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九十八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42–345 段

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事,则我不能知;若吿我以人事,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吿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防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栁下季。栁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毋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防不免虎口哉!”郭象注此篇,寄明因众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不因众而独用已虽盗跖不可御也。吕惠卿注:夫子与盗跖,善恶相对,吉凶贞胜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唯其对而不一,则不足以相胜也。观跖之所以拒夫子者,则天下之不仁而为利者,其说皆如是,又恶可与言哉?凡治其心者,苟不能绝弃圣知仁义,则亦不免为巧利之对而已。是以至人知善之与恶相去何若,故不誉尧,非桀,两忘而化其道,以复乎未始有物。此人心之尽,而道之体也。今不直言寓之孔跖者,直言则人所难喻,故反覆辩难,以见其情之实。林疑独注:「圣贤立言,以扶世教。世变则不能无弊,故仁义忠孝之实,皆不见于当时。人之所习者,不过徇以求名利耳。」庄子寓言于孔、跖,以非圣人之迹。禹、汤、文、武已因尧、舜之迹矣。至于夷、齐、鲍焦、申徒、子推、比干、子胥之徒,皆学圣人而得其偏。迹愈彰而害愈甚,此庄子所深病也。独以孔子、盗跖起论者,善恶之极,所以为对。庄子之寓言,犹《易》之立象以明意。善学者,求其矫弊之意,毋认言而泥迹也。陈碧虚注:世俗之人,轻生就死,何异犬豕?流磔怨愤,投窜有如操瓢转移,皆利身后之名,而防养素之命。夫徇外者,疾没世而名不称;甘亡身而不反,适内者,趋当生之乐以为达,亦顺往而不饰也。且天地之长景,日月之明辉,无穷无极也。今以倐生之龄,决然之息,托于其间,复不能纵心娱乐,而乃焦苦其形神,以图身后之名,失淳古之道。故虽跖之凶顽,其所论之韪,仲尼亦不能夺也。鬳斋口义「涌泉喻」气,王飘风,轻扬也。禹偏枯,言其胼胝。磔犬流豕,喻以其身就杀,若犬豕然。离丽也,言泥着于名,不念本,失其本真之性。伋同汲,岂无也?褚氏管见:父不能诏子,兄不能教弟,此人伦之不幸也。横行天下,侵暴无厌,此生民之不幸也。夫子以道德仁义化天下,莫不云合景从,而独不得行于跖,又遭其困辱焉,此圣人之不幸也。然而夫子犹日月,适与恶曜交▯,暂为沴气侵薄,曾何伤乎?经意盖谓,非借夫善恶之极以为对,形迹之着以为言,则无以尽其词而明其意,此圣狂之所以辨也。夫子首陈三德,以其最下者箴之,与说《赵文王三剑》义同。详跖之所言虽出于强辩,其间亦自有理,不可尽以人废言。然皆睹其迹而未得其心,所以有是不齐之论。此章辞雄气逸,如洪源疾注,不可壅遏,使人难以着语。故郭氏于三章之下略述大意,而义自明。观者毋以辞害意。《枢户义》当是「抠苦钩切」,枝木之冠,取嫩木皮以为冠。缝衣摓腋之衣,大袂襌衣也。张其尸曰磔流烹也。离名当是利名。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防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穷为匹夫,未必贱。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弑君窃国,而孔子受币。

译从最高的标准来看,即使子胥、比干也都不值得尊贵。孔丘你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如果是把鬼神之事告诉我,那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是把人事告诉我,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是我听过、知道的。如今我告诉你人的真实情状: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口舌想辨尝滋味,志气想得到满足。人的上等寿命是一百岁,中等寿命是八十岁,下等寿命是六十岁。