊理,君道不私,故德备而无名。不赐则自成,▯泽而不谢;不私则自正,功成而无报也。大道无私于物,故无名、无为。无为则物各自为而无所不为矣。时世有变,祸福倚伏,拂者或以为宜,殊面异向也;正者或以为差,各执所见也。比于大泽,异材而同用;大山异植而同坛。此合异以为同,而未离乎有形有数,是之谓丘里之言。天地阴阳、形气之大者,道为之公,皆因其大而号之也。若此者已有矣,其小大贵贱,乃将得比之哉?碧虚注:《周礼》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合十姓百名之异为一丘一里之俗,或散一丘一里之俗为十姓百名之异。亦犹离马之百体,曰头、尾、眼、耳,合其头、尾、眼、耳,总曰马也。此即公孙龙「离坚白」「合同异」之防。山积众石,河合百川,大人合并郡国以为公,分之则楚越有异,并之则风化一同,亦无异乎丘里之合散也。外入者事中有主,则事不滞;中出者理外不邪,则理自远。炎凉气殊,天任之而不赐,故岁功成;工虞职殊,君委之而不私,故天下治;文武材殊,大人任之而不赐,故德业备;动植理殊,道生之而不私,故无名也。物物自名,非道强名之;物物自为,非道强为之。道无所为,故能无不为也。冬春之代谢,皇王之浇淳,于此为祸为戾,于彼或为福为宜。比乎大泽,众材大小皆中法度;大山木石精粗皆同一坛。所谓丘里之言,亦若是而已。大道无极,物亦无穷,今据多而号之曰万。若物止于万,则道亦有极,何足以称「象帝之先」?大道合并形气而为公,强名曰大,字之曰道。既曰大道,已有之矣,安得与未始出其宗者比哉?「鬳斋口义」:聚井为丘,聚丘为里。里中十姓百名,人物虽异,风俗则同。合异为同之喻,丘里之言者,公一里之言也。合异以为同,万物同一理;散同以为异,万物各一理。合百体以为马,体上无马名,立其百体谓之马也。合并以为公,合万物之异以为同也。有主而不执,执则非自然。正者万物之理,出乎胸中,其理与物不相距,则无同异矣。不赐不以为功,万物殊理,大道合之以为公,故无得而名也。淳淳流行貌,倚伏无常,或有所拂而为宜。塞翁失马之▯,人自殉之心如面之不同,有所正则拘执,反或失之。譬大山大泽,木石之材皆中度可用,合异以为同也。称物数而为万,总形气为天地阴阳,道者为之公,皆以其大者言之。耳虽已有道之名,岂可以此相比哉?

译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把它与无名之道相比吗?名称的分别远远不能穷尽道,所以说称道为道仍然不够,必须达到无名无言的境域,才算真正达到。吕注说:把姓和名合在一起,就是丘里,是把不同合成相同;把丘里分解为姓和名,就是把相同分成不同。它不像一家之言那样,既不能合异为同,也不能把同分散开来。百般形体无不是马,但分别指认它们却得不到马这个整体;把百般形体组合起来才称为马。譬如圣人若不从整体来观察,就不能得到所谓的“大”。丘山聚积、江河汇流,正是说明它们之所以广大。因此从万物来看,万物无不具备于我;从外进入的事物,在内有主宰却不执着,虽有万物而心中无所容滞。从我来看,任凭自己在万物中游行,那么从内发出的行动便合乎正理,不会排斥外物,周遍运行而无所不至。上天对于四时,若不顺应其本来所有而强行赐予,那么功用便不完备,一年也不能形成;君主对于五官,若不任由众人各自施为而偏要据为己有,那么见识便不能周全,国家也不能治理。文武各有才能,万物各有道理,它们不受赐予、不被私有,也不过如此。没有私心,所以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没有人能为它命名。无名,所以无为;无为,所以无不为。时势变化不停,祸福没有常态,有时受阻反而合宜,善有时也会成为灾异。万物的情状各自循行,面貌不同而不一致;有的被认为正,有的被认为差,正有时也会成为奇异。万物的道理本来不齐整,道使它们各自公正,从未在其中存心取舍。比如大泽、大林,没有什么材料不是齐备的;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头也没有分别。这就是丘里之言。道本来只是勉强取的名称,所以称为道,不能认为已经足够。凡物没有穷尽,万也不能完全数尽万物,只是用数量最多的“万”来称说它。天地是最大的形体,阴阳是最大的气,道则是把形体和气合并而成为公,所以不是形也不是气,因而无名。名称不能穷尽道,却称它为道,也是用最大的名称来称说它。本来无名而用名称来称说,便已经成为有名之物了。这样还能拿它与无名之道相比吗?