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二
鬳斋云:「管中窥天者,不尽;鹏鸟下视尘埃者,不明。无形之小,不可以数分,曰毛、曰芴,亦不可也。不可围之大,不可以数尽,曰秭、曰兆,亦不可也。精粗局于形,故可以言论意推。若小大皆无形,则非言意所极,不可以精粗论矣。虽不害物,亦不爱物,故曰:『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门▯贱役、求利者,我不求利,亦不以求利者为非。我不争货,亦不以辞让为能事,皆自为,无所资于人。然不尽用其力以自食,贪污之人,亦不鄙贱之。其行无异乎人,而不自崖异,为在从众,和光同尘也。不贱佞谄,由由然与之处焉,能浼我之意。若此等人,无分是非,混同细大,不闻则无名,不得则无防。大人者,防至理于至约,而尽已分之事。约分则尽已也。自细视大,至于不尽而止,非大止于此也。自大视细,至于不明而止,非细而无形也。精者,细之极;琈者,大之盛。小大虽殊,皆有形有数,故有成坏。精至于无形,大至于不可围,则非形可定,非数可分,故无成坏也。夫物之粗者,可以言论;精者,可以意致。超乎精粗,则言意所不能及也。言意不能及,形数不能分者,其唯道乎?故大人以利物为先,而不以仁恩自多;不为利动,而不贱趋利之人。此下皆述大人之行,异乎世俗。以至佞谄,亦不贱之,则君子、小人听其两行,是非、小大不足为辨。又何爵位、戮耻之足为劝惩哉?由是知大人虚已而道德自归,非越分而求也。夫道德至贵也,求之外内而足,则亦至易也。今世人乃弃内而求外,舍易而趋难,不亦惑乎?」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郭注:「物无贵贱,各自足也;自贵相贱,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贵贱不在已,斯所谓倒置也。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稊米无以殊其称。若夫观差而不由斯道,则相加相倾,不可胜察也。天地莫不相为彼我,斯东西之相反也。然犹唇齿,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彼之所为,济我之功▯矣。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烂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不能相为。可见夫应天顺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则争让之迹。寻其迹者,失其所以迹矣。若就其殊而任之,则物莫不当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适性为治,失性为乱。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能付之天,均恣其两行,则殊方异▯,同焉而皆得也。
译鬳斋说:“从管子里窥看天空,不能看尽天空;大鹏鸟向下看尘埃,也不能看清楚。无形之小,不能用数量来分辨,说它是毛、是芴,也同样不可以。大到不能围量的东西,也不能用数量穷尽,说它是秭、是兆,也同样不可以。精细与粗疏局限于形体,所以可以用言论和意念推究。若大小都没有形体,就不是言语意念所能达到的,也不能用精粗来议论了。既不伤害万物,也不偏爱万物,所以说‘不越出伤害人,也不以仁恩自多’。门隶这样的卑贱差役,以及追求利益的人,我不追求利益,也不把追求利益的人看作错误。我不争夺财货,也不把辞让当作能事,因为各人都是自行其事,并不依赖别人。然而我并不完全靠尽自己的力量来谋食,也不鄙视贪污的人。他的行为并不异于常人,也不故意自立边界、显得特殊,因为这是随从众人、和光同尘。不轻视谄媚奸佞的人,坦然与他们相处,难道他们就能玷污我的心意吗?像这样的人,不分别是非,混同大小;不听闻便没有名迹,不执取便没有防碍。所谓大人,就是在极其简约之中守住至理,并完成自己分内的事情。约束分别,就是完成自己。由小看大,看到不能穷尽之处就停止,并不是说大只到这里为止;由大看小,看到不能看清之处就停止,也不是说细小就没有形体。