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八
世俗所谓知,非周万物之知,故不免为大盗积;世俗所谓圣,非不可知之圣,故不免为大盗守。此老庄所以欲绝弃之也。田成窃国,并与圣知之法,以守盗贼之身,则凡圣人之迹见于法度者,皆不免于盗。然以田成之安,比尧舜,不亦过乎?曰:凡有身而为天下之所寄托者,皆秕糠绪余,何足校优劣?若夫尧舜之不可寄托天下者,岂田成子得以拟议邪?碧虚注:「知谓造箧匮、缄縢、扃鐍者,积谓裒敛宝货而畜聚者,圣谓掌符玺、权衡、斧钺者,守谓保宗庙、社稷、封疆者。且齐国之创制立度,何尝不法圣人?而田恒夺其圣知,据有其国,则圣知者乃大盗之资也。」鬳斋云:「世俗之知,本为鼠窃之备,大盗至则并挈而去矣。」田氏▯齐,以私量贷公量,入看《左传》所言,便见借圣人之法以济其盗贼之谋。战国时大抵如此,故《庄子》以此喻之。备盗以缄縢扃鐍者,世俗之知也。穴室负匮,探囊者,超俗之知也。人有超俗之知,造化间几何而一遇哉?以之上盗天和,以养形保神;下盗地利,以肥家富国,何不可者?而乃甘于妄意室中之藏,以希不义之货,而不顾公论之不可逃,遗臭之不可掩,何弗思之甚邪!窃尝考其所由,亦有以致之者。世无积而守之,彼恶得而夺之?然自胠箧之欲充之,而至于窃国,信乎履霜坚氷之不可不谨也。夫窃国者,非并其圣知之法而窃之,虽得国,无以自立,则圣知者,天下之利器,在人用之如何耳。其权或堕奸雄之彀中,未有不反为所制者。后文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小盗有诛,而大盗无禁,是岂齐民之术哉?彼既窃国为君,而又禁民为盗,亦知仁义之不可废也。得非以圣知之法守其盗贼之身乎?漆园慨立是论,所以诛千古奸雄之心,麟经直笔之严,可以并行于世矣。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胣,子胥靡,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
译并不是周遍认识万物的智,所以免不了替大盗积聚;世俗所谓的圣,并不是不可知的圣,所以免不了替大盗守护。这就是老子、庄子要人断绝、抛弃它的原因。田成子窃取国家,连同圣人的智术和法则一起盗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那么凡是圣人的踪迹表现在法度中的,也都免不了被盗取。但把田成子的安稳与尧舜相比,不也是过分吗?答:凡是有形之身而成为天下所寄托的对象,都不过是糟粕和余绪,哪里值得比较高下?至于尧舜不能把天下寄托给任何人的问题,难道田成子有资格拿来相比议论吗?碧虚注:‘智’,是指制造箱柜、绳结、门闩和锁钥的人;‘积’,是指聚敛宝货并储藏积聚;‘圣’,是指掌管符玺、权衡、斧钺;‘守’,是指保卫宗庙、社稷和疆域。况且齐国创制立法,何曾不效法圣人?田恒夺取圣人的智术,占有齐国,那么圣人的智术就是大盗的资财。鬳斋说:世俗的智巧,本来是为防备小偷而设,大盗来了却连同这些一并提走。田氏篡夺齐国,把私家的量器当作公家的量器来放贷,读《左传》所说的内容就能看出,他是借用圣人的法则来成就自己的盗贼谋略。战国时大体都是如此,所以《庄子》用这件事来譬喻。用绳结、门闩、锁钥防备盗贼,是世俗的智巧;挖洞入室、背柜偷窃、探取袋物,是超出世俗的智巧。人有超出世俗的智巧,造化之间有多少时候才会遇到一个呢?用它向上窃取天和,以养护形体、保全精神;向下窃取地利,以使家庭肥裕、国家富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是他却甘心妄想室内的藏物,希望得到不义之财,不顾公论不可逃避、恶名不可掩盖,为什么不思考得如此严重呢?我曾考察其中的缘由,也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世上如果没有积聚财物并守护它的人,他又怎么能够夺取呢?然而从撬箱盗物的欲望开始,最终发展到窃取国家,确实说明踏霜就应当谨慎,因为坚冰将要到来。窃取国家的人,如果不连同圣人的智术和法则一起盗取,即使得到国家,也无法自立;所以圣人的智术,是天下的利器,只看人怎样使用它。它的权柄一旦落入奸雄的圈套,就没有不反过来受奸雄控制的。后文说:‘偷窃腰带钩的人要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中,仁义就存在。’小盗有诛罚,大盗却没有禁令,这难道是使百姓各得其所的方法吗?他既然窃取国家成为君主,又禁止百姓做盗贼,也知道仁义不能废弃。难道不是借圣人的智术和法则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漆园慨然确立这一论题,是为了诛责千古奸雄的内心;《春秋》麟经直书其事的严正笔法,可以与它并行于世。试着谈论这个问题:世俗所谓最高的智者,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积聚财物的?