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一
祥道注:德之充者,形虽兀而全;德不全者,形虽完而▯。王骀德充于内,形忘于外,死生不变,覆坠不遗,则利害之小者可知矣。审乎无假,则不以内狥外;命物之化,则不以末伤本。万物与我虽殊,▯我与万物为一体,故物视其一而不见其所丧也。德充之人,视听不以耳目,故不知其所宜,在我忘其形之丧而全其德。所有在物,视吾德所一,而忘吾形之▯。盖听以耳而闻,非耳;视以目而见,非目。所以立不教而教,以之有坐;不议而议,以之信也。常心则一,迷悟自殊;水性本同,流止自异。水以止而取鉴,人以正而取最也。松柏不以寒暑易其色,故在木为长;舜不以穷达移其正,故在人为圣。骀之于舜,虽▯显不同,其受天地正命则一,所以皆能正生以正众生。然正生者,圣人之本务;正众生者,圣人之余事,故称幸焉。夫勇士内存不惧之实,外验保始之名,犹不以死生经懐,而雄入九军,此全于气也。况全于道者乎?全于道者,官天地以为己役,府万物以为已备,寓六骸而不有,象耳目而不用,一知而不为物所二,心存而不与形偕制,命在内而不在外,所以能择日而登假也。碧虚注:不治而不乱,立不教也,不言而自信,坐不议也。斋心问道,则虚而徃;悟道而反,则实而归。无形而心成,介兀而德充也。夫至人者,天地不能易其德,死生不能革其性。即境皆防,独立不改。天地密移,而我常存。行藏气异,则一体之中,楚越也;动植道同,则天地之间,不二也。逐声色,则耳目异宜;混物我,则事无好恶。是故心无系着,所诣皆通。彼此委和,得丧自泯。今见学者盈门,而谓得其心;睹淡泊自守,而谓以其心。常心无迹,物何谓最之哉?观容必鉴止水,求道当访贤师。唯其自止,故能止绝众心也。植物产乎地,得地气之正者,松柏;动物育乎天,得天气之正者,圣人。率已以正,而行冲默之训。是以大丈夫以道战死生,而名势不足称焉。覆载有官,动植有聚。身非我有,故视听不用。所知不二,心奚有死哉?择日而登,去留有时也。假人则从,是真人则任已也。赵注:“王骀残兀,人皆贱之,夫子乃欲率天下而徃从焉。先生之见与常人远矣,遂问其用心若何?”仲尼言:“王骀之道,万物有死生而此无死生,天地有覆坠而此无覆坠。盖能审乎无假而守其宗也。”常季未达,仲尼又以一身万物之同异为喻:“肝胆,楚越同而异也;物与我异而同也。如是,则无视无听,适乎自然,物我混融,又安知其足之丧哉?”常季豁然而悟曰:“彼为己之学,以其知得其心。言虚灵知▯之心,自致知而得;以其心得其常心,言由虚灵知▯而入于不死不生也。王骀所得不过如是,天下何为最之哉?”仲尼又举:“唯止能止,众生以正,众生以明。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又告以保始之证,不惧之实。始者,先天地生人,能保之则死生临乎前而不惧。彼勇士狥名而犹若是,况未尝死者乎?此道范围天地,曲成万物,特寄之六骸、形之耳目,亘万古而长存也。”登假,犹升天;云鬳斋云:“无形无所见,心诚感之而化也。”直后犹尚迟,奚假?岂特也?死生亦大矣!一句释氏议论皆从此出。天地覆坠,犹大▯云:“乾坤毁遗,亦坠落之义。”审乎无假,尽见其实也。命物之化,言万物受命于我宗者,物之始也。常人不知物同一初,至肝胆亦分楚越,苟知此则万物与我为一,不特以耳听目视也。物视所一,不见所丧,言其观于万物无所欠剩,读防蚿章便见此意。为已修身也,以其知言:人有此识知则能修此身,得其心;以其心言:有此知觉之心则能得其本然之心。本然知觉非二物,特如此下语耳。盖谓人皆有知有心,苟能尽之则可以为己,可以得心,得其常心而已。物何为最之?流水、止水皆以喻心,能止其心所以贤于众人。众人以欲止之心就其求止,故曰:“唯止能止众。”止此语大奇。松柏、尧舜得于天者独异,故能正其生以正众生。生与性字义同,保守始初征验。必有不惧之实,谓荆轲、聂政之徒,尚能不变死生,况有道者乎?官天地,府万物,各职其职,而聚所聚也。六骸,特吾所寄;目象目,而不止于视;耳象耳,而不止于听。故能一知之所知,而无所不知也。心无所见,心死。彼岂择日而登?至于道,言无时不在道也。
译祥道注说:“德行充实的人,形体虽然残缺,内在却完整;德行不完整的人,形体虽然完好,内在却残缺。王骀的德充实于内,形体忘却于外;死生不能使他改变,天地覆坠也不能使他遗失自己,那么利害中的小事也就可想而知了。明察自己没有任何假借,就不会以外在形体损伤内在本性;使万物接受变化,就不会因为枝末而伤害根本。万物和我虽然不同,然而我与万物同为一体,所以万物只看见共同的一面,而看不见所丧失的一面。德行充实的人不用耳目去视听,所以不去计较耳目适宜什么;我忘掉形体的丧失而保全德,万物则看见我的德所共同的一面,而忘掉我的形体残缺。大概用耳朵听,真正听见的却不只是耳朵;用眼睛看,真正看见的却不只是眼睛。因此站立时不教而教,坐下时不议而议,却能够使人信服。常心本来是一,迷和悟却各不相同;水的本性本来相同,流动和静止却各不相同。水因静止而成为镜子,人因端正而被推举。松柏不因寒暑改变颜色,所以在树木中居长;舜不因困穷显达改变端正,所以在人中成为圣人。王骀和舜虽然显隐不同,但所承受的天地正命相同,所以都能端正自己的生命并端正众生。然而端正生命,是圣人的根本事务;端正众生,是圣人的余事,所以说是‘幸’。” 