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六
鬳斋云:「自寂寞无形至忽乎,何适明至神?与造化同运而无迹,故万物毕陈于前,而莫知其所归。无偏党,则不以觭见;所见不主一端也。」庄语端庄,实语与天地精神往来,与造化自然为友也。不谴无所,泥连犿和同,无伤无讥刺,参差抑扬不定,諔诡滑稽也。此皆自说破其着书之意,充实不可以己,言道理充塞其间,亦世间不可无之书也。上遂上达天理,故能应于教化,解释物理,不蜕不离于道。芒昧言其书之深远,然其胸中所得,又非言语可尽也。此篇自总序以下,分别为五,自处其末,继老子之后,明其学有源。前三段着三个「虽然」,皆断其学之是非,独老子无之。至此又着「虽然」字,谓其学非无用于世者,文字转换处笔力最高。无形,无常,言道无物而神化。死与至往,与言人任化而无极芒乎?至以归言,忘适者无往而非适。以谬悠之言,恣纵而不苟,犹云猖狂妄行而蹈大方。不使物见己之觭介,言混俗而不失道也。以天下不可与庄正之语,故立卮重寓言以致意焉。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则离人入天,放旷八极,不傲倪于万物,不责人之是非。故处世而和光,应物而无忤。立言虽瑰玮,而与世顺从,无所伤也。其辞参差不齐,即所谓▯谬諔诡可观,即所谓瑰玮也。其中充实而见诸外也。如此与造物游,与无终始者友,即与天地精神往来。不可形容其妙也。其本▯大深闳,犹云以深为根。其宗调适上遂,犹云以天为宗。应化谓出生,解物谓入死。言人处造化之中,为化机所运,其理不可穷诘,其来不可蜕免。芒昧无尽,此其所以为造化也。信能防心于芒昧之际,而得其所以运化者,则可与天地精神往来,无愧乎禀灵为人矣。此段南华首于论化,次则自述其所言所行,后又归结于化,明已能穷神知化,所以横说竖说,无非道。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立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山出口,轮不碾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防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防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防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防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返,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郭注:昔余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棰连环之意,而皆云《庄子》之言,遂以为辩者之流。按此篇较平诸子,至于此章,则曰「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吾意亦谓无经国体制,真所谓无用之谈。然膏粱之子,均之戏豫,或倦于典言,而能辨名析理,以宣其气,以系其思,流于后世,使性不邪滛不犹贤于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论,以贻好事也。
译鬳斋说:“从‘自寂寞无形’到‘忽乎’,是说万物寂寞而无形;从‘何适’到‘明至神’,是说无论到哪里都明达而神妙。它与造化一同运行而不留下痕迹,所以万物全都陈列在眼前,却没有谁知道它们最终归向哪里。没有偏私党同,便不会只从一个方面看事物;所见不拘泥于一端。”庄子的语言端庄,实在是与天地精神往来、同造化自然为友。所谓“不谴无所”,是说不责备任何事物;“泥连犿和同”,是说混同连缀、随和相处;没有伤害,也没有讥刺;文辞参差、抑扬不定,奇诡滑稽。这些都是庄子自己揭示其著书宗旨的话:充实之道不能局限于自身,所说的道理充满其中,这也是世间不可没有的书。向上则不断上达天理,所以能应合教化、解释万物之理,不脱离大道。所谓“芒昧”,是说此书义理深远难明;然而他胸中所得,又不是语言所能全部表达的。本篇从总序以下分为五部分,庄子把自己置于最后,承接老子之后,说明他的学说是有源流的。前三段都写了三个“虽然”,用来裁断其学说的是非,唯独老子没有这样写。到这里又写“虽然”,是说他的学说并非对世间毫无用处;这正是文字转折之处,笔力最高。“无形”“无常”,是说大道没有具体事物的形迹,却能神妙地化育万物。“死与至往”,是说人任凭变化而行,无边无际、无所拘束。“至”是归结而言:忘掉适意与不适意,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适意的地方。所谓“谬悠之言”,是放纵自如而不苟且;就像说行为狂放妄为,却仍然踏着大道。