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三
褚氏管见:「天生圣人,所以续道统,明人伦,赞天地,育万物也。君位之有无,不与焉。然讴歌狱讼之所归,有不可得而辞者,亦一时寄托焉耳。虽居万乘之尊,四海之富,而土阶茅茨,恶衣菲食,不知其势之重,位之极也。盖由得之非心,所以处之非荣,故其辞让易如脱屣。夫物莫大于天下,能以天下让,无物足争矣。其胸中所存,讵可量耶?至若与之天下而不受,亦岂中无主者所能为?尧、舜、太王之德业,固不待赞扬;而诸子之高节,非庄子不能尽见。徐考其辞语之让,大意不过卑物尊生,轻外重内,以乐圣人之道,而恶为君之患也。且与之天下,古人犹不屑受,肯效后世矜诈恃力,悖理越分而妄求者哉?」「幽忧之病,按《吕氏春秋》引此章,高诱注云:『幽▯也。《诗》云:『如有▯忧』是已。』谓方忧身之未治,何暇治天下?为此所以异乎俗也。大王之避狄而不忍害民,王子搜逃民而恐其害己。恐害民则能爱己,恐害己则能爱民。此越人所以欲得为君,以其德着而不逃蚁慕也。若夫上德不德,民无能名,则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是又超出一等矣。南华虽不尽言其意,有在于此,详后章经防可见。」云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郭注略而不论吕注:「昭僖侯能用子华之言,而轻其所争,则于『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疑独注废,谓斩断而无用,能不顾其臂以取铭而有天下乎?侯曰:“不取也。”由是知两臂重于天下,身之于臂又重也。以韩国比天下,韩已轻矣,所争之地又轻于韩。今反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是弃其甚重,争所甚轻,岂不惑哉!碧虚注:「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疆场废地,何苦争为?」鸿烈解曰:「杀戎马而求狐狸,援两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毫,折镆铘而竞刀锥,可谓不知轻重者也。」鬳斋云:「铭犹契约,攫其铭可以有天下。爱身者且不为之,况韩国比天下尤轻?今乃以不得为忧戚,而至于愁身以伤生,又重于失一臂矣!」韩侯与魏争边境所侵之地,盖无几而忧形于色,可谓于所轻者重,而所重者轻矣。魏之诸臣谏者莫听。华子入见谏之,有道为左攫铭,而右手废;右攫铭,而左手废。一利一害不可免也,在人审利害之轻重而去取之耳。侯知臂重于天下,身长重于臂,而不知韩之轻于天下,所争侵地又轻于韩。审知其轻,则重者见。候闻谏,亟悟明轻重之当然也。吁!韩侯亦贤矣哉,华子亦知矣哉。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译褚氏管见:“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延续道统、彰明人伦、赞助天地、养育万物;至于有没有君位,并不在其中。然而百姓歌咏、诉讼所归向的人,有时无法推辞,也只是暂时承受托付罢了。即使居于万乘之尊、享有四海之富,却住土阶茅屋,穿粗恶衣服,吃粗淡食物,不知道权势的重大和地位的至尊。大概因为取得它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所以处在其中也不以为荣耀,因此推辞起来就像脱掉草鞋一样容易。万物没有比天下更大的,能够把天下让给别人,就没有什么事物值得争夺了。他胸中所存的境界,哪里可以估量呢?至于把天下给他却不接受,难道是胸中没有主宰的人能够做到的吗?尧、舜、太王的德业,本来不必赞扬;而诸子的高尚节操,若不是庄子,也不能完全看出。仔细考察他们辞让天下的话,大意不过是卑视外物、尊重生命,轻视外在事物、看重内在生命,以圣人之道为乐,而厌恶做君主的祸患。古人连天下都不屑接受,难道肯效法后世那些骄矜欺诈、倚仗势力、违背道理、逾越本分而妄求的人吗?”又说:“幽忧之病,按《吕氏春秋》引用本章,高诱注说:‘幽,就是隐。’《诗经》说‘如有隐忧’,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正忧虑自己的身体尚未调治好,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 这就是他们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太王躲避狄人,是因为不忍伤害百姓;王子搜逃避百姓拥立,是害怕百姓会伤害自己。害怕伤害百姓,就能爱护自己;害怕伤害自己,就能爱护百姓。这就是越人想请王子搜做君主的原因,因为他的德行显著,百姓像蚂蚁趋向食物一样仰慕他,并不是因为他逃避。