精,是细小的极致;琈,是广大之盛。小与大虽然不同,却都有形体和数量,所以会有形成与毁坏。精细达到无形,广大达到不可围量,就不是形体所能确定、数量所能分别的了,因此也没有形成和毁坏。事物粗疏的方面可以用言论说明,精微的方面可以用意念体会;超出精粗之外,就不是言语意念所能达到的了。言语意念不能达到、形体数量不能分别的,难道不就是道吗?所以大人把有利于万物放在首位,却不以仁爱恩惠自多;不被利益驱动,也不轻视追逐利益的人。下面都是在说明大人的行为不同于世俗。甚至对于谄媚奸佞者也不加轻视,于是君子和小人各自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是非大小都没有什么值得辨别的。这样看来,爵位、刑戮和耻辱又有什么值得用来劝善惩恶的呢?由此可知,大人使自己虚空,道德自然归附于他,并不是超越本分而向外追求。道德是最为尊贵的,如果从内外都能求得满足,那么它也就是最容易得到的。如今世人却舍弃内在而追求外在,放弃容易的而趋向困难的,难道不是迷惑吗?” 河伯说:“如果从万物之外和万物之内来看,到哪里去考察贵贱,到哪里去考察大小?”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的角度看,各自尊贵自己而轻贱他物;从世俗的角度看,贵贱并不由自身决定;从差别的角度看,依据万物各自所大的方面来认为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万物各自所小的方面来认为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相对于太虚小如稊米,知道毫末相对于无形大如丘山,那么差别和数量就显现出来了。从功用的角度看,依据万物所具有的方面来承认它具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万物所不具有的方面来认为它不具有,那么万物没有不无功用。知道东方和西方相反,却不能彼此取消,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情趣和取向的角度看,依据万物所认为正确的来承认它正确,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依据万物所认为错误的来判定它错误,那么万物没有不错误。知道尧和桀都以自己的自然本性互相非难,那么各自的情趣操守就显现了。从前,尧舜谦让而成为帝王,之哙谦让却因此断绝,汤武争夺而成为王,白公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法,尧舜和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的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恒常不变的标准。梁丽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的用途不同;骐骥、骅骝一天可以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不同;鸱鸺在夜间能迅速抓取跳蚤、看清毫末,白天出来却瞪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不同。所以说:‘难道只应以这种正确为师而没有错误,以这种治理为师而没有混乱吗?’这就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样做就好比只以天为师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师而没有阳,其不可实行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还要这样说而不肯放弃,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继承各不相同;违背当时、逆于习俗的,叫作篡夺;适合当时、顺应习俗的,叫作义。之哙一类的事情,你默默无言了吗?