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个不是替大盗守护财物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斩杀,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分尸;这四位贤人如此贤能,身体却仍免不了遭受杀戮。所以盗跖的门徒问盗跖:‘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去会没有道呢?’能够猜想到屋内藏物,这是圣;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是智;分配赃物平均,这是仁。五者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由此看来,善人若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成就,盗跖若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成功。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那么圣人使天下获利的地方就少,使天下受害的地方就多。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会寒冷;鲁国的酒太薄,邯郸就遭到围困。’圣人产生了,大盗也随之兴起;抨击圣人、放纵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被削平,深渊就被填实;圣人死去,大盗便不再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乱。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重圣人并用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加重盗跖的
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知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郭注:暴主得据君人之威,以戮贤臣,而莫之敢抗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放其毒,而使天下侧目哉?圣、勇、义、知、仁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则圣人之利天下少,害天下多。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于有圣矣。有圣之害虽多,犹愈于亡圣之无治也。虽愈于亡圣,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夫唇竭,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邯郸,而邯郸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必至之数也。且圣人不立尚于物,而不能使物不尚;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尚圣法,则天下呑声暗服。此乃桀、跖所至赖以成其大盗者也。若乃纯尚守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所以掊击圣人,而我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矣。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跖之徒亦资以法。所资者重,所利不得轻,则小盗之所因,大盗之所利也。轩冕、斧钺、赏罚之当重者,所以禁盗也。大盗又逐而窃之,反为彼用,是以成其大盗。而大盗必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钺,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适足以诛窃钩者耳。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明,则为盗资,故不可以示人也。吕注:世俗所谓知、所谓圣者,皆以法为之。所为至知、至圣,亦不出乎圣、勇、义、知、仁之名,而不知知之所以知,圣之所以圣也。故四子者不能全其身,而跖之徒反资以为盗,则世俗之所谓圣、知者,不免为大盗积守耳。