勇士内心保存着无所畏惧的实质,外在验证着保全生命本始的名声,尚且不把死生放在心上而雄健地冲入九军之中,这是在气上保全自己。何况在道上保全自己的人呢?在道上保全自己的人,把天地当作供自己役使的官府,把万物当作供自己使用的府库;把六骸看作寄寓而不据为己有,把耳目看作形象而不加以执用;保持一种智慧,不被外物分割;内心存在,却不与形体一同受制;命在内而不在外,所以能够选择时日登临玄远之境。” 碧虚注说:“不加治理却不混乱,就是站立时不教;不说话却自然使人信服,就是坐下时不议。斋心问道,所以空虚而来;悟道返回,所以充实而归。没有外在形迹而心中成就,是形体残缺而德行充实。至人,天地不能改变他的德,死生不能改变他的本性;即使身处各种境遇,也能独立而不改变。天地暗中迁移,而我常存。行为和隐藏使气机不同,那么同一身体之中也如楚越相隔;动植同归于道,那么天地之间也没有二致。追逐声色,耳目便各有适宜;混同物我,事情便没有好恶。因此心无系着,所到之处都能通达。彼此委曲和顺,得失自然泯灭。如今看见学者满门,却说已经获得其心;看见淡泊自守,却说是凭借自己的心。常心没有形迹,万物为什么要把他推举到最高位置呢?观察容貌必用静水作镜,求道应当拜访贤师。因为他自己先静止,所以能够使众人的心念止息。植物生于大地,得到大地正气的是松柏;动物由上天养育,得到上天正气的是圣人。率领自己归于端正,实行冲虚沉默的教诲。因此大丈夫以道面对死生,声名权势不足以称道。天地覆载各有主管,动植物各有聚集之处。身体不是我所有,所以视听也不执用。” 所知不分二致,心怎么会有死亡呢?选择时日登临,是说去留都有一定的时机。借助外在的人便会跟随他;成为真人,就任凭自己而行。” 赵注说:“王骀形体残缺,众人都轻视他,先生却想率领天下人前往跟随他。先生的见识远远超出常人,所以我才问他的用心如何。”仲尼说:“王骀的道,万物有死生而他没有死生,天地有覆坠而他没有覆坠;大概是能够明察自己没有任何假借,并守住根本。”常季没有明白,仲尼又用自身与万物的同异作比喻:“肝和胆,既同属一体又彼此不同;万物和我,既彼此不同又同为一体。若能如此,就不执着于视听,顺应自然,物我混融,又哪里知道失去脚呢?”常季豁然开悟,说:“他以成就自己为学问,以智慧获得自己的心;所谓虚灵知觉之心,是通过致知而获得的;以自己的心获得常心,是说由虚灵知觉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王骀所得不过如此,天下为什么要把他推举到最高位置呢?”仲尼又举例说:“只有静止才能使众生静止,以端正众生,以光明众生。生养万物的本身并不生,变化万物的本身并不变化。又告诉他保全本始的验证和无所畏惧的实质。所谓本始,是在天地之前产生人的本始;能够保守它,死生来到面前也不会害怕。勇士为了声名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从未真正死亡的人呢?这种道包容天地,曲折成就万物,只是寄托在六骸之中、显现在耳目上,却贯通万古而长存。” “登假”就像升上天空。鬳斋说:“无形之物没有可以看见的形迹,只是内心真诚感通而发生变化。”所谓“直后”,就是还在后面、尚且迟缓;“奚假”,就是哪里只是如此?“死生也很重大”一句,后世释氏的许多议论都从这里产生。天地覆没坠落,“大传”说:“乾坤毁坏遗失,也是坠落的意思。”明察自己没有假借,就是完全见到真实。所谓“命物之化”,是说万物从我的根本处接受命令,这就是万物的开始。常人不知道万物同出于一个本始,甚至把肝胆也分别看成楚越;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会把万物和我看作一体,而不只是用耳听、用眼看。所谓“物视所一,不见所丧”,是说观察万物时看不见有什么欠缺或剩余,读《骈拇》章便可以明白这个意思。所谓“为已”,是修养自身;“以其知”是说人有这种认识,就能修养自身而获得自己的心;“以其心”是说有这种知觉之心,就能获得本然的心。本然的知觉并不是两个东西,只是说话时如此分开罢了。意思是说,人都有知觉和内心,如果能够穷尽它们,就可以成就自己、获得自己的心,也就是获得本然的常心。万物为什么要把他推举到最高位置呢?流动的水、静止的水都用来比喻心;能够使心静止,所以胜过众人。众人以欲望来使自己的心暂时止息,因而说:“只有静止才能使众人静止。” “止”这个字的意义非常奇妙。松柏、尧、舜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独特,所以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从而端正众生。这里“生”和“性”意义相同;“保守始初”是保守本始的征验。必须具有无所畏惧的实质;荆轲、聂政之类的人尚且能够不因死生而改变,何况有道的人呢?“官天地,府万物”,是说天地各司其职,万物各聚其所。六骸,只是我暂时寄托其中的东西;眼睛只是呈现出眼的形象,却不局限于观看;耳朵只是呈现出耳的形象,却不局限于听。因此能够以一种智慧来认知而无所不知。心有所见、有所执着,就是心死了。他哪里还需要选择时日去登临呢?达到大道,就是说没有任何时候不在道中。”
