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八
若圣人之性,虽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及其应物,则亦随时而已。今夫人之徒,不以天下之非誉为増损,未知其心果何如耶?子贡未闻夫子性与天道之说,故以彼为全德之人,而自为风波之民。若以夫子观之,则彼犹蹈一偏之弊也。浑沌者,离乎形气数之强名,术所以对道而言也。执一而废二,乐内而忘外,皆非圣人之全道。明白则显其白,入素则不知矣。无为则显无为,复朴则不知矣。体性则与性合一,抱神则不离于神。以是而游世俗,与人为徒而不失其天。若是者,汝将固惊邪?言汝亦不知而不惊也耶?则真修之与假修可见矣。祥道注:浑沌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视不以目而以神,听不以耳而以气,则机械何自而生?圣人之于天下,抱一以周万,游内以应外。人之所为,不可不为;器之所用,不可不用。则机械在物而不在心,机事在时而不在械。旷然与世偃仰,莫知所以然而然。则虽子贡之时,使浑沌复作,其能逆天违人而不为机械乎?机械之作,特通其变,使民不倦而已。机械由于机心,机心必▯纯白。是识一而不知二,治内而不治外。此假修浑沌者,不免夫惊世之患也。至人之于德,不修而物不能离。修浑沌之术,其德固已浅矣,又况假修者乎?碧虚注:「子贡谓为圃者,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是果与众异邪?功利机巧,必不入斯人之心矣。非誉不受,如浑沌也。风波之民,易动摇也。浑沌自然,修之则非真,故云假也。一谓体,二谓用。修心者离境,治外者同尘。体性抱神,以游世俗,此古之民也。浑沌无窍,则▯神莫识,况于人乎?」鬳斋云:机械,器也。用之则为机事,所以用之者,心也。有机心,则不能纯一虚明,神生不定,不能抱静主一,所以不能载道也。拟圣慕圣,人于于自大,猊独▯哀歌,言人不己知而自诵自说,或比之击磬于卫,则非矣。忘神气,犹黜聪明,堕形体,即忘已也。汝能如此,犹且庶几,不然,身且不治,何能治人?卑陬惭恧,顼顼自失,貌托生于世,虽所行与人同,而自不知其所徃,此人心中必无功利机巧之事也。誉且不顾,况于毁乎?所言行于世,曰得其所谓;不行于世,曰失其所谓。风波,言为世故所役而不定,假大也。浑沌,即天地之初,识其一所守纯一也,不知其二,心不分也。内心也,外物也。明白则可入于素,无为则复归自然之朴,体性全其性,抱神与神为一。言汝未知此道,宜乎惊也。▯劳就逸,人之常情;声名功利,亦人所欲。而世有弃至易而从至难,甘藜藿而安陆沈者,岂土木其身心而至是耶?盖见道切而自知明,立志坚凝,有以胜之,久则安,安则化矣。此汉阴丈人所以耻机械而甘抱瓮,身▯亩而目云霄也。卒使善说辞者不能回其心,易其操。古长沮桀溺之徒欤?此虽本于气禀高防,亦积学防养之功。何谓学?睎其胜已者;何谓养?充其在我者而已。作色而笑,笑当是答。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乎!”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防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方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自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郭注:“行其所为,因而任之,使物为之,则不化矣。指挥顾盼,而民各至其情,任其自为故也。共利共给,而无自私之懐。德者,神人之迹。故曰:‘容,又愿闻其所以迹。’答:‘以乘光乃无光,故与形灭亡。无我而任物,虚空无所懐者,非暗塞也。情复而混冥,无迹也。’”
译圣人的本性,即使在世间大行其道,也不会因此增加;即使困穷隐居,也不会因此减少。等到他应对外物,也只是顺应时势罢了。如今那些人不因天下的非难和赞誉而增损自己,却不知道他们的内心究竟怎样。子贡没有听到孔子关于本性与天道的言论,所以把汉阴丈人看作德性完备的人,而把自己看成随风逐浪之人。从孔子的境界来看,汉阴丈人仍然陷在偏执一端的弊病中。浑沌,是脱离形、气、数等勉强的名相;“术”是相对于“道”而言的。执守一端而废弃另一端,乐于内在而忘却外在,都不是圣人完整的道。所谓明白,是显露出它的纯白;进入纯素,便不再有所知见。无为,是显出无为;复归朴素,便不再有所执著。体察本性,就是与本性合而为一;抱持精神,就是不离于神。以这样的境界游行于世俗之中,与人同类而不失去自己的天性。像这样的人,你还会坚持惊讶吗?还是说你其实也不知道,所以不惊讶?由此,真正的修养与虚假的修养就可以看出来了。祥道注说:在浑沌时代,百姓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观看不用眼而用神,听闻不用耳而用气,这样机械从哪里产生呢?圣人治理天下,抱守一而周遍万物,在内在修养中游行以应对外在。百姓所要做的,不可以不让他们做;器物所要使用的,不可以不让他们使用。这样,机械存在于器物而不在心中,机巧之事发生在时势中而不在器械本身。