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三
疑独注:道术无乎不在,方术则有在矣。言道之体无不在,道之用未尝或在。或谓之神,谓之明,或谓之圣,谓之王。或降,或出,或生,或成。是果有在乎?夫神者,明之藏;明者,神之显;圣者,王之始;王者,圣之终。圆融和防,使之无间,犹四时之气不同,所以成岁功。则一曰天,曰神,曰至,曰圣。君子、百官,其本末精粗虽不同,皆不离乎一而已。出而有别者,宗生而不粗者精,真者精诚之至,合天德而通乎道,谓之圣人。四者非同,非异,出入殊途。圣人出而为君子,则道德防而为仁义礼乐,又防而为法名操稽,以备百官之用。又君子之绪余也。圣人防道以致用,故有法防同以立异,故有分。百官述法而不及道,言分而不及用。名者,实之宾;表者,里之外。百官充名而不尽实,充表而不及里。所操者行,而有验乎外;所稽者知,而决出乎果。其数一二三四,即名法守具也。器有小大,识有远近,故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所以养民也。化之而蕃息,居之而富藏,老弱孤寡有以给,神明天地有以配,然后育万物使之顺性,和天下使之时应,而其泽流于百姓也。本数言其精,末度言其粗。明而有系,此道所以备而无乎不在也。其征而在性命者,可传以心法,所不能传可有诸己;史所不能有,明而在数度诗书者,法史搢绅能明之。六经各有所道,同归于治而已。夫老庄之槌踶仁义,欲矫枉以归直也。矫之太过,又归于枉。至此独以圣人六经为言,所以矫向之过枉者耳。六经判而百家各是其所是,道术所以不明。时称道于口,不能以心体之,致圣贤暗而不明,道德二而不一,各为其所欲,为私察以为知,私好以为仁,所以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其于内圣外王之道,必不合矣。碧虚注:天下方术各成一家,以求有用于世,道恶乎在哉?言醇英已去,糟粕徒存也。然神降明出,由于有道;圣生王成,非有二途。以▯防为宗,天人也;精粹而无杂,神人也;守真而不伪,至人也。若乃宗自然之理,本不德之功,行虚通之途,逃神妙之机,斯乃治世圣人居域中之大统,上三名者也。次论君子百官,以仁义礼乐治天下,熏然慈和,惠及万物。立法以定职分,授名以表性行,观操以验才能,稽考以决黜陟,皆有术数存焉。道不足则用法,法不足则用术,术不足则用权,权不足则用势,势不足则反权,权反术,术反法,法反道,道则无为而自化也。术者,人君之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物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君有术而臣得窥,非术之奥者;君有势而臣得为,非势之重者。要在先正名分,不相侵夺,然后术可施而势可专也。百官以事相齿,亦不出乎一二三四之序,法名操稽之目,用以教养万民,使无失业而已。太古之时,无法而自备,非设法以备之也。配神明则▯无灵响,醇天地则四时常若,育万物则年谷常礼,和天下则人无夭恶。所以仁及草木,信及豚鱼者,由乎明本数系末度也。主无为而尊,本数也,天道也,分守也;臣有为而累,末度也,地道也,原省也。本末之分,在审之而已。此道六通四辟而无碍,凡天地秋毫,神灵形器,推移转徙,无有入于其间也。其在阴阳律历诗书礼乐者,其数防于天下百家之学,时称道之。及其朴防时浇,世道交防,察察以自好,不能相通为用,故圣王之道不明,而人各为其所欲,为往而不反,日远乎道矣。道术为天下裂,学者之不幸也。鬳斋云:「庄子于末篇论古今之学,犹孟子末篇闻知见知,自篇首至『将为天下裂』,是个冒头总序,方随家数言之,以其书自列于家数中。邹鲁之学乃▯于总序,则知此老亦以其所着书多矫激之言,未尝不知圣门之学为正。人皆以其学为不可加,言人人自是,古之道术与仁术,心术字同,恶乎在?即无乎不在。有时中之意,言学虽不同,而道无不在也。神降明出,何由而见?圣生王成,即天地生成之理,皆原于一一,谓造化曰宗,曰精,曰真,皆与一字同。但作文如此,以天为宗,至以道为门,皆无为自然之意。兆于变化,则原于一。薫然慈仁,以气象言,法有区别,名有操准,其所验决,亦各有据。一二三四,言其纤悉明备,以衣食为主,教民务耕桑,以老弱孤寡为意,发政施仁之本,配神明四句,言功用之大,本末即精粗。六通四辟,无施不可也。次序六经之学,分明是说孔子及防为百家众技,天下多得其一端,而察然以自夸,犹耳目之不能相通于天地神明,有所不备矣。内圣体也,外王用也,内外之道不明,人各以其所欲为方术,迷而不反,道术将为天下裂。」一句结得甚力。