如果把称为道的名称当成道本身,就如同把狗认作马一样。疑独注说: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所谓丘里,是把十姓百名合为一种风俗,却不知道还应当合并天下而成为公。把不同合为相同,把相同分为不同,这样道就更加离散,万物也更加乖离。指认马的百般形体却得不到马,把马的百般形体立起来而称为马,就是把合处分散为不同,又把不同合成相同。丘山聚积低处,江河汇合众流,用来比喻圣人合并天下而成就公道。正因为公,所以从外进入的事物在内有主宰而不执着;不执着,所以能够通达。从内发出的事物在外合乎正理而不排斥;不排斥,所以能够运行。因此不偏私则天下归一,不强行赐予则万物各自成就。四时的气候不同,天不强行赐予,所以一年完成;五官的职分不同,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治理。直到文武职任不同、万物道理不同,君道不偏私,所以德业完备而无名。不赐予,万物便自行成就,承受恩泽也不必道谢;不偏私,万物便自行端正,功成也不必报答。大道对万物无私,所以无名、无为;无为,万物各自运行而无所不为。时势有变化,祸福相互依伏,受阻的有时反而合宜,面貌不同而方向各异;被认为正的有时反而被认为差错,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比如大泽中材料不同而用途相同,大山中草木石头种类不同却同在一个坛场。这就是把不同合成相同,但还没有离开有形有数的范围,所以叫作丘里之言。天地阴阳,是形和气中最大的;道使它们归于公,也都是因为它们广大才给以名称。像这样既然已经有了形名,那么无论大小贵贱,难道还能拿来与道相比吗?碧虚注说:《周礼》规定,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把十姓百名的差异合成一个丘里的风俗,或者把一个丘里的风俗分散成十姓百名的差异,也如同把马的百般形体分开称为头、尾、眼、耳,再把头、尾、眼、耳合起来总称为马。这就是公孙龙所谓“离坚白”“合同异”的说法。山由众多石块堆积而成,河由百川汇合而成;圣人合并郡国而成就公道。分开来看,楚越各有差异;合并来看,风俗教化归于一体,也与丘里的合散没有不同。从外进入的事物,事情内部有主宰,所以事情不会停滞;从内发出的事物,理在外部不偏邪,所以道理自然通达。炎凉气候不同,天任其自然而不强行赐予,所以一年功业完成;工虞职分不同,君主委任他们而不偏私,所以天下得到治理;文武才能不同,圣人任用他们而不强行赐予,所以德业完备;动植物的道理不同,道使它们生长而不偏私,所以没有名称。万物各自命名,并非道强行为之命名;万物各自运行,并非道强行使之运行。道无所作为,所以能够无所不为。冬春交替,帝王使风俗由淳厚转为浇薄,在这里看是祸患和违逆,在那里或许就是福泽和适宜。比如大泽,众多材料无论大小都合乎尺度;大山中的木材和石头,无论精粗都同在一个坛场。所谓丘里之言,也就是如此。大道没有极限,万物也没有穷尽;现在根据数量众多而称为“万”。如果万物真的止于一万,那么道也就有极限,哪里足以称为“象帝之先”呢?大道把形与气合并而归于公,勉强称作“大”,命名为“道”。既然称作大道,就已经成为有名之物,怎么能与尚未出离其根本的无名之道相比呢?《鬳斋口义》说:聚集井成为丘,聚集丘成为里。里中有十姓百名,人物虽然不同,风俗却相同。把不同合成相同的比喻,就是丘里之言;万物共同具有一个道理,把相同分散为不同,就是万物各自具有一个道理。把百般形体合成马,单独的形体上没有马名,把百般形体立起来才称为马。合并而成为公,就是把万物的差异合为相同。有主宰却不执着,执着便不是自然。正是万物的道理,从胸中发出;这个道理与万物不相排斥,就没有同异可言。不强行赐予,也不把它当作功劳;万物道理各异,大道把它们合为公,所以无法为它得到名称。淳淳,是流行的样子;祸福相互依伏而没有常态,有时受阻反而成为适宜。正如塞翁失马的故事。人的心各自循着自身而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有所谓正便容易拘执,反而可能失去它。譬如大山、大泽中的木材和石料,都合乎尺度而可以使用,这就是把不同合成相同。称说万物的数目为万,把形和气总称为天地阴阳,道使它们归于公,都是取其广大而言。虽然已经有了“道”这个名称,难道能拿这个名称与道本身相比吗?