心胸旷达,随世俗俯仰,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而自然如此。那么即使到了子贡的时代,假如浑沌重新出现,难道还能违逆天性、违背人情而不用机械吗?机械的制造,只是顺应变化,使百姓不疲劳罢了。机械由机心产生,而机心必然损伤纯白。这是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只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这样虚假修习浑沌的人,免不了遭受惊动世人的祸患。至人对于德,不用修饰,万物也不能离开它。修习浑沌之术,德性本来已经浅薄了,更何况虚假修习的人呢?”},{ 碧虚注说:“子贡所说的那位种菜人,寄身于世间,与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归往何处;这难道果真与众人不同吗?功名、利益、机巧之心,必定不会进入这种人的内心。他不接受赞誉,就像浑沌一样;所谓‘风波之民’,是说容易受到外界动摇的人。浑沌本来是自然状态,若加以修饰就不是真实本性了,所以说是假。一是指本体,二是指作用。修养内心的人要脱离外境,治理外物的人则要与尘俗相同。体察本性而抱守精神,以此游处于世俗之中,这就是古代的民众。浑沌没有孔窍,鬼神尚且不能辨识它,何况人呢?” 鬳斋说:“机械是器具,使用它便成为机巧之事;使用它的,是人的心。有了机心,就不能保持纯一虚明,精神也会产生而不能安定,不能抱守清静、专一守持,因此不能承载大道。把自己比拟为圣人、仰慕圣人,是自以为是、妄自尊大;猊独弦哀歌,是说世人不了解自己,却自行诵说、自我辩解;有人把这比作在卫国击磬,那就错了。忘掉精神和气息,就如同摒弃聪明;坠落形体,就是忘掉自身。你若能这样做,还差不多可以达到道;否则,连自身都不能治理,怎么能够治理别人呢?卑微局促而惭愧羞惭,惶惶然自失其态;表面上寄身于世间,虽然行为与人相同,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这样的人心中必定没有功名、利益和机巧之事。连赞誉都不顾惜,何况毁谤呢?所说所做能够行于世间,就说得到了他所要的;不能行于世间,就说失去了他所要的。所谓风波,是说受到世俗事务役使而不能安定;所谓假,是说自大。浑沌,就是天地初始的状态;认识‘一’,是所守纯一;不知道‘二’,是内心没有分裂。内是内心,外是外物。明白这些,就可以进入朴素无为的境界;实行无为,就重新归复自然的质朴;体察本性,就使本性完整;抱守精神,就与精神合而为一。说你还不知道这种道理,难怪会惊异。厌恶劳苦而趋向安逸,是人的常情;” “声名和功利,也是人所欲求的。然而世上却有人舍弃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追求最艰难的道路,以粗食为甘美,以沉默隐退为安乐;难道是把自己的身心变成土木,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大概是因为他们见道恳切而自知明白,立志坚固凝定,有足以胜过欲望的力量;时间久了便能安处,安处之后便受到道的化育。这就是汉阴丈人以使用机械为可耻、甘愿抱瓮灌园,身体俯近田亩而目光仰望云霄的原因。最终,即使善于辞说的人也不能改变他的心志,不能使他改变操守。他大概就是古代长沮、桀溺那一类人吧?这虽然根本上由于禀赋高明,也有长期学习和涵养的功夫。什么叫学习?就是仰慕并学习那些胜过自己的人。什么叫涵养?不过是充实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罢了。作出怒色而笑,这个‘笑’字应当是‘答’字。” 谆芒将要向东前往大壑,正好在东海岸边遇见苑风。苑风说:“您将要到哪里去?”谆芒说:“将要到大壑去。”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壑这种东西,水注入其中却不会充满,舀取其中的水也不会枯竭。我将要到那里游历!”苑风说:“您难道对横目之民没有心意吗?我愿意听听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谆芒说:“所谓圣治,是官吏施政而不失其恰当,选拔举荐人才而不失其才能,把各种人的情状和事情都完全看清,然后实行他们所应当做的事;所行所言都出于自身而非矫饰,于是天下自然受到感化。只要举手、转头、用手指示,四方的百姓没有不一齐到来的,这就叫圣治。”苑风说:“我愿意听听德人的情形。”谆芒说:“德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丑藏在心中;四方之内,大家共同从中获利,他便以此为喜悦;大家共同得到供给,他便以此为安宁。他惘然无所依靠,好像婴儿失去了母亲;又茫然无所适从,好像行走时失去了道路。财物使用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足以满足,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这就是德人的外在形态。”苑风说:“我愿意听听神人的情形。”谆芒说:“最高境界的神人乘着光明,与形体一同消融灭亡;这叫作照旷。使生命归于天命而穷尽本性,天地因此欢悦,万事都消融灭亡,万物重新复归本真;这叫作混冥。” 郭注说:“实行他们所应当做的事,就是顺应他们而任其自然,使万物自行完成;若这样做,就不会发生强行教化的情形。只须挥手、回顾、示意,百姓便各自显露其真实情状,这是任其自然行动的缘故。大家共同获利、共同得到供给,而没有自私的心怀。德,是神人的形迹,所以说‘形容;又请问它所凭借的形迹是什么’。回答说:‘因为乘着光明,便不再有可执取的光,所以与形体一同消融灭亡。无我而任万物自为,虚空之中没有私心,这不是昏暗闭塞。真性复归而归于混冥,就没有任何形迹了。’”