至知在于不知,至圣在于无名,而世俗之圣知,反所以资盗,则利天下少,害天下多,非虚言也。唇齿以况相因,鲁酒邯郸以况非相因,而相因。然则欲治天下,莫若掊击圣人,纵舍盗贼,善恶两忘而已。夫心谷不虚,而贼心得以起其间者,以圣为渊而壅之也。竭圣川而涸之,则谷虚而盗不生矣。心渊不实,而贼心得入于其间者,以圣为丘而倾之也。夷圣丘而损之,则渊实而盗不侵矣。此圣人已死,大盗不起,天下所以无故也。所谓死者,不生其心是矣。贼心生而大盗起,虽重圣人以治天下,是重利盗也。详见下文,并窃之语。故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而莫之能禁也。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则是并圣知仁义而窃之也。况其尤大而揭诸侯者乎?虽轩冕斧钺有所不能禁劝。凡此皆离真为圣之过,而犹以圣法明天下,是示人以利器,故大盗得以夺之也。疑独注:道有君子,有小人。得道之正,则圣勇义知仁皆正。就其不正者而充之,则为大盗。而以盗之所谓道者,妄意所藏,先入后出,知可否,分均也。凡得其一者,为小盗;跖得其全者也。庄子尝寓言于杂篇,与吾夫子为对,以明大盗与大圣,其知一也,所用不同耳。善人则资五者以立已,恶人则资五者以为盗。善恶皆本于人心,而天下为善者常少,为恶者常多。庄子所以深矫之。鲁酒薄,邯郸围,圣人生,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必至之理。且圣人制法,岂有意于起人之伪?人自袭其迹以为伪。所谓掊击圣人者,深恶圣人之迹也。若禅家所谓“我当时若见释迦瞿昙出世,一棒打杀”,意同纵舍。盗贼亦欲息诈伪耳。川谷之水相通,丘渊之土相掩。圣人之迹,大盗所资。绝圣弃知之意,大盗不起。争尚之迹都去矣。
译给他制作权衡来称量,他就连同权衡一起偷走;给他制作符玺来取信,他就连同符玺一起偷走;给他制定仁义来矫正,他就连同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要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中保存着仁义,那么这不正是窃取仁义和圣人智术吗?所以追随大盗,抬举诸侯,窃取仁义,并把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一并偷走,即使轩冕的奖赏也不能劝止他,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他。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不可禁止,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拿出来给人看。’圣人的智术,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向天下炫示的东西。郭象注:暴虐的君主能够凭借君临众人的威势来杀戮贤臣,而没有人敢于抗拒,都是圣人法则造成的。假如没有圣人法则,桀、纣怎么能放纵他们的毒害,使天下人侧目而视呢?圣、勇、义、智、仁五者本来是用来禁止盗贼的,却反过来成为盗贼的资助,于是圣人使天下获利的地方少,使天下受害的地方多。这话虽然确实如此,但仍不能废弃圣人,因为天下人的智术不能全部废弃,所以还需要圣人的道来镇制它。众人的智术不能废弃,却单独废弃圣人、圣智,那么天下的祸害反而比有圣人更多。有圣人的祸害虽然很多,仍胜过没有圣人而无法治理;虽胜过无圣,又不如全部废弃这些东西而毫无祸害。太严重了!天下没有不追求利益的,却不能一并废弃智术,这是多么迷惑而失去根本啊!嘴唇干裂并不是为了使牙齿寒冷,牙齿却因此寒冷;鲁酒淡薄并不是为了围困邯郸,邯郸却因此被围;圣人出生并不是为了兴起大盗,大盗却因此兴起。这是事物自然相互产生、必然如此的规律。况且圣人并不在万物之上树立可崇尚的对象,却不能使万物不去崇尚;人无论贵贱,事情无论真假,只要崇尚圣人法则,天下人就会噤声而暗中服从。这正是桀、盗跖所依赖、借以成就大盗的东西。如果能够纯粹崇尚并守护质朴,舍弃禁令而代之以减少欲望,那么就可以抨击圣人,而使自己的纯朴得以保全。即使放纵、舍弃盗贼,那些奸邪自然也会平息。使河川枯竭,并不是为了使空谷变空,而是河谷自然空虚;铲平丘陵,并不是为了使深渊充实,而是深渊自然充实;断绝圣人之道,并不是为了制止盗贼,而是盗贼自然止息。所以,制止盗贼在于除去欲望,不在于彰显圣智。知道将要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那么桀、跖之流也会借此作为盗窃的凭借。所借助的东西越受重视,他们所获的利益就不可能轻微;这正是小盗赖以行动、大盗赖以获利的原因。轩冕、斧钺以及赏罚,本来是应当重视的,因为它们用来禁止盗贼;但大盗又追逐并窃取这些东西,反而利用它们,于是成了大盗。