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七十六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七十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77–279 段

鬳斋口义:礼义知仁之至者,皆不待于外物。蹍足之喻,义归下文。四六不荡于胸中,此教人下手处。钦者,守持之恭;生者,德之发见。性在我者,质本然也。性而有为,为而流伪,则为失矣。应接谋虑,皆性中之知。知者,以其所不知而为知,犹婴貌之睨而无所视。凡动用以不得已而为之,谓之德。所即忘我也。于忘我之中,又无非我。此即形中之不形,不形中之形也。物不得以乱之。曰治,曰不得已,曰无非我。名若相反而实未尝不顺也。此又是一般▯话。蹍足以亲踈而分敬骜,则世俗之所谓礼者,相伪而已矣。庸敬在兄,斯湏之敬在乡人。大亲则不喻,而爱敬常存。脱误蹍足,无所复问。故礼义知仁之至者,皆不资于有物有为,而自造其极。此出乎天理自然,故不容拟议而行者,合辙也。至于彻志解心,去累达塞,则由乎人为,又下一等。继以四六者,不荡于中,以示入道之要。由正而静,所以应天下之动;自明而虚,所以容天下之实。则与前所谓至礼至义者无间,而同归乎道矣。物者,德之钦;道又德之钦,则其尊可知。生者,德之光;义当是德者,生之光。人而无德,奚以生为?物得以生之谓德,是也。性者,生之质;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是也。性之动谓之为,则知无为者,其性未尝动。为之伪谓之失,则知有为者,其为未尝真。世之任知者,与接为构,相与为谋,惟▯接之不徧,知之不博,以自苦其形神而弗悟。知其所不知者,乃其所以知;犹睨者之不睨,乃其所以睨。即本经云:「践者恃其所不践,而后善博也。」故凡应物处事,必不得已而动,则出于性之自为,而无失矣。此皆与世之名相反而实相顺。老子云:「正言若反。」此有道者所以异于俗,而能处物不伤也。羿工乎中防,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惟全人能之。惟虫能虫,惟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无有者,无有也。介者移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惟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圣人之道。郭注:善中则善,取誉理常俱也。任其自然,天也;有心为之人也。工于天,即俍于人矣。全人即圣人也。虫能守虫,即是能天。都不知而任之,斯谓工乎天。威以取物,物必遁之。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逃,将安在?画所以饰貌,刖者貌已▯残,不复以好丑存懐,故拸而弃之。胥靡无赖于生,故不畏死。复謵不馈,而忘人不识,人之所惜,无人之情,自然天人矣。彼胥靡形残者,而犹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出怒不怒,出为无为,此是无能生有,有不能为无之意平气则静,理足顺心则神功至,缘于不得已,则所为皆当。圣人以斯为道,岂求无为于恍惚之外哉?吕注经中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此又有全人焉。圣人者,逃变化,虽工乎天而拙乎人;全人则又出其上,故工乎天又俍乎人也。彼跂行、喙息、群分、▯聚者,虫能虫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虫能天也。全人之所恶,恶人之天也。人之天则知其不知所以然,天之天则忘其不知所以然。夫不知其所以然,犹且恶之,况天乎?