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和大小的归宿呢?郭注说:‘万物没有贵贱,各自都能自足;自以为尊贵而互相轻贱,这种局促的分别,正是道用来错综安排并使之齐一的。贵贱不由自身决定,这就是所谓颠倒。把自身所大的地方看作满足,把自身所小的地方看作没有剩余;依据其充足来称为大,那么毫末和丘山便不能有不同的名称;依据其没有剩余来称为小,那么天地和稊米也没有什么可以区别称说的。若观察差别却不遵循这个道理,就会互相增加、互相倾轧,无法一一看清。天地之间没有不互相成为彼与我的,这就是东西相反。然而它们仍如唇齿,彼此未必是专门为了对方,但嘴唇亡失,牙齿就会寒冷;对方所起的作用,对于我的助益就很大。所以,若只依据各自作为而否认其功用,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一个存在;’ 正因为各种事物不能彼此缺少,才各自发挥作用,所以天下的作用没有不具备的。假如忘掉各自所作所为的功劳,反而去考虑彼此相互施惠,那么越是勤于施惠,虚伪浅薄之风就越会滋长,天下便会失去各自的职业,而人的情性也变得放纵散漫了。所以,功用和职分没有一个时候可以固定不变。万物都各自顺其自然,所以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万物又都彼此相非,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非。无所谓然、无所谓非的,是尧;有然、有非的,是桀。然而这两位君主各自承受天性,不能互相替代。借助尧、桀来观察天下人的志趣操守,也可以看出彼此不能替代。由此可见,应合天意、顺从人情而承受天下的人,表现在事迹上的只是争与让的形迹。只追究这些形迹的人,就会失去形成这些形迹的根本。若能顺应万物的差异而任其自然,那么万物无不符合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情性;以各自适合本性的状态作为治理,违背本性便成为乱。各物本性不同、便利各异,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若能把它们交付给自然,使两种方面都任其并行,那么即使方向不同、类别各异,也能同样各得其所。
吕注:「以道观物,安有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而道非物也。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而道非俗也。道非物与俗,则非贵贱也。因其所大而大之,因其所小而小之。知天地差于太虚而至于为▯米,毫末差于无形而至于为丘山,则所谓差者,其数睹矣。而道非差,则非小大也。因其所有而有,若东必有西;因其所无而无,无东则无西。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相无,则所谓功者,其分定矣。而道非功,则非有无也。因其所然而然,所非而非,知尧桀之出于自是而交相非,则所谓趣者,其操睹矣。而道非趣,则非是非也。若然,则为道者,两忘而休乎天均,恶用而倪贵贱小大哉?以尧舜之让为是,则之哙以绝;以汤武之争为是,则白公以灭。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不可窒穴,骐骥不能捕鼠,鸱鸺不能昼视,三者不同而欲齐之,是未明乎天理物情也。篡夫言其独义,徒言其众。」疑独注:若物内外,言性分之内外也。无贵无贱,自然之理;有贵有贱,强为之别。观之以道,则无彼我,是非孰为贵贱?观之以物,则各贵我而贱彼。夫物之贵贱,非出乎性,因习而成。故以俗之贵贱,不在已。物之小大,理不可易,而形则有差。惟其小,不求于为大,则小者足以谓之大;大不求于为小,则大者足以谓之小。因其所大而自足,则毫末可以等丘山;因其所小而无余,则丘山可以等毫末。万物差数无穷,所观者如此而已。有者,妙有;常有者也。无者,真无;常无者也。举天下动植之物,生育长养,莫不有功于其间,此可谓之有也。然而功之所有,属乎造化自然而已,此可谓之无也。渉有则不见无,▯无则不见有。其相反若东西,而实不可相无,则功分自然而定矣。万物之理,有是有非,彼我相非,尧桀所以辨也。