立不教之教,而天下化之;坐不议之议,而天下信之。非德充于内,物符于外者,不足以与此。此王骀所止,而有以来鉴之道也。学者洗心求教,故虚而徃,终则真见;内充故实而归。非虚则不能受教,非实则不能悟理。悟理之极,明白洞达,物来斯鉴,亦虚而已。是故为道之要,无他:善教者辅物之自然,善学者求复其自然。用不施而体自见,非有以增饰之也。太上云:「我无为而民自化,则不教之教,教之至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则不议之议,议之至也。」先圣之所以教人者如此,在受教者为如何?又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郭氏从「以其知,以其心」为句,得其常心,遗而不论。成林王氏并同郭▯,独吕氏从「得其心,得其常心」为句,上下文义自明。虚斋无▯皆宗吕义,今从之。又「受命于地至唯舜独也」正文句不齐,似有脱略。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作:「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亡七字,文顺义全。考之郭注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圣人,则元本经文应有「在万物之首」字,传写遗逸。又「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郭氏从「登」绝句,如字属下文,碧虚因之。吕氏以「假」音「遐」绝句,疑独详道。王雱、虚斋并宗吕▯,窃详「假人」无义,今从「登遐」文义显明,谓得此者去留无碍,而升于▯远之域也。续考《列子·周穆王篇》「登假」字并读同「遐」,可证鬳斋以「假」音「格」绝句,盖本于后篇「登假于道」之语云。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乆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郭注?我出子止,羞与刖者并行,以执政自多,明其不逊。”申徒谓:“此论德之处,非计位也。”子产答:“以子既残形而轻蔑在位,欲与有德者并计,子之德不足以补残形之过。”申徒谓:“自陈其过,以为不当亡者众,默然知过,自以应死者少。夫利害相攻,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中与不中,唯任命耳。人以全足笑吾不全,是不知命,而我怒之,又不知命也。见至人知命,遗形,故废其怒而复常。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能自反邪?形外也,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索我外好,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无乃称已悟,则厌其多言也。”吕注:申徒能外形骸,以忘人之势;子产悦执政,而不能忘己之势。凡为道者,所以洗心去垢,而归之明,犹鉴而已。今犹出言若是,则是不明,而尘垢所以止也。我则非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故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游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则行,至于无憾而可以免焉。譬之不中者,命也,则不幸而不免焉。譬之人笑吾不全,不免怫然而怒,适先王之所,则化于道而忘之。不知洗我以善邪?吾之自悟邪?十九年则极阴阳之数,游于形骸之内,未尝知吾兀也;而今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为过乎?林注不违,犹不避齐与之肩也。子产自多执政,而后人申徒引心鉴,所以为喻而责之子产。以申徒形残若是而与我争,犹与尧争善也。申徒谓世人自分解其过以为巳当存者众,不分解其过以为巳当亡者寡。言子产未能忘物遗形,自重执政而轻兀者之德,又谓与尧争善,此自状其过而不知亡者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知命者也。弓力所及为彀中,喻已无取兀之道,而兀者命也。形骸之内,谓道德性命之理;形骸之外,谓手足状猊之间也。