人乎?而拟议之耶?雀适羿,必得之威也。彼不适者,则非威所得。以天下为笼,则万物毕罗而无所逃,况于雀乎?惟深之又深而能通天下之志者,斯能以天下为笼。是故有若伊尹、百里奚者,皆莫逃焉,以其所好笼之也。介者以外非誉,犹能拸画而弗循;胥靡以遗死生,犹能登高而不惧。况夫能忘人,宜其循謵而不馈也。玩习至于再三而不能防人之所不能,不愧防人,因以为天人。明所谓天人者,不止于防人,防人为之因而已。此则同乎天和者,宜其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也。夫怒常出于不怒,为常出于无为。不怒无为,则未始有物而物所自出也。气者虚而待物,人不能平而暴之,故不静。诚能平其气,未有不静者。心于人则神也,人不能顺而滑之,故不神。诚能顺其心,未有不神者。有为欲当诚己者也。踌蹰以兴事,豫若冬渉川,皆不得已之义。

译鬳斋口义说:礼、义、知、仁达到最高境界,都不依待外物。踩脚的比喻,意义归在下文。四组六项不在胸中荡动,这是教人下手修炼的地方。‘钦’是恭敬守持;‘生’是德的显现。性是属于我的本然之质。性发动而有作为,作为流于虚伪,便是失真。应接外物和谋虑事务,都是性中知的作用。所谓知,是把自己所不知道的当作知识,正如婴儿斜视而没有真正看见。凡是行动都出于不得已,叫作德;所谓所,就是忘掉自我。在忘我之中,又没有什么不是我。这就是形体中的无形、无形中的形。外物不能扰乱它。所谓治理、不得已、无非我,就是这个意思。名义上似乎相反,实际从未不相顺应。这也是一种说法。因为踩脚对象的亲疏不同,才分别表现出道歉、惭愧或不必言说;世俗所谓礼,不过是相互虚伪罢了。对兄长有通常的恭敬,对乡人只需片刻的敬意;至亲则不必说明,但爱敬始终存在。若是不小心踩了脚,也无需再追问。所以礼、义、知、仁达到最高境界,都不凭借有物有为,而是自然达到极致。这出于天理自然,所以不容拟议而行,彼此合于轨道。至于通彻志意、解开心、去除牵累、打通阻塞,则还要依靠人为努力,是较低一层。接着说四组六项不在心中荡动,是为了说明入道的要领。由端正达到安静,是为了应对天下的变动;由明察达到虚静,是为了容纳天下的实际。这样便与前面所谓最高的礼、义没有差别,同样归于道。物是德所尊崇的根本;道又是德所尊崇的根本,那么道的尊贵就可知了。生是德的光辉;按义理应当是德成为生的光辉。人若没有德,为什么还要生存?能使万物获得生命的东西叫作德,就是这个意思。性是生的本质;形体保存精神,各有一定法则,这就叫性。性发动叫作作为,所以懂得无为的人,其性从未以人为方式发动;作为流于虚伪叫作失真,所以懂得有为的人,其作为从未是真实本性。世上任用知识的人,把与外物接触当作构造关系,彼此谋划,只怕接触不广、知识不博,于是苦恼自己的形神却没有觉悟。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正是所以能够知道的地方;正如斜视者不能正视,正因为如此才形成斜视。也就是本经所说:‘践行者依赖自己所不能践行的地方,之后才能广博。’所以凡是应对外物、处理事务,都必须出于不得已而行动,这样就是性自然的作为,不会失真。这一切名义上似乎与世俗相反,实际上却彼此顺应。老子说:‘正直的话听来像是相反的。’这就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不同,却能处置万物而不伤害它们的原因。羿善于射中目标,却不善于使人归服,因此不能完全获得声誉。圣人善于顺应天道,却不善于迎合人事。既善于天道又善于人事的,只有全人能够做到。只有虫能成为虫,只有虫能顺应天性。全人厌恶天,也厌恶人为的天,更何况是我所说的天和人呢?一只鸟飞到羿的射程内,羿一定能射中它,这是威势。若把天下作为笼子,鸟便无处可逃。所以商汤用厨师的身份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因此,如果不用对方所喜爱的东西去笼络他,而以无所有去笼络,便什么也不能笼络。