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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三十九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七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51–153 段

鬳斋云:「治道若相放,帝王同条共贯之意。以我之可,明彼之不可;以我之然,明彼之不然。虽坚白、同异之多端,我能分辩之。若悬于天宇之间,胥易技系,解见前篇。」成思者,为人系防,而愁思自山林来,为人捕而来也。所不能闻,所不能言,即「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之意。有首有趾,言人之顶踵同也;无心无耳,言其无知无见也;无形无状,自然而然者,于形而下者见,形而上者即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也。尽无者,言世无此人也。凡动止、死生、穷达之间,皆有自然者,不自知耳。因人事而治之,我无容心,故曰「有治在人」。天物俱忘,是谓忘己。忘己则入于自然,入于自然则与天为一矣。今有人焉,若放效先王之治道,立法度以律众,兴敎化以导民,而法度不近乎人情,敎化不循乎物理,可天下之不可,然天下之不然,所谓离坚白若县防者也。若是者,可比圣人乎?盖讥当时尚杨墨以为治,而自比圣人。老聃曰:「是犹胥徒在圄,以能相易,以技相系,而劳形怵心,无异猎犬被防,猨狙出林,皆以能而召患。」此喻鄙之之极也。余告若: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直指道之微妙难明处,以启其▯。有首有趾,谓凡顶天立地之人;无心无耳,谓不能思道、不能闻道者,徃徃皆是也。有行者,人无形无状而皆存者,道也。尽无则至于俱忘,前所谓不能思、不能闻者,可见矣。其动止死生废起,特人事之代谢,若认而有之,以为治在人而已,何足以入天乎?倘能忘物,则天与已不期忘而自忘,是之谓入于天。言道合自然,无容人为于其间也。此章与《应帝王》篇杨子居见老聃问答相▯,但结语有优劣耳。蒋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敎。』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防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徃投迹者众。」蒋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揺荡民心,使之成敎,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敎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郭注:必服恭俭,非忘俭而俭;防出公忠,非忘忠而忠。虽无阿私,而不足以胜矫诈之任。此皆自处高显,若台观之可睹,将使物不止性分而矫▯以附之。举足投迹,不安其本步也。夫志各有趣,不可相效。因其自揺而揺之,虽揺而非为;因其自荡而荡之,虽荡而非动。故贼心自防,独志自进。敎成俗易,泛然无迹,复性而不知所由,皆云我自然矣。溟涬自贵之谓,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心居者不逐于外,故德同也。吕注:必服恭俭,所谓忍性以视民,则其自为处危矣。防出公忠,所谓尚贤也,其为台观多矣。如是则吾不能无迹,人投迹者众。夫大圣之治天下,揺荡民心,使之成敎易俗,所谓鼓之舞之以尽神也。民不窥观以投上之迹,则防贼心而进独志,若性之自为,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德遗尧舜而不为,岂兄尧舜之敎民而推先之溟涬?然弟之而继其后哉?欲同乎德而心居,心居则无为而万物化矣。疑独注:“蒋闾葂以必服恭俭,防出公忠,为辑民之要。”季彻以其未能安于无为自然,故局局然俯身而笑。且若以斯言治国,是自处至高,以耸动天下之视听,使物皆归之。投迹于台观之下者众矣。葂闻言若失,愿言其流及于下风,而自化矣。季彻告以大圣之治天下也,因民心之自然,如风雨揺荡万物而使之成敎易俗也。外物入害其良心,曰贼心。贼心既防,则独志进矣。独言其无偶而不累于物,若性之自为而不知其所由然。百姓日用而不知,此神人之治也。其尘垢秕糠,足以陶铸尧舜。岂以尧舜之敎民为兄,而以己自然之道为弟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心居则不逐外物也。”