凡一丘一里之间,必有年德之尊者,考众情而立论,如所谓月旦评,及各有里谚流传,以记其风土事物,是谓丘里之言。合异以为同也,共出丘里,而有少长贤愚贫富得失之不齐,同而异也。天下之大,起于丘里;道之大,贯于事物。散同而为异,犹指马之百体;合异以为同,立百体而谓之马也。言之则有合散,防之则归混同。理有至极,不可容声矣。丘山积卑,江河合水,大人合公,亦不外乎此理。盖能合丘里而得宜,则合天下之物情,亦犹是也,在乎公之一字而已。道经云:“公乃王,王则天下之所归徃,安得而辞哉?”故自外入者,学也;君子之学,主乎道。主乎道,则物无不通。由中出者,思也;君子之思,正乎理。正乎理,则物无所距。犹四时殊气而成岁,五官殊职而成治,总归乎大人之德备,以阐大道之无私,又恶可得而名焉?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此理之必至。然而时有变迁,机有倚伏,有以所拂而宜者,有以所正而差者,皆由自殉己情,故不免于殊向。譬大泽之百材,合而为匠石之用,异而同也;大山之木石,散而为天下之用,同而异也。若防理而归于道,复何同异之辩哉?夫道之为名,不足以尽道;物数称万,不足以尽物。各以其大者言之耳。形之大者,天地统之;气之大者,阴阳统之;道又以统天地阴阳,其大讵可量乎?然既有道之名,则不可与无名者比。所以至人之道,行乎无名,故天下莫得而名也。是章▯齐物论之谈,有无生死,此则颇关治道,又翻出丘里之言一段立说,愈奇。制名寓意,谓至公而能和天下,则少知者所当究问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五

译在每一个丘里之间,必定有年长德高的人,他考察众人的情状而立论,如同所谓的月旦评;各地又有流传的里谚,用来记载本地的风土和事物,这就叫丘里之言。把不同合成相同,是因为都出于丘里;但其中又有老少、贤愚、贫富、得失等差异,这就是同中有异。天下的广大,起源于丘里;道的广大,贯通于万事万物。把相同分散为不同,就像指认马的百般形体;把不同合成相同,就是把百般形体立起来而称为马。言说时有合有散,追究根本则归于混同。道理达到极处,便不能再容纳言语。丘山由低处积成,江河由众水合成,圣人合并而成公道,也不超出这个道理。能够合并丘里的情状而处理得宜,那么合并天下万物的情状也同样如此,关键只在一个“公”字。《道经》说:“公就是王,王是天下归往的对象,怎么能够推辞呢?”所以从外进入的是学习;君子的学习,以道为主。以道为主,万物就没有不通达的。从内发出的是思考;君子的思考,以理为正。以理为正,万物就没有什么可以排斥。正如四时气候各异而共同成就一年,五官职分各异而共同成就治理,最终都归于圣人德业完备,以彰显大道的无私,又怎么能为它取名呢?没有名称,所以无为;无为,却无所不为,这是道理必然达到的结果。然而时势会迁变,祸福相互依伏;有些事情受阻反而适宜,有些事情被认为正当反而造成差错,都是因为各自顺从自己的情感,所以不免方向不同。比如大泽中的百般材料,合在一起成为匠石所用,是不同而同;大山中的木材和石头,分散出去成为天下各处的用途,是相同而异。若能防理并归于道,又哪里还有同异之争呢?“道”这个名称不足以穷尽道本身;万物称为万,也不足以穷尽万物。只是各自取其广大之处来说罢了。最大的形体由天地总括,最大的气由阴阳总括;道又总括天地阴阳,它的广大哪里能够测量呢?然而既然已经有了“道”的名称,就不能拿它与无名相比。所以至人的道运行于无名之中,天下便没有谁能给它命名。本章类似《齐物论》的论说,涉及有无、生死;但这里颇多关系到治理之道,又从丘里之言这一段翻出新的论旨,更为奇特。通过制定名称寄托意思,是说达到至公便能够调和天下,这正是少知应当深入追问的。《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八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十六宋 禇伯秀 撰杂篇则阳第五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曰:鸡呜狗吠,是人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徃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郭注问物之所起,或谓道能生之,此皆自尔而无所生。凡此事故云:“为趋舍近起于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过此已往,止于自然。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非无能有之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废起无所原。随此议之所止,或谓道莫为也,或谓道或使也,或使者有使物之功。物有自然,非为所能。由斯而言,莫为之言当也。至精至大,皆不为而自尔。物有相使,亦自尔也。