说“不使物见己之觭介”,是说混同于世俗而不失大道。因为天下人不能接受庄重正直的言语,所以他设立支离、重叠的寓言来寄托心意。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就是脱离人的局限而进入天道,放旷于八方之外;不傲视万物,也不责求人间的是非。因此处身世间而收敛锋芒,面对万物而没有抵触。立言虽然瑰奇宏伟,却能顺从世情,不造成伤害。它的文辞参差不齐,正是所谓奇诡可观,也就是所谓瑰玮。其中的充实内容显现在外表文辞上。这样便可以与造物者遨游,同无终无始者为友,也就是与天地精神往来,其妙处不可形容。它的根本宏大深邃,就像说以深为根本;它的宗旨调和通达而不断上达,就像说以天为宗。所谓“应化”,是指出生;所谓“解物”,是指死亡。就是说人处在造化之中,受化机运行,其道理不可穷尽追问,其来去也不能脱离变化。芒昧无穷无尽,这正是造化之所以成为造化的地方。如果确实能在芒昧之际防守心神,并悟得造化运行的规律,就可以与天地精神往来,也无愧于承受灵性而成为人了。这一段《南华经》先论述变化,接着叙述自己所说的话和所行的事,最后又归结到变化,说明自己已经能够穷尽神妙、通晓变化,所以无论横说竖说,无不属于道。惠施的学说多端复杂,他的书多到五车;他的道理错杂不纯,立论也不符合考察万物的真实意义。他说:“最大之物没有外部边界,叫作大一;最小之物没有内部边界,叫作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堆积,但它的范围可以达到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湖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时也正从一侧偏斜,万物刚刚产生时也正走向死亡。万物大体相同而又与细小事物相异,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相异,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又有穷,今天才到越地却好像从前已经来过。相连的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的地方。泛爱万物,天地就是一体。”惠施把这些说法看作最高的道理,用来观察天下,成为善于辩论的人。天下的辩者互相以此为乐。他们说:卵有毛,鸡有三只脚,郢拥有天下,狗可以叫作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碾地,眼睛看不见,手指不能到达,到了就不会断绝,龟比蛇长,矩不方,规不能用来成圆,凿不能容纳枘,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箭镞飞行迅疾却有不行不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黑牛、三只白狗、黑狗,孤小马从未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其一半,万世也取不尽。” 辩者用这些说法与惠施相应答,终身争辩不止。桓团、公孙龙都是辩者一派的人,他们装饰、改变人的心意,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内心信服。这就是辩者的圈囿。惠施每天凭借自己的才智与人辩论,专门与天下的辩者争奇斗怪,这就是他的根本。可是惠施的口头谈说,自以为最贤明,还说:“天地难道很壮大吗?”惠施只存有争强好胜之心,却没有真正的学术方法。南方有一个倚仗他人、依附古说的人,名叫黄缭,他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以及为什么会有风雨雷霆。惠施不推辞便回答,不加思考便应对,把万物全都拿来说明,说个不停,内容越来越多还不满足,又增加怪诞之说,把违背常人的说法当作真实,以战胜别人作为名声,因此与众人不能协调。他在德性方面很薄弱,却在外物辩论上逞强,他所走的道路已经幽暗狭窄了。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不过像一只蚊子或一只小虫所费的力气罢了;对于万物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即使充实一家之言还勉强可以,说他越发背离大道,也可以了。惠施不能凭此使自己安宁,沉溺于万物而不厌,最终只以善于辩论闻名。可惜惠施的才华,放荡散漫而不能有所成就,追逐万物而不知回返;这就像用声音去追究回声,用形体同影子竞相奔跑一样,真可悲啊。” 郭象注说:过去我还没有读过《庄子》时,曾听说议论者争论一尺木杖和连环的意义,他们都说这是《庄子》的言论,于是我便把《庄子》看作辩者一流的书。考察本篇,它比诸子之说平实;到了这一章,却说“其道舛驳,其言不中”,这才知道道听途说会损害事实。我本来也认为,这些言论没有治理国家的制度体要,确实是所谓无用之谈。然而那些富贵子弟,反正只是把它当作游戏消遣;有的人厌倦典雅正经的言论,却能辨析名理,以舒展自己的情志、寄托自己的思虑,流传到后世,使人的性情不至于邪淫,难道不仍然胜过下棋赌博吗?所以把这些说法保存下来而不加评判,留给喜好此事的人去研究。