译疑独注说:道术无处不在,方术却有其固定所在。意思是说道的本体无所不在,道的作用却从未局限于某处。有时称它为神,有时称它为明;有时称它为圣,有时称它为王;有时说它降临,有时说它出现;有时说它产生,有时说它成就。这难道真有固定所在吗?神,是明的潜藏;明,是神的显现;圣,是王的开端;王,是圣的终点。它们圆融和合、相互贯通,使彼此没有间隔,就像四时之气各不相同,却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因此总归为一,只是分别称为天、神、至、圣。君子和百官,其本末、精粗虽然不同,也都不离开“一”而已。显现出来而有分别的,是宗本所生而不粗浅的精粹;真实,是精诚的极致;合于天德而通达大道,称为圣人。这四者既不能说完全相同,也不能说完全不同,只是出入的途径不同。圣人显现而成为君子,道德便分化为仁义礼乐,又分化为法、名、操、稽,以供百官使用;这也只是君子多余的余绪。圣人把道分化为具体功用,所以有法;区分相同以建立差别,所以有职分。百官只述说法而达不到道,只讲职分而达不到作用。名是实的宾客,表是里的外在表现。百官充任名位,却不能穷尽实际;充当表识,却不能达到内里。所操持的是行为,而在外部取得验证;所考核的是知识,而裁决从实际结果中产生。它的法数是一、二、三、四,就是名、法、操、稽这几项制度。器物有大小,见识有远近,所以百官凭此排列等级。以办事为常务,以衣食为根本,是为了养育百姓。教化他们,使其繁殖生息;安置他们,使其富足储藏;使老弱孤寡都有供给;配合神明天地,然后养育万物,使它们顺从本性;使天下和谐,使人们适时应变,恩泽便流布到百姓身上。根本的法数说的是精微,末端的制度说的是粗显;明白这些而有所联系,这就是道术所以完备而无处不在的原因。那些征验而表现在性命上的内容,可以用心法传授;不能传授的,也可以由自己体会。史书所不能记载的,在法度制度、《诗》《书》等方面表现出来的内容,掌管法令的官员、史官和缙绅都能够明白。六经各有所说,但归根到底都归于治理罢了。老子、庄子猛烈批评仁义,是想矫正偏曲而归于正直;但矫正过头,又会返回偏曲。这里特意只说圣人的六经,正是为了纠正前面矫枉过正的偏失。六经被割裂,百家各自认为自己的才是正确,道术因此不能彰明。世人只在口头上称说道,却不能用心体会,导致圣贤晦暗不明,道德分裂而不统一;各自追求所欲,把私人的观察当作智慧,把私人的偏好当作仁,因此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的美,配得上神明的形容。对于内圣外王之道,他们必定不能相合。碧虚注说:天下各种方术各自建立一家,寻求在世间发挥作用,那么道究竟在哪里呢?这是说醇厚的精华已经离去,只剩下糟粕。可是神明降临、明智显现,都出于道;圣人产生、王者成就,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以精纯无杂为宗本,是天人;精粹而没有杂质,是神人;守持真实而不虚伪,是至人。至于以自然之理为宗本,以不自居为德的功业为根本,行走于虚通之路,避开神妙的机理,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圣人所处的大统,也是前三种人的境界。其次说到君子和百官,他们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和悦慈爱,恩惠施及万物。制定法令来确定职分,授予名号来表明性行,观察操守来验证才能,考核审查来决定升降,这些都各有术数。道不足,就使用法;法不足,就使用术;术不足,就使用权;权不足,就使用势;势不足,就返回使用权,权返回使用术,术返回使用法,法返回使用道;道就是无为而使万物自行变化。术,是君主暗中运用的手段,臣下不能妄自窥探;势,是控制事物的利器,臣下不能妄自施为。君主有术而臣下能够窥见,就不是高深的术;君主有势而臣下能够任意施用,就不是重要的势。关键在于先端正名分,彼此不相侵夺,然后术才可以施行,势才可以专掌。百官依事务排列等级,也不超出一、二、三、四的次序,即法、名、操、稽这些项目;用来教导养育万民,使他们不失去职业罢了。太古之时,没有法令却自然完备,并不是设置法令才使它完备。配合神明,则鬼神没有不灵验的;使天地淳厚,则四时常常顺当;养育万物,则年年谷物丰收合宜;和谐天下,则人们不夭折、不作恶。所以仁爱能够施及草木,诚信能够达到豚鱼,都是因为明白根本法数、联系末端制度。君主无为而尊贵,这是根本法数,是天道,是分守;臣下有所作为而受到牵累,这是末端制度,是地道,是推求省察。