因其自然而相非,则趣操可睹。故或让而帝,或让而绝;或争而王,或争而灭。争让之礼,于尧舜汤武之时则贵,于之哙白公之时则贱。若尧是桀非,亦各有时而已,未可以为常也。又譬之梁丽、骐骥、鸱鸺之殊,用殊技、殊性也。盖是师治、师天、师阴、师皆其一偏,其不可行明矣。禅之与继,不因时顺俗则谓之篡,当时顺俗则谓之义。本一而末不同,何足论其优劣乎?祥道注: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离道以之,物之俗故差。则有小大,功则有有无,趣则有是非。然吾因其所大而大之,因其所小而小之,以至功之有无,趣之是非。吾一以是观,则孰知大小有无是非之辨哉?然天下之理,异而同,同而异,其变不一,而不可以为常。或逊而绝,或争而王,或争而灭,同而异也。异而同者,不在物,而在道;同而异者,不在迹,而在时。非特是也,用有殊器,能有殊技,生有殊性。贵此则彼贱,大彼则此小,贵贱小大,恶可以倪之哉?由是知是非治乱,天地阴阳,常相为用,而不可以贵贱小大论也。碧虚注:「道无贵贱,物情好恶耳。世俗所尚,皆外物也。夫小天地,大毫末,非理也。若因其大而谓之大,则物皆可大;因其小而谓之小,则物皆可小。此差数也。以差夺理,久矣。东西之相反,犹高下之不可相无。功自我有,济彼必矣。我若无功,彼何赖焉?尧之所然,而然之,则天下莫不然;桀之所是,而是之,则天下孰敢是?圣凡趣操,讵可同哉?尧、舜、汤、武,顺天时,守功分者也;之哙、白公,逆人事,执差数者也。故贵贱无常,在乎趣操之异。君子小人,器识分矣。然是非治乱,常相倚伏,不可不察也。师天无地,师阴无阳者,胶固不明,未可以语道。差时逆俗者,在贵即贱;当时顺俗者,方小即大矣。」鬳斋云:「自贵而相贱,鸡壅豕苓,时为帝也。贵贱不在已即轩冕傥来之意。以天地比▯米,毫末比泰山,则等差之数不足言矣。各任一职以为功,曰功分农商工贾,世间不可阙一,犹东西之相反而不可相无也。以尧为是,以桀为非,因趣操之当然,以不有废者,君何以兴观之?则趣操之不可定见矣。因其小大有无,然非即齐物论因是之意,故以殊器、殊技、殊性者喻之。天地阴阳,亦喻其不可相无。篡夫义徒,即尧桀之论。」物无贵贱,已物兼忘也。自贵而相贱,彼是未忘也。贵贱不在已,忘已任物也。因大而大,因小而小,即物所宜也。以至功趣之有无,然非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物理人情于斯可见矣。故争让之迹,善恶之行,贵贱有时而未可以为常,犹殊器之异用,殊技之异能,殊性之异便,不可以一槩论也。若师治而无乱,师阴而无阳,非明乎天地万物之理者也。禅继顺逆,各因其时而已。汝不必多言也。纵使言之,仅论其迹耳,又恶知贵贱小大之所从出哉?欲知贵贱小大之所从出者,当于未始有物求之。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二
译吕注说:以道来观察万物,哪里有什么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但道并不是万物。从世俗来看,贵贱不由自身决定,但道也不是世俗。道既不是万物,也不是世俗,所以也不属于贵贱。根据事物所大的方面使它成为大,根据事物所小的方面使它成为小。知道天地可以相对于太虚而显得有差别,甚至大到可以成为【原文疑字:▯米】;毫末可以相对于无形而有差别,甚至小到可以成为丘山,那么所谓差别的数量就可以看见了。但道没有差别,所以不属于大小。根据已有之物使它成为有;既然有东,就必定有西。根据所无之物使它成为无;没有东,也就没有西。知道东西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缺少,那么所谓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但道不是功用,所以不属于有无。根据所然使它为然,根据所非使它为非;知道尧、桀都出于各自认为正确,因而彼此相非,那么所谓志趣操守就显现出来了。但道不是志趣操守,所以不属于是非。这样看来,求道的人应当把这些分别一并忘掉,安处于自然的均衡之中,哪里还用得着去分别贵贱、大小呢?如果认为尧舜的禅让是对的,子之、哙就会因此断绝;如果认为商汤、周武的争夺是对的,白公就会因此灭亡。