大盗一定要用仁义来推行,以权衡来平定,以符玺来取信,以轩冕来劝诱,以斧钺来威慑;他们窃取这些公器,然后诸侯就可以被夺取。因此,仁义和赏罚,恰好只够诛杀窃钩的小盗罢了。盗跖之所以不能禁,是因为他所窃取的利益很重;利益之所以显得贵重,是因为圣人没有轻视它。鱼失去深渊,就会被人捕获;利器一旦显明,就会成为盗贼的凭借,所以不能把它展示给人。吕注说:世俗所谓的知、所谓的圣,都是用法则造作出来的。所谓至知、至圣,也不超出圣、勇、义、知、仁这些名目,却不知道知之所以为知、圣之所以为圣。所以这四个人不能保全自身,盗跖之流反而借助他们来行盗,那么世俗所谓的圣、知,就免不了成为大盗积聚和守护财物的工具。至知在于无所知,至圣在于没有名号;而世俗的圣知反而成为资助盗贼的东西,那么对天下有利的事就少,有害的事就多,这并不是空话。用嘴唇和牙齿来比喻彼此相因,用鲁国的酒薄而使邯郸受围来比喻本来不相因却互相牵连。既然如此,想治理天下,不如掊击圣人、放纵盗贼,使善恶两方面都忘掉罢了。心的谷地不空虚,盗心能够在其中兴起,是因为把圣看作深渊而堵塞它。竭尽圣人的河流,使它干涸,谷地就会空虚,盗贼便不会产生。心的深渊不充实,盗心能够进入其中,是因为把圣看作丘陵而倾覆它。铲平圣人的丘陵,使它减损,深渊就会充实,盗心便不能侵入。这就是圣人死去、大盗不起,天下因此没有祸乱。所谓死,就是不使这种心念产生。盗心产生而大盗兴起,即使尊重圣人来治理天下,也是加重盗贼的利益。下文“并窃之”一语对此有详细说明。所以窃钩者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反而成为诸侯,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诸侯门下保存着仁义,这就是把圣、知、仁、义一并窃取了,何况那些更大的、能够夺取诸侯的人呢?即使轩冕、斧钺,也有不能禁止和劝止他们的地方。这些全都是离弃真实而造作圣人的过失,却还用圣人的法则来彰明天下;这等于把利器展示给人,所以大盗能够夺取它。疑独注说: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得到道的正面,圣、勇、义、知、仁都归于正;沿着其中不正的一面扩充,就成了大盗。盗贼所谓的道,是妄自揣度所藏,先取后出,知道可不可,分配均等。凡得到其中一项的,是小盗;盗跖得到的是全部。庄子曾在杂篇中设寓言,与孔夫子相对照,用来说明大盗和大圣,其知是相同的,只是使用不同罢了。善人借助这五者来成就自己,恶人借助这五者来行盗。善恶都根源于人心,而天下行善的人常少,作恶的人常多,这就是庄子深切纠正它的原因。鲁酒薄而邯郸受围,圣人生而大盗兴起,这是自然相生、必然如此的道理。况且圣人制定法则,难道有意要使人的虚伪兴起吗?是人自己承袭他的迹象而造作虚伪。所谓掊击圣人,是深恶圣人的外在痕迹。像禅家所说“我当时若见释迦瞿昙出世,就一棒把他打死”,意思与放纵相同。对盗贼也只是希望止息欺诈虚伪罢了。河川和谷地的水彼此相通,丘陵和深渊的土彼此覆盖。圣人的外在痕迹,是大盗借以行盗的凭借。断绝圣、弃绝知的意思,就是使大盗不起,使争相崇尚的痕迹全部消除。
苟不绝圣知以止盗,反重圣法以治天下,跖之徒将乘之以为盗,是重利之也。夫斗斛权衡符玺仁义,皆圣人治天下之具。庄子意谓,凡涉形器法度者,皆大盗所资为盗,而至于窃国,则斗斛权衡符玺皆为所有,而刑赏自已出矣。且尧舜三代之所赖以为治者,其形器法度与后世同,而治乱之迹异者,彼所赖虽在此,及其成功则此虽存而可以无用也。后世諰諰然唯此之为赖,此权一堕奸人之彀,则所赖以安者,往往以致危,田成子之事是也。圣人退处幽密,而操至权以干万化,故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机,威服海内而人不名以武,此所以化万物于术内,而天下莫能御,又岂以利器示人哉!祥道注:以知治人,莫如齐国;以知治身,莫如四子;以暴乱人,莫如盗跖。皆曰:“尝法圣人矣。”然齐国不免田氏之篡,四子不逃时君之戮,而盗跖竟以寿终。是法圣人而为治者无益,窃圣迹而为恶者无害。则圣人之于天下也,不足以止盗,适足以起盗也。庄子。非不知,圣人应物适时而已,后世祸乱随之而起者,盖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其可以齿寒而责唇邪?邯郸围而咎鲁,▯率归过于圣人者,遗其有迹之累也。《碧虚注》:知之出也,或利或害;圣之显也,或生或死。利害不能惑者,至知也;生死不能动者,至圣也。若四子者,皆矜知、夸圣而自取灭亡,又恶知至知、至圣哉?圣知大盗相因者也,圣知生则大盗起,大盗止则圣知亡。掊击圣人,绝弃之也;纵舍盗贼,不贵货也。圣知泯绝,民性淳厚,天下平而无事矣。夫窃仁义圣知者,欲其贵也;盗金宝珠玉者,欲其富也。然天与之则公,人取之则私。若公公而私私,岂轩冕所能劝,斧钺所能禁哉?鬳斋云:「四子虽贤,而身皆得罪。盗跖反以自免,此言贤者不足恃,而窃圣知者或以自利也。