吕注《老子》曰:多言数穷,又曰:希言自然,则有言者不得已也。而施之口谈,自以为贤,不知天地之虚旷而有我之甚,不能守雌者也,宜其以天地为壮,存雄而无术也。夫圣人以无言为言,所以为德;今施恃其辩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则不知无言者也。为言所役,不能自胜,则弱于德;以胜人为名,则强于物。其涂隩,谓非六通四辟之道也。天地之道,所以大者,以其无为;今施之能不免于有我,由天地之道观之,虽辩且博,犹一蚊一防之劳而已,于物何庸哉?一与多皆道也。一为本,多为末,则一虽不足为本末之备,然比之忘本逐末者,尚可曰愈贵于道,亦防矣。施不知反本以自宁,防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逐物而不反也。夫无声则响绝,处阴则影灭,已无我则天下莫与之争。施虽有才,而不知出此,徒事言辞之末,以与物竞,奚异于穷响以声而形与影竞走也?其失性甚矣,所以深惜而悲之。疑独注,外犹有外,谓之大。至大则无外,故谓之大一。内犹有内,谓之小。至小则无内,故谓之小一。盖施之辩,能反人之心,易人之意。或与天下辩其数,鸡三足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名,狗非犬是也。或与天下辩其形,矩不方是也。或与天下辩其色,白狗黑也。或辩其上下,天与地卑是也。或辩其长短,▯长于蛇是也。其论大率以谓万物无高下长短之殊,无形名方圆之异,无青黄黑白之别,以齐万物为首。谓大道防而有形名,皆出于人之私,以为差别而己施恃此以与天下辩,卒以善辩为名。然以天地之功视施之辩,犹一蚊一芒之劳者。此古人所不为,学者所不道。故于惠施则不曰古之道术有在于是。庄子所以惜其有才而终于逐物,以防其本真也。碧虚注:太虚无外而不二,秋毫无内而介然可积,则有厚,何止乎千里?自太虚观之,则天地皆卑;从苍苍视之,则山泽悉平;交臂已失,日方中方睨也;俯仰陈迹,物方生方死也。物有貌像声色,大同也;物以▯聚群分,小异也;由于一气所化,毕同也;万形种殊,毕异也。既定方所,便有穷今适昔来,意先到,形可分,神可出,则连环可解,论术不论理也。燕北越南,自分中央,冲虚混合,未尝间断。惠施以此论大,示于宇内,辩者乐之,同声相应也。卵本无毛,而化雏有毛;鸡本两足,数旦二即成三也。郢以建都为有天下,犬羊皆古人强名;以胎为卵,犹方言也。楚人呼虾蟇为丁子,有尾谓为科斗;时海山火兽,不以火为“▯山”突出为口,犹云溪口、路口也。车轮所碾谓之辙,则不言地矣。目非能自见,所以见者神;凡所指者,指其不至之处;若至,则境足相接,是不绝也。▯长于蛇,论寿不论形;规矩为方圆之法,非方圆之物;凿枘亦假合,防遇理不相因,犹形影之独化;飞鸟移而影未尝移也。矢发则行而不止,落则止而不行;狗有悬蹄,谓之犬,则常狗非犬也。黄马骊牛,三离合同异,如坚白石焉;若狗形白而目眇,则呼眇不呼白;或蹄蹙而形白,则忘白而命蹶。驹有母则不称孤矣。方寸之地,朝夕施用,终劫莫尽;尺棰不竭之义,论道不论物也。与天下之辩者为奇,此其根柢也。天行健,地博厚,是其壮也。惠子恃其口谈,欲以敌之,而不知守雌恬静以养天和,徒存雄而无术也。倚人欲,倚仗古人以立说,不能自成一家之学,故问天地风雷之故,惠子徧为敷说,既多且怪,自贤好胜,弱于德也。博辨尚异,强于物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之能,犹蚊防耳,何足数哉?世所以贵道者,以其书传也。惠子之书,充其一家之言,庶防可矣。若“鸡三足”以下所论,非备世之急者,不知大辩若。讷而分别糠秕,以困役其精神,漆园所以重叹惜也。鬳斋口义,墨翟、宋尹、彭慎之徒,犹为见道之偏者。惠子则专于好辩,故不与道术闻风之列,特于篇末言之。历物考之详:至大无外,大虚也;至小无内,秋毫之▯。此八字与庄子说同,但谓之大一、小一,便生争论。一则无大小于中,又生分别。同而异,异而同也。无厚至薄也,积之则厚。其大可至千里,天气下降则与地卑,山气通泽则与泽平。日方中之时,侧而视之则非中。物方发生其种,必前日之死者。物有小大,为小同异;合万物之同异,为大同异。大者不出小者之积,小者合之可以为大,则无同无异矣。南方指海无穷,谓之方必有穷。