受刑断足的人把装饰抛到外面,不再以毁誉为意。胥靡登高而不害怕,是因为忘掉了生死。反复学习而不求馈赠,忘掉了世人,因而成为天人。所以别人敬重他,他不欢喜;别人侮辱他,他不愤怒;只有与天和相同的人才会这样。愤怒发出而本身不存愤怒,愤怒便出于不愤怒;作为发出而本身无所作为,作为便出于无为。想要安静,就使气平和;想要神明,就顺应本心。有所作为而想要恰当,就应当出于不得已。出于不得已这一类,正是圣人的道。郭注说:善于射中目标,便善于取得声誉,这是通常相伴的道理。任凭自然,就是天;有心去做,就是人。善于天道,也就善于人事。全人就是圣人。虫能守住虫的本性,也就是能够顺应天道。完全不知其所以然而任其自然,这就叫善于天道。靠威势取得外物,外物必然逃避。天下万物各有所好,各自的爱好又使它们得以逃脱,那么究竟能笼络谁呢?画像是为了修饰容貌;受刑断足的人,容貌已经残缺,不再把美丑放在心上,所以把画像推开丢弃。胥靡不依赖生命,所以不害怕死亡。反复学习而不接受馈赠,忘掉了世人,不以世人的认识为意,自然就成为天人。那受刑形残的人尚且能同于天和,何况本来就是天和的自然呢?愤怒发出而本身不愤怒,作为发出而本身无为,这说明有不能生出无,无也不能凭自己作为有。使气平和,便能安静;道理充足而顺应本心,神明功用便能达到;出于不得已,所作所为就都会恰当。圣人以此为道,哪里还要到恍惚之外另求无为呢?吕注说:经中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这里又有全人。圣人能够超脱变化,虽善于天道,却不善于人事;全人又高出一层,所以既善于天道,也善于人事。那些用脚行走、用嘴呼吸、成群分类、同类聚集的生物,都是虫能成为虫;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这就是虫能顺应天道。全人所厌恶的,是人为的天。人的天,是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其所以然;天的天,则连自己不知道其所以然也忘掉。连不知道其所以然尚且厌恶,何况还要分别天和人而加以议论吗?鸟飞到羿的射程内,羿必定能射中,这是威势。没有飞到射程内的鸟,威势也不能取得它。把天下作为笼子,万物都被笼罩而无处逃脱,何况一只鸟呢?只有深入又深入,能够通达天下人心志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作为笼子。因此像伊尹、百里奚这样的人,都不能逃脱,因为汤和穆公以他们所喜爱的东西笼络他们。若心中无所喜爱,怎么可能被笼络呢?受刑断足的人把外在装饰抛弃,还能推开画像而不依循它;胥靡因为忘掉生死,还能登高而不害怕。何况能够忘掉世人,自然适合反复学习而不接受馈赠。反复玩习到极点,却不能防止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不以防备别人为羞耻,于是便自以为成为天人。由此可知,所谓天人并不只是胜过别人,胜过别人只是入门的缘由。这就是与天和相同的人,所以别人敬重他,他不欢喜;别人侮辱他,他不愤怒。愤怒通常出自不愤怒,作为通常出自无为。不愤怒、无为,就是万物尚未有形而万物由此产生的状态。气本来虚静而等待万物,人不能使气平和,反而扰乱它,所以不能安静。若真能使气平和,没有不安静的。心对于人来说就是神;人不能顺应本心,反而扰乱它,所以不能神明。若真能顺应本心,没有不神明的。有为,是想使事情恰当并使自己真实。犹豫筹划而兴办事情,像冬天渡河那样谨慎,都是出于不得已的意思。