至于最高的德行并不自称有德,百姓无法称说他的名号,那么既不能从他那里取得利益,也不能伤害他,这又超出前面一等。南华虽然没有把这个意思全部说尽,但大概就在这里,详细内容可以从后章经文的防范中看出。”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被侵占的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侯脸上带着忧色。子华子说:“现在假如有人在君王面前写下一篇铭文,铭文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废掉;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废掉;然而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够拥有天下。君王能够抓取它吗?’”僖侯说:“我不抓取。”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只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又比两只手臂贵重。韩国比天下轻微得多。如今所争的土地,比韩国又轻微得多。君王却固然要因它忧愁,使身体受伤、生命受损,忧郁悲戚而不能得到它。”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我的人很多了,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郭象注释简略而不加论述。吕注:“昭僖侯能够采用子华子的话,把自己所争的东西看轻,那么在‘不拿天下交换生命’这件事上,又比前面那些人次一等。” 疑独注:废,是说斩断而使它失去作用。难道能够不顾自己的手臂,去抓取铭文而取得天下吗?侯说:“不取得。”由此可知,两只手臂比天下贵重,身体对于手臂又更加贵重。把韩国同天下相比,韩国已经很轻了;所争的土地又比韩国更轻。如今反而为不能得到它而忧愁悲戚,以至于使身体受损、生命受伤,这是舍弃最贵重的东西,争夺最轻微的东西,难道不是迷惑吗?碧虚注:“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重要?疆场上的废地,何苦去争呢?”《淮南鸿烈解》说:“杀掉战马而去求狐狸皮,拿两只鳖去换取灵龟,砍断右臂去争一根毫毛,折断镆铘宝剑去争刀锥,这都可以说是不知道轻重。” 鬳斋说:“铭文就像契约,抓取铭文便可以拥有天下。爱惜身体的人尚且不肯这样做,何况韩国比天下还要轻得多?如今竟因不能得到它而忧愁悲戚,甚至使身体发愁受伤,这比失去一只手臂还要严重了!” 韩侯与魏国争夺边境上被侵占的土地,土地大概没有多少,他却已经忧色显露于脸上,可以说是把轻的东西看重,把重的东西看轻了。魏国群臣进谏,韩侯都不听。华子入朝拜见并劝谏他,说有这样一种情况:用左手抓取铭文,右手就会废掉;用右手抓取铭文,左手就会废掉;一方面有利,一方面有害,这是不可避免的,只在人能审察利害的轻重,然后决定取舍。侯知道手臂比天下重,身体长久地比手臂重,却不知道韩国比天下轻,所争的侵地又比韩国轻。他若真正审察并知道其轻重,重者自然就显现出来了。侯听到劝谏,很快醒悟,明白了轻重的道理。唉!韩侯也算贤明,华子也算明智了。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带着财币去拜访。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币,颜阖说:“恐怕听话的人弄错了,反而给使者带来罪过,不如先查清楚。”使者回去核实,之后又来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正厌恶富贵。所以说:“道的真实部分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使自身完整、养护生命的。如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来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都一定考察行动所由以及行动所要达到的目的。现在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拿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轻微。生命这个东西,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