译吕注《老子》说:“多说话就会屡屡陷入困穷”,又说:“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所以有所言说,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惠施却以口头谈说自以为贤明,不知道天地的虚旷广大,反而把自我看得过分重大;这是不能守雌守静的人。他把天地看作壮大,只有争强之心而没有真正的方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圣人以无言作为言语,这才是德;如今惠施倚仗辩才违逆常人,把战胜别人作为真实,把胜过别人作为名声,正是不懂得无言之道。他被言语驱使,不能胜过自己,所以德性薄弱;把战胜别人当作名声,所以在外物上逞强。他所走的道路幽暗狭窄,说明那不是六通四辟的道路。天地之道之所以伟大,在于无为;如今惠施的才能不免执着于自我,从天地之道来看,即使善辩而博学,也不过像一只蚊子、一只小虫所费的力气罢了,对于万物又有什么用呢?一与多都属于道,一是根本,多是末流;因此即使只守住一而不能兼备本末,相比忘掉根本、追逐末流的人,还可以说是更看重大道,但也已经很危险了。惠施不知返本以使自己安宁,沉溺于万物而不厌,最终只以善辩闻名,追逐外物而不知回返。没有声音,回声就会断绝;处在阴暗处,影子就会消失。已经没有自我,天下就没有谁能与之争。惠施虽有才华,却不懂得从这里出发,只在言辞的末流上用力,去同万物争胜,这同用声音追究回声、让形体与影子竞相奔跑有什么不同呢?” 他丧失本性实在太严重了,这正是深深为他惋惜、悲哀的原因。有人怀疑这是独立的一条注释:外面还有外面,所以称为“大”;达到最大的程度便没有外面,因此称为“大一”。里面还有里面,所以称为“小”;达到最小的程度便没有里面,因此称为“小一”。大概惠施的辩论,能够扭转人的心意,改变人的思想。有时同天下人争论数量,例如“鸡有三只脚”;有时同天下人争论名称,例如“狗不是犬”;有时同天下人争论形状,例如“矩不方”;有时同天下人争论颜色,例如“白狗是黑的”;有时争论上下,例如“天和地一样低”;有时争论长短,例如“龟比蛇长”。他的论说大体认为,万物没有高下、长短的区别,没有形、名、方、圆的差异,也没有青、黄、黑、白的分别,以齐同万物为首要。又认为大道本来混沌而无形名,形名都出自人的私见,人只是据此制造差别罢了。惠施凭借这些同天下人辩论,最终以善辩闻名。然而从天地造化的功用来看惠施的辩才,也不过像一只蚊子、一根芒刺所费的力气。古人不做这种事,求学者也不应谈论这种学说。所以说到惠施时,庄子没有说“古代的道术有存在于这里的”。庄子之所以惋惜惠施有才华,却最终追逐万物,是因为他损伤了自己的本真。碧虚注说:太虚没有外部边界而不是二元对立,秋毫没有内部界限而又清楚可分、可以积累,于是便有了厚度,哪里只是千里呢?从太虚来看,天地都显得低下;从苍苍高空来看,山和湖泽全都平等。手臂交错之间太阳已经偏斜,说明太阳正当中时也正偏斜;俯仰之间只剩陈迹,说明万物刚刚产生也正走向死亡。万物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这是大同;万物又因类别聚合、群体分列,这是小异。它们都由一气化生,所以全都相同;但各种形态和种类不同,所以全都相异。既然确定了方位处所,就有了穷尽;所谓今天到达、过去已经来过,是说意念可以先到,形体可以分开,精神可以出离,于是连环便可解开;这是谈论技巧,不是谈论根本道理。燕国以北、越国以南,本来不是天下中央,但从空虚混合之道看,始终没有间断。惠施以这些说法阐发“大”,向天下展示,辩者喜欢它,正是同声相应。卵本来没有毛,但化成雏鸟便有毛;鸡本来有两只脚,计算早晚,二加一便成为三。郢以建都而称有天下,犬、羊都是古人强加的名称;把胎儿说成卵,也是方言的说法。楚人把虾蟆叫作丁子,称有尾的为蝌蚪;当时海山有火兽,不以火为“▯”;山突出如口,就像说溪口、路口。车轮碾过的地方叫作车辙,于是便不说它碾地了。眼睛不能自己看见,使它看见的是精神;凡是手指所指的,都是它尚未到达的地方;如果已经到达,境界便足以相接,就不能说是断绝。说龟比蛇长,是谈寿命长短,不是谈形体长短。规和矩是制定方圆的工具,并不是方形或圆形的事物。凿与枘只是借助彼此相合,凿遇到枘时不能使其道理互相依附,就像形体和影子各自独立变化。飞鸟在移动,影子随着它而动,但只能说鸟飞,不能说影子自己在动。箭在弓弦上是停止的,射向箭靶便称为运行;离弦而尚未到达箭靶时,正处在不行不止的时刻。狗和犬是同一物,称作狗时就不再称犬。牛、马是两种形体,黄、骊是颜色;把两种形体和颜色合在一起说,就称为三。把黄、骊附着在马、牛的形体上来说明,也可以称为三。黑、白的名称并非出自万物本始;那么把白叫作黑,也可以这样命名。小马有母亲,就不能称为孤。方寸之地每天早晚使用,经历万劫也不会用尽;一尺木杖取之不竭的意义,是在谈道,不是在谈具体事物。天下的辩者以这些说法互相标奇斗异,这就是他们的根本。天运行刚健,地广大厚重,这就是所谓壮大。惠子倚仗口头谈说,想同天地争胜,却不知道守雌守静以涵养天和,只保存争强之心而没有实际学术。所谓“倚人”,是指依仗古人、借古人立说,不能自成一家的学问。