除去疾病、消瘦、死亡和忧患,在一个月中能够张口欢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一定期限;拿着有限的生命寄托在无穷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驰过缝隙一样短暂。如果不能使自己的志意愉悦,保养自己的寿命,就都不是通达之道。孔丘你所说的,全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迫,不过是诡诈机巧、虚伪造作的事情,不能保全人的真性,哪里值得谈论!孔子拜了两拜,快步跑出门去,上车后握住缰绳,三次失手;两眼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头,连气也喘不出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忽然不见你的车马,车马又有出行的样子,莫非你去见盗跖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 柳下季说:“盗跖该不会像先前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吧?”孔子说:“我这叫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治病,急忙跑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难道能免于进入虎口吗?” 郭象注本篇说:这是借众人所希望消灭的对象来说明应当消灭它;即使是王、纣,也可以在众人同意的情况下除掉,不能不依靠众人而独自凭己意行事;即使是盗跖,也不能单独用强力制服。吕惠卿注说:孔子与盗跖,正好是善恶相对,是吉凶、正邪彼此胜负的关系。天下万物的运动,都以一个根本道理为准;只有彼此相对而不能归于一,才足以相互胜负。看盗跖拒绝孔子的理由,天下那些不仁而追逐利益的人,他们的说法都如此,又怎么能够同他们谈论呢?凡是修治自己内心的人,如果不能彻底抛弃圣、智、仁、义,也就免不了成为巧诈逐利的一方。至人知道善恶相距究竟如何,所以不赞誉尧,也不非难桀,把两者都忘掉而化入大道,返回到万物未曾产生的状态。这就是人心的尽头,也是道的本体。如今不直接说明而把道理寄托在孔子、盗跖身上,是因为直接说明人们难以理解,所以反复辩难,用来显现真实的情状。林疑独注说:“圣贤建立言论,是为了扶助世间教化。世道变化,就不能没有弊病,所以仁义忠孝的实际内容,在当时都不能显现。人们所习惯的,不过是追逐名利。庄子把寓言寄托在孔子和盗跖身上,是为了否定圣人的外在行迹。禹、汤、文王、武王已经因袭尧、舜的行迹。至于伯夷、叔齐、鲍焦、申徒狄、介子推、比干、子胥这些人,都是学习圣人却只得到一偏。行迹越显著,危害反而越大,这正是庄子深深忧虑的地方。庄子独以孔子、盗跖开头论说,是因为善恶的极端正好可以相对。庄子的寓言,就像《易经》树立卦象来阐明意旨。善于学习的人,应当探求其中矫正弊病的用意,不要只执着于言辞而拘泥于行迹。” 陈碧虚注说:世俗之人轻视生命而趋向死亡,同狗和猪有什么不同?有的在漂泊、被肢解中发泄怨愤,有的投水逃窜,如同拿着瓦盆辗转移动,都是为了谋求身后的名声,而损害本来应当保养的生命。追逐外物的人,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显扬;甘愿丧失自身而不肯返回本真。专注内在的人,则趋向今生应有的快乐,把这看作通达,也顺应生命的自然流转而不加修饰。况且天地的长久光景、日月的明亮光辉,无穷无尽。如今把短暂的生命、仓促的气息寄托在天地之间,却不能放纵心意而享受快乐,反而焦虑苦劳自己的形神,以图求取身后的名声,这是失去了淳古之道。所以即使盗跖凶暴顽固,他所说的正确之处,孔子也不能夺去。鬳斋口义说:“‘心如涌泉’是用泉水比喻气势;‘意如飘风’,是说轻快飘扬。‘禹偏枯’,是说他因劳苦而长满老茧。‘磔犬、流豕’,是比喻拿自己的身体去送死,如同狗猪一样。‘离’就是附着,意思是泥执于名声,不顾根本,丧失本真的性情。‘伋’同‘汲’,是急切的意思,难道是‘无’字吗?褚氏管见说:父亲不能教诲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这是人伦的不幸;横行天下、侵暴不止,这是百姓的不幸。孔子以道德仁义教化天下,众人无不如云聚集、如影随从,唯独不能在盗跖那里实行,反而遭到他的困辱,这是圣人的不幸。然而孔子犹如日月,只是恰好同恶星交会,暂时被灾气侵逼,难道会受到什么损伤吗?经文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不借善恶的极端作为对照,不以显著的行迹作为言说依据,就无法把话说尽、把意思说明;这正是圣与狂所以能够辨别的地方。孔子开头陈述三种德,用其中最低的一种来警戒盗跖,这同《赵文王三剑》的义理相同。详细考察盗跖所说的话,虽然出于强辩,其中也自有道理,不可因为说话人的身份而把话全盘废弃。