争与让的礼制,以及尧、桀的行为,贵贱各有其时,不能把它们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梁丽不能钻入洞穴,骐骥不能捕捉老鼠,鸱鸺不能在白天看清东西;三者各不相同,却想把它们强行齐同,这是还没有明白天理和物情。篡夺者说自己的行为独自合乎义,只是空谈众人的说法。疑独注说:所谓万物的内外,是说本性的分际有内外。没有贵贱,是自然的道理;有贵贱,是强行制造的区别。用道来观察,就没有彼我之分,那么是非之中谁能成为贵、谁能成为贱呢?用万物自身来观察,则各物都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万物的贵贱并非出于本性,而是因习染而形成。所以按照世俗的贵贱来看,并不在自身。万物的大小,其道理不能改变,但形态却有差别。正因为它小而不求成为大,小的也就足以称为大;大的不求成为小,大的也就足以称为小。根据它所大的方面而自足,毫末可以同丘山相等;根据它所小的方面而不再有所剩余,丘山也可以同毫末相等。万物的差别和数量无穷,所能观察到的不过如此。有,是妙有,是恒常之有;无,是真无,是恒常之无。天下所有动植物,生育、成长、养育,没有不在其中发挥作用的,这可以说是有。然而功用所具有的一切,终究归属于造化的自然,这又可以说是无。涉入有,便看不见无;沉冥于无,便看不见有。二者相反,就像东西相反,但实际上不能互相缺少,因此功用的分际就依自然确定了。万物的道理有是有非,彼此互相认为对方不对,这就是尧、桀用来分别的地方。因为各自顺其自然而彼此相非,所以志趣操守就可以看见。因此,有的人谦让而成为帝王,有的人谦让却导致灭绝;有的人争夺而成为王,有的人争夺却导致灭亡。争让之礼,在尧、舜、汤、武的时代便被尊贵,在【原文疑字:之哙】、白公的时代便被轻贱。如果说尧是对的、桀是错的,也只是各有其时代罢了,不能把它当作恒常不变的标准。再以梁丽、骐骥、鸱鸺的差异作比,它们所使用的技能不同,本性也不同。大概以治道为师、以天为师、以阴为师以及【原文缺字:师】各自都只是偏执一端,这一点显然不可行。禅让和继承,如果不因时顺俗,就称为篡夺;如果合乎当时、顺应习俗,就称为义。根本本来相同,而末端有所不同,又有什么值得议论优劣的呢?祥道注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离开道来观察它们,万物因世俗习惯而有差别。于是大小有分别,功用有有无,志趣有是非。然而我们根据事物所大的方面使它成为大,根据所小的方面使它成为小,乃至对于功用的有无、志趣的是非也是如此看待。若我始终按照这一点观察,那么谁还知道大小、有无、是非的分别呢?但天下的道理,既有差异又有相同,既有相同又有差异,它的变化并不一致,不能把某一情形当作恒常不变。有的谦让而灭绝,有的争夺而称王,有的争夺而灭亡,这就是在相同中有差异。在差异中相同的,不在万物,而在道;在相同中有差异的,不在形迹,而在时代。不仅如此,使用的器物有不同,具备的技能有不同,生成的本性也有不同。尊重这一方,那一方就被轻视;扩大那一方,这一方就显得小。贵贱、大小哪里可以强行分别呢?由此可知,是非与治乱、天地与阴阳,常常互相作为作用的条件,不能用贵贱、大小来评判。碧虚注说:道没有贵贱,贵贱只是万物情性的好恶。世俗所崇尚的,全都是外在的事物。把天地看作小,把毫末看作大,不合乎道理。如果根据事物所大的方面就说它大,那么万物都可以说大;根据事物所小的方面就说它小,那么万物都可以说小。这就是差别的数量。用差别来压倒道理,已经很久了。东西彼此相反,就像高下不能互相缺少一样。功用由我而有,必然能够救济彼方;如果我没有功用,彼方凭什么有所依赖呢?尧所认为对的,天下都跟着认为对,那么天下没有不如此;桀所认为对的,天下都跟着认为对,那么天下谁还敢说它不对?圣人与凡人的志趣操守,哪里能够相同呢?尧、舜、汤、武,顺应天时,守住功用和职分;【原文疑字:之哙】、白公,违逆人事,拘执于差别的数量。所以贵贱没有恒常不变的标准,关键在于志趣操守不同。君子和小人,器量见识各有分别。然而是非与治乱常常互相依存、相互转化,不可不察。只师法天而没有地,只师法阴而没有阳,是胶滞固执而不明达的态度,还不能用来谈论道。违背时势、逆于世俗的,在原本尊贵时也会变得卑贱;合乎时势、顺应世俗的,原本微小也会变得重大。