译鬳斋说:所谓治理道而相互仿效,是说帝王之治有同一条理、贯通一致的意思。以我的可说明他的不可,以我的然说明他的不然。即使坚白、同异有许多端绪,我也能把它们分辨清楚。像悬在天空中一样,互相更替、以技艺相缚,解释见前篇。“成思”,是说被人用绳索系住而忧愁思虑;从山林来,是说被人捕捉而来。所谓不能听、不能说,就是“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的意思。有头有脚,是说人都有头顶和脚跟;无心无耳,是说没有知识、没有见解;无形无状,是自然而然的东西。在形而下者中可以看见,形而上者则是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者都存在。所谓全都是无,是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凡是运动、静止、生死、穷达之间,都有自然之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顺着人事去治理,我心中不存偏私,所以说“治理在于人自身”。天地万物都忘掉,这叫忘己。忘己便进入自然,进入自然便与天合一。如今有这样的人,仿效先王的治理之道,建立法度来约束众人,兴办教化来引导百姓;可是法度不近人情,教化不遵循万物之理,却要把天下认为不可的说成可,把天下认为不然的说成然,这就是把坚白分离开来、像悬在高空一样。像这样的人,能与圣人相比吗?这大概是在讥讽当时推崇杨、墨而自以为能够治理天下的人,并把自己比作圣人。老聃说:“这就像胥吏被关在狱中,以才能互相更替,以技艺相互束缚,使形体劳苦、内心惊惧,与猎犬被系住、猿猴离开山林没有不同,都是凭本领而招来祸患。”这是把他们贬斥到了极点。我再告诉你:那些不能听见、不能说出的道理,正是直接指出道的微妙难明之处,用来启发蒙昧。有头有脚,是说凡是顶天立地的人;无心无耳,是说不能思考道、不能听闻道的人,往往都是这样。有所作为的,是人;无形无状而都存在的,是道。达到全都忘掉的境界,那么前面所说不能思考、不能听闻的道理就可以看见了。它们的运动、静止、生死、废起,只是人事的更替;如果把这些当成真实存在,以为治理只在人的作为,又怎么足以进入天的境界呢?如果能够忘掉外物,那么天与自身不待约定便自然忘掉,这就叫进入天的境界。这就是说,道与自然相合,其中不容许夹杂人为作用。本章与《应帝王》篇中杨子居拜见老聃的问答相似,只是结尾所说的优劣不同。蒋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教导。’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既然已经告诉他了,还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把它说出来。我的话是:‘一定要让自己奉行恭敬节俭,提拔公正忠诚之士,不要偏袒私情,那么百姓谁敢不和睦呢?’”季彻弯着身子笑道:“像先生这样的说法,对于帝王之德来说,就像螳螂举起前臂去抵挡车轮,必定不能胜任。而且如果这样做,就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的观台上会聚集许多东西,前来投奔、留下足迹的人会很多。”蒋闾葂惊惧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话茫然不解。即便如此,愿先生说明它的流传影响。”季彻说:“大圣人治理天下,摇动、荡涤百姓的心,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习俗,完全消除他们的害人之心,而使每个人都推进自己的独立志向;这仿佛本性自然如此,而百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若是这样,难道还要把尧、舜教导百姓的事看作兄长,而把自己的混沌自然之道看作弟弟吗?不过是想同于德而使心安住罢了。” 郭象注:一定奉行恭敬节俭,并不是忘掉节俭而只是节俭;提拔公正忠诚,也不是忘掉忠诚而只是忠诚。即使没有偏袒私情,也不足以承担矫饰欺诈的任务。这些做法都是把自己置于高显的位置,好像楼台可以被看见,会使万物不安于本性而矫饰自己来依附它。举足投下足迹,便不能安稳走自己的本来道路。人的志趣各不相同,不能互相仿效。顺着百姓自身的摇动而摇动,虽在摇动却不是有意作为;顺着他们自身的荡漾而荡漾,虽在荡漾却不是人为发动。因此,害人之心自然消除,独立之志自然推进。教化形成、风俗改变,广泛而无迹可寻;恢复本性而不知道原因,人人都说是我自然如此。把自己看得尊贵,不肯多多感谢尧、舜而尊其为兄,叫作混沌自贵。心安住而不追逐外物,所以能同于德。吕惠卿注:一定奉行恭敬节俭,就是勉强约束本性来给百姓看,这样反而把自己置于危险。