吕注注焉,不满,酌焉不竭,则天府之富也。苑风不知其至,无而供万物之求,故以为无意于横目之民也。官施拔举,不失其冥,则非无意于尚贤使能也。毕见情事,行其所为,则非使人匿情而投迹者也。行言自不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而民俱至,则非以赏劝罚沮也。此圣人见于治,而非所以为德。德人者,无思虑,不藏是非美恶,其心未尝不虚也。四海共利共给之为悦,则天下乐推而不厌也。若婴儿失母,则不知所依;若行而失道,则不知所徃。财用有余,则四海共利之而已;饮食取足,则四海共给之而已。此德人之容,而非所以为神也。泰宇发光,所以照也;神则乘之以照,而非光与形灭亡而已,所以虽照而旷也。致命则去,故而复常;尽情则离伪而居实。万事消亡,致虚之极;万物复情,芸芸归根。混则合而为一,防则照亦忘矣。疑独注:水几于道,注不满,酌不竭,其神之谓乎?欲其出而治民,故愿闻圣治。言官则知,拔举不失其职;言能则知,官施不失其宜。毕见其情事,则无有不当。言行出于自然,则天下俱化。手指目顾,远民皆至。言圣人出而为治也,无思虑,亡美恶,以其无累于物也。四海共利之之为悦,非自给也。婴儿失母,言无所恃;行而失道,言无所止;财用饮食不知从来,言无求而自足也。上神谓神之又神,乘光则在光之上而乘之,形影莫睹,归于无而已矣。致命者,莫之致而情尽,情则性无不尽矣。神人者,命之已致,性之已尽,天地犹乐,况于人乎?况于物乎?万物各复其性命之情,则与道为一。故曰:混防首论圣治,即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次论德人,即大而化之之谓圣;末论神人,即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圣治,言其业;德人,言其德;神人,言其道。其实皆圣人之事也。祥道注:以言则谆谆,所以应物;以道则芒昧,所以冥物。故出则言圣治,入则言德神。防举而不失其能,与防出公忠之属同。手挠顾指,四方俱至;与投迹者众同。此谓圣治,非以不治治之也。无思无虑,至饮食取足,通神之道不过如此。特以德人名之者,德者神之体,神者德之用。尽其体者,未必妙于用;妙于用则必本于体。此德人、神人之所以分也。神于五行属火,火无常形,乘物而有,物存则光,物尽则亡。神之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而乘光照旷,亦若此也。碧虚注:「大壑即东海,注不满,酌不竭,以喻道源无穷。无所宜,无所能,不见其情,行所不为者,治之要也。行言自为天下而化,盖不治者,圣治之妙也。无思无虑,用心若镜,故四海愿共利给之。婴儿失母所托,皆亲也。行而失道,所向皆安也。游心于澹,故物饶而自至;合气于漠,故腹充而忘知。此有德者之容也。上乘元气之光,乃无光也。光既无矣,形何有哉?此谓照旷太虚一体也。得天命则物情尽乐,内忘外,万物复情,各归其根。此谓混防。静曰复,命之谓也。」鬳斋云游于大壑者,言世间不足观,将观于海也。官施得宜,防举得贤,尽见事事可为之,实顺而行之。所行所言皆是,自为不为人,而为天下,自然化之矣。举手随所顾而指之,民莫不应。圣人之治天下,如此居行静动也。静动无心,故不藏是非美恶,即是不思善,不思恶也。共给共利,与人同乐之意,若婴儿失母,行而失道,言其无意于人世,有不得已之意。财用饮食皆置之不问,言其无心也。上神,言其神,上腾出乎天地之外,日月之光在下,故曰乘光与形灭亡。有身犹无身,照旷大昭晰也。致极乎天命,尽其性中之情,以天地之道自乐,而万事无累于我也。复情复于实理,复于实理则万物与我为一,混防即混沌之义。谆芒将之大壑,盖厌世隘陋,故慕其注酌不满竭,欲游焉。苑风疑其无意于民,遂问圣治,答以官施防举得宜,尽能则在位者称职,遗逸者得升,政事之间毕见其人情事理,而得以行其所当为,行者言者皆出于自为,而无矫揉之弊,以诚格物,天下恶有不化者哉。