郭注略而不论吕注亦不详及疑独注:颜阖处穷而通,真恶富贵,故庄子取之。夫得道之真者,不可以生死言,故朝闻道而夕死。及其贵爱,以身为天下,则圣人之迹也。丝绪之余,土苴之贱,微末不足道。圣人为天下之迹,出于天下之寄托,亦听之而已。故曰:余事所以之所以为言,有所动作,必察其当,然后应之。随珠弹雀,喻世人以生易富贵,弃重而就轻也。碧虚注:绪余土苴,言去身愈远则愈粗。圣人之治身也,虚心弱志;帝王之立功也,手跰足防以立功,视治身特余事耳。颜阖知其所以之之未可也,所以为之未必也,故不受币焉。士有甘藜藿而忽富贵者,身可屈而道不可屈,其自重若随珠,轻利禄如燕雀耳。鬳斋云:绪余土苴以治国家天下,圣贤之论也。庄子之言如此,分别人皆谓其以精粗分两截,其意只谓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心,有天下而不与,方可以尽无为之治。但其言抑扬太过,而心实不然。绪余土苴只就于事上生,犹云尘垢秕糠。近世荆公之学,真把做两截看了,以此施用多举绪余土苴之语,所以朱文公深辩正之,以珠弹雀喻甚明,当。察阖之心,真恶富贵者,超出世俗所见万万矣。惜乎不沥忱以辞,乃失诚于使者,似亦稍▯淳德。使者既造其家,又见其人,而不能力致之,乃从其辞而反。审无乃过淳矣乎?夫难进易退,君子之常。养愈久而植愈深,于阖固不容多议。然鲁侯渴心求贤,几何而一遇,幸遇之又交臂而失,不得与之共理大业,以跻升平,实由乎使不使之过。故申言以为戒。且天下功业,宜莫大于帝王,此犹以为余事,则所谓圣人之真者,岂常流所可窥测哉?所以之所以为,即语云所由所安也。今世本恐听者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圣字为冗。隋侯之重侯,当是珠。此章全见《吕氏春秋》,可证不韦去庄子非远,必得其真。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冦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译郭象注释简略而不加论述。吕注也没有详细说明。疑独注:颜阖处在困穷之中,却能通达大道,真正厌恶富贵,所以庄子选取他的事例。得到道的真实境界,不可以用生死来说明,所以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至于把生命看得尊贵珍爱,以自身来奉献天下,则属于圣人的行迹。丝线的余绪、泥土草梗的糟粕,都是微末而不足道的东西。圣人治理天下的行迹,是出于天下的托付,也不过顺其自然、听任它罢了。所以说,余事就是用来说明行动的由来和目的;凡有所行动,都必须考察是否合宜,然后再作出回应。拿随侯之珠弹鸟,是譬喻世人拿生命交换富贵,舍弃贵重的东西而追求轻微的东西。碧虚注:‘绪余’‘土苴’,是说离自身越远,便越粗浅。圣人修治自身,是虚静心志、柔弱意志;帝王建立功业,要劳顿手脚来立功,把它看作修治自身的余事。颜阖知道来送财币的目的尚不可取,而自己未必应当接受,所以不接受财币。有的士人甘愿吃藜藿而轻视富贵;身体可以屈服,道却不可屈服。他们看重自身如同随侯之珠,轻视利禄如同燕雀。鬳斋说:用绪余、土苴来治理国家天下,是圣贤的论说。庄子的话如此,后人都说他把精粗分成两截;其实他的意思只是说,懂得道的人不让外物累及内心,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这样才可以完全实行无为之治。但庄子的话抑扬太过,而内心实际并不是这样。绪余、土苴只是就事务而言产生的说法,就像尘垢、秕糠。近世荆公的学说,确实把它看作两截,以此施行时多引用绪余、土苴的话,所以朱文公极力辨正。用珠子弹鸟的譬喻说明得很明白,正是这个意思。” 考察颜阖的内心,他真正厌恶富贵,远远超出世俗所能看见的境界。可惜他没有把诚挚的心意充分说明,只用言辞推辞,因而对使者似乎也稍微失去了淳厚的德性。使者既已到达他的家,又见到了他本人,却不能尽力把他请来,于是听从他的推辞而返回;详细考察起来,这岂不是过于淳厚了吗?难以进仕、容易退处,是君子的常态。修养越久,根基越深,对于颜阖本来不容多加议论。然而鲁侯求贤心切,多少年才遇到一个,幸运地遇到颜阖,却又交臂失之,不能与他共同治理大业、达到太平,实在是因为使者处理得不当。所以特意再说出来作为警戒。天下的功业,应当没有比帝王事业更大的了,庄子尚且把它看作余事,那么所谓圣人的真实境界,岂是平常人所能窥测的呢?‘所以之’‘所以为’,就是常说的行动的由来和所安置的目的。今世版本中‘恐听者谬’之后多一个‘者’字;‘真以治身’中的‘治’应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中的‘圣’字是衍文;‘隋侯之重’中的‘侯’应当是‘珠’。本章全文见于《吕氏春秋》,可以证明吕不韦去庄子的时代不远,必定得到了庄子的真意。子列子生活贫困,面容显出饥色。