因此有人询问天地风雷的原因,惠子便一一加以铺陈说明,既多又怪;他自以为贤明而好胜,所以德性薄弱。以博学善辩而崇尚奇异,是在外物方面逞强。从天地之道来看惠子的才能,不过像蚊虫一样,哪里值得计较呢?” 世人之所以看重大道,是因为有道书流传。惠子的书若只充实为一家之言,或许还勉强可以。至于“鸡有三只脚”以下的论说,并不是应付世间急务所必需的;不知道最高明的辩论应当像▯讷那样少言,却去分别糠秕琐屑,使自己的精神受到困扰和役使,这正是漆园先生深深叹息、惋惜的地方。鬳斋口义说:墨翟、宋尹、彭慎这一类人,尚且可以说是只见大道一偏;惠子则专门喜好辩论,所以不能列入听闻道术、承受道学影响的一类,特意在篇末论述他。详细考察“历物”之说:最大之物没有外部边界,就是太虚;最小之物没有内部界限,就是秋毫之类。这八个字与庄子的说法相同,但说成“大一”“小一”,便产生了争论。一方面说其中没有大小,另一方面又产生分别;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无厚就是极薄,积累起来便成为厚;它的范围可以达到千里。天气下降,天便与地一样低;山气通达湖泽,山便与湖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的时候,从侧面看它便不是正中。万物正在发生其种子,必然是从前已经死亡的东西。万物有大小,这是小同异;把万物的同异合在一起,这是大同异。大的不能超出小的积累,小的合起来可以成为大,于是便没有同也没有异。南方指向大海,似乎无穷;但既然称为一个方位,就必然有边界。
天倾西北,海居其南北三方尤远也。今适昔来,言虽未至其地,先闻其名而后来也。连环各自为圆,本不相连,亦犹解也。燕北越南,固非天下之中,而其国人各以国之中为天下之中。天地乃万物中之一物,犹一体也。毛之在卵,虽未可见,而鸭为鸭,鸡为鸡,毛各不同,是有毛矣。鸡本二足,有运行之者,是为三也。楚都郢而为王,亦与有天下同。犬羊之名出于人,若初谓犬为羊,则今亦以为羊矣。胎卵之生,虽异其名,亦出于人,谓马为卵生亦可也。丁子、虾蟇始为科斗,则有尾。水寒、火▯,亦人名之。有火中之防,则非▯矣。空谷人呼而应,非山有口乎?行地则为轮,着地则不可转,谓不碾地亦可。目见而后指可至,目不能至,指不能见,则是其至者,目与指不可得而分绝也。使▯如蛇长,则不可谓之▯,则其长只合如此。既谓之矩,不可又谓之方,规义亦然。枘在凿中,而枘之旋转,非枘可止,围之不住也。鸟飞影随,但可谓鸟飞,不可谓影动。矢在▯为止,射侯谓之行;离▯而未至侯,则为不行不止之时。狗犬一也,谓狗则不称犬。牛马二体,黄骊色也。以二体与色并言,谓之三。以黄骊附马牛之体而见,亦谓之三。黑白之名,非出于有物之始,则谓白为黑,亦可名。孤驹则非有母,又言尝有母也。尺棰析而为二,今日用此,明日用彼,万世不尽,可也。此又学者推广其说,与惠子相应,强辩而不已。根柢言其本领,不过如此。恃其口才以为壮,而与天地同所存,自己为雄,而实无学术也。倚人畸异独高之人,天地风雷,皆造化之妙,岂可容言?惠子不让而对,徧为之说,以反人为能,与世不和适也。内无所得,曰弱于德,而徒强辩于外,隩幽暗也。以天地之道观惠子所能,犹蚊防然,亦何用乎?但以一人之私见自足,则可。若以此为胜于贵道者,则殆矣。惠子终不知道,仅以辩得名,亦可谓有才者,但放荡而不知反,为可惜也。响出于声,声本响末,穷响以声,不知本也。形与影竞走,亦然。庄子终篇以惠子结末,虽不与闻道之列,然语亦奇特,故存而不废。着书与作文异,亦自有体制,起头结尾皆是其用意处。如《春秋》之绝笔,获麟;《中庸》之上天之载;此书内篇之浑沌七窍,皆是一个体制。诸家经解言文法者,理或未通;精于理者,于文或略,所以罕能尽善。独艾轩先生文节林公,道既高而文尤精,所以六经之说,高出千古。所恨▯山林公、乐轩陈公之后,其学不传,今人无有知之者矣。莆田艾轩先生工部侍郎文节林公光朝,字谦之,一传为▯山林公亦之,字学可;再传为乐山陈公藻,字元洁,皆有文集行于世。竹溪林公鬳斋先生,乐轩之嫡嗣也。陆德明音义卷末载云:「子▯之注论其大体,亦可谓得庄子之防矣。」郭生前叹膏粱之途说,余亦晚睹贵游妄谈,斯所谓异代同风,何可复言也?或曰:「庄惠标濠梁之契,发郢匠之模,而言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也。岂契若郢匠褒同寝斤,而相非之言如此之甚耶?」曰:「夫欲极其教之肆,神明其言者,岂得不善其辞而尽其喻乎?庄子振徽音于七篇,列斯文于世,重言尽渉▯之路,从事展有辞之叙。虽谈无贵辩,而教无虚唱,然其文易览,其趣难窥。恐造懐而未达者,有过理之嫌,将祛斯文之▯,故大举惠子之宏辩也。」刘槩统论道体广大包覆无遗,形教肇一,奇偶相生,自此一徃巧历不能算矣。古之人循大道之序,顺神明之理,于是有内圣外王之道。其在数度者,杂而难徧,然本末先后之出于一,而防为万者,未尝不通也。故时出时处,或静或动,能短能长,以矫天下之枉而曲当不齐之变。且伏羲非无法也,而成于尧;二帝非无政也,而备于周。不先时而好新,不后时而玩故。此圣人之在上者,有所不能尽备也。伊尹任也,伯夷矫之以清,清近隘也;柳下惠济之以和,不逆世以蹈节,不狥俗以造名。此圣人之在下者,有所不能尽全也。道至于孔子而后集大成,盖防千百年而一出。孔子之上圣人之因时者,有不得已也;孔子之下诸子之立家者,各是其是也。庄子之时,去圣已远,道德仁义裂于杨墨,无为清浄坠于田彭。于是宋钘、尹文之徒,闻风而肆。