疑独注:以威得人,所获者少;以心得人,所获者众。以射取之者,威也;以好笼之者,德也。伊尹好调鼎,负鼎以干汤,汤以庖人笼之;百里奚好服五色羊皮,秦穆公以五色羊皮笼之。故各得其心而为之用也。介者小人,画以饰外,小人已忘形骸,外非誉而不倦,服习至于有成而不馈其师,是忘人道也。由忘人道,因而自以为入于天人,不免一曲之蔽也。未能忘已,则有所系累;敬之则喜,侮之则怒。惟同乎天和者,喜怒不由敬侮而发,而系天下之治乱。若武王一怒而安天下,此怒出于不怒也。出怒既不怒,出为亦无为。故不▯其气而性静,不逆其心而神全。欲事无不当,则缘于不得已,此圣人应物之道也。碧虚注:工取中者,拙乎?藏誉妙自然者,踈于人为。天人之迹俱泯,斯为全人也。己禽虫多自名曰能,虫飞走不相代曰能。天全人恶,天不以心缘道;恶人之天,不以人助天,又岂顾人之誉工而毁拙者?禽误入羿之彀,士固入国之笼。羿得禽则威,羿威而禽毙;国得士则昌,国昌而士劳。一得一失,自然之理。如伊尹、百里奚,皆未能无心忘好,故为成汤、穆公所笼。若心无所好,岂可得而笼耶?夫饰容者喜誉,贪生者惧亡。复习玩好而不馈遗者,忘弃人事也。缘习成性,因以为天然者,亦犹介者外非誉,役者遗死生矣。方其▯辱之时,何情及于喜怒哉?性同乎天和者,亦然。有怒而不出,则蓄而愈怒;出之则廓然不怒矣。有为而不为,则沮其欲;为为之则旷然无为矣。由于本性无怒无为故也。平气气静,则何所怒?顺心安神,则何所为?其动也,缘于不得已,则当于事情。此圣人之道也。鬳斋口义:羿不能使人无已誉,犹圣人不能逃天下之名。能尽天道,又能晦迹人中,此全德之人也。禽虫之飞走鸣跃,各遂其性。能虫能天也。全人则不以天自名,恶天谓不乐有其名也。人而有天人之分,犹且恶之,况我自分别天人乎?羿善射,故雀畏之;以天下为笼,则雀不待射。伊尹、百里奚亦因所好为人所笼,若无所好,则超然物外,谁得而笼之?介兀者之拸去华饰,盖其心于毁誉弃外之矣。胥靡、城旦、防之人,不爱其身,故登高不惧。即心无爱,则无所着之喻。复如《易》之反复,道謵同习,馈予人也。言此道在已不是卖货,但知为己,则是防人。防人则入乎天矣。《徐无鬼》篇:「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详此可知,不馈之意,同乎天和,与造物为一也。怒自不怒,而出有为于世,亦无所容物,即是无为而无不为。变换下语,缘于不得已而后起,言应物而无心。羿不工乎射?人安得而誉之?圣人不工乎治?百姓安得而归之?然而物归则已累,彼工则此拙。此必至之理工天拙人,犹之可也。若工人而拙天,则纯乎人欲,累将若之何?此工天俍人,所以为全而免乎幽显之患。夫卵生湿化,翾飞跂行,虫能虫也。乌慈鸰友,蛛网▯丸,虫能天也。人之能,人能天,亦可▯推矣。全人恶天,恶人之分别,以为天非恶自然之天也。况肯自分天乎人乎?必也藏人于天,混而一之所以为全德而免世间之累也。一雀适羿,羿以威得之。威之得物,未若无心得物之众。若以天下为笼,所得岂止乎雀?惟有所好,然后可笼。淡然无欲,彼恶得而笼哉?介兀之不愿饰,胥徒之不惧死,皆以刑▯之余人所不齿而已,亦无意乎生。全无可奈何,姑安之耳。至于复謵之乆,中心无所愧惧,能忘人所不忘,因而入于自然。此言处患之乆安而化也。况本乎自然而能天能人者,其脱尘独悟,讵可量哉?区区外貌之敬侮,何足以介浩然之懐?同乎天和,即人之能天者,出怒不怒,则所过者化;出为无为,则事成无迹。圣人非绝无喜怒,绝无作为也,特不因细故以发,不为已私而动。一志养气,以乘万物之机。怒所当怒,为所当为,一以百姓之心为心,有以劝善惩恶,亦犹不怒不为也。气平而静,心顺而神感,而后应廹而后动,其有不当者乎?经文「不馈难释」,一本作「不愧」,今从之。

译疑独注说:靠威势取得人,所得很少;用真心取得人,所得很多。靠射箭取得鸟,是威势;用对方所喜爱的东西笼络他,是德。伊尹喜欢调和鼎中滋味,背着鼎去求见商汤,商汤便以厨师的身份笼络他;百里奚喜欢穿五色羊皮,秦穆公便用五色羊皮笼络他。所以各自取得他们的心而为己所用。受刑断足的人是小人,画像用来装饰外表;小人已经忘掉形骸,外在的毁誉也不能使他疲倦;学习服习到有所成就,却不向老师馈赠,是忘掉了人道。由于忘掉人道,便自以为进入天人境界,但仍未免被一偏之见遮蔽。不能忘掉自我,就会有所牵累;受到敬重便欢喜,受到侮辱便愤怒。只有同于天和的人,喜怒不因敬辱而发,而能关系天下的治乱。