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实自使之,无使之者,居指物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此二者,世之所疑,物理所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常不为而自然。道不能自有,有者自然也。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举一隅便可知,求道于言意之表,则足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极于自尔,非言默所议也。吕注少知,闻谓之道,则已有而不得与道比,故疑于无物。问万物所生,恶起所谓制乎虚者也?日月往来,升降消长,相照相盖,相治也。寒暑屈伸,王相生克,相代相生,相杀也。物生天地间,随阴阳四时而运,是以欲恶去之,乘之以行。雄雌片合,动静有常,故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此名实之可纪,而精之可志,非不可致诘者也。先后相随,之谓序;相理而未尝乱也。桥则乘之以行,运则因之以济,相使而未尝定也。穷则反,终则始,阴阳尔,四时尔,是物之所有,非道之无也。言之知所止极,此而已。此则万物之所生起,非所以生而起,有名万物之母是也。若夫睹道之人,未尝无物,故不随所废;未尝有物,故不原所起。泊然无名,出乎六合之外,岂言知之所及哉?季真莫为,随所废也;接子或使,原所起也。鸡狗之鸣吠,其所化所已为也;其所以鸣吠,所自化所将为也。精至无伦,则无内;大不可围,则无外。或使莫为,果安在耶?此所以未免于物,以其不丽于实,则丽于虚故也。以有名实为物之居,不知其未尝有;以无名实为物之虚,不知其未尝无。所以言而愈疏也。生死之不可却止,则超乎言意;虽近在身,而不可睹也。或使莫为,皆疑之所假,而非理之真。徃无穷,则迎不见首;来无止,则随不见后。是物之理,非物之形也。或使莫为,则可言可意,不免于物,终始而已,恶睹所谓无止无穷哉?道不可有,以其无有也;有不可无,以其自无,非我无之也。然则道者,假名,安可以名为道?莫为或使,皆在物一曲,何足以合乎大道?言而尽道,希言自然也;言而尽物,多言数穷也。自物观之,则道非物;自道观之,无物非道。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终身言,未尝言,则非言也;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非默也。议至于此,然后为极。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第八十六卷。宋代褚伯秀撰。杂篇《则阳》第五。少知说:“四方以内、六合之中,万物从哪里产生?”太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覆盖、调治;四时相互更替、相互生成、相互克制。欲望与厌恶、趋向与舍弃,于是纷纷兴起;雌雄彼此配合,于是各种事物中安危相互转化,祸福相互产生,缓急相互磨合,聚散由此形成。这些都是名和实中可以记载的,精微之处也可以记识的。它们依随次序而相互调理,随着变化运转而相互作用。穷尽便返回,终结便开始,这是万物本来具有的道理,是言语所能穷尽、知识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穷究万物罢了。真正见道的人,不随逐万物的败坏,也不追究万物的起源;议论到这里就应当停止。”少知说:“季真的‘无为’和接子的‘或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一个更符合事物的实情,哪一个在道理上有偏差?”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人知道的事;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自行变化的原因,也不能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若这样加以分析,精微可以达到无可比拟,大可以达到无法包围。说是有某种力量使它发生,或说没有任何作为,都还没有脱离万物,最后仍然会被视为过失。说有某种力量使之发生,便偏于实;说没有任何作为,便偏于虚。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之处;无名无实,是万物的虚处。能够言说、能够意会,越说反而越疏远。尚未出生,不能禁止它出生;已经死亡,也不能阻止它死亡。” 死与生并不遥远,但其中的道理无法看见。说有某种力量使它发生,或说没有任何作为,都是疑惑所借用的说法。我观察它的根本,向前追溯没有穷尽;我探求它的末端,向后追寻没有止境。无穷无止,说它无形无迹,就与万物具有同样的道理;说有某种力量使之发生、说没有任何作为,是从根本上说明它,与万物的始终相应。道不能说是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是绝对无;“道”这个名称,只是借来使用的。