有个客人在郑子阳面前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君王恐怕是不喜欢士人吧?”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子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子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君王过意不去,送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该如此吗?”子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将来要治我的罪,也必定会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
郭注略而不论吕注亦不详及疑独注:士以正行而见知,人以察实而求我,则彼之所审者,▯我之见知,亦无愧矣。子阳为郑国相,未尝与列子接,忽因人言而遗之粟。夫因人言而知之,必因人言而罪之,此其所以不受也。碧虚注:「士甘陆沈无闻,岂肯屈志而受无名之禄?苟殉妻子之情,而踯躅于祸▯哉!」鬳斋云:「子阳以人言而遗列子粟,非真知己也。誉而可以信,毁亦信之矣。」子阳相郑,秉人物之权,以重轻一国者也。有贤在野而不知,可乎?闻人言其有道而遗之粟,则亦遇贤而能敬也。列子以为:「因人之言而遗我,恶知不因人言而罪我邪?」故辞而不受。此君子睹微而知着,见往而知来也。其妻拊心有言:「乃世俗鄙见,孰谓有道者之妻子而为此哉?」夫至人之所为,虽其妻子犹不能尽识,况他人乎?此言被褐怀玉之士,未易知,知之又当致之。有道斯可以尽人才而得其用。《渔父》篇云:「下人不亲,不得其真。」信哉。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冦。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冦,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郭注以义明不复释疑独注:方庄子之时,人多不安义命,而侥幸富贵,故引屠羊说之事警之。虽处屠肆,而能守分,如此诚可以激砺薄俗。三旌三公之位也,吾知其为富贵矣。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今于屠羊说见之。碧虚注:「诵诗书而发冢,居屠沽而守义者,何代无之?夫窃势以为己功,市权而要重赏者,闻此亦当知愧矣!」鬳斋云:「大王反国,说反屠羊,各得其本分事。三旌、三公、车服,各有别也。」昭王赏说,示复国而推恩说之辞。赏安义分而不滥。盖王失国而不能伏其诛,则王复国而不敢当其赏,理亦宜然。世之无功叨赏者多,则以安命辞禄者为创见。王命见之,高其行而欲识其人。说以为不可毁约而见遂终辞焉,不使君有妄施之名。其不欺如此,士君子之所难能也。而屠羊说优为之,使举国臣人化说之德而克肖焉。何患世道之不交相兴乎?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敎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已。」上三章意义同贯,郭吕不详▯。疑独注:「原宪贫而无忌者也,曾子贫而能自遣也,颜子贫而乐道者也。养志者忘形,原宪是也;养形者忘利,曾子是也;致道者忘心,颜子是也。」碧虚注:「子贡相卫,结驷连骑,入穷闾,过原宪,而叹其何病。宪答以是贫,非病。』子贡愧其言之失也。夫迂趋世态,希望功名,亲比周旋,交构朋党,学不治身,教借资给,坐仁义之慝,盛舆马之饰,学道者岂忍为哉?原宪则学道而能行,守义而不屈者也。曾子养志,故不仕;忘利,故寡合;忘心,故契道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者,行修于内;不殆者,无位不怍。此仲尼之所谓,今于颜子见之。」
译郭象注释简略而不加论述。吕注也没有详细说明。疑独注:士人凭正直的行为而被人了解,别人通过考察实情来求取我,那么对方所审察的,确实是我被了解的真实情况,我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子阳是郑国的相国,未曾同列子接触,却忽然因为别人的话送给他粮食。既然是根据别人的话了解他,将来也一定会根据别人的话治他的罪,这就是列子不接受的原因。碧虚注:“士人甘愿沉没于下位而不求闻名,哪里肯屈折志向接受没有名实根据的俸禄?如果为了妻子儿女的情感而受其牵累,岂不是要在祸患面前犹豫不决吗!” 鬳斋说:“子阳只是听信别人的话送给列子粮食,并不是真正了解他。既然可以相信赞誉,也就会相信毁谤。” 子阳做郑国的相国,掌握着任用人物、决定一国轻重的权力。贤人隐居在野而不知道,怎么可以呢?