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四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郭注:「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时势适然,无为劳心于穷通之间。夫渔父、猎夫、烈士之勇,各有所安。圣人则无不安也。知命非已制,故无所用其心。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也。」吕注:「孔子之畏匡,安于死生之际而不惧,卒之以匡人请退者,明夫不能去知与故,而以死生为忧者,非徒无益,适足以累其心而已。」疑独注:穷通在已,时命在天。求通不得,则易处;讳穷不免,则难处。犹语云:富而无骄,贫而无怨也。古人未尝以穷通为累,各安其时而已。夫不避蛟龙兕虎、白刃者,一偏之小勇;若临大难而不惧,此圣人之大勇也。兼三者而有之,孟子之勇于义,可以与此。其如予何?未几,将甲者辞而退。以是知至于命者,不生不死。孔子尽之。碧虚注:「孔子游匡,宋人围之,所谓指防,皆胜我也。及其知非,请辞而退,所谓大胜者也。」鬳斋云:「此段言时命自然,非人力所与知,道者又何惧焉?」中间以渔父、猎夫、烈士比圣人,亦自有理由处矣。令其止息,不必言也。此章明死生有命,穷通有时,故君子不立岩墙之下,亦不求生以害仁,临大难而不惧,知命有所制,则尽人事于平日,安天命于此时而已。盖内得其至贵至富者,则外之穷通利害不足以动其心,卒使将甲者知非,请辞而退,有以见人不胜天,而以弱制强之验也。非圣人烛理之彻,自知之明,何以与此【陆氏音义载司马旧注云:宋当作卫,匡卫邑也,今本多误作宋】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啇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跳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真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且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郭注:「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小鸟之自足,于于蓬蒿。左足未入,右▯已絷,明大之不游于小,非乐然也。以小羡大,故自失。物各有分,不可强相希效。始于▯冥,反于大通,言其无所不至。夫游无穷者,非辩察所得,非其任者去之可也。以此效彼,两失之矣。」吕注:「是非之境,言其所自起,得于是非之所。」自起,是以视尧桀为一,而知不知?此观之,茫然无所容其喙也。黄泉六极之下,太皇太极之上,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下测,忘乎幽明无方,而入于神也。无东无西,始于▯▯,反乎大通,则会乎冲和,出神而遂于明也。而要言之,所谓六通四辟,形充空虚,是已。此意之所不能尽,言之所不能论也。而规规然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用管窥天,用锥画地之▯也。
译孔子在匡地游历,宋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圈,他却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呢?”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讳困穷已经很久了,却始终不能免除,这是命运。我求取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却始终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由于他们有智慧而求得;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由于他们有智慧而丧失。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利刃交集在眼前,把死亡看得像生存一样,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孔子说完便安处于此,说:“我的命运已经受到限制了。”没有多久,带甲的士兵进来,说:“我们以为是阳虎,所以包围他;现在知道不是,请告辞退去。” 郭注说:“为了说明时势和命运本来就如此,所以借孔子求通、避穷来发问。时势恰好如此,不要在困穷和通达之间徒然劳心。渔父、猎人、烈士的勇气,各自安于某一方面;圣人则没有什么不能安处。知道命运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所以不必在这上面用心。安于命运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处于逍遥之中。” 吕注说:“孔子在匡地所受到的畏惧,以及他安处于生死关头而不恐惧,最后匡人请求退兵,说明不能舍弃成见和旧习,却把生死当作忧患,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只会使心受到牵累。” 疑独注说:困穷和通达在于自己,时势和命运在于天。求取通达却不能得到,是容易处置的;想避开困穷却不能免除,是难以处置的。这就像俗话说的:富有却不骄傲,贫穷却不怨恨。古人从不把困穷和通达当作累赘,只是各自安于所处的时势。那些不躲避蛟龙、兕虎和利刃的人,只是一偏之见的小勇;如果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才是圣人的大勇。