鬳斋说: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互相轻视,鸡壅、豕苓也会因时势而成为帝王。贵贱不在自身,就是轩冕等荣华富贵偶然到来的意思。把天地同【原文疑字:▯米】相比,把毫末同泰山相比,那么等级差别的数量就不值得说了。各自承担一种职务来发挥作用,所谓功用和职分,就是农、商、工、贾,世间一个也不能缺少,就像东西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缺少一样。认为尧是对的、桀是错的,是根据志趣操守本来如此而作出的判断;如果因此认为没有什么会被废弃,那么君主又凭什么兴起某一方面来观察它呢?由此可见,志趣操守不能固定地看待。根据事物的大小、有无来立论,这正是《齐物论》中所说的因其所是之意,所以又用器物不同、技能不同、本性不同来作比喻。天地与阴阳,也是在比喻它们不能互相缺少。所谓篡夺者与义徒,就是尧、桀之论。万物没有贵贱,就是已经把万物和自身一并忘掉了。自以为尊贵而轻贱他物,就是还没有忘掉彼我。贵贱不由自身决定,就是忘掉自我而任凭万物。依据大的方面而称大,依据小的方面而称小,就是顺应万物各自适宜的情形。进一步说到功用和情趣的有无,既然它们彼此相反却不能相互取消,那么物理人情就可以由此看见。因此,争夺或谦让的行迹、善恶的行为,贵贱各有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恒常标准;这就像器物用途不同、技能功能不同、禀性便利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若只以治理为师而认为没有混乱,只以阴为师而认为没有阳,那就是没有明白天地万物的道理。禅让和继承是顺是逆,只不过各因其时势罢了。你不必多说。即使说了,也只是在谈论表面行迹,又哪里知道贵贱大小从哪里产生呢?要知道贵贱大小的根源,应当到万物尚未开始存在之处去求取。”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三宋 禇伯秀 撰秋水第三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取舍,吾终柰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郭注:贵贱之道,反覆相寻。自拘执则不夷于道,随其分,故所施无常。不能随变则不齐于道,无私德公当而已。无私福,天下所同求,故泛泛然无所在,奄御群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疎而承翼哉?唯其无方,故能以万物为方,而莫不皆足。死生者,无穷之一变耳,非终始也。知成无常处,故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欲举之令去而不能,欲止之使停又不可。变化日新,未尝守故,但当就用,不可执也。若有为不为于其间,则败其自化矣。吕注:学者平日系于有物,一闻道无贵贱、小大,则于为不为、辞受取舍之际,莫知所从,固其宜也。所谓贵贱者,是物之反衍而已,非道也。反则有往,反为贵,往为贱;衍则有耗,耗为贵,衍为贱。则当放志而无拘,拘而志则与道大蹇而不通矣。所谓少多者,物之谢施而已,非道也。谢则有荣,谢为少,荣为多;施则有敛,施为多,敛为少。当两行而无一,一而行则与道参差而不当矣。无私德,则于所君之人无所独赖,无拘而志之谓也。无私福,则于祭之人无所独与,无一而行之谓也。无所畛域,与道通而不大蹇之谓也。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与道当而不参差也。恃其成,则不知终始之不可,故位乎形则不察乎盈虚,而不知分之无常也。年不可举,故遥而不闷;时不可止,故掇而不▯。消息盈虚,终则有始,则天行而已。是所以语大道之方,论万物之理也。柰何系心于辞受取舍之际哉?若骤若驰,言变化密移,则何系心于为不为之间?固将自化,安排而去化之谓也。疑独注:万物之理,▯于自然。非为也,非不为也。又何措意于辞受取舍之间哉?衍者,有余;施者,所分者也。贵贱、少多,出于强生分别,非道之真理。道之真理,则一而已。以道观之,贵不为加,贱不为损,多非有余,少非不足。又何有贵贱、少多之别哉?