听到别人说列子有道,便送给他粮食,这也算是遇到贤人而能够敬重他。列子认为:‘因为别人的话而送我粮食,怎么知道不会又因为别人的话来治我的罪呢?’所以推辞不受。这是君子能够从细微处看到明显结果,由过去推知将来的情况。他的妻子捶心说的那些话,是世俗的鄙见;谁说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就应当这样看呢?至人的作为,即使是他的妻子儿女也不能完全了解,何况其他人呢?这说明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美玉的士人,不容易被人了解;一旦了解了,就应当礼聘任用他。有道之人才能使人才得到充分发挥并得到任用。《渔父》篇说:‘不能亲近下层百姓,就不能得到他们的真实情况。’确实如此。楚昭王失去国家,屠羊说逃走跟随昭王。昭王复国后,将要赏赐跟随他的人以及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我也恢复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楚王说:“强行赏给你。”屠羊说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所以不敢接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承受赏赐。”楚王说:“召见他。”屠羊说说:“按照楚国的法律,必须有获得重赏的大功,之后才可以被召见。如今我的智谋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不足以战死抗敌。吴军进入郢都时,我害怕祸难而躲避敌军,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废弃法律、破坏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希望天下人知道的做法。”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贱地位,却能陈述很高的义理,你替我以三旌之位礼聘他。”屠羊说说:“三旌之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铺子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润富厚。然而,难道可以因为贪图爵禄而使我的君主有滥施恩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承受,请允许我回到自己的屠羊铺子。”于是他终究没有接受。郭象注根据义理已经说明,不再另作解释。疑独注:庄子当时,人们大多不安守义理和命分,而侥幸求取富贵,所以引用屠羊说的事来警戒他们。虽然处在屠宰铺中,却能守住本分,这确实可以激励薄俗。三旌就是三公之位,我知道它是富贵之位;但如果不是用正当的道取得,就不居处它。如今从屠羊说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碧虚注:“诵读诗书却去盗掘坟墓,身处屠宰、贩酒行业却能守义,这种人哪一代没有呢?那些窃取权势作为自己的功劳、买通权力以求重赏的人,听到这件事也应当感到惭愧了!” 鬳斋说:“大王复国,屠羊说也回到屠羊的职业,各自得到本分之事。三旌、三公以及车服,各有区别。” 昭王要赏赐屠羊说,是表示复国之后推恩于他的意思;赏赐应当安合义理和本分,不能滥施。大王失国而没有犯应受惩罚的罪,那么大王复国后,屠羊说不敢承受赏赐,道理也是这样。世上没有功劳却贪受赏赐的人很多,因此以安守命分为理由辞去俸禄的人,反而成为罕见的事情。楚王命令召见他,是看重他的操行而想认识这个人。屠羊说认为不能破坏约定来召见自己,于是始终辞谢,不使君主有滥施恩赏的名声。他不欺骗君主到了这种程度,这是士君子很难做到的事,而屠羊说却能充分做到。假如全国臣民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而能够效法他,哪里还忧虑世道不能彼此振兴呢?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只有一丈见方,用生草盖屋顶,蓬草做的门也不完整,以桑木做门轴;用破瓮做窗户,两个窗洞都用粗布堵塞,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子贡乘着高头大马,车帷内穿青色、外衣为白色,轩车大得不能进入小巷,前去拜见原宪。原宪戴着皮冠,穿着拖地的鞋,拄着藜杖迎到门口。子贡说:“唉,先生这是得了什么病?”