根本和末端的区别,只在于认真辨察罢了。这一道术六方通达、四面开辟而没有障碍,凡天地之间如秋毫般细微之物、神灵和形器,以及推移转变,都没有能进入其中的。阴阳、律历、《诗》《书》《礼》《乐》等方面的内容,其法数遍布天下,百家学说有时也称述它们。等到朴素之世渐渐浇薄,世道彼此交相败坏,人们各自炫耀自己的明察,不能相互贯通、共同发挥作用,所以圣王之道不明,人们各自追求所欲,一去不返,日益远离大道。道术被天下分裂,是学者的不幸。鬳斋说:庄子在最后一篇谈论古今的学问,就像孟子最后一篇谈到闻知、见知。从篇首到“道术将为天下裂”,是一个总的开头和序言;从这里以后才随着各家学说分别说明,并把自己的著作也列入各家之中。邹鲁之学被放在总序之中,于是可以知道,这位老人虽然自己的著作多有矫激之言,却并非不知道圣门之学才是正道。人们都认为自己的学问无可超越,各自说自己的才是正确;古代的道术和仁术,心术的“术”字相同,究竟在哪里?就是无处不在。这里有合于中道的意思,是说学问虽然不同,道却无处不在。神明降临、明智显现,从哪里看得出来?圣人生、王者成,就是天地生成的道理,都以一为根本;说造化为宗本、为精、为真,都与“一”字相同。只是作文时这样分别说,以天为宗本,直到以道为门户,都含有无为自然的意思。显现于变化,就是根源在一。‘和悦而慈仁’是从气象来说;法有区别,名有操守准则,验证和裁决也各有依据。一、二、三、四,是说细微详尽而明白完备;以衣食为根本,是教导百姓致力于耕织;以老弱孤寡为念,是施政行仁的根本。‘配神明’四句,是说功用广大;本末就是精粗。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接着依次说明六经之学,分明是在说孔子以及各家百技;天下人多只得到其中一端,便炫耀自夸,就像耳目不能与天地神明相互贯通,因而有所不完备。内圣是本体,外王是作用;内外之道不明,人们各自把自己的欲望作为方术,迷失而不返回大道,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这一句收束得非常有力。
此篇首论当时学者各殉已能,以有所施用为不可加,而不知无为自然之妙理,所以远乎道。然则古之道术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后人自为其方,有以间之,国异家殊,而流为方术矣。夫道术者,所以配神明而行治政,厚风教而通物情,使民由之,不知归于自化。上古圣君所以端拱无为,而视天民之阜也。其神明之所降出,则由事感而应,虽为非为,圣生王成,斯又神明施化之效,自不离于宗。至谓之圣人,所以成乎天,则圣者之事而神至在其中。自以仁为恩,至谓之君子,所以成乎人,则王者之事由道而见于治。故以内外言之,次叙法数度诗书礼乐,皆先王致治之具,得其人而后行者也。道可配神明,则可醇天地;德可育万物,则能和天下。本数即所谓一,自一以往皆末也。圣之所生以一为本,王之所成因贰以济,本末相须而治道备矣。古者圣王之为治也,密其忧民也深,非唯求理于一时,直欲为法于万世。自道志至名分,皆圣人致治之迹也。施之天下而效有浅深,见之事为而政有治乱者,为圣贤之指不明,道德之归不一,学者徒贵已陈之刍狗,治莫致而妖异兴焉。各得一端而自以为大全,无异指蹄涔为东海也。天地之大美,非道不能备;神明之形容,非德不能称。彼自为其方者,讵能造于是乎?结章数语,言意激切,有以见南华用心,犹夫子「时哉」之叹。有为不可加,为下当疊为字欲焉,应是欲为详文义可见。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三
译本篇开头说,当时的学者各自拘守自己的才能,认为有所施用便无可超越,却不知道无为自然的妙理,所以远离了大道。那么古代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回答说:无处不在。后人各自创立方术,在其中造成间隔,国家各异、各家不同,终于流变成各种方术。道术,是用来配合神明而施行政教、敦厚风俗教化、沟通万物情理的,使百姓顺着它行事,却不知道最后归于自我变化。上古圣君所以端坐而无为,是因为看见天民丰足。神明降临显现,是因事物感应而回应;虽然有为而又似无为,圣人产生、王者成就,这又是神明施行教化的功效,自然不离宗本。至于称为圣人,是说他成就天道;圣人的事业之中已经包含神妙。至于以仁为恩而称为君子,是说他成就人道;王者的事业由道而显现在治理之中。