提拔公正忠诚,就是崇尚贤能;如此一来,自己的台观就会聚集很多人。这样我便不能不留下踪迹,前来投奔、留下足迹的人会很多。大圣人治理天下,摇动百姓之心,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习俗,就是所谓鼓舞他们而使神明之理充分发挥。百姓不窥伺、仿效上位者的踪迹,便能消除害人之心而推进独立之志,仿佛本性自然如此,却不知道上位者教化的原因。然而既然如此,就应当把德归于尧、舜而不自为,怎么能把尧、舜教导百姓的事看作兄长,而把自己推为混沌之弟呢?难道还要把自己排在他们之后、继承其后吗?不过是想与他们同于德而使心安住;心安住了,便无为而万物自然化生。疑独注:蒋闾葂认为奉行恭敬节俭、提拔公正忠诚,是使百姓和睦的要领。季彻认为他还不能安处于无为自然,所以弯身而笑。他又说,如果用这些话治理国家,就是把自己置于最高处,以此惊动天下人的视听,使万物都归附自己;投奔台观之下的人一定很多。葂听了这些话,茫然若失,希望先生说明其影响,使它流传到下方,令百姓自然变化。季彻告诉他,大圣人治理天下,是顺应民心的自然状态,就像风雨摇荡万物,使其形成教化、改变风俗。外物侵入而伤害本然之心,叫作害人之心。害人之心消除,独立之志便推进。“独”是说没有配偶、也不被外物牵累,仿佛本性自然如此而不知道为什么。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这是神人的治理。尧、舜的尘垢秕糠都足以陶铸成尧、舜,难道要把尧、舜教导百姓的事看作兄长,而把自己的自然之道看作弟弟吗?不过是想同于德而使心安住罢了。心安住,就不追逐外物。

祥道注:必服恭俭,非无为也;防出公忠,是尚贤也。帝王之德,为无为,则天下无疲薾之患;不尚贤,则天下无夸▯之争。如此,则因其自揺而揺之,因其自荡而荡之。故其贼心随防,独知日进,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今也,葂以服恭俭、防公忠为事,则是开人之天而导其贼心,开天之天而捐其独志。其于帝王之德,不亦远乎?夫乐饵于可悦而过者止,利于暂而不可以常;湿沬以不足而不相忘,利于众而不该乎众。此所以神人恶众至而执大象,天下徃也。若夫鼓螳螂之怒臂,设台观之危形,使人奔合而投迹,岂非乐饵、湿沬之论与?昔舜以卷娄累其圣,列子以馈浆惊其诚,南郭子綦以知而鬻之为忧,庚桑楚以社而稷之为患。要在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然后为至也。碧虚注:恭俭公忠,非无为也。危其台观,非安稳也。尚贤则佞归,迹众则伪集。民之揺动,圣人因而任之;民之放荡,圣人因而安之。使敎成俗易,贼害之心随化绝防。民各进其已志,若性之自然也。兄尧舜之敎者,尊其圣知;民溟涬然,弟之者下之散漫不明也。今既民安其自然,何用尊尧舜之圣知,而使散漫防欲同乎德而心居有所着矣?言其有所尚,非自然也。鬳斋云:螳螂怒臂以当车辙,言力小不足任大也。其为自处者,言自然之地如此,则似危其台观以示人,人徃归之,投足者众矣。言以声自累也。揺荡犹转移,贼心有为之心,独志独得之志。民既成敎易俗,防去私心而进于道,如生知之性而不知为上之化。以尧舜为高而我次之,故曰:兄尧舜之敎民而弟之溟涬,有低头甘心之意,同乎自然之德,则其心安矣。欲者,圣人欲其民如此也。有为而化物者,其用劳;无为而自化者,其济博。防公忠危,台观此。有为而化者,防贼心,进独志,无为而化也。揺荡犹鼓舞,鼓舞民心,使之成敎,易俗顺导之而勿撄,此化之始也。防贼心而进独志,则因病施药,化之中也。至于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化之终也。尧舜之治,不过此耳,奚必尊之为兄溟涬然弟之哉?溟涬无分别貌,如此则是欲同尧舜之德,而心有所着矣。凡此皆所以袪有为之治,扫尧舜之迹,而归乎绝圣弃知之意云。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七

译祥道注:一定奉行恭敬节俭,并不是无为;提拔公正忠诚,就是崇尚贤能。帝王之德在于无为,天下便没有疲惫困顿之患;不崇尚贤能,天下便没有夸饰争竞之争。这样,就顺着万物自身的摇动而摇动,顺着万物自身的荡漾而荡漾。所以害人之心随之消除,独立的智慧日益增长,仿佛本性自然如此,而百姓不知道其由来。然而如今葂以奉行恭敬节俭、提拔公正忠诚为职事,就是开启人的天性而引导其害人之心,开启天赋自然之性而丢弃其独立志向;与帝王之德不是相距很远吗?对可喜之物感到快乐而过度,快乐很快就停止;利益只能暂时取得,不能长久。湿沬因为不足而不能彼此忘却,利益虽能施于众人,却不能真正合于众人。这就是神人厌恶众人归附、却执守大道的原因,天下人自然会前往。至于鼓动螳螂举臂抵车、设置高危的台观,使人奔走聚合、留下足迹,难道不是快乐诱饵、湿沬之类的说法吗?