译吕注说:“水注入大壑而不满,舀取其中的水而不竭,这就是天府富足的比喻。苑风不知道它能够无所取而供给万物的需求,所以认为谆芒对横目之民没有心意。官吏施政、拔擢举荐而不失其幽冥本性,这并不是不想尊重贤者、任用能人。完全看清人的情状和事情,然后实行他们所应当做的事,这并不是使人隐藏真实情状而投合外在形迹。所行所言都出于自身而非强作,天下自然受到感化;只须举手、回顾、示意,百姓便一齐到来,这不是靠奖赏来鼓励、刑罚来阻止。这是圣人在治理上的表现,却不是德人的境界。德人没有思虑,不把是非、美丑藏在心中,他的心从未不虚静。四海共同获利、共同得到供给而感到喜悦,所以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像婴儿失去母亲,是说不知道依靠什么;像行走时失去道路,是说不知道往哪里去。财物使用有余,只是四海共同使他获利罢了;饮食取得满足,只是四海共同供给他罢了。这是德人的外在形态,并不是神人的境界。泰宇发出光明,所以能够照耀;精神乘着它而照耀,并不是仅仅因为光和形体消灭,所以虽然照耀却空旷无碍。使生命归于天命,便离去而复归常态;穷尽本性,便离开虚伪而处于真实。万事消融灭亡,是虚静达到极致;万物复归本性,是纷纭万物回到根本。混,是合而为一;冥,是连照耀也忘掉。” 疑独注说:“水最接近道,水注入其中而不满,舀取其中而不竭,这说的不就是神吗?因为希望它出而治理百姓,所以请问圣治。说官吏,就是要任用有知识的人;拔擢举荐而不失其职。说才能,就是要任用有能力的人;施政而不失其恰当。完全看清人的情状和事情,就没有不恰当的。所行所言出于自然,天下便一同受到感化。只须举手示意、转头顾盼,远方的百姓也都到来,这是说圣人出现而治理天下。没有思虑,忘却美丑,是因为不被外物牵累。四海共同获利而感到喜悦,并不是自己独自供给自己。婴儿失去母亲,是说没有可以依靠的;行走而失去道路,是说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财物、饮食不知从哪里来,是说没有求取却自然满足。上神,是说神之又神;乘着光明,就是在光明之上乘御光明,形影都不可见,只归于无罢了。所谓致命,是没有谁去强行使它达到,而本性情状自然穷尽;情状穷尽,则本性没有不完全显现的。神人,是说生命已经归于天命,本性已经完全显现;天地尚且欢悦,何况人呢?何况万物呢?万物各自复归其性命的真实情状,就与道合而为一。所以说‘混冥’。这一段开头论圣治,就是充实而有光辉,称为大;接着论德人,就是广大而能化育,称为圣;末后论神人,就是达到圣而不可知的境界,称为神。圣治,说的是他的功业;” “德人,说的是他的德行;神人,说的是他的道。其实这些都是圣人的作为。” 祥道注说:“从言语上说,谆芒说话谆谆不倦,是为了应对外物;从道上说,谆芒幽微昏昧,是为了使万物归于冥合。因此,他出而应物时谈圣治,入而体道时谈德人与神人。拔擢举荐而不失其才能,和‘拔出公正忠诚之类’的意思相同。只须举手、回顾、示意,四方百姓都到来,这与投身而来的人众多相同。这叫圣治,并不是用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无思无虑,直到饮食取得满足,不过是通达神人之道罢了。特别称为德人,是因为德是神的本体,神是德的作用。充分具备本体的人,未必善于发挥作用;善于发挥作用的人,却一定以本体为根本。这就是德人与神人有所区别的地方。神在五行中属于火,火没有固定形状,依凭外物而显现;外物存在,光就存在;外物消尽,光就消失。神的作用也是这样:它出入于百姓之中,人人都在使用它;它乘着光明而照耀空旷,也同样如此。” 碧虚注说:“大壑就是东海,水注入其中而不满,舀取其中而不竭,用来比喻道的源流无穷无尽。无所宜、无所能、不显现人的情状,而实行本来不强行施为的事,这是治理的要领。所行所言都自然而然,使天下受到感化,大概就是不治理而达到圣治的妙处。没有思虑和忧虑,用心如同明镜,所以四海都愿意共同使他获利、共同供给他。婴儿失去母亲,是说没有可以托付依靠的人;行走而失去道路,是说无论走向哪里都能安然。心神游于淡泊,所以外物丰足而自然到来;气息合于寂漠,所以腹中充实而不自知。以上就是有德之人的外在形态。最高境界的神人乘着元气之光,实际上已经没有光可乘;光既然不存在,形体又从哪里存在呢?这叫作照旷,即与太虚合为一体。得到天命,万物的情状便完全显现而欢悦;内心忘却外物,万物重新复归本性,各自回到根本。这叫作混冥。所谓‘静’,就是复归;所谓‘命’,就是天命。” 鬳斋说:“游于大壑,是说世间没有什么值得观览,所以要到海上去观览。官吏施政恰当,拔擢举荐得到贤能之人,把每一件可以做的事情都看清楚,确实顺应情势而实行。所行所言都正确,自行其事而不是替别人行事,却使天下自然受到感化。举起手来,随着所顾望的方向指示,百姓没有不响应的。圣人治理天下,就是这样,无论居处、行动,还是静止、活动,都是如此。静止和活动都没有私心,所以不把是非、美丑藏在心中,也就是不思善、不思恶。共同供给、共同获利,是与人一同欢乐的意思;像婴儿失去母亲、行走失去道路,是说他对人世没有执意,有不得已的意味。财物、饮食都置之不问,是说他没有私心。最高境界的神人,是说他的神性向上腾越,超出天地之外;日月的光明在下,所以说乘着光明而与形体一同消灭。有身体却如同无身体,照旷就是广大而明晰。达到天命的极致,穷尽本性中的情状,以天地之道为乐,而万事都不能成为我的牵累。复归本性,就是复归真实的道理;复归真实的道理,万物便与我合而为一,混冥就是混沌的意思。谆芒要到大壑去,大概是厌弃世间的狭隘浅陋,所以仰慕大壑注入不满、舀取不竭,想要到那里游历。苑风怀疑他对百姓没有心意,于是询问圣治;谆芒回答说,官吏施政、拔擢举荐都恰当,已有职位的人各自称职,隐逸未仕的人得到提升;在政事之间,完全看清人的情状和事情的道理,从而实行自己所应当做的事。行动和言语都出于自身,没有矫揉造作的弊病;以真诚感化万物,天下哪有不受感化的呢?”