为盗之道,是庄子撰出,以讥世。其言虽怪,而实有理。说到不善人多,善人少;利天下少,害天下多。处亦是精绝。唇齿川谷之喻,明圣人不为盗设,反为大盗之资。圣人不生,大盗不起。言无圣人,亦无盗贼,而天下自治也。重圣人而治,言圣人复出,而治法奸人得之,益以欺世。战国诸侯篡夺而得,皆大盗也。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既为侯立国,则亦以爱民利物为事,是并窃仁义圣知也。名为大盗者,人皆欲逐之。今诸侯窃国立于人上,故曰揭而世未有用刑以禁止者,皆愤世而为此言。」世之所谓至知至圣者,例不免为大盗积,反不若不以圣知称者,无所积而盗莫能窥也。故引四贤以证圣知之不足恃。夫天生忠贤,匡君辅国,节义所在,有死无贰,而上或不之察,恶其逆耳拂情,始则疎远之,甚则谴斥之,而彼忠不能自明,终于戮之而后已。吁!忠贤之戮,奸臣之幸也。咎证若此,国其能久?夫为巨奸大盗,岂无其术?所谓术者,亦不越乎圣知之法。以所资者重,故所取不容轻。然其厉阶非一日之积,必酌其君上之可罔,有司之可欺,因时乘势,以遂其背道之举。然犹不免资圣知仁义以为治,如前立国者所云,一废而一兴,川谷丘渊之消长也。圣生而盗起,鲁酒邯郸之相因也。虽重以圣知而为治,重利盗跖也,宜矣。且窃钩者受制于圣知之法,而窃国者夺圣知之法以制人,是以善人少而不善人多,虽轩冕斧钺不足以为劝惩也。信知圣知者,天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窃窥其机,将为所夺,犹鱼之脱渊,蚁得以困之矣。语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则圣人之治天下,必有神而化之之术欤?此一节「自曷尝不法圣人」至「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凡十一处圣人字今本皆然唯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并作圣知考之前文世俗所谓知世俗所谓圣之语则说亦可通据当篇本意正论立法之多弊则从元本可也窃意张氏当时被防校定及碧虚述解进呈之时恐其间论圣人处语或有嫌权易以圣知因而传袭耳然有当用圣人处若曷尝不法圣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圣人已死圣人不死」此不可易者,余易为圣知亦自有理。至若「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则是圣知无疑。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八
译如果不通过断绝圣知来制止盗贼,反而加重圣人的法则来治理天下,盗跖之徒就会乘机利用它来行盗,这是加重盗贼的利益。斗、斛、权、衡、符、玺以及仁义,都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器具。庄子的意思是,凡是涉及形器、法度的东西,都可能被大盗利用来行盗;至于窃取国家,斗斛、权衡、符玺都归他所有,刑罚和赏赐也由他自行发出。况且尧舜三代所依赖的治理工具,其形器、法度与后世相同,而治乱的结果却不同:他们所依赖的虽在这些东西,等到功成之后,这些东西虽然存在,却可以不用。后世却惶惶然只知道依赖这些东西;一旦这权力落入奸人罗网,原本赖以安定的东西往往反而导致危险,田成子之事就是这样。圣人退居幽深隐密之处,掌握最高权力来推动万物变化,所以力量回转天地而世人看不见其中的机理,威势使四海臣服而人们不把它称为武力。这就是在术数之内化育万物,天下没有谁能抵御它,又哪里会把利器展示给人呢?祥道注说:用知来治理人,没有谁比齐国更甚;用知来修治自身,没有谁比四子更甚;用暴力扰乱人,没有谁比盗跖更甚。他们都说:“我们曾经效法圣人。”然而齐国免不了田氏篡夺,四子不能逃脱当时君主的杀戮,盗跖反而终于长寿而死。可见,效法圣人来治理并没有益处,窃取圣人的外在痕迹来作恶反而没有妨害。这样看来,圣人对于天下,不足以制止盗贼,反而足以使盗贼兴起。庄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而是说圣人只是顺应事物、适合时势罢了;后世的祸乱随之兴起,大概就像嘴唇亡了牙齿便寒冷、鲁酒薄而邯郸受围,难道可以因为牙齿寒冷而责怪嘴唇吗?邯郸受围却归罪于鲁国,往往把过错归给圣人,是遗漏了圣人留下外在痕迹所造成的牵累。《碧虚注》说:知显现出来,有时带来利益,有时带来祸害;圣显现出来,有时使人生,有时使人死。利害不能迷惑的人,是至知;生死不能动摇的人,是至圣。像四子这样的人,都自矜其知、夸耀其圣,反而自取灭亡,又哪里知道什么是至知、至圣呢?圣知和大盗是彼此相因的:圣知产生,大盗就兴起;大盗止息,圣知就消亡。掊击圣人,就是断绝、抛弃圣人;放纵盗贼,就是不以货物为贵。圣知消亡,百姓性情淳厚,天下平定而没有事端。