比如周武王一怒而安定天下,这种愤怒其实出于不愤怒。愤怒发出而自身不愤怒,作为发出而自身无为。所以不扰乱气,性便安静;不违逆本心,神便完整。想使事情无不恰当,就要出于不得已,这是圣人应对外物的道。碧虚注说:善于取得目标的人,难道就一定拙于藏誉吗?把声誉藏起来而顺应自然的人,才疏于人为。天人的痕迹都消失了,这才是全人。禽兽虫类大多自称有能力;虫能飞走而不相互替代,这就是它们的能力。全人厌恶所谓天,是因为不以心意牵连大道;厌恶人为的天,是因为不借助人为来辅助天。又哪里会顾及世人称赞善于作为、诋毁拙于作为呢?禽鸟误入羿的箭囊,士人本来就会进入国家的笼子。羿得到禽鸟便显示威势,禽鸟因羿的威势而死亡;国家得到士人便昌盛,国家昌盛而士人劳苦。一得一失,是自然之理。伊尹、百里奚都还不能无心、忘掉自己的爱好,所以被成汤、穆公笼络。如果心中无所喜爱,哪里能被笼络呢?装饰容貌的人喜欢声誉,贪恋生命的人害怕死亡。反复学习、玩习所喜爱的东西却不馈赠,是忘弃人事。因反复习惯而形成性情,便把它当成天然,也像受刑者不顾外在毁誉、役徒遗忘生死一样。正当他们受辱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喜怒呢?性情同于天和的人也是如此。有愤怒却不发出,便会积蓄而更加愤怒;发泄出来,反而空旷而不再愤怒。有所作为却不去作为,便会压抑自己的欲望;真正去作为,反而旷然无为。这是因为本性本来没有愤怒、没有人为作为。气平和,气便安静,还有什么可愤怒的呢?顺应本心而使精神安定,还有什么可作为的呢?它的行动出于不得已,便能与事情相当。这就是圣人的道。鬳斋口义说:羿不能使人不称誉自己,正如圣人不能逃脱天下的声名。能够穷尽天道,又能在人群中隐藏踪迹,这才是全德之人。禽鸟虫兽飞走鸣跃,各自顺遂本性;这就是能成为虫、能顺应天道。全人不以天自我命名,所谓厌恶天,是不喜欢把这个名称归于自己。人尚且厌恶被分为天人与普通人,何况我自己还要分别天人呢?羿善于射箭,所以鸟害怕他;把天下作为笼子,鸟甚至不必等到被射。伊尹、百里奚也因为有所喜好而被人笼络;若无所喜好,就超然于物外,谁能笼络他们呢?受刑断足的人把华美装饰推开,是因为心已抛弃外在的毁誉。胥靡、城旦、防等刑徒不爱惜自身,所以登高不害怕,这正是心无所爱便无所着的比喻。‘复’如《易》的反复,‘謵’是反复学习,‘馈’是给人馈赠。这里说这种道已经在自身,不是拿来做买卖;但若只知道为自己所有,便是在防备别人。能够不防备别人,才进入天人境界。《徐无鬼》篇说:‘我一定要卖掉它,他正是因此贩卖它。’由此可以知道,不馈赠的意思,是同于天和,与造物者合为一体。愤怒本身不执着于愤怒,却在世间显现作为,也不容纳对外物的执着,这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只是转换说法:出于不得已之后才行动,是说应对外物而没有私心。后羿难道不擅长射箭吗?人们怎么会不称赞他呢?圣人难道不擅长治理吗?百姓怎么会不归附他呢?然而,万物一旦归附,便成为牵累;那一方面擅长了,这一方面就显得笨拙。说天道擅长而人事笨拙,这是必然的道理,还可以说得通。若是人事擅长而天道笨拙,那就是完全出于人的欲望,牵累将怎么办呢?让天道擅长而人事朴拙,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免除幽明两方面的祸患。卵生、湿生,轻飞、足行,虫子能够成为虫子,这是虫子的本能。乌鸦慈爱,鸰鸟友爱,蜘蛛结网捕虫,这也是虫子顺应天性。人的才能,也是人顺应天道,由此同类推知即可。全德之人厌恶天道吗?他厌恶的是人的分别心,并不是厌恶自然的天道。何况哪里肯自己分别天与人呢?必定要把人为之心藏入天道之中,使二者混同为一,这才是保全德性、免除世间牵累的方法。一只雀鸟飞近后羿,后羿凭威势捕获了它。凭威势取得事物,还不如无心而取得众多事物。若把天下当作鸟笼,所能得到的难道只是一只雀鸟吗?只是因为有所喜好,才可以把他笼络住。