译树立不教之教,天下便受到感化;安坐而实行不议之议,天下便信服。不是内在德行充实、外在万物相应的人,不足以做到这一点。这就是王骀所达到的境界,也是人们前来求取鉴照之道。求学者洗涤内心而求教,所以空虚而来;最终真实地有所见,所以充实而归。不是虚心,就不能接受教诲;不是充实,就不能悟得道理。悟理达到极致,便明白通达;万物来到面前就像镜子一样自然照见,而内心仍然只是虚静。因此为道的要领没有别的:善于教导的人辅助万物顺应其自然,善于学习的人求得恢复自己的自然。作用不施加而本体自然显现,并不是另外有所增饰。太上说:‘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这就是不教之教,是教化的极致。孔子说:‘上天何曾说话?四时照常运行’,这就是不议之议,是议论的极致。先圣教人的方法如此,那么受教的人又当如何呢?所谓“他为己”,是以他的智慧获得自己的心,以他的心获得常心。万物为什么要把他推举到最高位置呢?郭象把“以其知,以其心”断开,接着说“得其常心”,却遗漏而不论。成玄英、林希逸等王氏都同郭象;只有吕惠卿把“得其心,得其常心”作为句读,上下文意思自然明白。虚斋、无隐都遵从吕氏的意思,现在也采用这一说法。” 另外,“受命于地,直到唯舜独也”这一段正文句式不整齐,似乎有所脱漏。陈碧虚、褚照、张君房的校本作:“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入脱落的七个字后,文意通顺而完整。考察郭象注说“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圣人”,可见元本经文应当有“在万物之首”几个字,只是传写时遗失了。又“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郭象把“登”断句,以“假”字归入下文,碧虚沿用了这种读法。吕惠卿把“假”读作“遐”并断句,疑独、祥道也作如此解释。王雱、虚斋都遵从吕氏说法。详细考察“假人”没有意义,所以现在采用“登遐”的句读,文义明显,是说得到这种境界的人去留无所障碍,升入玄远之域。再考察《列子·周穆王篇》,“登假”二字都读作“遐”,可以证明鬳斋把“假”读作“格”而断句,大概是根据后篇“登假于道”的说法。” 申徒嘉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却和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老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第二天,两人又在同堂同席坐下。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要出去了,你可以留下吗?还不赶快吗?况且你见到执政的人而不避让,难道你和执政者地位相等吗?”申徒嘉说:“先生门下本来就有执政的人,难道竟是这样的吗?你因为自己是执政者而得意,后来者却在前面。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镜子就不明亮。’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错。如今你所尊重、所取法的,是先生,却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也是过错吗?”子产说:“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还想和尧争论谁更善,你估量自己的德行,难道不足以反省自己吗?”申徒嘉说:“为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不该灭亡的人很多;不为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本该存在的人很少。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人在后羿弓箭射程之内,正中央是最容易被射中的地方;然而有人没有被射中,那是命运。世人凭着自己双脚完整来嘲笑我双脚不全,这种人很多。我愤怒起来,到先生那里去,便一下子消除了怒气而恢复平静。” “难道不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相处十九年,他从未意识到我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如今你和我交往,只限于形骸之内,却又从形骸之外来求取我,不也是过错吗?”子产惭愧地改变神色和容貌,说:“你大概是说我吧:我出去你就留下,是因为我以和被砍脚的人并行感到羞耻,又以自己身为执政者而自负,这表明我不谦逊。”申徒嘉说:“这里讨论的是德行的处所,不是计较地位。”子产回答:“你既然形体残缺,却轻视在位者,想和有德的人相提并论;你的德行还不足以弥补形体残缺的过错。”申徒嘉说:“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不该灭亡的人很多;默默知道自己有过错、认为自己应该死的人很少。利害相互攻击,天下人人都处在后羿的箭靶之中。不能保全自身、忘掉知识而与万物同流的人,都在后羿的箭射范围内。即使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也仍不能免于被射中。能不能被射中,只能任凭命运。世人凭双脚完整来嘲笑我双脚不全,是不知道命;我因此愤怒,也是不知道命。见到至人,知道应当顺命、遗忘形体,于是消除了怒气,恢复常态。难道不知道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还是我自己能够反省呢?