兼有这三种勇气,孟子所说的勇于义,也可以与此相比。命运又能把我怎样呢?没有多久,带甲者告辞退去。由此可知,达到命的境界,就是不执着于生,也不执着于死。孔子把这一点完全表现出来了。” 碧虚注说:“孔子游历匡地,宋人包围他;所谓用手指指向、设置防范,都胜过我。等到他们知道不是阳虎,请求告辞退去,这就是所谓大胜。” 鬳斋说:“这一段说时势和命运自然而然,并非人力所能知晓,修道之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中间用渔父、猎人、烈士来比圣人,也各有相应的理由。让它们停留在各自的位置,不必再说了。这一章说明生死有命,困穷和通达有时,所以君子也不站在将要倒塌的墙下,却也不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义;面对大难而不恐惧,知道命运有所制约,于平日尽人事,在此时安于天命罢了。内在已经获得最尊贵、最富足的东西,那么外在的困穷、通达、利害就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最终使带甲者知道不是阳虎,请求退去,也显示了人不能胜过天,却能以弱制强的事实。如果不是圣人洞察道理达到极深、自知之明达到极高,怎么能做到这样呢?【陆氏《音义》载司马旧注说:宋应作卫,匡是卫国的城邑;今本多误作宋。】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的实行,能使同者相合、异者相同,剖析坚白,论证不然为然、不可为可,困住百家的知识,穷尽众人的辩说,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了。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不知所措而感到奇异,不知道是我的辩论比不上他,还是我的智慧不如他?现在我没有办法了,请允许我冒昧问问其中的途径。”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快乐地在井栏上跳跃玩耍,进入井壁破砖的边沿就休息;跳入水中,水刚好托住我的腋下和下巴;踩进泥里,泥只没过脚和脚背。环顾那些小虫、螃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而且独占一条沟渠的水,跨立在井中的快乐,这也算达到极点了。先生为什么不时常来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完全踏进去,右脚已经被井栏卡住了。于是它迟疑着退回来,把大海告诉井蛙说:‘千里之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广大;千仞之高,也不足以穷尽它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涝,海水并没有因此增加;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干旱,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 这时,井底之蛙听了这些话,惊惶失措,茫然自失。况且,连是非境界都还不能真正知晓,却还想观览庄子的言论,这就如同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小虫奔驰过河一样,必定无法胜任。况且,连极其精妙的言论都还不能理解,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底之蛙吗?庄子所说的那种境界,上可以跳越黄泉而登临太皇,无所谓南北,开朗通达,四方舒展,沉入不可测知之境;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道。你却还要拘拘然地用考察去求取、用辩说去索解,这正是用竹管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画大地,不也太狭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的故事吗?还没有学会赵国的步法,反而丧失了自己原来的走法,只好爬着回去罢了。如今你若不离开,就要忘掉自己原来的根本,丧失自己原有的学业了。公孙龙张口结舌,嘴合不上,舌头抬起也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郭象注说:‘自以为独占一沟之水,又以跨立井边为乐,像小鸟那样在蓬蒿间自得其乐。左脚还没有踏进去,右脚已经被绊住了;这说明大的境界不能游处于小的境界,并不是因为小境界本身值得快乐。由于以小自羡于大,所以反而茫然自失。万物各有自己的分限,不能强行相互仿效。所谓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道,是说无所不到。’ 能够遨游于无穷境界,不是靠分别考察和辩说所能得到的;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的事,舍弃它就是了。拿这个去衡量那个,结果两方面都会失误。吕惠卿注说:‘是非的境界,是说万物所由以发生、所达到的那个是非之处。’所谓自起,就是因此能够把尧和桀看成同一,从而知道什么是真知、什么是不知。由此看来,茫然无所适从,连插嘴的地方都没有。黄泉是六极之下,太皇是太极之上;无所谓南北,开朗通达,四方舒展;沉入不可测知之处,忘却幽明而无所定方,于是进入神妙境界。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道,于是与冲和之气相会,从神妙境界出来而归于明朗。概括地说,就是所谓六方通达、四面开辟,形体充盈而与虚空相合,如此而已。这种意旨不是心意所能穷尽、言语所能论说的。可是你却拘拘然地用考察去求取、用辩说去索解,这就属于用竹管窥天、用锥子画地一类的做法。