译天向西北倾斜,海在它的南面,所以向北的三方距离尤其遥远。“今天到达、过去已经来过”,是说人虽然尚未到达那个地方,却先听到了它的名称,后来才到达。连环各自只是一个圆环,本来并没有真正相连,因此也可以说能够解开。燕国以北、越国以南,本来当然不是天下中央,但两国的人各自把本国中央当作天下中央。天地也只是万物中的一物,就像身体的一部分。毛在卵中虽然尚且看不见,但鸭子成为鸭、鸡成为鸡,各自的毛并不相同,所以可以说卵中已有毛。鸡本来有两只脚,加上使它运行的东西,便是三。楚国以郢为都而称王,也可以说是拥有天下。犬、羊的名称出自人的规定;如果起初把狗叫作羊,那么现在也可以把它称为羊。胎生和卵生虽然名称不同,也都是人所规定的;把马说成卵生,也可以这样命名。丁子、虾蟆起初就是蝌蚪,所以有尾。水寒、火▯,也是人给它们命名的。火中如果有防护之物,便不能说它▯。空谷中人呼喊便有回声,难道不是山有口吗?车轮在地上运行就叫作车;如果着地便不能转动,说它不碾地也可以。眼睛看见以后,手指所指才可以到达;眼睛不能到达、手指也不能看见,那么所谓能够到达的,是眼睛和手指,不能把它们分开说成断绝。假如龟像蛇一样长,就不能再称作龟;可见它的长度只应当如此。既然称作矩,就不能再把它称为方;规的意义也是这样。枘在凿中旋转时,不是枘本身能够停止,凿也不能把它围住固定。鸟在飞,影子随着它,但只能说鸟飞,不能说影子在动。箭在弓弦上是停止的,射向箭靶便称为运行;离开弓弦而尚未到达箭靶时,便是既不运行也不停止的时刻。狗和犬是同一物,称狗时就不再称犬。牛、马是两种形体,黄、骊是颜色;把两种形体和颜色并列来说,便称为三。把黄、骊附着在马、牛的形体上显现,也可以称为三。黑、白的名称不是在万物本始时就有的,所以把白称为黑,也可以这样命名。称为孤驹,就说明它没有母亲;若说它曾经有过母亲,便不能称孤。把一尺木杖剖分为二,今天用这一半,明天用另一半,万世也用不尽,这是可以说的。这又是学者推广自己的说法,同惠子相互应答,强词辩论而不停。所谓“根柢”,是说他的本领根本不过如此。他倚仗口才自以为壮大,想同天地争胜;实际上只是自逞雄强,并没有真正的学术。所谓“倚人”,是指倚仗畸异而自命高明的人。天地风雷都是造化的妙用,哪里容许只凭言语穷尽?惠子不退让而回答,处处加以说明,以违背常人为能事,所以同世俗不能和谐相处。内心没有所得,叫作德性薄弱;只在外部强行辩论,“隩”就是幽暗的意思。从天地之道来看惠子所能做到的事,不过像蚊虫一样,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只以一己私见为满足,尚且可以;如果把这些看作胜过尊重大道的道理,那就危险了。惠子始终不懂大道,只凭辩论获得名声,也可以说是有才华的人;但他放纵散漫而不知道返本,因此令人惋惜。回声出自声音,声音是根本,回声是末流;用声音去追究回声,就是不知道根本。形体和影子竞相奔跑,也是同样的道理。庄子在篇末以惠子作结,虽然没有把他列入闻道之人的行列,但他的言语也很奇特,所以保存下来而没有删去。著书与作文不同,自有体制;开头和结尾都是作者用意所在。比如《春秋》以获麟作为绝笔,《中庸》以“上天之载”作结;本书内篇以浑沌凿开七窍作结,也都是同一种体制。各家经解中谈文章法则的人,义理有时还没有贯通;精通义理的人,在文章方面又往往简略,所以很少有人能够两方面都做到尽善。唯有艾轩先生、文节林公,既道术高深,文章又精妙,因此对六经的论说高出千古。可惜自▯山林公、乐轩陈公之后,他们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莆田艾轩先生、工部侍郎文节林公光朝,字谦之;一传为▯山林公亦之,字学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再传为乐山陈公藻,字元洁;三人都有文集流传于世。竹溪林公、鬳斋先生,是乐轩先生的嫡传弟子。陆德明《音义》卷末记载说:“子▯的注释论述了庄子思想的大体,也可以说领会了庄子的宗旨。”郭象先生先前感叹富贵子弟的道听途说,我晚年也见到贵游子弟的妄言,这就是所谓不同时代却有相同风气,还有什么可再说的呢?有人说:“庄子和惠子在濠梁建立了相知之交,庄子又发挥了郢匠挥斧的譬喻,却说惠子的道理错杂不纯、言论不合道理。难道他们的交情像郢匠与▯人那样亲密,却会彼此非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吗?”回答说:“庄子若要把他的教化发挥到极致,使自己的言论神妙通达,难道能不把辞句安排得精善、把譬喻说尽吗?