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宋 禇伯秀 撰内篇养生主第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巳巳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郭象注:「生也有涯,分有极也。夫举重携轻,力有所限。好胜者虽绝膂,未足慊其愿。此知之无涯也。知之名生于失当,而防于防极。防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虽负万钧,忽然不觉重之在身;虽应万务,泯然不觉事之在巳。此养生之主也。若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乌得而不困哉?已困,又为知以救之,因养而伤真,大殆也。必须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已,而全理在身。盖能顺中以为常,则事事无不可。养生非求过分,全理尽年而已矣。」吕惠卿注:「生随形而有尽,知逐物而无穷。以生随知,则有殆而巳巳而▯之以知,卒于殆而已矣。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恶皆生于知,其相去何若?唯上不为仁义之操以近名,下不为滛僻之行以近刑。善恶两遗,而缘于不得已以为常,是乃刳心去知而止乎不知之道也。保生、全身、养亲、尽年,何以加此?」林疑独注:「有形者,阴阳不能续;无形者,历数不能穷。故以有涯之生,随无涯之知,殆已。夫真性裂而有善恶,善恶立而有名刑。为善不近于名,斯天下之真善;为恶不近于刑,斯天下之真恶。唯顺性命之情,而不加不损于万物,混同而无毁无誉,则刑名之所不能及也。天下所以有善名,因不及者立;所以有恶名,因过之者生。或轻生趋义,以要一时之名;或贪生逐利,以防中道之夭,皆所谓近名之善、近刑之恶,非顺性命之情,而去其已甚者也。」陈祥道注:善养生者,内我以为主,外物以为宾,不以有涯随无涯,斯免危殆。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身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缘督而应,不得已而起,以是为常,而不为已甚,则在我无忤于物,在彼无害于我,故可以全身而养亲,全生而尽年也。《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防身。」则为善未尝不近名,为恶未尝不近刑。而庄子言此者,盖庄子所谓善,非离道也,志其劵【阙】已所谓恶,非犯义也,特异于善而已。老子谓南荣铢「其中津津乎犹有恶色」,所谓恶者如此,则所谓善者可知矣。陈碧虚注:寿夭者,生之有涯;慱通者,知之无涯。天与则深不可识,人为则劳而多▯。故生理之主,要在善养。而乃贪名逐利,不知休息,重増其伪,以益其生,卒至于危殆而已。夫自全之善理,无近名,谓守朴少变,汉阴丈人之徒是也。自损之恶理,无近刑,谓沈溺嗜好,公孙朝穆之徒是也。无为善,无为恶,由正以为常者,圣人之中道,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此所生之主也。赵虚斋注:人从少至壮,从壮至老,从老至死,此生之有涯。经纬万事,亘古今而常存,此知之无涯。人惟昧于真知,而终身役役以为知,危矣!生者尽,而知亦尽,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处世间,为善则有无穷之誉,为恶则有无穷之毁。伯夷死名,盗跖死利,虽所死不同,残生伤性,均也。恶固不可为,善亦不必为,为则有心矣,但当缘督以为经。督中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感于物也一,出乎性之自然,形诸外者,即此中也。率性之谓道,缘督为经之义也。奇经八脉,中脉为督。林氏《鬳斋口义》云:“以有尽之身,随无尽之思,纷纷扰扰,何时而止?殆已见,言其危可畏于危殆之中。又用心思▯,自以为知,终于危殆而已。为善无近名,至可以尽年。”数句正是养生家之学,庄子所自受用者。若以为善,又无近名之事可称;若以为恶,又无近刑之事可指。此即《骈拇》篇“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为▯僻之行也”。迫而后应,应以无心,以此为常,则可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即孟子所谓“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 宋代 禇伯秀撰 内篇《养生主》第一 我的生命有尽头,而我的知识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知识,就会危险了;已经危险了还要继续追求知识,也不过是更加危险罢了。做善事不要追求名声,做坏事不要触犯刑罚,顺着中道把它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奉养亲人,可以享尽天年。郭象注说:“生命有尽头,是说人的禀分有极限。举重物、携轻物,力气都有所限制。好强争胜的人即使筋力绝伦,也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这就是知识没有尽头。知识之名产生于失当,并止于分际的极限。