手挠顾指远,民皆至,则近者可知,此圣人之治效也。继问德人,答以居无思,行无虑,言其动静无心,美恶自泯。四海之民有未得其所者,皆愿利给悦安之,则修之天下,其德普矣。若婴儿失母,行而失道,皆视民如伤之意。财用有余俭则常给,饮食取足充肠而已,不知其所从来,言未尝着意于财食而自供其用,盖本于利给天下之所致也。此德人之容仪见于外而可睹者,而非其实,所谓实则有不容声矣。又问神人,答以上神乘光,所谓遂于大明之上是已,与形灭亡,所谓入于▯防之门是已。此言神人出阳入阴,变化莫测也。上神,神之至极,乘光凌虚蹑景之义,盖非虚则不能发光,非旷则不能容照也。必至于己之命,斯能尽天下之情,天地之乐,揆之人心,可见天视天。听亦犹是也。万事销亡,本于我无为而已。使万物各复其本情,是谓混防。混防则我亦忘矣,况于物乎?论神人而结以混防,此又明其所以神也。门无▯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郭注:二圣俱以变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时异耳。未有胜负于其间也。均治则愿各足,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且天下皆患创乱,故求虞氏之药,操药修父,其色燋然。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也。夫至德之世,贤当其位,非尚之也。能者自为,非使之也。上如标枝,出物上而不自高;下如野鹿,放之而自得也。其义仁忠信,率性自然,非由于知。蠢动相使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主能任其行,故行无迹;事各止其分,故不传敎于彼也。吕注:有虞氏以乱而治之,则武王亦以乱而治之。孰不以天下为事,而有不相及哉?故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则是乱而后治之也。操药修父,其色燋然。道不至于兼忘,而六亲不和,有孝慈,故圣人之所羞也。则有虞氏之治,亦岂得已而谓过于武王哉?自其迹观之,虽伏羲、燧人,犹不得为至德之世;自其心观之,则虞氏、武王之妙处,乃所谓至德之世也。以其无为故无名,无名故行无迹,而事无传,孰得拟议于其间哉?疑独注《庄子》之意,欲如太古之世,使人各安其性命之情。若尧舜治天下之道,皆糠秕绪余,非所贵也。民有乱者,有虞氏以仁义治之,犹药之治疡也。髢者所以饰无发,医者所以攻有病,皆非任其自然,亦犹乱而求治也。操药修父,其色燋然,世人以为孝,而圣人羞之者,主天道而言,所以救人道之弊也。夫至德之世,不尚贤,则人不争名;不使能,则人不争艺。标枝无情于在上,而自在上;野鹿无情于在野,而自在野。端正者,义之本;相爱者,仁之本。仁义者,端正相爱之名迹也。实者,忠之本;当者,信之本。世俗所谓实当者,求忠信之名耳。盖至德之世,以仁义忠信与性为一体,未尝离而求其名迹也。蠢动而相使,言各任其性,交相使役,不以为赐,亦适然耳。行而无迹,事而无传,无意于行,事故也。祥道注:「疡之为患,非疾之为患,患之浅深虽殊,其资于药一也。五常之世,非三王之世,世之淳漓虽殊,其资于治均也。由此观之,其可以舜之药疡为是,武王之药疾为非乎?」庄子以治天下者为孝子,以天下为慈父;尹文以己为弟子,以天下为先生。盖以天下为心者,未尝不自卑以尊人,然后得天下之亲誉也。然与窅然丧其天下者异矣。碧虚注:丹朱不肖,有仁圣盛明以代之;殷纣残恶,有戡定祸乱以代之;皆非恬然均治也。黔首有疾,重华以仁义之药治之,病而求医,乱而求治,岂良医、孝子所愿闻邪?不尚贤,故无争;不使能,故无败。上如标枝之无心,下如野鹿之自得,此亦感召之理。有邪则义见焉,有憎则仁出焉,有诈则忠显焉,有诞则信彰焉。无上四条,则下四事亦亡矣。蠢动之相使,役物情自然,不以为赐也;无迹无传,不以为特异也。
译“只须举手、回顾、示意,远方的百姓都来归附,那么近处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成效。接着询问德人,回答说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虑,是说他的动静都没有私心,是非美丑自然消失。四海之内的百姓有尚未得到安所的,都愿意共同使他们获利、供给、喜悦、安宁;这样修治天下,他的德行就广泛遍及天下。像婴儿失去母亲、行走失去道路,都是把百姓看作受伤者、怜悯百姓的意思。财物使用有余而能节俭,便常常能够供给;饮食取得满足,不过是填饱肚子罢了。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是说他从未把心意放在财物饮食上,却自然能够满足使用;这大概是由于使天下获利、得到供给所造成的。这是德人的容貌仪态中显现于外、可以看见的部分,却不是他的真实本质;所谓真实本质,是无法用言语容说的。又询问神人,回答说最高境界的神人乘着光明,所谓超越于大明之上,就是这个意思;与形体一同消灭,所谓进入混冥之门,就是这个意思。这是说神人出于阳而入于阴,变化不可测度。‘上神’,是神的极致;乘光,是凌驾虚空、踏着光影的意思。大概不是虚空,就不能发出光明;不是空旷,就不能容纳照耀。一定要达到自己的天命,才能穷尽天下万物的情状;天地的欢悦,用人心来推度,便可以看出天在看、天在听,也同样如此。万事消融灭亡,根本在于我实行无为罢了。使万物各自复归其本来的情状,这就叫混冥。” 一旦混冥,我也忘却了,何况万物呢?论述神人而以混冥作结,这是进一步说明神人之所以为神的原因。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难道比不上有虞氏吗?所以才离开了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均平安治,有虞氏来治理它吗?还是天下已经乱了以后才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均平安治是大家的愿望,为什么还要把有虞氏算进去呢?有虞氏的做法,就像给疮上药;秃了才戴假发,生病了才求医。孝子拿药给父亲治病,慈父便面色忧苦,圣人对此感到羞耻。在至德的时代,不尊尚贤人,不任使能人;在上位的像树梢一样,不自以为尊贵;百姓像野鹿一样,自在生活。行为端正却不知道这叫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这叫仁,诚实却不知道这叫忠,适当而守信却不知道这叫信;人们自然活动、彼此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行动不留下痕迹,做事也没有流传下来的名声。” 郭象注说:两位圣人都是在发生变故后才治理天下,那么揖让与用兵,只是时势不同罢了,其中并没有谁胜谁负。天下均平安治,各人的愿望都满足了,还计较什么呢?