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有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互相勾结而交朋友,学习是为了向人炫耀,教导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以仁义为掩饰奸邪,以车马装饰门面,这些事我不忍心做。”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缊袍,面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制作新衣服。他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手肘露出来,穿鞋时鞋后跟裂开,拖着鞋带歌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让他做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所以说,修养志向的人忘掉形体,修养形体的人忘掉利益,达到大道的人忘掉内心的分别。孔子对颜回说:“回啊,你家贫穷,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意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以供给稀粥;我在城内有十亩田,足以种植丝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所学习的先生之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所以我不愿意做官。”孔子神色忧伤,改变面容说:“颜回的志趣真好啊!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使自己受累,真正懂得自得的人,即使失去东西也不害怕;内在修养高尚的人,即使没有地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看到它们,这就是我的收获了。”以上三章意义相同而贯通,郭象、吕惠卿没有详细说明。疑独注:“原宪贫穷而无所忌惮,曾子贫穷而能够自我排遣,颜子贫穷却以道为乐。修养志向而忘掉形体,原宪就是这样;修养形体而忘掉利益,曾子就是这样;达到大道而忘掉内心分别,颜子就是这样。” 碧虚注:“子贡担任卫国之相,车马相连,进入穷困的里巷,拜访原宪,却感叹他怎么会有病。原宪回答说自己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为自己说错话而惭愧。迎合世俗情态,追求功名;亲近结交、周旋往来,结党营私;学习不能修治自身,教导只为借此谋取资财;坐在仁义的名义下掩饰奸邪,炫耀车马装饰。学道的人哪里忍心这样做?原宪学习道而能够实行,守住义理而不屈服。曾子修养志向,所以不做官;忘掉利益,所以少有合群;忘掉内心分别,所以与道相契合。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危险。所谓不受辱,就是内在行为修养高尚;所谓不危险,就是没有地位也不惭愧。这正是仲尼所说的,如今在颜子身上看到了。”
鬳斋云:「夫妻二室,皆以瓮为牖,故衣塞之,抵风雨也。华皮为冠,縰履曳履也。假仁义以文奸,曰慝。缊袍絮衣,无表外破而絮见,肿哙虚浮也。」商颂所歌之曲,若出金石,言其有节奏。致道者忘心无心,故近道也。学道足以自乐,二程先生每教人求颜子乐处,不可草草看过。诵之久矣,昔闻其语,今见其人也。原宪安贫,▯诵学而能行,虽居环堵蓬门,如坐庙堂之上,仁义礼乐不离其身,故也。子贡荣居相位,是痈零之时,帝者能枉驾而顾,亦见其友谊未忘,然问其何病,则不知心之甚,同学于圣人之门而所见若是,故宪历分贫病以告之,自希世而行,至舆马之饰,乃学者之大病。子贡身坐膏肓而不自知,赖宪痛针力砭,诚友中之师也。曾子肿哙胼胝,衿绝肘见其贫可知,然而养志忘形,歌若金石,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万乘之君不得而友,况欲臣之乎?颜子知足乐道,无位不怍,袭夫子之步,得夫子之心,而一无所作为,箪瓢自乐,岂纡朱怀金可比哉?夫三子者,皆孔门高弟,亲受圣传,所造有精粗,故所乐有深浅。若子贡之游说列国,荣官殖货,以骇动世俗,则所乐与三子不侔矣。故南华举以为戒。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郭吕略而不论疑独注:魏公子牟封于中山。瞻子,魏之贤人。夫公子之贵,其心最为难胜。故虽身在江海,而心居魏阙。自言其未能无心于富贵,奈何而可以忘此?答以重生,则利轻。利轻则不思魏阙矣。牟虽知生可重,物可轻,然其心不能自胜其私。则神道宁无恶乎?神生于虚。