无私德,则于所君之人,无所独赖;无私福,则于所祭之人,无所偏。与此下注文并同。吕说。祥道注:「衍者,广平之地,反之则平复为陂。平陂之分,未始有常。贵贱往反,岂异是哉?施者,仁之用;谢之则赐予而不以为仁,多少之数,岂足计哉?反衍则忘贵贱而不累于名,谢施则忘少多而不累于利。若是而不反其真者,未之有也。」碧虚注:「当受而不受,何为乎彼舍而我取?何不为乎?贵贱、小大,不出乎二端耳。贵贱无主,而反覆流行,常也。大道甚夷,而放心自得,通也。禀分有数,而少谢多施,宜也。世道参差,而行止适变,理也。德私则不严毅,福私则不久长。有畛域则不溥泛,有方所则有承接、扶翼之,而兼怀之,德防矣。」已上皆辞贵乐贱之义。忘我则无短长,忘心则无生死,忘位则无盈虚,忘年则任化,忘时则任迁,忘消息盈虚,则孰为之终始?夫物无时不生,无时不化,其变如骤,其移如驰。阴阳尔,四时尔,固将自化,何容心于为不为之间哉?鬳斋云:「以道观之,而无贵贱;反而求之吾身,绰绰然宽衍也。若以贵贱是非自束,则与道相违。施则有多少,谢去其施,则无多无少。若执一而行,拘于多少之施,则与道参差矣。国之有君,祭之有社,谕此心以道为主,而无所用其私。此心广大,无所穷极,则无町畦。万物皆备于我,是兼怀也。无所私爱,其孰承翼拱扶之?▯无方即无心,无心则无短长,无生死。不恃其成,即不雄成也。盈虚随时,不可一定。故曰:『不位乎其形,无古今则年不可举,无去来则时不可止。』大义即道也,变动转移,无时不然。何者为?何者不为?皆听造化自然而已。故曰:『夫固将自化。』」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三。宋代禇伯秀撰写。《秋水》第三。河伯说:“既然这样,那么我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对于辞谢、接受、获取、舍弃,我究竟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这叫作反衍;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否则就会与大道十分背离。什么是少,什么是多?这叫作谢施;不要执守一端而行,否则就会与道参差不合。要严肃啊,就像国家有君主一样,不应有偏私的德惠;要悠然自得啊,就像祭祀有社神一样,不应有偏私的福佑。要广大无边啊,就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没有疆界范围,兼容并怀万物,谁还需要承托扶翼呢?这就叫作无方。万物齐一,哪里有短,哪里有长?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要依恃已经形成的成就。一时虚空,一时充满,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年岁不能举取,时刻不能停留;消长盈虚,终结之中又有开始。这就是用来说明大道的方理、论说万物道理的内容。万物产生,就像骤然奔走、飞驰一样;没有一刻不在变化,没有一个时刻不在迁移。究竟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它本来就将自行变化。” 郭注说:贵贱的道理反复循环、彼此相寻。若自我拘执,就不能与道平和相合;应当顺随各自的分际,所以施行并没有固定方式。不能随顺变化,就不能与道齐一;只要没有私人的德惠而公正恰当即可。没有私人的福佑,是因为天下人共同求取,所以广大流行而无所专在,覆盖并驾驭众生。反过来,在各自本分之内平等前行,哪里需要扶疏承翼呢?正因为没有固定方所,所以能够以万物为方所,使万物都各自满足。死生只是无穷变化中的一个变化,不是终点和起点。知道成就没有固定的处所,所以不把形体当作固定位置而守着不变。想举起年岁使它离去,却不能;想使时刻停住,也不可能。变化日日更新,从不守着旧状,只应当顺势应用,不能执着。如果在其中妄自安排‘该做’或‘不该做’,反而会破坏它自行变化。” 吕注说:学道的人平日被有形万物所牵系,一听说道无贵贱、无大小,那么在做与不做、辞谢接受、取用舍弃之间,不知道该听从什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所谓贵贱,只是万物一反一衍而已,并不是道。