达到分际极限,就是任凭事物达到它应有的限度,不增加丝毫;即使背负万钧,也忽然感觉不到重量在身;即使应付万般事务,也浑然感觉不到事情在自己身上。这就是养生的根本。若以有限的本性去追求无穷的知识,怎么能不困顿呢?已经困顿了,又想用知识来救治,因此因养生反而伤害真实本性,实在是大大的危险。必须忘掉善恶,处于中间,任凭万物自行发展,浑然与最恰当的状态合一。这样刑罚和名声自然远离自身,完整的道理便存于身中。大概能够顺着中道作为常法,任何事情都没有不可行的。养生不是求取超过本分,只是保全道理、享尽天年罢了。” 吕惠卿注说:“生命随着形体而有尽头,知识追逐外物而无穷尽。用生命去追随知识,就会危险;已经危险了还要继续用知识去追求,最终也只是危险罢了。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便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便产生了。善恶都产生于知识,它们之间相差多少呢?只有上面不把仁义作为操守来追求名声,下面不做淫邪偏僻的行为而招致刑罚。把善恶二者都遗忘,顺着不得已而作为常法,这就是剖开内心、去除知识,止于不知之道。保全生命、保全身体、奉养亲人、享尽天年,还有什么能超过这呢?” 林疑独注说:“有形之物,阴阳不能使它延续;无形之物,历数不能穷尽它。所以用有限的生命追随无穷的知识,必然危险。真实本性破裂,于是有善恶;善恶确立,于是有名声和刑罚。做善事而不接近名声,这才是天下真正的善;做恶事而不接近刑罚,这才是天下真正的恶。只有顺从性命的实情,对万物不增加也不减少,混同而不求毁誉,才是刑罚和名声所不能及的境界。天下之所以有善名,是因为有所不及而建立;之所以有恶名,是因为超过限度而产生。有的人轻视生命而趋向义理,以求一时的名声;有的人贪恋生命而追逐利益,以防止中道夭折;这些都是接近名声的善、接近刑罚的恶,不是顺从性命的实情,而只是除去过分之处。” 陈祥道注说:善于养生的人,以内在的自我为主,以外在万物为宾,不用有限的生命追逐无穷的知识,这样就能免于危险。从心意而行动,不违背自然的喜好,属于自身的快乐并不是应当去除的,所以不被名声所诱导。顺着本性而遨游,不违逆万物的喜好,身后的名声也不是自己所求取的,所以不受刑罚所及。顺着中道来应对,非不得已不行动,把这作为常法,不做过分之事,那么对自身而言不违逆万物,对万物而言也不伤害自身,所以可以保全身体、奉养亲人、保全生命、享尽天年。《易》说:‘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不积累,不足以防护自身。’这样说来,做善事未尝不接近名声,做恶事未尝不接近刑罚。而庄子这样说,是因为庄子所说的善,不是背离道的善,只是意在其本分已【阙】;他所说的恶,不是违犯义的恶,只是与所谓善不同罢了。老子对南荣趎说‘他内心深处还隐约有厌恶的神色’,这里所说的恶就是这种恶,那么所谓善也可以知道了。陈碧虚注说:寿命长短,是生命的有限;博学通达,是知识的无穷。顺应天性便深不可测,出于人为便劳苦而多有弊病。所以养生的根本在于善于保养。然而有人贪求名声、追逐利益,不知道停止休息,反而加重自己的虚伪来增益生命,最终只是达到危险罢了。” 能够自行保全的善的道理,是不接近名声,也就是守朴少变,汉阴丈人一类的人便是这样。能够自行损害的恶的道理,是不接近刑罚,也就是沉溺于嗜好,公孙朝、穆一类的人便是这样。不刻意做善,也不刻意做恶,顺着正道作为常法,这是圣人的中道;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这就是养生的根本。赵虚斋注说:人从年少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从老年到死亡,这就是生命的有限。经纬处理万事,贯通古今而长存,这就是知识的无穷。人只是昧于真正的知识,终身忙碌地追求所谓知识,实在危险。生命耗尽,知识也随之耗尽;形体变化,心也随之而去,这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活在世间,做善事便有无穷的赞誉,做恶事便有无穷的毁谤。伯夷为名声而死,盗跖为利益而死,虽然死于不同的原因,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是一样的。恶固然不可做,善也不必刻意做;一旦刻意去做便有心机,只应顺着中道作为常法。督就是中。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时,受到外物感应而呈现的状态是统一的,出于本性的自然;表现于外的,正是这个中。顺从本性叫作道,顺着督脉以为常法,就是这个意思。奇经八脉中,中脉属于督脉。林氏《鬳斋口义》说:“用有限的身体追随无穷的思虑,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殆已’是说这种情形危险可怕,已经处在危险之中。又用心思虑,自以为有知识,最终也只是陷于危险罢了。‘为善无近名’以下几句,正是养生家的学问,也是庄子自己所奉行的道理。若说做善事,却没有接近名声的事情可以称道;若说做恶事,却没有接近刑罚的事情可以指责。这就是《骈拇》篇所说的‘上不敢把仁义作为操守,下不敢做淫邪偏僻的行为’。迫不得已才应对,应对时没有私心,把这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夭寿不作两样看,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