今牟心未虚,所以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挫损情欲,重伤其性,与无寿之人▯矣。言牟为万乘之公子,一旦▯居岩穴,欲如布衣之士,实为难能。然有其意,则可期之以至也。碧虚注:「公子牟虽尝省道味之淡,不能胜乐饵之美,顺所好则养生,阏神灵则废虐。既失养形之乐,复增阏神之忧,非重伤而何?」魏牟慕嘉遁之名,▯▯居之实,其意易发,其操难持。然比之颠防富贵者,固有间矣。鬳斋云:「知吾生之可重,则外物轻矣。理未能,姑顺之而勿强抑。强抑则内伤其神,神恶之矣。此非自养之道,不入寿者之▯。可谓有其意勉而行之者也。」象魏观阙,国君之门。《淮南子》作「騩阙」,音训同。许慎注:「天子之两观也。」不能自胜,则从。谓从顺性情,不强抑阏。或连「神」为句,谓从心神所适也。夫学道,当损情去欲,志尚清虚。此乃云从其性情,使之神和意畅,是无恶乎?不能自胜也。又云:「强阏而不从此,之谓重伤。」则是使人任情纵乐以为道,有▯。《列子》载管夷吾所谓养生之道:「肆之而勿阏者也。」原其本意,盖为公子牟生于富贵,而欲▯岩穴,实为难能。若过阏其情,恐伤其性,故宽以诱之。进进不已,成功一也。《南华》取此,以为富贵学道者之劝,庶不至望崖而反。若夷吾者,以伯国强兵为事宜,其立论之偏,又非牟比矣。瞻子所言,固不可为学道者之法。譬名医疗疾,审人而处方,期于瘳疾而已。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三<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四宋 褚伯秀 撰杂篇让王第二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借夫子者无禁,▯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吿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译鬳斋说:“原宪的房屋有两个房间,都用瓦盆作窗户,所以用衣服堵住,以抵挡风雨。华皮做的帽子,縰是拖地的鞋带。借仁义来文饰奸邪,叫作慝。缊袍是用乱麻絮成的衣服,没有外层,破处露出絮来;肿哙,是虚浮肿胀的样子。所唱的是《商颂》的曲调,仿佛从金石发出,说明声音有节奏。达到大道的人忘掉内心分别,达到无心,所以接近大道。学习道足以自得其乐,二程先生常常教人寻求颜子的快乐所在,不可草率看过。孔子诵读这些话很久了,从前只是听说这些道理,今天才见到这样的人。” 原宪安于贫穷,弹琴诵读,学习而能够实行;虽然住在狭小的房屋、蓬草的门中,却像坐在庙堂之上,仁义礼乐不离自身,正是因为如此。子贡荣居相位,当时正处于诸侯争战之际,帝王能够屈尊驾车来顾念他,也说明他没有忘记朋友之情;然而他问原宪得了什么病,却不知道原宪内心真正的病根。同样在圣人门下学习,而见解竟然如此不同,所以原宪把贫穷和有病分别说明。从迎合世俗而行,到炫耀车马装饰,正是学习者的大病。子贡自身已经病入膏肓却不知道,幸亏原宪用猛烈的针砭来医治他,实在是朋友中的老师。曾子面色浮肿、手脚长茧,衣襟断裂而露出手肘,可知他贫穷;然而他修养志向而忘掉形体,歌声像金石一样,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万乘之君不能同他交友,何况想让他做臣呢?颜子知足乐道,没有地位也不惭愧,承继先生的步伐,得到先生的内心,却不以外在功名作为事业;箪食瓢饮而自得其乐,哪里是穿朱衣、怀金印的人可以相比的?这三个人都是孔门高弟,亲自接受圣人传授,所达到的境界有精粗之别,所以所享受的快乐也有深浅之不同。像子贡游说列国、荣居官位、积聚财货,以此惊动世俗,他所享受的快乐就不能同这三人相比了。所以南华把这些事列举出来作为警戒。”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上,心却仍处在魏阙之下,这可怎么办呢?”瞻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利益就会变轻。”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的私心。”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那么顺从精神本性有什么不好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作重伤。遭受重伤的人,就和不能长寿的人相类了。”魏牟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子,他却隐居岩穴;这对平民士人来说很难做到。虽然他还没有达到大道,却可以说已经有了向道之意。郭象、吕惠卿的注释简略而不加论述。疑独注:魏公子牟封在中山。