然而他们都只看到了外在行迹,没有得到内在心意,所以才有这些不齐整的议论。本章文辞雄健、气势纵逸,如洪水源头迅疾下注,无法堵塞,使人难以下笔准确说明。” 所以郭氏在本篇三章之下略述大意,义理自然明白。读者不要因为言辞而损害意旨。《枢户义》应当读作“抠苦钩切”;所谓枝木之冠,是取嫩树皮制成的帽子。缝衣、摓腋之衣,是大袖的单衣。“张其尸”应当读作“磔”,意思是肢解、烹杀。‘离名’应当是‘利名’。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得不到任用,得不到任用就没有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就知道德义确实如此。如果抛弃名利,返回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难道可以一天不修养吗?”苟得说:“没有羞耻心的人富有,善于取得信任的人显达。名利中最大的关键,就在于没有羞耻而取得信任。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信实才是真正重要的。如果抛弃名利,返回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是要抱守自己的天性吗?”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若对盗贼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一样,便会面露惭色、心有不服’,这正是小人所鄙视的。孔子、墨翟困穷而只是平民。如今若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像孔子、墨翟一样’,他就会改变容貌、变换脸色,称说自己还不够,这样的士人确实可贵。因此,身居天子之势,未必尊贵;困穷而做平民,未必卑贱。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恶。”苟得说:“小盗贼会被拘捕,大盗贼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还留有义士。从前齐桓公小白杀死哥哥、侵犯嫂嫂,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君夺国,孔子却接受他的礼物。”

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伐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防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吕注:善与恶对,故孔子不能化盗跖;名与利对,故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所以讼于无约也。子张以干禄为学,则知有名;苟得则知有利。无约,体道而信者也。夫为恶与利,世谓之小人;为善与名,世谓之君子。此以人道言也。以天道言,则人之君子,天之小人。若狥天而从其理,则君子小人不可得而分矣。枉直视乎天之中,则无枉直;面观四方,与时消息,则虽中而不执以为中。此道之所以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是非皆一,无穷执圆机而无不应。独成而意与道徘徊,则踌躇兴事,以每成功。凡若此者,所以之天无转而行;至将弃而天,此则已之天,不以人废,天之谓也。忠信廉义,世所谓名与善也,而皆不免乎患。世人但知利恶之为累,而不悟名与善亦非道也。是以无约之论重及之。疑独注,子张禹行舜趋,有践迹之嫌。庄子因非圣人之迹,取以立论。满而务苟得,其制名可知。行者,德之可见。有行而人信,利亦随之。名利者,信行所自出。信行又义之所自出也。子张之论主乎义,故观名计利,义真是也。若舍名利反本以观,则士之为行不可一日无也。为行者,行已有耻,而其言贵约。苟得则谓无耻者富,多信者显。此多言以求信于人,非有诸己之信也。无耻则临财苟得,多信则饰言求道。此论为行,不若为言之愈。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士之为行,徒抱其天而不知人也。世之躁进名利之人,常以人灭天,故其言如此。子张谓桀纣无行,故小人耻为;孔墨有行,故贵者亦让。贵贱之分,不在势之穷达,而在行之美恶也。苟得又论,小盗窃财,受制于人;大盗窃国,为诸侯而人莫能制,并与其圣知仁义而窃之也。昔桓公田恒,盗之大者,而管仲为臣;孔子受币以言论,则贱其为盗;以行考则受币为臣,悖战于胸中,不亦拂乎?又引逸书云云,意谓不在行之美恶,但以成者为上,则是弑君窃国未必不利也。子张又谓,不为行则贵贱踈戚无伦,君臣父子何纪?