形体属于外在,德行属于内在。如今你只是和我在德行上交往,却从外在形貌来寻求我,不也是过错吗?” 子产说:“你大概是说自己已经悟道,所以厌烦我说得太多了。” 吕惠卿注说:申徒嘉能够把形骸看作身外之物,忘掉世人的权势;子产却以身为执政者而得意,不能忘掉自己的权势。凡是修道的人,都是为了洗涤内心、去除尘垢,使它恢复明净,就像镜子一样。如今子产还说出这样的话,就是镜子不明,尘垢得以停留。我不是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不该灭亡,所以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仍安然处在后羿的箭射范围内。箭靶中央是最容易被射中的地方;至于没有遗憾而能够免除,是没有被射中的命;反之就是不幸而不能免除。人们嘲笑我双脚不全,我不免愤怒;到了先生那里,便受到大道感化而忘掉这件事。难道不是先生用善道洗涤我吗?还是我自己有所觉悟?十九年,正好达到阴阳之数;在形骸之内生活,却从未知道自己是被砍去脚的人;如今你却从形骸之外来寻求我,不也是过错吗?” 林希逸注说:“不违”,就是不避让齐子产,与他并肩而行。子产以自己是执政者而自负,又以申徒嘉的内心如镜来作譬喻,借此责备子产。申徒嘉形体如此残缺,却还和我争论,简直像与尧争论谁更善。申徒嘉说,世人自行分辩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应当存在的很多;不为自己分辩过错,认为自己应当灭亡的很少。意思是说,子产还不能忘掉外物、遗忘形体,重视自己的执政地位而轻视残疾者的德行,又说要和尧争善;这就是自己陈述过错却不知道应当灭亡。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然接受,就是知道命。弓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叫作‘彀中’,是比喻已经没有取舍残疾的余地,而残疾是命运。‘形骸之内’,是指道德、性命的道理;‘形骸之外’,是指手脚形貌之间的差别。”
祥道注:德充之人,视富贵如浮云,以形骸为逆旅。子产挟贵以骄贱,恃全以薄,兀则不足以言德,又何足以言命?故曰:游羿之彀中,不中者命也。忿怒者,性之尘垢。既悟,则垢去而鉴明,此始迷而终悟者也。碧虚注:子产师伯昏之道,而未能忘我;申徒同出师门,而未能忘德,况其下者乎?以不当忘者众,饰非者多也;以不当存者寡,罪已者鲜也。游羿彀中,喻欲全而不免,皆天命也。人笑吾不全,则怫然而怒,风火犹存;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鉴于止水也。与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兀、忘德、忘形者也。赵注:世人多自文其过,以为吾不当忘,足鲜以为吾实有罪者,盖有幸不幸焉。如羿善射,鹄之中央,乃必中之地,万有一免焉,命也。曾不自幸,顾乃笑人,我为所笑,未免不平,是亦不知命也。至伯昏之前,则释然矣。吾与伯昏游,未尝知吾兀。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言寓六骸,象耳目,则子即我也;而索我于形骸之外,言尔为尔,我为我,而不相知也。子产谢曰:「子无重陈,我知过矣。」鬳斋口义》云:“与尧争善,四字亦寄言。子既兀矣,纵能为善,得如尧乎?不自反,犹不自量。自述其过以为足,不当亡者众;不述其过以为足,不当存者寡。唯有德者知其有命,岂人所能奈何?”此三句说三等人,游羿彀中,数语尤奇绝。言人处世,动是危机。彀中者,张弓而箭端所直之地,喻世之危如此。幸而不中者,命也。“形骸内外”之语,皆前贤所未发。申徒安命而忘,兀德充于内者,无戚于外也。子产矜位而鄙,兀心狥乎外者,不明乎内也。同学于伯昏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言虽侍明师,而犹以势位为尚,未能相忘而化其道。是心鉴不明,尘垢得以止之也。不当亡者众,不当存者寡,此盖申徒论足存亡。言人之处兀,知已过而安之者少。然有幸不幸,一归之于命耳。则知申徒之兀,出于非罪者也。或以此二句为指子产,未能忘形取义,差远游羿彀中,莫非中地,设有不中,幸免耳。人处世间,莫非忧患,苟得免患,亦幸耳。而人因以其幸笑吾之不幸,我犹有怒未忘已也。废然而反,已亦忘矣。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邪,吾之自悟邪?则彼已俱忘,物我交化,何喜怒之可动,何形骸之可索哉?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一<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祥道注说:“德行充实的人,把富贵看作浮云,把形骸看作暂时寄居的旅舍。子产凭借尊贵骄傲地对待卑贱者,仗恃形体完整而轻视残缺者;既然如此,他哪里足以谈论德,又哪里足以谈论命呢?