难道要把有虞氏的德推举出来作为君主吗?况且天下人都患有疮乱,所以才求取虞氏的药;孝子拿药给父亲治疗,父亲面色忧苦。可见治理天下并不是为了荣耀自己。至德时代,贤者处在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不是有人特别尊尚他;有才能的人自然施展才能,并不是有人强使他施展。上位者像树梢,处在万物之上却不自高;下位者像野鹿,自在而自得。义、仁、忠、信,都是顺其本性而自然如此,并不是出于刻意的知虑。人们自然活动、彼此役使,是各自动作,所以行动而不求感谢。主政者能够任由他们施行,所以行动不留痕迹;事情各自止于本分,所以不必把教令传布给别人。” 吕象注说:有虞氏是在天下混乱后治理它,武王也是在天下混乱后治理它。谁不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情,二者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说有虞氏的做法像给疮上药;秃了才戴假发,生病了才求医,这就是乱后才治理。孝子拿药给父亲治病,父亲面色忧苦。大道没有达到连一切都忘却的境界,六亲不和,于是才有孝与慈,所以圣人以此为羞耻。那么有虞氏的治理,难道就真是不得已而且胜过武王吗?从外在行迹看,即使伏羲、燧人,也还不能算至德时代;从内心看,有虞氏、武王的精妙之处,才是所谓至德时代。因为无为,所以无名;因为无名,所以行动无迹、事情无传;谁还能在其中加以拟议呢?” 疑独注说:《庄子》的意思,是希望回到太古时代,使人各自安于自己的性命真实情状。至于尧、舜治理天下的方法,都只是糠秕和残余,不是所尊贵的。百姓有混乱,有虞氏用仁义治理它,就像用药治疗疮一样。假发是用来装饰没有头发的人,医生是用来治疗有病的人;这些都不是任其自然,也就是混乱以后才求治理。孝子拿药给父亲治病,面色忧苦,世人认为这是孝,圣人却以此为羞耻;这是站在天道的立场上说的,用来挽救人道的弊病。至德时代,不尊尚贤人,所以人们不争名;不任使能人,所以人们不争技艺。树梢没有执意处在上方,却自然处在上方;野鹿没有执意处在野外,却自然处在野外。端正是义的根本,彼此相爱是仁的根本;仁义只是端正、相爱的名称和外在痕迹。诚实是忠的根本,适当是信的根本;世俗所谓诚实、适当,只是在求取忠信的名声。至德时代,仁义忠信与本性合为一体,从未脱离本性而另求其名迹。人们自然活动、彼此役使,是说各自任其本性,互相役使,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只是自然如此。行动没有痕迹,事情没有流传,是因为无意于留下行动的名迹,事情自然如此。” 祥道注说:“疮作为祸患,不同于疾病作为祸患;祸患虽有浅深不同,但都要借助药物。五常时代不同于三王时代,世道淳厚或浇薄虽有差异,但都同样要借助治理。由此看来,难道可以认为舜用药治疮是对的,武王用药治病就是错的吗?”庄子把治理天下的人比作孝子,把天下比作慈父;尹文把自己比作弟子,把天下比作先生。大概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总是先自处卑下而尊重别人,然后才能得到天下人的亲近和赞誉。但这与深深地丧失天下、完全无所作为的人不同。” 碧虚注说:丹朱不才,所以有仁圣而盛明的人取代他;殷纣残暴邪恶,所以有能够平定祸乱的人取代他;这些都不是安然均平的治理。百姓有病,重华用仁义之药治疗;生病才求医,混乱才求治理,难道是良医、孝子愿意听到的吗?不尊尚贤人,所以没有争斗;不任使能人,所以没有失败。上位者像无心的树梢,下位者像自在的野鹿,这也是感应召致的道理。有邪恶,义才显现;有憎恶,仁才出现;有欺诈,忠才显著;有虚妄,信才彰明。没有上面四种情况,下面四种德行也就消失了。人们自然彼此役使,是顺应物情的自然,不把它当作恩赐;行动无迹、事情无传,也不以为特别奇异。”
鬳斋云:「满稽以征伐,不及揖逊,因无▯之问,又并及有虞氏之非言。天下皆愿治,因有虞氏治之,而反以为累。无疡何用药?不秃何用髢?不病何用医?孝子为父操药,其色燋然,不若父之无病也。修慈父与羞同进也,后羞之耻也。至德之世,举世淳一,未有贤能之名,故不尚。不使标枝、枯枝与野鹿皆无情、无欲之喻,端正修身,相爱相亲也。端正而下四不知言,当时未有仁义忠信之名也。蠢动有生之民,相使相友,助赐犹恩也。无迹无传,言当时未有是非毁誉之事也。唯其天下不治,然后有治之之名;唯其尧子不肖,然后有禅舜之举。盖有揖逊于其前,必有征伐于其后者,亦犹有疡而后有药,有秃而后施髢,有病而后求医也。夫孝子修药,此分内事,而圣人羞之者,谓不若父无病之为愈也。况以征伐而求治乎?故引至德之世,以明未治之浇薄,觊人去彼而取此也。以其不尚贤、不使能,故能如标枝、如野鹿。标枝,▯杪之枝,居高而不知其为尊也。端正应是相正,考下文可见,此四不知乃所以同归于道,俱化于兼忘之域。仁义忠信,特世人分别之迹耳。蠢动指淳朴之民,相使而不以为赐,友助而无责望之心也。行而无迹,即鸟行无章;事而无传,则所过者化。此其所以为至治之世欤?」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八<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鬳斋说:“满稽认为征伐不如揖让,是因为门无鬼的发问,又一并谈到了有虞氏的不是。天下人都希望得到治理,却反而把有虞氏的治理看成负累。没有疮,何必用药?没有秃发,何必戴假发?没有疾病,何必求医?孝子替父亲拿药,脸色忧苦,不如父亲本来无病。把‘修慈父’与‘羞’连读,后面说的是以此为羞耻。至德时代,天下淳厚纯一,没有贤能的名声,所以不尊尚贤能。树梢、枯枝和野鹿,都是无情无欲的比喻;端正,是修身;相爱,是相亲。端正以及下面四个‘不知’,是说当时还没有仁义忠信的名声。蠢动,是有生命的百姓;彼此役使、互相友助,却不认为这是恩赐。无迹无传,是说当时还没有是非毁誉之事。正因为天下没有得到治理,后来才有治理的名声;正因为尧的儿子不才,后来才有禅让给舜的举动。大概前面有揖让,后面必然有征伐;也像有疮以后才有药,有秃发以后才戴假发,有病以后才求医。孝子为父亲取药,本是分内之事,而圣人以此为羞耻,是说还不如父亲无病更好。何况用征伐来求治理呢?” 所以引用至德时代,来说明后世未能治理而变得浇薄,希望人们舍弃那种状态而取法这种状态。因为不尊尚贤人、不任使能人,所以能够像树梢、像野鹿。树梢,是树梢顶端的枝条,居处高位却不知道自己尊贵。端正,应该是相互匡正;考察下文便可看出,这四个“不知”正是同归于道、共同化入兼忘境界的意思。仁义忠信,只是世人分别出来的外在痕迹。蠢动,指淳朴的百姓;彼此役使却不以为恩赐,彼此友爱帮助却没有责望之心。行动没有痕迹,就像鸟飞行而不留下纹章;事情没有流传,就是所经过之处自然受到感化。这大概就是至治时代吧?”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八。