窃取仁义圣知的人,是想使自己尊贵;盗窃金宝珠玉的人,是想使自己富有。然而上天给予它们,就是公有;人从中取用,就是私有。如果让公有的保持公有、私有的保持私有,难道轩冕能够劝诱、斧钺能够禁止吗?鬳斋说:“四子虽然贤能,但自身都获罪;盗跖反而因此免祸。这说明贤者不足以依靠,而窃取圣知的人有时反能用来谋取私利。所谓盗贼之道,是庄子创设出来讥刺世俗的。话虽然奇特,却确实有道理。说到不善的人多、善人少,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祸害多,这些地方也说得极其精妙。嘴唇牙齿、河川谷地的比喻,说明圣人并不是为盗贼设置的,反而成了大盗的凭借。圣人不生,大盗不起;就是说没有圣人,也没有盗贼,天下自然治理。所谓重圣人而治理,是说圣人重新出现,而治理的法则被奸人得到,反而用来欺骗世人。战国诸侯通过篡夺而取得国家的,全都是大盗。窃钩者被诛杀,窃国者成为诸侯。既然成为诸侯、建立国家,就也以爱护百姓、利济万物为事业,这就是连仁义圣知也一并窃取了。名义上称为大盗的人,人人都想追逐他;如今诸侯窃取国家而立于众人之上,所以说他们夺取了诸侯,而世上却没有人用刑罚加以禁止,这都是愤慨世道才说出的话。” 世人所谓的至知、至圣,通常免不了成为大盗积聚势力的工具,反而不如不以圣知自称的人,因为没有什么可积聚的,盗贼也无法窥伺。因此举出四位贤人,来证明圣知不足以依靠。上天生出忠贤之人,他们匡正君主、辅佐国家,以节义为准则,有死而无二心;但君主有时不察觉,厌恶他们逆耳拂情的话,开始时疏远他们,严重时谴责斥退他们,而忠臣又不能自行表明,最后直到杀戮他们才罢休。唉!忠贤被杀,是奸臣的幸运。祸患的征兆如此,国家怎么能够长久呢?成为大奸大盗,难道没有他的手段吗?所谓手段,也不超出圣知的法则。因为所凭借的东西受重视,所以所夺取的也不能轻微。然而祸乱的阶梯不是一天积成的,一定要估量君主是否可以欺骗,有司是否可以蒙蔽,趁着时机、借着势力,来完成背离正道的举动。但他们仍免不了借助圣知仁义来治理,正如前面所说的建立国家者一样;一废一兴,正像河川谷地与丘陵深渊的消长。圣人产生而盗贼兴起,正像鲁酒与邯郸彼此相因。即使加重圣知来治理,也是加重盗跖的利益,实在是应当如此。况且窃钩者受制于圣知的法则,窃国者却夺取圣知的法则来制约人,因此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即使有轩冕、斧钺,也不足以起到劝善惩恶的作用。确实可以知道,圣知是天下的利器,不能把它展示给人。盗贼一旦窥见其中的机要,就会把它夺走,犹如鱼脱离深渊,反而会被蚂蚁困住。俗语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既然如此,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必定有神妙而化育万物的术法吗?本节从“自曷尝不法圣人”到“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共十一处“圣人”字,今本都是这样;只有陈碧虚依据张君房校本,都改作“圣知”。考察前文“世俗所谓知”“世俗所谓圣”等语,这样解释也说得通。根据本篇原意,正是在论说立法的诸多弊端,因此仍依照原本为宜。我私下认为,张氏当时校定文本,以及碧虚进呈注解时,恐怕其中论说圣人的地方有某种忌讳,于是改成“圣知”,后来传抄沿袭下来。不过,有些地方本来就应当用“圣人”,例如“曷尝不法圣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圣人已死”“圣人不死”,这些字不可改;其余改作“圣知”也自有道理。至于“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则显然应当是“圣知”。《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二十九宋 禇伯秀 撰胠箧第二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防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郭注:去其所资,则不施禁而自止;贱其所贵,则不加刑而自息。除矫诈之所赖,则无以行其奸巧。小不平者,大不平之所用也。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害矣。夫声色离旷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防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夫以蜘蛛蛣蜣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于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任其所能,不责万民以工倕之巧。