说有某种力量使之发生、说没有任何作为,都只是万物中的一偏,怎么能合乎广大之道呢?如果言语能够穷尽道,那么整天言说便能说尽道;如果言语不能穷尽道,那么整天言说也只能说尽万物。道和万物的极处,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承载的。超越言语和沉默,才可以谈论它的极处。”},{ 郭注说:追问万物从哪里产生,有人认为道能够生万物;其实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一个产生它们的东西。凡是这些事情,所以说“趋向和舍弃大致起于阴阳相互照应,四时相互更替”。越过这些现象之后,便归于自然。万物相互调理、相互作用,都是万物自身所有的,并不是有一个无形之物使它们存在。表面上再没有别的存在,所以说知识不能超出万物的极处,万物的废止和兴起也无从追溯。顺着这个议论的终点,有人说是道无为,有人说是道有所使;所谓有所使,是说它具有使物发生作用的功劳。万物自有其自然性,并不是作为所能造成的。由此说来,主张无为是恰当的。极精微和极广大,都不是人为而自然如此。万物彼此作用,也同样是自然而然。因此说没有什么作为,并不等于尚未成为万物。各种事物纷纷变化,都因无为而发生。去掉实在而说是自我作用,没有一个使它作用的主宰,便处在事物实际存在的范围内。事物的实际所在,其实达到极虚之境。要从言语和意识之外去求取,才能达到。它忽然自行产生,我不能禁止;忽然自行死亡,我不能违逆。生死就在身体附近,尚且看不见它如何自然发生,却想要为之忧虑。这两件事,是世人疑惑的地方,也是物理穷尽的地方。所以知道言语无穷,然后才能与万物同理,常常无为而自然。道不能自己成为实有,所谓有只是自然如此。万物所凭借而运行的,所以假借一个名称叫作道。举出一个方面便可以推知其他方面;如果在言语和意识之外求道,能够忘掉言语而保存意识,仍然不够。道和万物的极处,始终是无为而自然,并不在言说或不言说之中。达到自然本身,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议论的。吕注说:少知听说称它为道,便以为道已经成为某种存在,却不能拿这个存在与道相比,所以怀疑道似乎是无物。于是问万物从哪里产生,所谓“从虚无中制造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日月往来,升降消长,彼此照应、覆盖、调治;寒暑屈伸,王相生克,四时彼此更替、生成、克制。万物生于天地之间,随着阴阳四时而运行,所以欲望和厌恶、趋向和舍弃,便乘势而行。雌雄彼此配合,动静各有常态,所以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这些是名实中可以记载、精微处可以记识的,并非不能追问。先后相随,叫作次序;彼此调理而不曾混乱。所谓桥,是乘势而行;所谓运,是因势而通;彼此作用却从未固定不变。穷尽便返回,终结便开始,无非阴阳和四时罢了,这是万物本来所有的,并不是道本身。言语和知识能够达到的极限,也不过如此。这是万物生起的现象,并不是产生万物的根本;所谓“有名,万物之母”,说的就是这个。至于真正见道的人,并不是没有万物,所以不随逐万物的废止;也不是执有万物,所以不追究万物的起源。他淡泊无名,超出六合之外,哪里是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呢?季真的无为,是随着万物的废止;接子的或使,是追究万物的起源。鸡鸣狗叫,是它们已经发生的变化和已经做出的行为;它们为什么鸣叫,是它们自行变化而将要做的事情。精微达到无可比拟,便没有内;广大达到无法包围,便没有外。说有某种力量使之发生、说没有任何作为,究竟落在哪里呢?这就是还没有脱离万物,因为不依附于实,便依附于虚。把有名有实看作万物的居处,却不知道它从未真正有;把无名无实看作万物的虚处,却不知道它从未真正无。所以越说越疏远。生死不能退却、不能阻止,已经超出言语意识;它虽然就在身体附近,却无法看见。所谓或使、莫为,都是疑惑所借用的说法,并不是道理的真实。向前追溯没有穷尽,所以迎着它看不见开端;向后追寻没有止境,所以跟随它看不见末端。这是万物的道理,不是万物的形体。说或使、莫为,便可以言说、可以意会,但仍没有脱离万物,只是说它们有始有终罢了,哪里能看见所谓无止无穷呢?道不能说是实有,因为它并无固定的有;有也不能说是绝对无,因为它是自然如此,并不是我使它成为无。那么“道”只是借用的名称,怎么能把名称当作道呢?无为或有使,都只是万物中的一偏,哪里足以合乎大道?若言语能够穷尽道,便只是少言以顺应自然;若言语能够穷尽万物,便是多言而使知识穷尽。从万物来看,道不是万物;从道来看,没有一物不是道。道与万物的极处,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承载的。终身言说,却从未真正说出什么,并不算言说;终身不言,却从未停止表达,也不算沉默。议论达到这里,才算达到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