疑独注:公孙龙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今闻庄子之言,茫然若失,而心异之。公子牟引井蛙海鳖之喻,故惊而自失也。夫其知不能知是非之境,论极妙之言,无异于井蛙耳。而庄子之方,上过乎天之高,下极乎地之深,奭然四解,显诸仁也。沦于不测,藏诸用也。始于▯▯,则寂然不动;反于大通,则感而遂通。其妙若此,岂察辩所能得哉?寿陵燕邑,邯郸赵郡,余子弱龄之子,闻赵郡其俗善行,遂不远千里,舍已能而强学之,不得赵国之能,而反失故步。此鄙公孙龙不自量而学庄子,非唯不能庄子之道,终必失其旧业矣。碧虚注:野人以负日之暖而欲献之至尊,犹井蛙之将命海鳖也。海大故水旱不能损益,人之达道者,宠辱岂能忻戚哉?寓言以是非为主,舍是非而明寓言,讵知轻重者,▯时利宗乎?极致夸时利者,未闻久长之防也。且庄子者,方蹑沈溺,已超象外,隐神化,东西俱忘,爰自寥天,复乎原本。若乃以规法之言而求之,以察是用管窥天之▯,是故学行失步,匍匐而归;学知忘真,茫然防道矣。鬳斋云:「九年之水,七年之旱,信然。人▯尽矣。」庄子添作「十年九潦,八年七旱」,便自别下蹈黄泉,上登于天,言其见趣高远。奭同释解,达也沦于不测,所入者深,始于▯▯,在无极之先,反于大通,归于至道也。以察察之明,穷之以言辩,不亦小乎?邯郸失行之喻尤佳。公孙龙,赵之辩士,能合同异,离坚白,困百家,穷众口。及闻庄子之言,而茫然失措,盖逐外学而忘本真者,其患常若此。故魏牟告以井鼃海鳖所见不同,使知是非之所起,妙论之所存,斯可以登天彻泉。奭然四达,始于▯▯,契虚合无也,反于大通,与道为一也。今徒以区区口辩,而欲穷庄子之道,无异寿陵余子学行于邯郸,直匍匐而归耳。余子犹云孺子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疑独注说:公孙龙困惑于百家的知识,穷尽了众人的辩论;如今听到庄子的话,茫然若有所失,内心又惊异不已。公子牟引用井蛙和海鳖的比喻,所以他惊惶失措而自感茫然。一个人的知识不能认识是非的境界,也不能论说极其精妙的言语,就和井底之蛙没有区别。至于庄子的境界,上越过天的高远,下穷尽大地的深邃,开朗通达,四方舒展,这是把仁显现出来;沉入不可测知的境界,这是把作用隐藏起来。从玄冥开始,就是寂然不动;返回大道,就是因感而通达。它的精妙达到如此程度,哪里是考察和辩说所能得到的呢?寿陵是燕国的邑,邯郸是赵国的郡;‘余子’是年幼的孩子。他听说赵国人擅长走路,便不远千里,舍弃自己原来会的走法,勉强去学习赵国的步法,结果没有学会赵国的步法,反而失去了原来的走法。这是在讥刺公孙龙不自量力地学习庄子;他不但不能掌握庄子的道,最终还一定会丧失自己原有的学业。碧虚注说:乡野之人因为感受到晒太阳的温暖,便想把这种温暖献给至尊,这就像井底之蛙想把自己的见识告诉海鳖一样。海很广大,所以水涝和干旱都不能使它有所增损;得道的人,哪里会因宠辱而喜怒忧乐呢?寓言以是非为主旨;如果舍弃是非本身而只去阐明寓言,又怎么知道其中的轻重,反而把一时的利益当作根本呢?极力夸耀一时利益的人,从未听说过能够长久保全自己的办法。况且,庄子正涉足于沉沦之境,已经超越了形象之外;他隐微地运用神妙变化,东西方向全都忘却,从寥廓的天开始,又返回万物的本原。若是用拘泥于规矩法度的言语去寻求,用分别考察的方法去理解,那就如同用竹管窥天一类;所以才会像学习走路的人失掉原来的步法,只能爬着回去;又像学习知识而忘失真性,茫然失去了大道。鬳斋说:‘九年水灾、七年旱灾,确实如此,人类已经到了尽头。’庄子增写为‘十年九潦,八年七旱’,便另有一层意思:下至黄泉,上登于天,是说他的见识和旨趣高远。‘奭’与‘释’相通,是通达的意思;沉入不可测知之处,是说所进入的境界深邃;从玄冥开始,是在无极之前;返回大道,是归于至高的道。用精细分别的聪明,以言语辩论去穷究它,不也太狭小了吗?邯郸失去原来步法的比喻尤其恰当。公孙龙是赵国的辩士,能够使同与异相合,剖析坚与白,困住百家,穷尽众人的口舌。等到听见庄子的话,却茫然失措,大概就是追逐外在学问而忘记本真,其祸患常常如此。所以魏牟用井蛙和海鳖所见不同来告诫他,使他知道是非所由发生、妙论所由存在,这样才可以上登于天、下通于泉。开朗通达,四方贯通;从玄冥开始,就是与虚无相契、与无相合;返回大道,就是与道合而为一。如今只凭区区口舌辩说,想穷尽庄子之道,无异于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最终只能爬着回去罢了。‘余子’仍然是说小孩子。《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十四卷。《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五宋 禇伯秀 撰秋水第五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郭注:"宁生而曳尾涂中,性各有所安也。"吕注《庄子》:“不知有死者也,而云此者,以救时之趋利而忘生,唯二大夫之知足以与此。”疑独注《庄子》,引神▯之事,以辞楚王之聘,盖不愿以身处富贵而残其生也。碧虚注:「是知轩冕,外物非性命之有也。」鬳斋云:「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奇特。庄子辞召,以神▯为喻,义甚真切。盖贤才之士,为国排难图治,实有赖焉。而功成患集,身或不免,犹▯能灵于人也。昔陶隐居画二犍牛以答诏,一拘窘于鞭绳,一优游于水草,亦此意。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郭注搜于国中,扬兵整旅,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也。