苟得引圣贤中之背伦失纪者以为证。且为名为利,皆不顺于道,各执一端,日与子讼而不决。约者,讼之契券,无约则不假乎此矣。君子小人虽有名利之分,其于弃本逐末则一也。无为小人至将弃而天无约,所以释前意而教戒之。转行成义,言狥名之失;赴富狥成,言狥利之失。唯无所狥而合乎自然,乃至也。比干剖心而下指,古人之忠信防义而召患者,以为龟鉴也。碧虚注:士之处世,先敦信行,任使次之。任使已明,利禄次之。利禄已明,故名显而义着。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则斯须不可舍其行义也。信,音伸,下同。言俗士处世,忍垢自伸,且取名利之丰厚,要在恶衣恶食,强聒而不舍也。若乃弃名利而反省,弗由修饰,但抱守天命以俟之。桀纣有位而无行,小人耻与并;孔墨无位而有行,卿相服膺焉。计德不计位也。儒者滑稽而不可法,墨者自矫备,世之急,何以别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哉?今之为士者,不溺于名,必没于利,二者皆背理,未能脱去其缚。吾肯与子以下皆无约语:所为者,任己;所不为者,契物。莫为利,反其自然而已;莫为名,顺其天理而已。但助汝天然涯分,则曲直弃置不复论也。触目无滞,出处有守,执汝议论不为是非所折,故曰圆机。意不缘物,则独成而与道徘徊矣。行易则逐境,义成则防真,而失其所为。子张以此为行义也。趋富者速祸,求成者多败,而弃绝天命矣。苟得则以无耻为多伸也。

译口头上却贬低他们,行动上却向他们低头,这就是言语和行为的真实情状在胸中冲突,难道不是违背本心吗?” 所以古书说:“谁恶谁美,以事情成功的人为首,未成功的人为末。”子张说:“你如果不修养德行,那么亲疏没有秩序,贵贱没有义理,长幼没有次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区别呢?”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母弟弟,亲疏之间有秩序吗?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贵贱之间有义理吗?王季作为嫡子,周公却杀死哥哥,长幼之间有次序吗?儒者说虚伪的话,墨者讲兼爱,五纪六位将有什么区别呢?况且你正是为了名,我正是为了利;名利的实质,既不顺合于理,也不符合于道。我每天同你争论一条没有契约的道理:‘小人殉身于财,君子殉身于名;他们因此改变情感、改变本性,虽然内容不同,乃至放弃自己所做而去殉从自己本来不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成为小人,反过来殉从自己的天性;不要成为君子,顺从天道的理。无论弯曲还是正直,都相互参照而归于天道的极限;面向四方观察,随时进退。无论对还是错,都执守圆机;独自成就自己的意旨,与道徘徊;没有转折却去行动,没有成就却立义,就会失去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奔赴却求富,没有殉从却求成,就会抛弃天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去眼睛,这是忠诚造成的祸患;直躬为父亲作证,尾生溺水而死,这是守信造成的祸患;鲍焦抱木而死,申徒狄不为自己申辩,这是廉节造成的危害;孔子不去见母亲,匡子不去见父亲,这是义行的过失。这些都是上古流传、后世谈论的事,被用来要求士人端正言语、使行为坚决。”所以他们承受了相应的灾殃,遭遇了相应的祸患。郭象注本章说:推崇行为就会只看行为,矫饰而尊贵士人就会只看士人;以虚伪来轻视行为、贬低士人,是为了保全内在本性,然后行为才会高尚,士人才会真正尊贵。吕惠卿注说:善与恶相对,所以孔子不能教化盗跖;名与利相对,所以子张不能使苟得服从。苟得之所以同子张争论,是因为没有共同约定。子张以求取俸禄为学习目标,所以知道有名声;苟得则只知道有利益。所谓无约,是体会道而守信的人。行恶求利,世人称为小人;行善求名,世人称为君子,这是按照人道来说的。按照天道来说,人的君子是天的小人。如果顺从天道、遵循天理,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无法分别了。弯曲和正直看天道之中,便没有固定的弯曲和正直;面向四方观察、随时进退,即使处在中道,也不执着于把它固定为中道。这就是道能够六方通达、四面开通,无所不在的原因。是非都归于一,以无穷的圆机应对一切。独自成就自己的意旨而与道徘徊,就是犹豫不决却兴办事情,以求每次都成功。凡是这样做,都是走向天道却没有转变行动;最终说要抛弃天道,其实是已经按照自己的意思停止顺天,不应因为人的做法而废弃天,这才叫天道。忠、信、廉、义,是世人所谓的名和善,但都不能免除祸患。世人只知道利益和恶行会成为牵累,却不知道名声和善行也不是道。因此无约的议论反复说明这一点。