瞻子,是魏国的贤人。公子的尊贵地位,最难以战胜的正是他的内心。所以他虽然身在江海,心却仍在魏阙。他自己说还不能对富贵无心,怎么能够忘掉这些呢?瞻子回答说,看重生命,利益就会变轻;利益变轻,就不会再思念魏阙。牟虽然知道生命应当看重、外物可以轻视,但内心不能战胜自己的私欲。这样一来,精神之道难道不会厌恶他吗?精神产生于虚静。如今牟的内心还没有虚静,所以不能战胜自己;却又勉强不顺从自己的情性,损伤情欲,重伤本性,就和不能长寿的人相类了。说牟是万乘之国的公子,却一旦隐居岩穴,想做到如同平民士人一样,确实很难。然而他已经有了这个意向,就可以期待他最终达到大道。” 碧虚注:“公子牟虽然曾经体会过道味的淡泊,却不能胜过声色享乐的美好;顺从自己所喜好的,就会放纵养生之乐;闭塞精神灵性,就会受到伤害。既失去了养形的快乐,又增加了精神受阻的忧患,这不是重伤又是什么?魏牟羡慕高尚隐逸的名声,却轻视实际隐居的操守;他的志意容易发动,操守却难以坚持。然而同那些沉溺于富贵、颠倒是非的人相比,当然还是有所不同。” 鬳斋说:“知道自己的生命值得看重,外物就会变轻。道理还没有完全做到时,可以暂且顺着本性,不要强行压抑;强行压抑就会从内部损伤精神,精神会厌恶这种做法。这不是自我养护的道路,也就不能列入长寿之人的行列。公子牟可以说是有志向,正在勉力实行的人。”象魏就是观阙,是国君的宫门。《淮南子》写作‘騩阙’,音义相同。许慎注说:“是天子的两座观阙。”‘不能自胜,则从’,是说顺从本性情感,不要强行压抑阻塞。也有人把‘神’与前句相连,认为是顺从心神所适。学习道,本来应当损减情欲,崇尚清虚;这里却说顺从自己的性情,使精神和顺、心意畅达,难道这就没有害处吗?‘不能自胜也’,又说‘强行阻塞而不顺从,这叫重伤’,似乎是让人任情纵乐,把这当作道,这与道理相近。 《列子》记载管夷吾所说的养生之道是‘放纵它而不要阻塞’。推究其中本意,大概是因为公子牟生于富贵之家,却想隐居岩穴,实在难以做到。如果过分压抑他的情性,恐怕会伤害他的本性,所以用宽缓的说法诱导他。只要不断前进,最终成功,结果是相同的。《南华》采用这段话,是为了劝勉富贵而学道的人,希望他们不至于看到山崖便回头。至于管夷吾,他以使霸国强兵为事业,所立论点有偏颇之处,又不是公子牟可以相比的。” 瞻子所说的话,本来不能作为学道之人的准则。譬如名医治疗疾病,必须审察病人而处方,目的只是使疾病痊愈罢了。《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三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四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让王第二 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于困穷,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汤中没有米粒,脸色十分疲惫,却在屋中弹琴唱歌。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互议论说:“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宋国被伐倒栖身的大树,在商周之间陷于困穷,在陈蔡被围困;杀害先生没有罪,借用先生也没有禁令。如今先生弹琴唱歌,声音从未中断,君子无耻到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声叹息说:“由和赐是见识浅陋的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就可以说是困穷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作通达;困穷于道,才叫作困穷。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有什么困穷可说?所以我内心反省,并没有在道上困穷;面临危难,也没有丧失德行。天气寒冷到来,霜雪降下之后,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国、蔡国对我的困厄,反而是我的幸运啊!”孔子潇洒地重新弹琴唱歌,子路高兴地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如果在这种处境中能够具备道德,那么困穷和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次序一样了。”所以许由在颍阳自得其乐,共伯在丘首获得了志向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