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自能,则大巧矣。用其自能,是以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攦也。去其乱群之率,天下各复其朴,而同于▯德。彼曾史、杨墨、离旷、工倕者,所禀多方,使天下跃而效之,效则失我,我失由彼,彼为乱主矣。若夫法之所用,视不过于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于所闻,故众耳无不聪;事不过于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于所知,故群性无不适;德不过于所得,故群德无不当。安用立所不逮于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邪?吕注:《庄子》所谓“绝圣弃知”者,非灭典籍、弃政教也,不以生于心而已。擿玉毁珠者,非出府库、弃诸山也,不以贵于心而已。焚符破玺,非烧而碎之也,以信信之,则民朴鄙,而符玺非所持也。剖斗折衡,非果剖折之也,以平平之,则民不争,而斗衡非所持也。然后民复其性命之情,而始可与论议矣。塞师旷耳,欲反听也。我反听,则天下含其聪;胶离朱目,欲内视也。我内视,则天下含其明;攦工倕之指,天下始有其巧;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天下之德始▯同。则在我弃知绝巧,不见可欲而已。彼外立其德而爚乱天下者,则非含聪明知德而反于性命之情者,法之所无用也。而或者谓庄子真欲掊击圣人,纵舍盗贼,殚残法度者,岂可与之防言乎?疑独注:大盗盗法,小盗盗物。盗物者禁之以法,盗法者化之以道。符玺本以行信,斗衡本以致平。及其▯也,行信者反为大不信,致平者反为大不平。此庄子所以欲焚破剖折之,使人目不入色,耳不入声,心不入触,种种色相隔越于外,而以性命为主,收视反听,不慕离旷,而得其性之固有,是谓大巧若拙也。曾史、杨墨惑乱天下,所以欲削其行,钳其口,使之咸反于一天下之德,始复于道而▯同矣。人含其明,则天下之明皆足以自照;人含其聪,则天下之听皆足以自闻;人含其知,则天下之知皆足以自知;人含其德,则天下之德皆足以自得。此所以不铄、不累、不惑、不僻也。彼曾史、离旷数子者,皆非充其固有之性,使天下劳神疲虑以徇之,则是爚乱天下,法所无用也。祥道注:荀卿曰:符节契劵,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下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下乘是而后偏;衡石称悬,所以为平也。上好倾覆,则下乘是而后险;斗斛量槩,所以为均也。上好贪利,则下乘是而后鄙。盖法生于圣人之所不得已,而行于后王之善守。有是人无是法,上古不失为善治;有是法无是人,末世不免于窃乱。庄子之论,不该于人法相资,至谓为是以量之,为是以矫之,则并是而窃之,乃欲焚破剖折而后已者,盖欲敛其防而一之,落其华而实之,以复归于道德之本而已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二十九 宋代褚伯秀撰写 《胠箧》第二 所以,断绝圣、抛弃知,大盗才会止息;抛弃玉、毁掉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破坏玺,百姓才会保持质朴鄙拙;剖开斗、折断衡,百姓才不会争斗。把天下所推重的圣人法则彻底摧毁,百姓才开始可以共同谈论。扰乱六律,断绝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消灭文章,遮蔽五彩,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毁掉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具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鰌的操行,钳住杨朱、墨子的嘴,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玄同。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受到灼伤;人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天下就不会受到牵累;人各自含藏自己的知,天下就不会迷惑;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德,天下就不会偏僻。