疑独注说:子张仿效禹的行为、舜的步趋,有拘泥于圣人行迹的嫌疑。庄子因此否定圣人的外在行迹,取来建立自己的论说。满苟得一心追求苟且取得,他如何制造名目是可以知道的。行为,是德行可以显现之处。有了行为,别人就信任他,利益也会随之而来。名利,都是由获得信任的行为产生的;获得信任的行为,又是由义产生的。子张的论说以义为主,所以说观察名声、计算利益,义确实如此。如果舍弃名利、返回根本来观察,那么士人的修行一天也不能停止。修行的人,行为本身带有羞耻,言语贵在简约。苟得却说没有羞耻的人富有、善于取得信任的人显达。他多说话以求取得别人信任,并不是自己真正具有信实。没有羞耻就会面对财货而苟且取得,言语繁多就会粉饰言辞来求取道。这种说法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只是言谈。若抛弃名利、返回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只是抱守天性而不知道人事。世上急于追求名利的人,常常用人欲消灭天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说法。子张说桀、纣没有德行,所以小人也以做他们那样的人为耻;孔子、墨翟有德行,所以贵人也愿意谦让。贵贱的区别不在于地位的穷达,而在于行为的美恶。苟得又说,小盗窃取财物,会受制于人;大盗窃取国家,成为诸侯,别人无法制约他,甚至连圣、智、仁、义也一并盗取。从前齐桓公小白、田恒,都是大盗,而管仲却做了齐桓公的臣子;孔子接受田成子的礼物,以言论来说又贬低他是盗贼,以行为来考察却接受礼物并做他的臣子,这些事情在胸中相互冲突,难道不是违背本心吗?又引用逸书说的那些话,意思是说不看行为的美恶,只把成功者列为上等,那么杀君夺国的人未必不能获利。子张又说,如果不修养德行,那么贵贱、亲疏都没有秩序,君臣、父子凭什么有纲纪?苟得便引用圣贤中那些违背人伦、失去纲纪的人来作为证据。况且追求名和追求利,都不合于道,各自执着一端,每天同对方争论而不能决定。所谓‘约’,是争论双方的契约;既然没有约,就不必借助这个。君子和小人虽然有名利方面的区别,但在舍弃根本、追逐末端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不要成为小人’直到‘抛弃天性’这一段,是没有约用来解释前面意思并进行劝诫的话。转而行动、成就义,是说追逐名声的过失;奔赴财富、追逐成功,是说追逐利益的过失。只有不殉从任何外物而合乎自然,才是最高境界。比干被剖心以下的故事,是把古人因忠、信、廉、义而招致祸患的事,作为可以借鉴的镜子。”}], 碧虚注:士人立身处世,首先应敦厚守信、践行道义,其次才是受人任用;任用之事明白之后,其次才是谋求利禄;利禄之事明白之后,所以名声显达而道义彰著。至于舍弃名利而反求自身,那么片刻之间也不能舍弃自己的操行和道义。“信”读作“伸”,下文同。意思是说,世俗士人处世,忍受污辱以求自我伸展,又谋求丰厚的名声利禄,关键在于即使穿坏衣、吃粗食,受到强烈非难也不放弃。若舍弃名利而反省自身,不靠外在修饰,只是守持天命以等待时机。桀、纣有君位却没有操行,小人也以和他们并列为耻;孔子、墨子没有君位却有操行,卿相都敬服他们。可见应计较德行,不计较地位。儒者言辞滑稽却不可作为法则,墨者刻意矫饰而准备周全;世道如此危急,凭什么辨别君臣、父子、夫妇的道义呢?如今做士人的,不是沉溺于名声,就是陷没于利禄;二者都背离道理,不能摆脱它们的束缚。我赞同你所说的以下各点,都是不拘定说的:所要做的,只任凭自己;所不做的,只与外物相契合。不要专为利禄而做,只返回自己的自然本性罢了;不要专为名声而做,只顺从天然之理罢了。只要顺助你天然的分际,曲直等分别都可搁置,不必再论。所见之事都没有阻滞,出仕或退处都有操守;坚持自己的见解,不被是非所折服,所以叫作“圆机”。心意不牵系于外物,便能独立自成,与道一同回旋而不失其本了。按通常的行为去做,就会追逐外境;把道义做成固定成法,就会防害真性,反而丧失本来应有的作为。子张把这当作践行道义。趋求富贵的人很快招来祸患,追求成就的人往往多遭失败,这就抛弃、断绝了天命。只要能得到名利,便把不知羞耻当作充分伸展自己。

鬳斋云:「子张谓欲求名利,修义为是。若弃名利,则反逆其心,无所自乐。必欲求之,非行义不可。多信者,多为可信之言,以求荣显。苟得,谓今之求名利者,诈而已。弃名利而反其心,必欲得之,以纵吾心之所欲,犹为天真而不矫揉也。言行之情悖战于中,谓其不相顾成毁,首尾即得时为义,徒失时为篡。夫盖言仁义之行,皆为诈伪,非天真也。五纪、五常、六位、三纲也。子以仁义之名为得,我但为利而已,不假矫伪之名。言名利皆非真实道理也。无约喻自然,能循自然,则无君子、小人、曲直之分,相而视之,皆自然至极之理。四方应四时,往来皆一气也。执圆机则无是非,信意独行而从容中道矣。转行背道,成义以义成功也。无与毋同,若正言必行,而求合于忠信廉义,必遭殃害也。意谓饰诈以求利达,不如任之为愈。