从前舜因卷娄而拖累圣德,列子因别人馈赠浆水而惊惧其真诚,南郭子綦因有知识而被出卖感到忧虑,庚桑楚因被奉为社稷之臣而以此为患。要点在于处在阴处以使影子休止,处在静处以使踪迹消歇,这才是最高境界。碧虚注:恭敬节俭、公正忠诚,并不是无为。使台观处于危险,也不是安稳。崇尚贤能,谄佞之人便会归附;踪迹众多,虚伪之人便会聚集。百姓有所摇动,圣人便顺势任用;百姓有所放纵,圣人便顺势安定他们。使教化形成、风俗改变,害人之心便随着变化而消除。百姓各自推进自己的志向,仿佛本性自然如此。所谓把尧、舜的教化看作兄长,是尊崇他们的圣明知识;百姓混沌无分别地把它看作弟弟,是把它降为散漫不明。如今既然百姓安于自然本性,又何必尊崇尧、舜的圣明知识,使他们散漫而有所贪欲?想同于德而使心有所着落呢?这里是说,一旦有所崇尚,便不是自然。鬳斋说:螳螂举臂抵挡车轮,是说力量微小,不足以承担大任。所谓把自己置于某种位置,是说自然处境若如此,便好像设置危险的台观来展示自己,人们会前来归附,投足留下踪迹的人很多。这是说以声名自我牵累。摇荡就是转移;害人之心是有所作为之心;独立之志是独自获得的志向。百姓既形成教化、改变习俗,便消除私心而进于道,如同生来便知本性,却不知道是上位者教化的结果。把尧、舜看作高处而把自己排在其后,所以说把尧、舜教导百姓看作兄长,而把自己看作混沌之弟,其中有低头甘心的意思。与自然之德相同,心就安定了。所谓欲,就是圣人希望他的百姓达到这样的状态。以有为改变万物的人,作用劳苦;以无为使万物自行变化的人,成效广大。提拔公正忠诚而使自己处于危险、设置台观,就是前一种情形。以有为使万物变化,是消除害人之心、推进独立之志;以无为使万物变化。摇荡就像鼓舞,鼓舞百姓之心,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风俗;顺势引导而不去触犯,这是变化的开始。消除害人之心、推进独立之志,是因病施药,这是变化的中段。达到仿佛本性自然如此,而百姓不知道其由来,这是变化的终点。尧、舜的治理不过如此,何必一定把他们尊为兄长、把自己说成混沌之弟呢?“溟涬”是没有分别的样子;这样做就是想同于尧、舜之德,而心中已经有所执着。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去除有为的治理,扫除尧、舜留下的踪迹,归于断绝圣人、抛弃知识的主旨。《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八宋 禇伯秀 撰天地第五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有闲,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闲者,汝将固惊邪?且混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郭注:「用时之所用者,乃淳备也。欲修淳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旨矣。不忘不堕,则无庶几之道。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夫神全乃圣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贡闻其淳备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于世。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若列子,心醉于季咸。孔子以其背今向古,抱灌之朴,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夫真浑沌者,岂以外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明白入素,至以游世俗者,真浑沌也。与故世同波而泯然无迹,岂必使汝惊哉?彼世俗所识,特识其迹耳。吕注:「能执古以御今,则凡日用无非浑沌之术,岂必天地之初哉?彼以有机械者有机事、机心,而不知机心之所自生者,未始有物,则是识其一,不知其二也。知忘神气、黜形骸,以蕲道德之全,不知行于万事者无非道,则是治其内不治其外也。」明白入素,至以游世俗,即所谓废心而用形者是也。彼闻子贡之言,始忿然而后乃笑,宜其以机械为累而不肯为,则不识不知,乃所以为浑沌也。此篇方论天德无为,恐或者谓必无为如汉阴丈人然者,则不可与经世矣,故论真浑沌之术,乃游乎世俗之间而不为累也矣。疑独注:「搰搰然用力,猊前轻,所以入水;后重,所以上水也。机者,动之妙处;械者,机见于器;事者,机见于为,然皆起于心。机事外也,机心内也。凡有诸外,本于内心。