《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九宋 褚伯秀 撰天地第六孝子不防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防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已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已防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防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防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郭注:以君亲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其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俗不为尊严于君亲而从俗,不谓之謟。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在于从俗。是以圣人未尝隔异于世,必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谀则作色不受,而终身导谀亦不问道理,期于相善耳。夫合譬饰辞,应受导谀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恒不见罪坐也。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圣人道同而帝王殊迹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尧、舜、禹、汤,随时而已。故大声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啧,曲则同声动笑,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人,而常自用也。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趣令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则相与无忧于一世矣。天下皆不愿为恶,其为恶或廹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厉者自思善也。吕注:臣子然君亲之所然而善其所善,则世俗以其謟谀而谓之不肖,不知其然而善之为非者果必然邪?至于然世俗之然而善,则不谓之謟谀,所以严于君而尊于亲,果安在邪?谓已导谀,则必作色,恶其名之恶也,而终身导谀,合譬饰辞,聚众不免为其实,则终始本末不相当也。合譬饰辞,皆非其理之当,而以此群于人,所以为导谀也。夫合譬饰辞聚众,耻为导谀,且不可,则夫不知反性命之情,而垂衣设采,动容猊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乃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则所谓病者,能言其病,其病之者犹未病,是犹可为也。至于终身不解不灵,则病不能言其病,是无可为者也。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犹可;至譬道兴之世,得道者多,失道者少,二人惑则劳而不至;喻道丧之世,失道者多而得道者少。今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则世道交丧,无可与明此者,民之迷也,其日已久,则虽祈其向此,亦莫之从,此乃至人之所深悲也。大言不入于里耳,至俗言胜也。以惠子之聪明,犹谓庄子之言为无用,则世可知矣。二垂踵惑,则惑者一人之足,而所适不得;小惑阳方也。今天下惑,则所谓大惑,阳性也。予虽有祈向,可得乎?我非爱其道而不以明天下也,知其不可而强之,则我亦一惑而已,非致命尽情而兼忘天下者也。故莫释之而不推,与之相忘,而若已不推,则谁其比忧邪?譬之厉人,恐子似已,则道之为物,人心而已,而彼独不得,则其疾岂特厉之比?身而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岂特子似已之比?吾虽释之而不推,彼独不忧耶?林疑独注:世之所谓孝子者,能顺亲之意;所谓忠臣者,能得君之心。亲之所行,未必皆合于义,而子一切顺之,则入乎谀;君之所为,未必皆合于义,而臣一切从之,则入乎謟。孝则不谀,忠则不謟,臣子之盛也。为臣子者,以顺君为事,而不能以道义绳之,则世俗指为不肖;然亦未知其果为不肖邪?此言从君亲而违世俗,皆未必是;而违君亲,世俗则不谓之导谀。夫世俗果能严于亲、尊于君乎?皆非先王任其两行之道。导者,取其意而引之;谀者,因其好而入之。世俗知恶其名而不羞其实,犹恶醉而强酒也。合譬则善为言,饰辞则善为文,始是而终非,本善而末弊,出于乡原之学,世俗多从之。及其终弊,亦不罪,坐此所以为之而不息也。世所谓君子者,垂衣裳以为文,设采色以为饰,动容猊以为礼,以取世人之爱,此真导谀之人,而自不谓之导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三十九。宋代褚伯秀撰写。《天地》第六。孝子不一味顺从父母,忠臣不谄媚君主,这是臣子最盛大的德行。父母所说的话,若都说对;父母所做的事,若都说好,世俗便称他为不肖子。君主所说的话,若都说对;君主所做的事,若都说好,世俗便称他为不肖臣。但他们哪里知道,这样做就一定正确吗?世俗所认为正确的便附和,所认为好的便称善,却不把这种人称为导谀之人。难道世俗本来就比对父母更严苛、比对君主更尊重吗?一旦说他在导谀,他便勃然变色;一旦说他在谄媚,他便愤然变色。然而他终身都在导人、终身都在谄媚。拼凑譬喻、修饰言辞,以此聚集众人;首尾本末彼此不相承担,却垂衣裳、设彩色、改变容貌来取媚一世,还不自称在导谀,也不自称与众人为伍,混淆是非却不自称是众人,真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没有灵明。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惑,所要到的地方还可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会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如今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向往至道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难道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乡里俗人的耳朵听不进去;《折杨》《皇荂》一类曲子,却会引得他们拍掌大笑。