盖以矫孟子天爵、人爵之说。」行者义之着,见信任与利,又行之验也。义由中出,行见于外,则信任与利皆从外来,故考名利而义真是也。若不以名利为言,而反求诸心,士之行义不可一日不为也。盖谓行义,士所当为;名利之傥来,不必计此,子张立论也。多言以求信于人,富显之所自出,无耻者以此为是。若不以名利为意,而反求诸心,则为行者独抱其天而不通乎人也。此苟得立论,子张孔子之徒,苟得乃跖之徒,宜其相反也。至论臧聚耻,称桀纣,卿相不敢当孔墨,则行可贵也。小盗拘而大盗为诸侯,则利可乐也。此又引古圣贤以证其各有所偏,不能无弊。二子之论不决,故苟得曾与讼于无约。小人狥财,至章末并无约之辞,谓二子皆狥一偏,未为合道。莫若心忘善恶,一无所殉,听其自然,无君子小人之分,各得其性情之正,亦何有枉直中外是非之辩哉?此独成而不资于物,所以与道徘徊而不失也。若转移自然之行,求成为义之名;及趋于富利,以望有成,皆弃灭其天理而陷溺于物欲者也。比干剖心以下,条指其偏殉之失,不免于患,而为士者犹取正其言,求必其行,服殃罹患而不悟也。悲夫。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五

译鬳斋说:“子张认为,想求名利,就应修习道义;若舍弃名利,便是违逆自己的心,也就没有什么可自行快乐的。既然一定要追求名利,就不能不践行道义。所谓‘多信’,就是多说别人认为可信的话,以求荣显。所谓‘苟得’,是说如今那些追求名利的人,不过是在欺诈罢了。舍弃名利而违逆自己的心,却又一定要得到它,以放纵内心欲望,这仍然是保持天真,而不是矫揉造作。说行为的实情在内心冲突,是说它们彼此不顾成败;开头和结尾相同,得势时便称为义,失势时便说成是篡夺。大概是在说,仁义的行为全都是欺诈虚伪,并非天真本性。‘五纪、五常、六位、三纲’,都是指社会秩序和伦理规范。你以仁义之名求取成功,我只不过为了利禄而已,不借用矫饰虚伪的名目。意思是说,名和利都不是真实的道理。以无所拘束来譬喻自然;能够顺应自然,就没有君子、小人、曲、直的分别。相互观察,一切都是自然达到极致的道理。四方对应四时,往来都是一气流行。把握圆机便没有是非,任凭心意独行而从容合乎中道。转而行事就是背离道,造作道义并以道义求取成功。‘无’与‘毋’相同;如果执意说了就必须实行,追求符合忠、信、廉、义,必然遭受祸害。意思是说,与其矫饰欺诈以求利达,不如任其自然。” 大概这是针对孟子所说“天爵、人爵”的说法而发的。行为是道义的显现;看见信任和利禄,也就是看见行为的验证。道义由内心产生,行为显现在外,那么信任和利禄都从外部而来,所以考察名利,便可知道道义是否真实。若不把名利作为论说对象,而反过来从内心寻求,士人的践行道义便一天也不能停止。大概是说,行义是士人应当做的;偶然到来的名利,不必计较,这是子张的立论。多说话以求取别人信任,是富贵显达的由来;不知羞耻的人把这当作正确。若不把名利放在心上,而反求于内心,那么这种行为只是独自抱守天性,不能与人相通。这是“苟得”的立论;子张是孔子一派,苟得却是盗跖一派,他们的观点当然相反。至于谈到臧聚以耻为荣,称说桀纣,以及卿相不敢担当孔、墨那样的操行,说明行为是可贵的;小盗被拘捕,大盗却成为诸侯,说明利禄又是可喜的。这又是引用古代圣贤来证明各自有所偏执,不能没有弊病。两人的论说没有定论,所以苟得曾与他们在“无约”处争辩。小人追逐财利,到篇末又说无约,意思是二人都追随一偏,尚未合乎大道。不如忘掉善恶之分,什么也不追逐,听任自然;不分君子、小人,各自得到正当的性情,又哪里还有曲直、内外、是非的争辩呢?这就是独立自成而不依赖外物,所以能够与道往来而不失其本。若改变自然的运行,追求把“成为”做成道义的名目;以及趋逐富利,希望取得成就,都是抛弃、毁灭天理而沉溺于物欲。自比干被剖心以下,逐条指出偏执追逐的过失:这样做不免遭受祸患,而做士人的仍把那些话当作正理,务求一定实行,承受灾祸却不醒悟。可悲啊!《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六宋 褚伯秀 撰杂篇盗跖第二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忻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所不得逮,圣人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防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钥之声,口嗛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冦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郭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吕注:无足以富为见下贵,是为安体乐意之道。