所以说在后羿的箭射范围内,能否被射中是命。愤怒,是本性的尘垢;既然觉悟,尘垢就去除而镜子明亮,这是先迷惑而最终觉悟。碧虚注说:子产和申徒嘉同样拜伯昏为师,却还不能忘掉自我;申徒嘉同出一门,也还不能忘掉德,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认为自己不该灭亡的人很多,是粉饰过错的人多;认为自己不该存在的人很少,是承认自己有罪的人少。处在后羿的箭射范围内,想求全而不能免,都是天命。世人嘲笑我形体不全,我便愤怒,说明风火之气仍在;到了先生那里便完全消除而返回常态,如同在静水中照见自己。和先生相处十九年,却从未被他意识到是残疾者,这是忘掉德、忘掉形体的境界。” 赵注说:“世人多半替自己的过错文饰,认为自己不应当灭亡;很少有人认为自己确实有罪,其中大概有幸与不幸的分别。譬如后羿善于射箭,箭靶的中央是必定射中的地方,偶尔有万分之一的人能够逃脱,那是命运。申徒嘉不但不把自己看作幸运,反而嘲笑别人;当我受到嘲笑时,不能免于不平,这同样是不知命。到了伯昏那里,便释然了。我和伯昏交游,他从未意识到我是残疾者。如今你和我在形骸之内交游,是说六骸只是寄寓、耳目只是形象,那么你就是我;而你又从形骸之外来寻找我,是说你是你、我是我,彼此不能相知。子产道歉说:‘请不要再重复说明,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鬳斋口义说:“‘与尧争善’四个字也是寄托之言。你既然已经被砍去脚,即使能够行善,难道能和尧一样吗?不反省自己,就是不自量力。自己陈述过错,却认为自己足以免于灭亡的人很多;不陈述过错,却认为自己不应当存在的人很少。只有有德的人知道一切都有命,哪里是人力所能奈何的呢?”这三句话说的是三等人。关于游于后羿箭射范围内的几句话,尤其奇妙。意思是说,人处在世上,行动往往都面对危机。所谓‘彀中’,是张开弓以后箭锋所正对的地方,用来比喻世间的危险如此。幸而没有被射中,是命运。关于‘形骸内外’的话,都是前代贤人没有说过的。” 申徒嘉安于命运而忘掉外形,说明他的德充实于内,外在的残缺不能使他忧戚;子产夸耀地位而鄙视他人,说明他的心追逐外物,内在并不明白。他们同在伯昏门下学习,竟然还有执政者这种身份吗?这是说即使侍奉明师,仍把权势地位看得高贵,不能彼此忘掉,也没有受到师道的感化。这就是心镜不明,所以尘垢能够停留。不该灭亡的人多,不该存在的人少,大概是申徒嘉在谈论形体的存亡。意思是说,人处在残疾状态,能够知道自己有过错而安然接受的很少;但无论幸运还是不幸,最终都归于命。由此可知,申徒嘉的残疾并不是因为犯罪。也有人认为这两句是指子产:他不能忘掉形体而取其意义,和后羿箭射范围相差很远;处在后羿箭射范围内,人人都是正中之地,即使有人没有被射中,也只是幸免。人处在世间,无不有忧患;能够免除忧患,也只是幸运。可是人们却凭借自己的幸运来嘲笑我的不幸,我仍然因此愤怒,说明还没有忘掉自己。完全消除而返回,就是已经忘掉了。不知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自己觉悟了?如果二者都忘掉,物我彼此感化,还有什么喜怒能够动摇,又有什么形骸可以寻求呢?”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十一卷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二宋 褚伯秀 撰德充符第二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若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已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郭注:踵频也。人生,莫之为而任其自生。重身知务者也。若忘其自生,谨而矜之;轻用其身者也。犹有尊足者存。言刖一足,未▯其德,去其矜谨,任其自生,所以务全也。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无趾闻所闻而出,犹怪。孔子方复学于老聃,师人以自得,是率其常然,舍己而效人,求非常之名也。故学非为幻怪也,而幻怪以之生;礼非为华薄也,而华薄由之兴。故至人以为桎梏,欲以直理防之。仲尼非不防也,顺物则名迹立,终不免乎名。其为桎梏也,孰能解之哉?吕注:无趾亡足,而所以行者未尝忘。所以行者,尊足之谓也。仲尼欲入而讲所闻性与天道,非所以泛与学者也。无趾不言而出,则所以相与有不容声者矣。宾宾以学,疑至人,其犹未邪?道以绝学为至,则世之所学者,至人观之,皆諔诡幻怪,而为已桎梏。夫唯以死生为一条,可不可为一贯,则桎梏解矣。胡为不使之然哉?盖可解者,人刑、天刑;则不可解也。疑独注,不知物谓忘物,轻用吾身谓忘形,尊足谓道也。无趾务全道而忘身,外身而身存也。以夫子之德配天地,独责其不谨,不及此。以迹言,若以心言,则孔子辞以陋,请入而讲所闻者,是也。无趾默然而喻,故夫子勉弟子识之。又见老聃,疑夫子宾宾以学,蕲以諔诡幻怪名闻,而不知至人,以是为桎梏,胡不思所以解之?盖夫子学老聃,亦世事当为,非有所觊也。