因此从内外来说,接着叙述法、名、操、稽以及《诗》《书》《礼》《乐》,都是先王用来达到治理的工具,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后才能施行。道能够配合神明,就能够使天地淳厚;德能够养育万物,就能够和谐天下。根本法数就是所谓“一”,从“一”以后都属于末端。圣人由一而生,以一为根本;王者因二而成,以二来辅助治理;本末相互依存,治理之道就完备了。古代圣王治理天下,忧虑百姓深切,不只是想求得一时的治理,而是确实想制定万世遵行的法则。从引导心志到引导名分,都是圣人治理天下的事迹。把它施行于天下,成效有深有浅;表现在事务和行动上,政治有治有乱,这是因为圣贤的旨意不明,道德的归宿不一。学者徒然看重已经陈旧的刍狗,治理不能达到,妖异之事便兴起。各自得到一端,就自以为掌握了大全,这与把马蹄印中的积水指认为东海没有不同。天地的大美,不靠道就不能完备;神明的形容,不靠德就不能相称。那些各自创立方术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篇末几句话,语意激切,可以看出南华先生的用心,正如孔子所发出的“时哉”之叹。“有为不可加”一句之下应当重叠“为”字,作“欲为”,从文义上看就可以知道。《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四宋 褚伯秀 撰杂篇天下第二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防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为之太过,已之太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防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槖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忤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也。才士也夫。郭注:勤俭则瘁,故不晖。然财有余,故急有备,太过太循,不复度,众所能也。物不足则斗,令百姓勤俭有余,故以斗为非,不怒,但自刻。既自以为是,欲令万物皆同已。先王则恣其群异,然后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毁古礼乐,嫌其侈靡,物皆以任力称情为爱,今以勤俭为法而为之太过,虽欲饶天下,非所以为爱也。独成墨子道,而非道德不▯万物之情,其道觳而无润,使人忧悲难行,不可为圣人之道。圣道使民各得性之所乐,则天下无难矣。故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而与物俱往。墨子徒见禹之形劳,而未睹其性之适,谓自苦为尽理,非其时而守其道,所以为墨。于墨之中,又相与别,巨子最能辩其所是,以成其行,皆愿为之主,以系其业。意不在侈靡,而备世急,所以为是,为之太过,则非乱莫大于逆物而伤性。故为治之下,为其真好,故圣贤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人,求之不得,世无其軰,枯槁不舍,所以为真好,才士而已,非有德者也。吕注:先王之治,至于声名文物之大备,则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非其常然也。以防墨自矫,所以备世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夫道所以体常而尽变,墨子特见其备世之急,遂以为常。所谓得一而察焉。自好非可与人同也。自作为非乐,至博不异,皆为之太过。已之太循者也。先圣礼乐有节,防葬有仪,今乃生不歌,死不服,不同先王,毁古礼乐,其俭薄如此。非特不爱人,亦不爱己矣。墨子本以泛爱兼利为心,而不察人之不堪,甘其苦而为之。以约失之者鲜,则未败墨子道也。哀乐人所不免,先圣为之节文,墨子使之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人情乎?生勤死俭,使人忧悲。古之道术虽有在于是,而墨子为之大过,不可谓圣人之道已。虽能任,奈天下不堪何?其去王道远矣。昔禹遭洪水,其劳至于此,所谓备世之急者,墨子以为常然,则非也。夫勤劳备世之急,则是为之太过,天下不堪其行,即非将使后世学者自苦以相进而已。勤俭固难为,而墨子优为之,真天下之好求之不可得,可谓才士也夫。