所以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最高的道理无法传出,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用两只▯和一口钟的声音造成迷惑,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如今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向往至道的心,哪里还能得到它呢?明知不可能得到,却还勉强去推行,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强行推行;既然不强推,谁还会共同忧虑呢?有个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赶忙拿火来照看,急切地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郭象注说:父母所说的都附和、所做的都称善,这只是违背世俗而顺从父母,所以世俗称他为不肖。可是究竟什么才是最恰当的,并不知道。世俗不尊严父母而顺从世俗,便不称其为谄媚。由此可知,尊严本身不足以使人服从,能使人服从的是顺应世俗。因此圣人从不与世隔绝,必定随时势消长。在皇帝时代便像皇帝,在王者时代便像王者,难道要背离世俗而只实行自己的主张吗?世俗于是把多数人的相同意见当作正确,所以一说他们导谀便变色拒绝;他们终身导谀,也不问道理,只求彼此相善。拼凑譬喻、修饰言辞,本应承担导谀之罪,但世俗反而用这套方法取人、聚众;顺从世俗的人始终看不见其中的罪责。天下人都极其愚昧,反而不能不顺应他们。圣人之道相同而帝王的行迹各异,确实是因为世俗的迷惑无法解脱,所以只能顺势任用。” 天下人都迷惑,虽然我有向往至道的心,却终究不能得到它。尧、舜、禹、汤,也只是随顺时势罢了。所以宏大的声音不是乡里人所崇尚的;俗人听到高雅曲调便啧啧不满,听到曲调便同声发笑,这就是天下从未采用圣人之道,却总是自行其是的原因。每个人都各自信守自己的依据,所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如就接近他们、顺同他们。只让他们得到当时所适宜的安乐,不强行推着他们去理解,这样彼此在一生中就没有忧患了。天下人都不愿意作恶;他们作恶,有时是被苛刻的徭役逼迫,有时是迷惑而失去本性罢了。然而迷惑的人自己会思考复归本性,被压迫的人自己会思考行善。吕象注说:臣子附和君主、父母所认为正确的,称赞他们所认为好的,世俗却因为这是谄媚而称其为不肖;但不知道附和、称善本身是否真的一定错误。至于附和世俗所认为正确的、称赞世俗所认为好的,却不称为谄媚;那么世俗难道果真比对父母更严苛、比对君主更尊重吗?其中的道理,是因为所有人都陷入迷惑而没有人能解开。导,是揭发人的过错;谀,是助长人的过错。人人都有导谀的实质,却厌恶导谀这个名称。何止如此?又拼凑譬喻来说明,修饰言辞来文饰,聚集众人来传播;首尾本末彼此不相称,却始终没有谁不承受由此而来的过失,可以说是愚蠢了。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所谓有病却能说出自己的病,能说出病的人还没有病到不可救治,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至于终身不能解惑、终身没有灵明的人,是连自己的病也说不出,已经无可救治。三个人同行而一人迷惑,所要到的地方还可以到达;这是比喻道兴盛的时代,得道者多,失道者少。两个人迷惑就劳苦而不能到达;这是比喻道衰亡的时代,失道者多而得道者少。” 如今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向往至道的心,也不可能实现;这是世道和道术一同丧失,已经没有人能与我共同阐明它。百姓迷惑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即使我祈求他们向道,也没有人跟从;这正是至人深深悲哀的地方。宏大的言论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世俗言论反而占了上风。以惠子的聪明,他尚且说庄子的话没有用处,那么世道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两只▯相互撞击,声音会使人迷惑,所要去的方向也无法确定;这是小的迷惑,属于表面方向。如今天下人都迷惑,这就是所谓大惑,属于本性迷失。我即使有向往至道的心,能够得到它吗?并不是我吝惜道而不愿向天下说明,而是明知不可实现还勉强去做;那样我也只是又陷入一种迷惑罢了,并没有达到顺应天命、穷尽本性而与天下一同忘却的境界。所以不如放下而不强行推行,与世人彼此相忘;既然不强推,又有谁会共同忧虑呢?譬如丑陋的人,唯恐孩子像自己;道这种东西,不过在于人心,而天下人偏偏不能得到它,那么这种病难道只相当于丑陋吗?自身与流俗相同、与污浊世道相合,难道只相当于孩子像自己吗?我虽然放下而不强推,他们难道就不忧虑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林疑独注说:世人所谓孝子,是能够顺从父母的心意;所谓忠臣,是能够取得君主的欢心。父母所做的事未必都合乎义,儿子却一概顺从,就陷入谄媚;君主所做的事未必都合乎义,臣子却一概听从,就陷入谄媚。孝而不谀,忠而不谄,是臣子的盛德。做臣子的、做儿子的,把顺从君主作为职责,却不能用道义来约束君主,世俗便指责他为不肖;但这是否果真就是不肖呢?这里说的是顺从君主、父母而违背世俗,并不一定就是对的;而违背君主、父母,世俗却不称为导谀。世俗果真能比对父母更严、比对君主更尊吗?这都不是先王任由两种行为并行的道理。导,是取其心意而引导他;谀,是顺着他的爱好而迎合他。世俗只知道厌恶导谀的名称,却不以导谀的实质为羞,正像厌恶醉酒却强行饮酒一样。拼凑譬喻,就是善于言说;修饰言辞,就是善于作文。开始正确而最后错误,本来善良而末流败坏,出自乡愿之学,世俗大多跟从它。等到最终败坏,也不加以归罪;社会正因如此才使这种做法不断。世俗所谓君子,垂下衣裳以显示文饰,设置彩色以作为装饰,改变容貌以表现礼仪,用这些取得世人的喜爱;这才是真正导谀的人,而他自己却不认为是在导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