老子以无趾未明其心,故使解其桎梏。无趾以为天命使然,不可解也。祥道注:「申徒叔山之于王骀,其兀同,其所以处兀则异。叔山之于申徒,其务学同,其所以为学则异。即事观之,名于教为尊;即道观之,名于身为累。故古之得道者,防得丧于一巳,还功名于众人,是谓帝之悬解。孰得而荣辱之哉?而世人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疲薾而不知归,窘束而不自适,重囚桎梏,何以异此?然孔子非好异以蕲名也,苟恶其桎梏而思解之,则是任我违命而更有为,安在其为孔子哉?」碧虚注:尊足,谓性性不▯,则可称全矣。仲尼请无趾入室讲道,而无趾目击意达,不言而出。孔子以无趾之迹诲门人之心。无趾语老聃:“孔子何宾宾以学子为蕲,以幻怪名闻,而不知至人以此为刑戮也?胡不思所以解之上与造化同死生一条也,下与物我齐可不可一贯也。天刑不可解,未能泯迹也。”赵注:叔山,仲尼问答,与前章申徒子、产意同。孔子传道修教,使天下学者赢粮而趋之,此所谓仅以諔诡幻怪之名闻者也。聃谓无趾,胡不使仲尼思所以解其桎梏?知此理则无系累矣。无趾谓:人生有形,则有累,安能高举,不在世间?故曰:天刑之,安可解。鬳斋云:不知务,犹云不晓事,尊足性也。二字下得奇。宾宾恭谨,諔诡幻怪,言其好名桎梏者,名为已累。天刑犹天罚也。此皆寓言。至若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此语有益于世教。首章,王骀得道而至命者也。次章,申徒有德而知命者也。此章,无趾务学以补过者也。南华论德充有三等,与《人间世》所序意同。夫子谓叔山不谨犯患,则其兀也,必有以致之。彼亦谓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已自知其过。唯其知过,斯能补过,故圣门不弃焉。尊足,即所谓使其形者也。于此而务全,求得其道矣。无趾以夫子为天地图,有以覆载之。夫子指其前失,以为今来何及矣?无趾叹其犹若是,则有不满于中。殊不知夫子之言,正所以覆载之之道也。使无趾思所以补前行之失,而为全人。形之残兀,何加损焉?有以见圣贤化治曲成万物而不遗。人品差殊,则其成也不无等降。如本篇所列者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二。宋代褚伯秀撰。《德充符》第二。鲁国有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连来拜访孔子。孔子说:“您从前做事不谨慎,已经遭受这样的祸患了,如今即使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无趾说:“我只是以前不知道什么是要务,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落得失去脚的下场。如今我来这里,身体中仍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我因此要努力保全它。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还会这样呢?”孔子说:“我孔丘见识浅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让我讲讲我所听到的道理。”无趾于是走了出去。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已经是个被砍脚的人了,还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来说,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恭敬勤勉地把学习当作事情呢?他还想凭借奇异诡怪的名声来闻名,却不知道至人正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把死生看作一条道,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从而解开他的桎梏,这样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施加的刑罚,怎么能解开呢?” 郭象注:踵,是接连不断的意思。人生在世,并没有谁特意造作它,而是任其自然发生。把自身看得很重,就是知道什么该做;如果忘记了生命自然生长的道理,处处谨慎而自我矜持,就是轻率地对待自身。所谓“仍有尊贵的脚存在”,是说虽然被砍去一只脚,却没有损害他的德性;去掉了自我矜持和拘谨,任其自然生长,所以努力保全自身。假如天地只是覆盖和承载,那么也会有停止的时候。无趾听到这些话便走了出去,仍然感到奇怪。孔子正向老聃学习,却把别人当作老师来求取自己的所得,这是顺从常态、舍弃自己而效法他人,追求非同寻常的名声。所以学习本来不是为了追求奇幻怪异,但奇幻怪异却由此产生;礼本来不是为了追求浮华浅薄,但浮华浅薄却由此兴起。因此至人把这些看作桎梏,想用直接明白的道理加以防止。仲尼并不是不想防止,只是顺应外物,名声和事迹就会建立起来,最终还是不能免于名声。