疑独注:大道既防,诸子继出。有若墨翟、滑▯者,有若宋钘、尹文者,其终若惠施之徒,相辩以数千言,庄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墨教勤苦俭薄,以逸乐侈靡为非,故使数度不晖,而以防墨自矫,足以备世之急,而财用有余。故墨翟之徒,闻风而悦,终为之则太过,终已之又太循。生不歌,故为非乐,以节用为道,故死无服。其道使人各足而非斗,自刻故不怒,好学而使物同己,故博不异。生勤死薄,毁古礼乐,不与先王同也。自黄帝有咸池,至周公作《武》,明其生不歌之非,自古之防礼。至士再重,明其死无服之非,未败言其终于败也。使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是果▯乎?言独谁成墨,而违万物之情,变也。其道大觳,使人难为,其去先王也远矣。盖先王与民同患,其道本诸人情,非期于难行,欲使天下皆如己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四 宋代褚伯秀撰写 《杂篇·天下》第二 不向后世夸耀,不使万物奢靡,不在法数制度上炫耀,以此排斥墨家而自我矫正,来满足世间的急需。古代的道术有存在于这里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欢它,做得过分了,对自己又过于严苛。他们创作《非乐》,命名为《节用》。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丧服。墨子主张泛爱、兼利,反对争斗;他的道不发怒,又好学而博闻,并不是因为不同意先王,就连同古代礼乐一起毁掉。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各有仪制,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如今墨子独自规定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丧服,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而不设外椁,作为法式。用这种方式教导别人,恐怕不是爱人;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当然也不是爱自己。暂且不说墨子的道已经失败,然而歌唱不像歌唱,哭泣不像哭泣,享乐不像享乐,这果真是人类的常情吗?他活着时勤劳,死后葬礼简薄;他的道过于简陋,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困难,恐怕不能成为圣人的道,反而会违背天下人的心,天下人无法承受。墨子即使独自能够承担,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离开天下众人的常情,就离王道很远了。墨子称述道:‘从前禹治理洪水,疏导江河,使四夷和九州相互通达;名山有三百座,支流有三千条,小河更是数不清。禹亲自拿着橐和耜,九次治理天下的河流,腿肚子没有肉,腿上没有毛,长久经受大风吹拂,频繁遭受暴雨冲刷,使万国得到安定。禹是大圣人,却使自己的形体劳苦到这种地步。’致使后世墨家大多穿着粗布裘褐,穿木屐草鞋,日夜不停,以使自己受苦为最高准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这还不够成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的门徒、南方的墨者,以及苦获、已齿、邓陵子一类的人,都诵读《墨经》,却背离经义、彼此不同,互相称为别墨;他们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诋毁,用奇偶不相违忤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为他主持后事,希望成为他的后继者,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墨翟、禽滑厘的本意,是赞成这样的行为,却反对那样的说法;这将使后世墨者必定自己苦役身体,直到腿肚无肉、腿上无毛,不过是彼此竞相增进罢了。这样做是最大的混乱、最下等的治理。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真正的好人,只是想求得这种人却求不到;即使形容枯槁,也不停止他的追求。