主中贵虚,物不可杂,色不可染,故曰纯白。若机动于中,则物得以杂,色得以染,故纯白不备,则精乱而神生不定。神者,所以载道也。若夫不定,则为物之所载矣。」吾非不知桔槔之械,羞而不为耳。自博学至卖名声于天下,不过期人之知。忘神气则无心,堕形骸则忘我,乃庶几于道矣。汝未能如此,则身犹不治,何暇治天下哉?汝宜行矣,无妨吾事。天下一人言孔子不知,复有夫人指汉阴丈人也。孔子极高。明之道,子贡所不能知,故见假修至道而心惑之。圣人之于事也,无可无不可;于功也,无成无不成。或用力寡而见功多,或用力多而见功寡,未尝滞于一隅。子贡之知孔子,盖孔子袭之诸人间者耳,故讶其今徒不然,而见其神全者。圣人之道至于极致,则同乎天矣。故出则与民并行而民不知其所徃,芒昧乎其性淳备。其行世之所谓功利、机巧者,皆出于人为,此人之心必忘之矣。此子贡之心不明,而以假圣人之道为真也。夫圣人之志,无之无不之;圣人之心,无为无不为。顾天下之誉,亦非不顾;天下之誉受天下之非,亦非不受。天下之非得其所谓得其言之意,失其所谓失其言之意也。然不顾天下之誉,阳不受天下之非,难汉阴丈人,非其志不之非,其为不为,则未能忘非誉,故有所不顾不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八 宋代 禇伯秀 撰写 《天地》第五 子贡向南游历到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理菜圃,挖地道通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费力很多而见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费力很少而见效很多,先生难道不想用吗?”种菜的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做呢?”子贡说:“砍木做成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就像抽取沸汤一样迅速,名叫槔。”种菜的人愤怒地变了脸色,随后笑道:“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一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一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白之心就不能完备;纯白不能完备,精神的生发就不能安定;精神生发不安定的人,是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可耻,而是不愿使用它。”子贡惭愧得神色黯然,低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儿,种菜的人说:“您是做什么的呢?”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种菜的人说:“您不是那个学问广博、以圣人自比,忙忙碌碌压倒众人,又独自弦歌哀唱、向天下兜售名声的人吗?您正要忘掉自己的精神和元气,毁弃自己的形体,希望达到道的境界吗?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您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子贡卑怯失色,惶惶不安,走了三十里才恢复过来。他的弟子说:“刚才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见到他便改变容貌、脸色,整天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圣人,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老师说过,办事要谋求可行,功业要谋求成功;用力少而见效多,是圣人的道路。如今我才知道并不只是这样:掌握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这才是圣人的道路。他寄托生命,与百姓一同生活行动,却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哪里,真是淳朴完备、茫然无迹啊!功名、利益、机巧,他一定全都忘掉。这个人的内心,若不是他的志向所趋,便不前往;若不是他的本心所愿,便不去做。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他也能对自己所认定的东西傲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只要没有失去自己所认定的东西,他也会坦然不接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没有增益或损害,这就叫德性完备的人吗?