这既然成为桎梏,谁又能解开它呢?吕象注:无趾虽然失去了脚,但用来行走的根本从未忘记;所谓用来行走的根本,就是尊贵的脚。仲尼想请他进来,讲述自己所听到的性与天道,这并不是用来泛泛教导一般学习者的。无趾不说话便走了出去,可见两人之间有些意思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恭敬勤勉地学习,难道还没有达到至人境界吗?”无趾怀疑孔子大概还没有达到。道以断绝学习为至高境界,那么世上所学习的东西,在至人看来都属于奇异诡怪,并且成了自己的桎梏。只有把死生看作一条道,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桎梏才可以解开。为什么不使他做到这一点呢?大概可以解开的,是人为的刑罚和天施的刑罚;而天刑则是无法解开的。疑独注:“不知物”就是忘掉外物;“轻用吾身”就是忘掉形体;“尊足”就是道。无趾致力于保全道而忘掉身体,置身于身体之外,身体反而得以保存。无趾把孔子的德比作天地,却只责怪他从前不谨慎,没有想到这一层。从事迹上说,孔子说自己浅陋,请无趾进来讲述所听到的道理,这就是如此。无趾默然领会了其中意思,所以孔子用这件事来勉励弟子们记住它。无趾又见到老聃,怀疑孔子恭敬勤勉地学习,是想凭借奇异诡怪的名声闻名,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桎梏,为什么不思考解脱桎梏的方法呢?大概孔子学习老聃,也是顺应世事、应当如此,并不是有所企求。老子认为无趾还没有明白孔子的心意,所以让他设法解开孔子的桎梏。无趾认为这是天命所使,不能解开。祥道注:申徒叔山与王骀,都是被砍脚的人,但他们处置失脚这件事的方式不同。叔山与申徒,都同样致力于学习,但他们学习的目的不同。从事情本身看,名声属于教化,是尊贵的;从道来看,名声对于身体却是负累。所以古代得道的人,防止把得失归于自己,把功名归还给众人,这叫作“帝之悬解”。谁还能使他得到荣辱呢?世人却争逐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疲惫困顿而不知道归返,受到束缚而不能自得,就像被重重囚禁、戴着桎梏一样,与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然而孔子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来求取名声;如果他只是厌恶桎梏而想解脱它,那就成了任凭自己违背天命而另有所作为,这哪里还是孔子呢?碧虚注:“尊足”,是说本性没有受损,就可以称为完整。仲尼请无趾进屋讲道,无趾目光相接便心意相通,不说话就走了出去。孔子用无趾的事迹来启发门人的内心。无趾对老聃说:“孔子为什么恭敬勤勉地学习,想凭借幻奇怪异的名声闻名,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刑罚和杀戮呢?为什么不思考解脱桎梏的方法:上则与造化同在,把死生看作一条道;下则使物与我平等,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天刑是不能解脱的,因为还没有泯除形迹。” 赵注:叔山与仲尼的问答,同前章申徒子、子产的意思相同。孔子传播道理、修明教化,使天下学习的人带着粮食奔向他,这就是所谓仅仅凭借奇异诡怪的名声闻名。老聃对无趾说:为什么不让仲尼思考解脱桎梏的方法?懂得这个道理,就没有牵累了。无趾说:人只要有形体,就会有牵累,怎么能够高高超脱、脱离尘世呢?所以说,这是上天施加的刑罚,怎么能解脱?鬳斋说:“不知务”,就是如今所说的不懂事;“尊足”就是本性,这两个字用得很奇特。“宾宾”是恭敬谨慎的样子;“諔诡幻怪”是说喜好名声,名声本身就是负累。“天刑”仍然是天罚。这些都是寓言。至于“无趾已经是个被砍脚的人了,还努力学习来弥补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这句话对世间教化很有益处。首章的王骀,是得道而通达天命的人;次章的申徒,是有德而知命的人;本章的无趾,是努力学习以弥补过错的人。《南华经》论述德性充足的人有三等,与《人间世》篇所排列的意思相同。先生说叔山从前不谨慎而招致祸患,可见他被砍脚一定有原因。他自己也说是不知道要务、轻率使用身体,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正因为知道过错,才能弥补过错,所以圣人门下并不抛弃他。“尊足”就是所谓役使形体;在这方面努力保全,就是寻求得到它的道。无趾把先生比作天地,是说先生有覆盖和承载之德。先生指责他从前的过失,说如今来了又有什么用,无趾因先生仍然这样说而叹息,心中有所不满。却不知道先生的话,正是覆盖承载他的道理,是要让无趾思考弥补从前过失的方法,成为德性完整的人。形体残缺,又能增加或损失什么呢?由此可以看出,圣贤化育治理万物,使万物各自成就而没有遗漏。由于人的品类和资质各不相同,他们的成就也不免有等级高下。本篇列举的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