知和以为富者,同生同乡而世辄下贵之,则其中无主可知。是与俗化于世,弃其至重至尊者,以为世俗之所为,失其性命之性,谓之安体乐意,亦疏矣。惨怛恬愉不监于体,怵惕忻欢不监于心,则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向所谓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是也。虽至贵至富者犹不免于患,况足于财者乎?无足以富为,是谓人性皆然,孰能辞之?知和以为不知足者,不能让畔,故争四处而不以为贪。知足以无以天下为,故弃天下而不以为防。防贪之实,反监之度而已。度,谓器之小大不同。谓人性皆然,不可也。侅溺于冯气,言冯恃多资,其气骄满,体泽则冯,谓形体润泽,则恃而不知卫生。极言富之为害如此其终也。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乃缭意绝人体而争之,此则向所谓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也。夫孔子不能化盗跖,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取直于无约,无足见屈于知和,则知善恶名利不足以相胜,唯道德足以胜之也。疑独注:无足贪而不知分,故谓人未有不欲兴名就利者。人利其富则归之,下之为人之所下,则可自养其意乃乐。子何无意于此?智不足以致此,而力不能行邪?推正理而不忘以遗贪求之心邪?知和对:以今好利欲富之人中无主,正不必自享富贵,但得与生同时同乡,则以为超世绝俗,是与俗共化于世,遂去至重之生,弃至尊之道,以为人之所为,而不能任天之自为,去道不亦远乎?夫人之情感物而动,非体之所有,非心之所存。为为者好为,所以为者无为而无不为。唯人不知无为,是以虽处富贵之极而不免于患也。无足又言富之胜人,穷天下之美,极天下之势,圣贤所不能及,道德所不能胜。勇者助其威强,知者助其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无位而严若君父,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十六 宋代褚伯秀撰 杂篇《盗跖》第二 无足问知和说:“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求取利禄的。他一富有,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了就卑下地对待他;卑下地对待他就尊贵他。受到人们卑下和尊贵,是使身体长生安适、心意快乐的办法。如今只有您对此毫无兴趣,是智慧不足吗?还是心里知道而力量不能实行呢?难道是在推求正道,却不忘记它吗?”知和说:“如今有这样一种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当作超出世俗、胜过世人的士人。这是因为他完全没有主见和正道,所以不能考察古今的时势以及是非的分别。他随着世俗变化而处世,抛弃最重要的生命,舍弃最高贵的道,却把世俗所做的当作自己的作为。这样的人所谈使身体长生安适、心意快乐的方法,不是离道很远吗?惨痛的疾病和安逸的快乐,都不由身体自己监察;惊恐和欢喜,也不由内心自己监察。他只知道自己在做,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于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没有什么不利。穷尽天下的美好、极尽天下的权势,是至人也赶不上的、圣人也达不到的。借助勇士的勇力来形成威势,凭借智者的谋略来形成明察,依靠别人的德行来成为贤良;即使没有享有国位,也能威严得如同君父。而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人心的诱惑,不用学习就会喜爱,身体也不用等待外在形象便会感到安适。对于喜爱或厌恶、躲避或趋就,本来不必等待老师教导,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不对,谁又能拒绝这些呢?”知和说:“智者的作为,是行动都以百姓为主,不违背法度,所以知足而不争。没有非分的作为,不去求取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因此即使四处求取、争夺,也不认为自己贪婪。有余而辞让,是舍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是在防止贪欲。贪欲的实质,不在于外界逼迫,而在于反观并审察自己的分寸和情势。