反,就有往返;反的一面为贵,往的一面为贱。衍,就有消耗;消耗的一面为贵,衍展的一面为贱。因而应当放开心志而不受拘束;心志一旦被拘束,就会与道严重阻塞而不能相通。所谓少多,只是万物一谢一施而已,并不是道。谢则有荣,谢为少,荣为多;施则有收敛,施为多,敛为少。应当让两方面并行而不执着于一端;执守一端而行,就会与道参差而不相合。没有私人的德惠,就是对于所统治的人不让他们独自依赖某一人,这就是心志不受拘束。没有私人的福佑,就是对于祭祀的人不偏私地单独给予,这就是不执一端而行。没有疆界范围,就是与道相通而不严重阻塞。谁还需要承托扶翼呢?这就叫无方。万物齐一,就是与道相合而不参差。依恃已经形成的成就,就不知道终始不可固定;拘泥于形体的位置,就不能察觉盈虚,也不知道分际本来没有常态。年岁不能被举取,所以遥远流逝而不烦闷;时刻不能被停住,所以只能及时取用而不滞留。消长盈虚,终了又开始,这不过是天道运行罢了。” 这就是说明大道的方理、论说万物道理的内容。为什么要把心系在辞谢、接受、取用、舍弃之间呢?万物若骤然奔走、飞驰,是说变化秘密而持续地迁移;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心系在做与不做之间呢?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所谓安排,就是顺应变化而离开人为造作。疑独注说:万物的道理,幽深地归于自然。既不是刻意作为,也不是刻意不作为,又何必在辞谢、接受、取用、舍弃之间用心安排呢?衍,是有余;施,是把东西分给别人。贵贱、少多,都是强行产生分别,并非道的真实道理。道的真实道理只有一个。从道的角度看,贵并不是增加,贱并不是减少;多不是有余,少也不是不足。又哪里有贵贱、少多的分别呢?没有私人的德惠,就是对于所统治的人没有偏私依赖;没有私人的福佑,就是对于所祭祀的人没有偏私。这与下面的注释文字相同,是吕氏的说法。祥道注说:“衍,是宽广平坦的地方;反过来,平坦又会恢复为高低不平。平与陂的分别,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贵贱的往复,难道不是这样吗?施,是仁德的作用;谢去施行,也就只是给予,而不把它当作仁德。多少的数量,哪里值得计较呢?反衍,就忘掉贵贱而不被名声牵累;谢施,就忘掉少多而不被利益牵累。若能如此而不返回真实本性,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碧虚注说:“应当接受却不接受,为什么他舍弃而我取用?又为什么不这样做?贵贱、大小,不过不出两端而已。贵贱没有固定主宰而反复流行,这是常态。大道十分平坦,放开心志而自得,这是通达。禀赋的分际有一定限度,少则谢、 多则施,这是适宜。世道有参差,行为和停止能够适应变化,这是道理。德若有私,便不能严正坚毅;福若有私,便不能长久。有疆界便不能广大流行,有固定方所便需要承接扶翼;若想兼容并怀万物,德行就会受到限制。”以上都是说明不以贵为贵、不以贱为乐的意义。忘掉自我,就没有短长;忘掉心,就没有生死;忘掉固定位置,就没有盈虚;忘掉年岁,就任凭变化;忘掉时刻,就任凭迁移;忘掉消长盈虚,又有谁规定终始呢?万物没有一刻不在产生,也没有一刻不在变化;变化如骤然奔走,迁移如奔驰。阴阳如此,四时如此,本来就将自行变化,哪里容得下在做与不做之间存心计较呢?” 鬳斋说:“从道的角度看,没有贵贱;反过来考察自身,便是宽舒广大。若用贵贱是非把自己束缚起来,就与道相违背。施行就有多少,谢去施行,就没有多也没有少。若执守一端而行,被多少的施给予以拘束,就会与道参差不合。国家有君主,祭祀有社神,是用来说明心以道为主,不使用私心。这个心广大无穷,没有边界。万物都具备于我,就是兼容并怀。没有私心偏爱,谁还需要承托、扶翼、拱卫呢?▯无方,就是无心;无心就没有短长,也没有生死。不依恃成就,就是不以成就自雄。盈虚随时变化,不能固定。因此说:‘不固定在形体上;没有古今,年岁就不能举取;没有去来,时刻就不能停住。’所谓大义就是道。万物变化迁移,没有一刻不如此。什么是应当做的?什么是不应当做的?都听凭造化自然罢了。所以说:‘它本来就将自行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