吕注《庄子》之所践,如魏牟之言,则无所忤者也。其自比于神▯、鹓雏,而以惠子为鸱,梁国为腐鼠,不亦可乎?疑独注:鹓雏,凤属。其趋向大,栖必择木,食必择果,饮必择水,盖贵禽也。鸱者,秽恶之鸟。吓者,拒物之声。碧虚注:惠子恐而搜于国中,是谓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以富显,自骄何异鸱据腐鼠而吓?▯鬳斋云:「庄子、惠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戏以相讥耳。」练实,竹实也。搜应作獀,郭注可证。成疏谓搜索国中,寻访庄子,疑独因之义颇浅近,盖本于偏旁之误。鸱得腐鼠而吓,鹓雏又何足与语?练实醴泉之味,碧梧高洁之栖哉!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郭注:「庄子谓:『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惠子舍其本言而给便以难。寻惠子本言:『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循『汝安知』之云,已知吾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吕注:「循其本,则惠子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是子非我而固已知我不知鱼之乐,则我非鱼而能知鱼之乐矣。是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也,我则知之濠上而已,不待为鱼而后知也。」疑独注:鱼藏于深眇而自得。经曰:“于鱼得计”,盖深知于鱼而取之也。人生于陆而安于陆,鱼生于水而安于水,尽已之性而后能尽物之性。此所以知鱼之乐。惠子昧此而强辩,是非所以分也。庄子请循其本,欲其由恕以观之,终曰:“我知之濠上也。”以我在濠上之乐推之,则知鱼之乐矣。祥道注:以迹观之,万物与我无同形;以理观之,万物与我无异性。惠子以形观形,故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以性观性,故已非鱼而知鱼之情。盖捐小大,遗贵贱,则天地为久矣,而与我并生;万物为众矣,而与我为一。是以处此足以知在彼之趣,居显足以知潜者之乐也。碧虚注:「在我逍遥,则见鱼之容。」与惠子以人鱼为异,故兴难辞,是失齐物之防。惠不知庄事固然矣,庄不知鱼理岂然哉?寻惠子本问「安知鱼乐」之句,是惠不知鱼而问庄也。是以鲦鱼游泳从容者,唯庄知其乐乎?濠上耳。盖谓鱼乐与人乐虽异,其于逍遥一也。鬳斋云:「循本者反其初,言汝初问我『非鱼,安知鱼之乐』,是汝知我方有此问。汝既如此知我,我于濠上亦如此知鱼也。」此篇河伯、海若问答,与《传灯录》忠国师「无情说法,无心成佛」问答同。看大慧云:「这老子软顽,撞着这僧又软顽,黏住了。」问谓其家法大,门户大,波澜阔,命根断。这数语,庄子却当得。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五十五卷。宋代禇伯秀撰写。《秋水》第五。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访,说:‘希望把国内政事托累给您。’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大王用巾覆盖它,放在竹箱里,珍藏在宗庙之上。这只神龟,是愿意死去留下骨骸而显得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 郭象注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是因为万物各自有适合自己的安处。’ 吕惠卿注《庄子》说:‘并不是不知道死亡,却这样说,是为了挽救当时人们只趋逐利益而忘记生命的风气;只有这两位大夫的见识,才足以听懂这番话。’ 疑独注《庄子》说:庄子引用神龟的故事,来推辞楚王的征聘,大概是不愿为了身处富贵而损害自己的生命。碧虚注说:‘由此可知,轩冕等荣华是身外之物,并不是性命本有的东西。’ 鬳斋说:‘死后留下骨骸,活着拖着尾巴’这个比喻,实在奇特。庄子辞谢楚王征召,以神龟作比喻,意义十分真切。贤能的人才替国家排除困难、谋求治理,国家确实有赖于他们;然而功业成就之后,祸患也可能聚集,身体有时仍不能免于灾祸,这就像神龟虽然能够为人预示吉凶,自己却仍可能遭受拘束。过去陶隐居画了两头公牛来答复诏书:一头被鞭子和缰绳拘束得困窘,另一头自在地游处于水草之间,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前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国。’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国中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它吗?鹓雏从南海飞起,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练实就不吃,不是醴泉就不喝。此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空飞过,鸱抬头看着鹓雏,发出“吓”的斥拒声。如今你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郭象注说:‘在国中搜寻’,就是调动军队、整顿军旅;‘如今你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是说万物的嗜好各不相同,各自都有自己的界限。