他是有才的人啊。郭象注说:勤劳节俭就会使人憔悴,所以不能炫耀;然而财物有余,就能为急难有所准备。过分和过于严苛,便不再顾及限度,这是众人都能做到的。物资不足就会争斗;让百姓勤劳节俭而有余,所以把争斗视为错误,不发怒,却只是自我刻苦。既然自以为正确,就想让万物都与自己相同。先王则放任群体各自不同,然后使它们同归于一;万物都得到其所,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得到。墨子毁弃古代礼乐,嫌它们奢侈靡费;万物本来都以各尽其力、各遂其情为爱,如今把勤俭作为法则而做得过分,即使想使天下富足,也不是爱人的方法。墨子只成就了自己的学说,却否定了道德不应违背万物性情的道理;他的道过于简陋而没有滋润,使人忧悲,难以实行,不能成为圣人的道。圣人的道使百姓各自得到本性所喜爱的东西,天下就没有困难。因此王者必须合乎天下人的欢心,与万物一同运行。墨子只看见禹形体劳苦,却没有看见禹本性的安适;把自我苦役当成穷尽道理,不合时宜却固守自己的道,这就是墨子的原因。在墨家之中又互相分别,巨子最能辨明自己所认为的是非,以成就自己的行为;他们都愿意为巨子主持后事,以延续他的事业。他们的本意不在奢侈靡费,而在于防备世间急难;但做得过分,便没有比违背万物、损伤本性更大的混乱了。所以说,这是治理中最下等的做法;至于墨子,确实是真正的好人,所以圣贤并不违逆他的本心。但不能拿这种做法来教导别人,因为求之不可得,世上没有同类的人;即使形容枯槁也不舍弃,这只能说明他是真正的好人,是有才之士罢了,并不是有德之人。吕注说:先王治理天下,虽使声名、文物制度极为完备,却不向后世追求奢侈,不使万物趋于靡费,也不以繁多的礼仪法度炫耀,这并不是他们一贯的常态。墨翟自我矫正,防止奢靡,是为了应对世间的急务;古代道术中确有近似这种做法的。道所以能体现常道而穷尽变化,墨子只是看到了应对世间急务的一面,便把它当成常道,这就是所谓只得到“一”而加以察究。自己喜好的事情未必能要求人人相同。墨子亲自实行非乐,乃至广博而不与人有别,都是做得太过,已经过于拘守自己的主张了。先圣制定礼乐都有节度,丧葬也有仪式;如今却活着不歌唱,死后不穿丧服,不同于先王,毁弃古代礼乐,节俭简薄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只是不能爱别人,也不能爱护自己。墨子本来以泛爱、兼利为心,却没有察觉人们承受不了,于是甘愿让他们受苦而强行实行。若只是因约束节俭而有少数失误,还不算败坏墨子之道;但哀乐是人所不能免除的,先圣为它制定礼文节制,墨子却使人歌唱而不像歌唱,使人哭泣而不像哭泣,这果真合乎人情吗?活着勤劳,死后俭薄,使人忧愁悲伤。古代道术虽有近似之处,但墨子做得太过,不能说是圣人之道。即使能够承担,又怎能顾及天下人承受不了呢?这距离王道已经很远了。过去大禹遭遇洪水,劳苦到了这种程度;所谓应对世间急务,墨子却把它当成常态,这是不对的。如果把勤劳、应对世间急务的做法推行到极端,就是做得太过;天下人承受不了这种行为,难道只是要让后世学者以自我苦待来相互勉励吗?勤劳节俭本来就难以实行,而墨子却特别能够做到,真是天下人想求也不可得的才士啊!疑独说:大道衰微之后,诸子相继出现。有像墨翟、禽滑厘这样的,有像宋钘、尹文这样的,后来又有惠施一类人,相互辩论数千言。庄子辞别并排斥这些说法,意思就显得开阔明白了。墨家教人勤苦俭薄,以安逸享乐、奢侈靡费为错误,所以不以繁多的礼仪法度炫耀;墨翟自我矫正,足以应对世间急务,财用也有余。于是墨翟的门徒听到这种风气便欣然接受,最后实行得太过;再加上过分拘守自己的主张。活着不歌唱,所以主张非乐;以节约财用为道,所以死后不穿丧服。他的道使人各自知足而不争斗,使自己刻苦所以不发怒,喜好学习而要求万物同于自己,所以博大却不容许差异。活着勤劳,死后简薄,毁弃古代礼乐,不同于先王。自黄帝的《咸池》乐章到周公制作《武》,都是为了说明活着不歌唱的错误,也是古来防止礼制败坏的办法。至于士人死后要穿两层丧服,是为了说明死后不穿丧服的错误;这里说“未败”,其实是说最终必然败坏。使人歌唱却不像歌唱,使人哭泣却不像哭泣,这果真合乎人的本性吗?这是说墨家独自坚持这种主张,违背万物的真实情性。它的道理过于粗陋,使人难以实行,距离先王之道太远了。先王是与百姓共同承担忧患的,他们的道建立在人情基础上,并不故意追求难以实行,也不要求天下人都变得和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