庄子在七篇中振发美妙的声音,把这些文章排列于世;反复申说,穷尽▯妙之路;从事于铺展,写成有文辞的叙述。虽然他并不以辩论为尊,也不作空洞的说教,但他的文章容易阅读,旨趣却难以窥见。恐怕有些胸中已经有所构想却尚未通达的人,会被讥为超越义理;为了消除这种文章流弊,所以大力铺陈惠子的宏大辩说。” 刘槩总论道体广大,包罗覆盖而没有遗漏;形教由此开始统一,奇数与偶数相互生成,从这里以后,即使是精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穷尽计算了。古人遵循大道的次序,顺应神明的规律,于是形成了内圣外王之道。至于数度方面,内容纷杂而难以遍举,然而其本末先后都出于“一”,由一分散而成为万物的情形,没有不相通的。因此,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静止,有时行动;能够有长有短,用来纠正天下的偏曲,曲折地适应不整齐的变化。况且伏羲并不是没有法度,只是到尧时才得以完成;二帝并不是没有政教,只是到周代才完备。不抢在时势之前而喜好创新,也不落在时势之后而玩习旧法。这就是圣人处于上位时,也有不能完全完备的地方。伊尹任用权力,伯夷以清正来矫正他;清正又接近于狭隘。柳下惠用中和来调济他们,不违逆世俗而践履操守,也不迎合习俗来造作名声。这就是圣人处于下位时,也有不能完全周全的地方。道到了孔子之后才集大成,大概要隔数百上千年才出现一次。孔子以前那些因时制宜的圣人,有不得已之处;孔子以后诸子各自建立学派,也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到了庄子时代,距离圣人已经很远,道德仁义在杨朱、墨翟那里分裂了,无为清静之道在田骈、彭蒙那里衰落了。于是宋钘、尹文这一类人,听到这种风气便放纵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庄子思欲复仲尼之道,而非仲尼之时,遂高言至道以矫天下之卑,无为复朴以绝天下之华,清虚寂寞以拯天下之浊。谓约言不足以解▯,故曼衍而无家;谓庄语不足以喻俗,故▯唐而无涯。着书三十三篇,终之以天下道。其言好尊老聃而下仲尼,至论百家之学,则仲尼不与焉。先之以墨翟、禽滑厘之徒,次以老聃、关尹,而后自叙其学,结以惠施多方。盖谓道非集大成之时,则虽博大真人犹在一曲。老聃之书得吾之本,故调适而上遂;惠子之书得吾之末,未免一曲而已。呜呼!诸子之书曷尝不尊仲尼哉?知其所以尊者,莫如庄子。学者致知于言外可也。南华着经,篇分内外,所以述道德性命礼乐刑政之大纲,内圣外王之道有在于是,而立言超卓,异乎诸子,卒难阶梯见,谓僻诞,然而渊雷夜光,不可泯也。杂篇则凡人间世之事,旁譬曲喻,具载无遗,虽经郭氏删葺,遗文叙事,盖仍其旧。至于篇末叙天下道术,皆不免于有为,趋尚或偏,未有久而无▯者,乍读若纷乱莫防,指归夷考其章,截然有理。一儒道,二墨教,三明治,四论法,五赞老,六叙庄,其论天下古今道术备矣。立言既多,虑学者以辞害意,故以评惠终焉,载其雄辩而辟其舛驳,使后人知所趋▯也。愚初读是经,终卷至惠施多方以下,莫窥端涯,与列子载公孙龙诳魏王之语,绝相▯,难以措思,容喙横于胸臆,有年矣。淳佑丙午岁,幸遇西蜀无隐范先生,游京获侍讲席,防二载,将彻章,窃谓同学曰:「是经疑难颇多,此为最后一关,未审师意若为发明,度有出寻常见闻之表者。」暨举经文,众皆凝神以听,师乃见问诸友,以此论为何如,众谢不敏,愿开迷云。师曰:「本经有云:『恢奇谲怪,道通为一,存而无论可也。』」众皆愕然,再请明训,师默然良久,曰:「若犹未悟耶?此非南华语,是其所辟以为舛驳不中之言,焉用解为自?至大无外,至天地一体,皆惠子之言,鸡三足至万世而不竭,乃从学辩者相应之辞,时习佞给,务以谲怪相夸,肆言无▯,一至于此,或者不察,认为庄子语,愈増疑议,皆不防其本源故也。」郭氏知此而不明言,使观者自得。世有好奇之士,为彼怪语所惑,遂苦心焦思,生异见以求合其说,虽勤何补?于是众心豁然,如发重覆而睹天日也。窃惟圣贤垂训,启迪后人,义海宏深,酌随人量,笺注之学,见有等差,湏遇师匠心传,庶免多岐之惑,否则死在惠施句里,无由达南华向上一关,虽多方五车,不过一辩士耳。古语云:「务学不如务求师。」至哉!师恩昊天,防极兹因,纂集诸解,凡七载而毕业。恭炷瓣香,西望九拜,俨乎无▯。讲师之在前,洋洋乎南华老仙之鉴临于上也。所恨当时同学南北流亡,旧聆师诲,或有缺遗,无从质正,徒深慨叹耳。师讳应元,字善甫,蜀之顺庆人。学通内外,识究天人,静重端方,动必中礼。经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者,是也。江湖宿德,稔知其人,不复赘述,聊志师徒庆防之因于卷末,俾后来学者知道源所自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六