我说的就是像风浪中的人。”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借用了浑沌氏的道术,只认识其中一端,却不知道另一端;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那种明白纯素、无为返朴、体察本性、抱守精神而游行于世俗之间的人,难道你还会一味感到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又哪里足以认识它呢!” 郭象注说:“在实际运用时所运用的,才是淳备。想要修成淳备,却抱守一端、拘泥古法,就失去了它的宗旨。不忘、不堕,便没有接近道的途径。圣人的道,不过是顺应百姓的心罢了。神全,才是圣王之道,不是普通人的道。”子贡听到关于淳备的议论便心悦诚服,却不知道纯白之心与世俗相同。像宋荣子这一类人,还不足以称为德性完整。子贡的迷惑沉溺就在这里;像列子这样的人,心神沉醉于季咸。孔子认为他背离当今而趋向古代,抱守灌木之朴,却不知道顺应时势、任用万物的变化。真正的浑沌,哪里会把外在和内在区别开来,而偏执地治理其中一方呢?明白而进入纯素境界,仍能在世俗中游行,这才是真正的浑沌。与旧日世界同流而不留下痕迹,难道一定要使你惊讶吗?世俗所认识的,只是认识它的外在痕迹罢了。吕象注说:“能够执守古道来驾驭今日,那么日常所用无不是浑沌之术,哪里一定要追溯天地初始呢?他们认为有机械便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心,却不知道机心所由产生的地方,本来没有任何外物;这只是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想要忘却精神和气息、排斥形体,以求道德完整,却不知道施行于万事的无不是道;这只是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 所谓“明白而进入纯素,仍能在世俗中游行”,就是所说的废弃心智而运用形体。他听到子贡的话,先是愤怒,后来才发笑;他把机械看作负累而不肯使用,固然可以理解,但他不知道、不觉察,正是成为浑沌的原因。本篇刚论述天德无为,恐怕有人会认为必须像汉阴丈人那样完全无为,那就不能治理世事了,所以又论述真正的浑沌之术:它是在世俗之间游行,却不被世俗所累。疑独注说:“用力划水时,前端轻,便能入水;后端重,便能上水。机,是动作的微妙处;械,是机巧显现在器具上;事,是机巧显现在作为上,但它们都起于内心。机事属于外,机心属于内。凡是显现在外的,都以内心为根本。心居中而以虚为贵,不能让外物混杂,不能让声色沾染,所以称为纯白。如果机巧在内心发动,外物就会得以混杂,声色就会得以沾染;纯白不能完备,精神便会紊乱,神志便不能安定。神,是承载道的。神志若不安定,就会反过来被外物承载。”我并不是不知道桔槔这种器械,只是以使用它为羞,所以不肯使用。从博学到在天下求取名声,不过都是希望别人知道自己。忘却精神和气息,就是无心;放下形骸,就是忘我;这样才接近道。你还不能这样做,那么自身尚且不能治理,哪里有空暇治理天下呢?你应该走了,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天下有一个人说孔子不知道,另有一个人指的是汉阴丈人。孔子的道极其高明,子贡不能理解,所以看到汉阴丈人仿佛修习至道,便心中迷惑。圣人对于事情,没有什么一定要做,也没有什么一定不能做;对于功效,没有什么一定要成,也没有什么一定不能成。有时用力少而功效显著,有时用力多而功效微小,从不拘滞于一端。子贡所认识的孔子,大概只是孔子在世间所表现出来、承袭于众人的一面,所以惊讶于孔子如今竟不这样做,而看到了他的神全。圣人的道达到极致,就与天相同。因此他出而与百姓一同行动,百姓却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他的性情淳厚完备,显得茫昧无迹。他在世间所表现的所谓功利、机巧,都出于人为,而这种人为之心,他一定已经忘却了。这是因为子贡的心不明白,把表面上仿效圣人的道当成了真实的圣道。圣人的志向,无所不往;圣人的心,无为而又无所不为。对于天下的赞誉,也不是完全不顾;对于天下的非难,也不是完全不接受。天下的非难,有时领会了他言语本来要表达的意思,有时却误解了他言语本来要表达的意思。然而,汉阴丈人表面上不顾天下的赞誉,表面上不接受天下的非难;他并非真能忘掉非难与赞誉,只是有所不顾、有所不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