曾参、史鰌、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在外面树立自己的德性,从而炫耀扰乱天下的人。这些都是法则所没有用的地方。郭注说:除去人们赖以凭借的东西,即使不施加禁令,也会自然止息;降低人们所看重的东西,即使不施加刑罚,也会自然平息。除去欺诈所依赖的东西,就没有办法施行奸巧。小的不平,是大不平赖以利用的东西。外在没有可以矫饰的东西,内在就能保全我的质朴,也没有自我丧失的祸害。声音和色彩,是师旷、离朱所看重的。人所禀受的生命各有分限,如果用所看重的东西来引诱它,性命就会受到损害。若毁掉人们所看重的东西,舍弃外在的要求而任凭自我,聪明各自得到保全,人就能含藏自己的真性。蜘蛛、蛣蜣虽然鄙陋,却能结网、推转粪丸,并不向工匠求取;这样看来,万物各有自己的能力。能力虽不相同,但所习得的本领不能不各异,看起来好像巧,实际上却像拙。善于用人的人,任凭各人的能力,不以工倕的技巧要求所有百姓。各种技艺因为彼此不能相同,看似笨拙,而天下各自发挥本能,这才是最大的技巧。使用各自本有的能力,所以规矩可以抛弃,妙匠的手指也可以折断。除去扰乱群体的首领,天下各自恢复质朴,便共同归于玄德。曾参、史鰌、杨朱、墨翟、离朱、师旷、工倕这些人,禀受的才能多方面,使天下人跳跃着仿效他们;一旦仿效,就丧失自我,而自我丧失是由他们造成的,他们便成为扰乱天下的首要人物。至于法则所能起作用的地方,眼睛不超出所见,所以众人的眼睛没有不明的;耳朵不超出所听,所以众人的耳朵没有不聪的;事情不超出各自的能力,所以众人的技艺没有不巧的;知不超出各自所知,所以众人的本性没有不适宜的;德不超出各自所得,所以众人的德性没有不恰当的。为什么要把超出性分所能达到的东西树立在外面,使天下奔走追逐而不能返回自身呢?吕注说:《庄子》所谓“绝圣弃知”,不是要毁灭典籍、抛弃政教,只是不让它们从心中产生罢了。所谓抛弃玉、毁掉珠,不是要把它们从府库中拿出、抛弃到山中,只是不在心中把它们看得贵重罢了。焚烧符、破坏玺,不是真的把它们烧碎,而是以诚信来实行诚信;这样百姓就质朴鄙拙,符玺也就不是必须凭借的东西。剖斗折衡,不是真的剖开折断,而是以公平来实行公平;这样百姓就不争斗,斗衡也就不是必须凭借的东西。这样以后,百姓恢复性命的真实情状,才开始可以共同谈论。堵住师旷的耳朵,是要使人返回内听;我若返听,天下就会含藏自己的聪明。胶住离朱的眼睛,是要使人向内观察;我若内视,天下就会含藏自己的明察。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才开始各有自己的技巧;削除曾参、史鰌的操行,钳住杨朱、墨翟的嘴,天下的德性才开始玄同。关键只在于我自己抛弃知、断绝巧,不去显现可欲之物罢了。那些在外面树立德性、炫耀扰乱天下的人,并不是含藏聪明知德、返回性命真实情状的人,因此属于法则所没有用的地方。可是有人说,庄子真的想要掊击圣人、放纵盗贼、彻底摧毁法度,难道还能同他讨论道理吗?疑独注说:大盗窃取法则,小盗窃取财物。窃取财物的人用法来禁止,窃取法则的人用道来感化。符玺本来用来实行诚信,斗衡本来用来实现公平;等到它们产生弊端,实行诚信的反而成为最大的失信,实现公平的反而成为最大的不平。所以庄子想焚烧、破坏、剖开、折断它们,使人的眼睛不被色彩侵入,耳朵不被声音侵入,心不被外物触动,各种色相都隔绝在外,而以性命为主,收回视觉、反转听觉,不羡慕离朱、师旷,获得本性固有的东西,这就叫“大巧若拙”。曾参、史鰌、杨朱、墨翟迷惑扰乱天下,所以要削除他们的操行,钳住他们的言论,使一切都返回天下共同的德性,才重新归于道而玄同。人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的明就都足以自我照见;人含藏自己的聪明,天下的听觉就都足以自我听闻;人含藏自己的知,天下的知就都足以自我认识;人含藏自己的德,天下的德就都足以自我获得。这就是不会受灼伤、不会受牵累、不会迷惑、不会偏僻的原因。曾参、史鰌、杨朱、墨翟、离朱、师旷这些人,都不是充实自己固有的本性,而是使天下劳神疲虑去追随他们;这就是炫耀扰乱天下,是法则所无能为力的。祥道注说:荀卿说,符节、契券,是用来表示诚信的。上面的人喜欢权谋,下面的人就会乘机仿效而后欺诈;探筹、投钩,本来是为了公正。上面的人喜欢曲意偏私,下面的人就会乘机仿效而后偏颇;衡石、称悬,本来是为了公平。上面的人喜欢倾覆,下面的人就会乘机仿效而后行险;斗斛、量槩,本来是为了均等。上面的人喜欢贪利,下面的人就会乘机仿效而后变得鄙陋。大概法则产生于圣人不得已的需要,施行于后世君王善于守持的时候。有这样的人而没有这样的法,上古仍不失为善治;有这样的法而没有这样的人,末世就免不了盗窃和混乱。庄子的论说没有说明人和法彼此资助,却说人们借这些东西来衡量、矫正,于是连这些东西也一并窃取,所以要焚烧、破坏、剖开、折断它们才罢休。这大概是想收敛其外在防范而使之归一,落下其浮华而使之充实,重新返回道德的根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