译庄子想要恢复仲尼之道,却认为仲尼所处的时代已经不同,于是把至道说得高远,用来矫正天下的卑下;主张无为、返璞复朴,用来断绝天下的浮华;以清虚寂寞之道,来拯救天下的浑浊。他认为简约的言辞不足以解除弊病,所以纵横铺陈而不拘守一家;又认为庄重的话语不足以晓喻世俗,所以放荡纵恣、漫无边际。于是著成三十三篇,最后以论天下之道作结。他的言论喜欢尊崇老聃而贬抑仲尼;到了评论百家学术时,却没有把仲尼列入其中。开头先说墨翟、禽滑厘一派,接着说老聃、关尹,然后叙述自己的学说,最后以惠施的多种说法作结。大概是说,如果道还没有到达集大成的时代,那么即使是博大真人,也仍然局限在一偏之中。老聃的书得到我的根本,所以能够调和适中而向上通达;惠子的书得到我的末流,终究免不了局限于一偏而已。唉!诸子的书何尝不尊崇仲尼呢?能够知道他们为什么尊崇仲尼的,没有谁比庄子更清楚。学者从言语之外体会其意旨,也是可以的。《南华真经》著成之后,篇章分为内篇和外篇,用来阐述道德、性命、礼乐、刑政的大纲;内圣外王之道都包含在其中。但它立言高超卓异,与诸子不同,最终难以循序登堂入室,世人或说它偏僻荒诞;然而其中深渊中的雷声和夜空中的光明,不可磨灭。杂篇则把人世间各种事情,以及旁譬曲喻,全都记载无遗;虽然经过郭氏删削整理,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叙事,大概仍旧保持原貌。至于篇末所叙天下的道术,都免不了有所作为,所趋向和崇尚的也有偏颇,没有一种能长久而不产生弊病的。初读时似乎纷乱而难以贯通,考察各章的指归,却截然有条理:一是儒家之道,二是墨家之教,三是阐明治理,四是论说法术,五是赞述老聃,六是叙说庄子;这样,天下古今的道术就都具备了。既然立言很多,又担心学者因拘泥文辞而损害本意,所以最后以评论惠施作结,记载他的雄辩,同时驳斥其中的乖谬驳杂,使后人知道应当趋向和舍弃的地方。我起初读这部经,读到全书末尾“惠施多方”以下,始终看不出头绪;这与《列子》中记载公孙龙欺诳魏王的话,极其相似,使人难以着手思考,疑惑和言语堵在胸中,已经多年了。淳祐丙午年,幸而遇到西蜀无隐范先生。他游历京城时,我得以在讲席上侍奉听讲,前后将近两年,到了即将讲完各章时,我私下对同学说:“这部经疑难之处很多,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口,不知老师若能为我们发明其中意义,想来一定有超出平常见闻的地方。” 等到举出经文,众人都凝神倾听,老师于是反过来问诸位同学:“这段议论怎么样?”众人谢说自己不敏,希望老师为他们拨开迷雾。老师说:“本经有句话:‘恢奇谲怪,道通为一,存而无论可也。’”众人都惊愕了,再次请求老师明确训释。老师沉默了很久,说:“你们还没有领悟吗?这不是《南华》的话,而是它所批驳的、认为乖谬而不恰当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替它解释呢?‘至大无外’、‘至天地一体’,都是惠子的言论;‘鸡有三只脚’直到‘万世而不竭’,则是跟从辩学者相互应和的说辞。他们时常习惯于巧言佞辩,专门用诡谲怪异彼此夸耀,放肆地说个没完,竟到了这种地步。有人没有察觉,把它们当成庄子的话,于是更加增添疑问和议论,都是因为没有追溯它们的本源。郭氏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明白说出,是让读者自己领会。世上有些喜好奇异的人,被那些怪异言语迷惑,于是苦心焦思,产生奇异见解来求得与它们相合;即使如此勤苦,又有什么补益呢?”于是众人的心意豁然开朗,就像揭开重重遮蔽物而看见天日一样。我私下想到,圣贤留下教训,启发后人,其义理海洋广大深邃,能按照人的器量斟酌施教;笺注之学所见有深浅等差,必须遇到师长以心传心,才大概可以避免歧路之惑。否则便会死困在惠施的句子里,没有办法通达《南华》向上的最后一关;即使读遍多种说法、拥有五车之学,也不过只是一个辩士罢了。” 古语说:“致力于求学,不如致力于求师。”这话说得太对了!老师的恩德如同昊天。我因这一机缘,编纂汇集各种解释,共用了七年才完成。恭敬地点燃一炷香,向西遥望,行九拜之礼,仿佛老师仍然端坐在那里。讲师就在眼前,浩荡的南华老仙仿佛也在上方鉴临。我所遗憾的是,当时同学们因南北奔走而流离失散,过去听到的老师教诲有的缺失遗忘,已经没有办法相互质正,只能徒然加深感慨罢了。老师名应元,字善甫,是蜀地顺庆人。他的学问贯通内外,见识穷究天人;为人安静持重、端正方严,行动一定合乎礼法。经中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说的就是他。江湖间的宿德都熟知他的为人,我不再赘述,只姑且把师徒庆会[疑字]的缘由记在卷末,使后来求学的人知道源流所自。《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一百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