做天子却不凭尊贵骄傲地对待人,富有天下却不凭财势戏弄人;考虑其中的祸患,思量它的反作用,认为会损害本性,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天下安和,并不是用仁德去强行治理天下,而是不让外在美好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非虚假推辞,而是不让世事损害自身。这些人都是趋向利益、辞避祸害,天下因此称他们贤明;他们便可以拥有这些,却不是为了兴起名誉。”无足说:“一定要守持名声,劳苦身体、断绝甘美,节制供养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久病长困而不死的人。”知和说:“平常适度是福,过分有余是害,万物无不如此,而财货尤其严重。如今富人耳中充满钟鼓管箫之声,口中塞满牲畜肉食和酒浆的滋味,以此感动心意,忘掉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乱了。沉溺于凭恃财势所形成的骄气,好像背着重物登高而行,可以说是苦了。贪财而求得安慰,贪权而耗尽心力,静处时便沉溺于身体欲望,形体润泽时便凭恃骄横,可以说是病了。”为了求富、趋利,所以财富满得像堵塞耳朵,却不知道躲避;凭恃这些财势而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物积聚却没有用处,仍恋着它不肯放弃,满心忧戚焦灼,求取增加而不停,可以说是忧愁了。内里疑心有劫夺财物的盗贼,外面又害怕强盗的危害;内里周密修筑楼阁、设置窗牖,外出却不敢独行,可以说是恐惧了。这六件事,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却都被人遗忘而不加察觉。等祸患到来,想耗尽自己的性命和财产,来换回过去一天的无事,也已经做不到了。所以从名声上观察,名声并不可见;向利禄中寻求,利禄也不可得。劳费心意、损伤身体去争逐这些,岂不是迷惑吗?郭注:这一章说的是知足的人常常满足。吕注:无足把富有、受到人们卑下和尊贵看作安适身体、快乐心意的方法。知和认为,富有的人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世人便总是卑下并尊贵他,这说明他内心没有主见。这种人随世俗变化,抛弃最重要、最高贵的东西,把世俗所做的当作自己的作为,失去了性命本有的本性,却称作安适身体、快乐心意,也太疏远道了。惨痛和安逸不由身体监察,惊恐和欢喜不由内心监察,就是只知道做事而不知道为何做;这正如前文所说,用隋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即使极尊贵、极富有的人仍不能免除祸患,何况只是满足于财货的人呢?无足把富有说成是人的本性都如此,谁能拒绝它?知和认为,不知足的人不能让出田界,所以向四方争夺,却不认为自己贪婪;知足的人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追求,所以舍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是在防止贪欲。防止贪欲的实质,只是反观自己的尺度。尺度,是说器物大小各不相同。说人的本性全都如此,是不对的。沉溺于凭恃财势形成的骄气,是说凭恃财产众多而骄气充满;身体润泽便凭恃这些,不知道保养生命。这里把富有的危害说到了极点。观察名声却看不见,求取利禄却得不到,竟然缠绕心意、损伤身体去争夺,这就是前面所说只知有所作为却不知为何作为。孔子不能感化盗跖,子张不能使苟得服从。苟得在无约那里取得了直理,无足在知和面前显得理屈,这说明善恶、名利都不足以相互胜过,只有道德才能胜过它们。疑独注:无足贪求而不知分寸,所以说人没有不想兴起名声、求取利禄的。人们以他的富有为利,便归附他;受到世人卑下对待,便可自行保养心意而感到快乐。您为何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以达到,还是力量不能实行?或者是在推求正理,却没有忘记贪求之心?知和回答说:如今喜好利禄、追求富贵的人,内心没有主见;即使不能亲自享有富贵,只要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便把这样的人看作超世绝俗。这就是随着世俗共同变化,丢弃最重要的生命、舍弃最高贵的道,把人为的作为当成自己的作为,不能任凭天道自然运行,离道不是很远吗?人的情感受到外物感动便行动,并非身体本有,也非内心所存。所谓‘为为’,是喜欢有所作为;所谓‘所以为’,则是无为而无不为。人只是不知道无为,所以即使处在富贵的极点,也不能免除祸患。无足又说,富有胜过他人,穷尽天下美好、极尽天下权势,圣贤不能赶上,道德也不能胜过;勇者帮助形成威势,智者帮助形成明察,依靠他人的德行成为贤良,无有君位却威严如君父。这些都是富有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