吕惠卿注《庄子》说:庄子所践行的道,正如魏牟所说,是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抵触的。他把自己比作神龟、鹓雏,把惠子比作鸱,把梁国比作腐鼠,难道不可以吗?疑独注说:鹓雏是凤凰一类的鸟。它的志趣高远,栖息一定选择树木,食物一定选择果实,饮水一定选择清泉,大概是珍贵的禽鸟。鸱是污秽丑恶的鸟;‘吓’是拒斥外物的声音。碧虚注说:惠子害怕而在国中搜寻,这就是说,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富贵显达的权柄交给别人,却自我骄矜自大,和鸱占据腐鼠而发出斥拒声有什么不同?鬳斋说:“庄子和惠子最为亲厚友善,这件事未必真的发生过,大概只是互相戏谑讥刺罢了。”练实,就是竹实。“搜”应当作“獀”,郭注可以证明这一点。成疏说在国中搜索、寻找庄子,疑独沿袭这个意思,显得颇为浅近,大概是由于偏旁的错误。鸱鸟得到腐鼠而发出吓声,鹓雏又哪里值得和它交谈呢?练实和醴泉的滋味,以及碧梧高洁的栖息处,难道能与它相比吗?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鲦鱼悠然自得地游出来,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已经完全确定了。”庄子说:“请回到问题的根本。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这样说,就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还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的。”郭注说:庄子是说:“你不是我,却还可以知道我不是鱼;那么我不是鱼,也同样可以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舍弃自己原来话语的根本,只凭机巧来责难。追究惠子原来的话,其实是说:“不是鱼,就没有相互知道的条件。”现在你不是我,却问“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就说明你已经知道我不是鱼;那么一切相互知晓的事情,果真都可以用这种方式知彼,不必等到自己是鱼才知道鱼吗?顺着“你怎么知道”的话来看,你已经知道了我所知道的,却又来问我;我正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的,哪里要等进入水中呢?万物生长并安处于自己的环境,天地不能改变它的位置,阴阳不能扭转它的作用。所以根据陆地生物安处陆地的情形,推知水中生物安于水中的快乐,还算不上高妙罢了。吕注说:“回到问题的根本,那么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就是因为你不是我,却已经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样我虽不是鱼,却能够知道鱼的快乐。既然如此,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还来问我;我只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罢了,不必先成为鱼才知道。” 疑独注说:鱼藏身于深远幽微之处而自得。经文说“在鱼那里找到了方法”,大概就是深入了解鱼而取得其道。人生在陆地而安于陆地,鱼生在水中而安于水中;先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了解万物的本性。这就是能够知道鱼的快乐的原因。惠子不明白这一点而强行辩论,这正是是非产生分别的原因。庄子请回到事情的根本,是想让他由推己及人的恕道来观察,最后说:“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它的。”以自己在濠水桥上的快乐推知鱼的快乐,于是就能知道鱼的快乐。祥道注说:从形迹上观察,万物和我没有相同的形体;从道理上观察,万物和我没有不同的本性。惠子以形体观察形体,所以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以本性观察本性,所以虽然不是鱼,也能知道鱼的情感。舍弃大小,忘掉贵贱,那么天地就长久存在,并与我一同生长;万物虽然众多,却与我合为一体。因此处在这里就足以知道处在那里的情趣,居于显明之处就足以知道潜藏之物的快乐。碧虚注说:“自己处在逍遥之中,就能看见鱼的神态。”惠子把人与鱼看成不同,所以提出诘难,这是失去了齐物的旨趣。惠子不了解庄子的事情固然如此,难道庄子不了解鱼的道理吗?考察惠子原来的问句“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可见惠子并不了解鱼,却来问庄子。因此,鲦鱼从容游泳的快乐,难道只有庄子知道吗?只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罢了。大概是说,鱼的快乐和人的快乐虽然不同,但在逍遥这一点上却相同。鬳斋说:“所谓回到根本,就是返回最初。你一开始问我‘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说明你已经知道我正在提出这个问题。你既然能够这样了解我,那么我在濠水桥上也能用同样的方法了解鱼。”本篇河伯、海若的问答,与《传灯录》中忠国师关于“无情说法、无心成佛”的问答相同。看大慧说:“这个老子柔韧顽强,碰上这个僧人也柔韧顽强,彼此黏住了。”说它们的家法广大、门户广大、波澜阔大、命根断绝,这几句话,庄子完全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