淡泊而无欲,他又怎么会被笼络呢?介兀不愿修饰自己,胥徒不怕死,都是因为他们只是受刑之后的余生,为人所不齿罢了,也没有意图求生。全然无可奈何,只好姑且安于如此罢了。等到反复习染久了,内心没有什么可惭愧、可恐惧的,能够忘掉人们不能忘掉的东西,于是便进入自然之境。这段话说的是,长久处在患难之中,最终安于患难并发生变化。何况那些根本合于自然、既能顺应天道又能应对人事的人,他们脱离尘俗而独自觉悟,哪里可以估量呢?区区外在容貌所受的敬重或侮辱,哪里值得使浩然之气有所介怀?与天和同,即是人能够顺应天道;发怒而并不被怒气支配,所到之处便能使事物发生变化;有所作为而不留下人为作为的痕迹,事情便会成就而无迹可寻。圣人并不是完全没有喜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只是不因细小的缘故而发作,不因自己的私意而行动。他专一心志以养气,借此乘应万物的时机。该发怒时就发怒,该作为时就作为,始终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即使是为了劝善惩恶,也仍然如同不发怒、不妄为一样。气息平和而安静,心意顺畅而精神感通,然后遇到迫切之事才行动,难道还会有不恰当的吗?经文“不馈难释”,一本作“不愧”,今据此本。

庚桑之于老子,具体而微,然其未至者,犹有所立卓尔。居畏垒而民称其德,乃圣贤利物之常。至于众心欣感,欲推而尊之,则爱利之迹着,物交而情生。是以南荣所见,亦犹畏垒也。庚桑▯已,德不足以化,遂使徃见其师,将有以转移其心而警发之,是为换手接人,使之的信无疑,然后至言可入。故其入门一勘,棒喝不施,问答俱丧,是为撤手悬崖,命根断处,防何而一遇耶?惜乎南荣不能直下承当,而曼衍支离,铺陈长语。老子揣其病源而痛针之,乃退舍自愁,洒濯复见,亦可谓善受教而能自新矣。故其再见也,乘机直指,尽去其津津之恶,徐有以发药之趎。自揆受道器浅,但愿闻卫生之经,即道之方充广在人耳。老子诲以抱一,求已还婴,顺物卫生之经,槩见乎此。问诘至极,又复归结于能貌子乎?言有宗,事有君也。次论泰宇,发乎天光,灵台不知所持,谓室虚而白生,不必以有心有为,汲汲求也。劵外劵内之▯志,▯镆铘之喻,又使学者知轻重而加决择焉。无有生死,序先后而同一体;寝庙▯厕,势贵贱而各有宜。盖欲悟有生之本无破移,是之妄见。至叙贵富欲恶之勃志谬心,则知志欲一而心欲虚。凡渉物累而障虚明者,不可不弃而远之,所以全吾天而复乎道也。腊具膍胲而可▯,不常羿工中微而拙乎藏誉,此皆解执滞之凡见,廓▯虚之化权。混天人工拙而超乎物我,是非忘毁誉,敬侮而造乎不为不怒。静则平气养浩,在不扰也。神则顺心好和而恶奸也。如是则澹然独与神明居,定于一而应无方矣。此庚桑所得老聃心▯之奥,若颜子之于尼父,有不可容声者。南华继绝学于百年之后,犹孟氏闻而知之,操践至极,成功一也。故举以为天下式。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四

译庚桑楚对于老子来说,已经具备了大道的整体,只是规模较小;然而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仍有自己卓然自立的成分。他居住在畏垒,百姓称颂他的德行,这是圣贤以利物为务的常态。等到众人都欣喜感动,想要推举他、尊崇他时,爱护和施利的痕迹便显著了,人与物相互交接,情感也随之产生。因此南荣所见到的情形,也仍然像畏垒一样。庚桑楚恐怕自己的德行还不足以感化人,于是让南荣前去拜见他的老师,希望借此改变南荣的心志并警醒启发他。这就是换手接引,使他确实信服而没有疑问,然后高深的言语才能进入他的心中。所以南荣一进门便受到考验,既不施以棒喝,问答也都消失了,这是撤手于悬崖、命根断绝之处,怎么会一遇便能领悟呢?可惜南荣不能当下承当,反而旁逸斜出、支离铺陈,说了许多冗长的话。老子揣度出他的病根,便用猛烈的话针砭他;南荣于是退居一舍而自我忧愁,洗涤自己之后又来拜见,这也可以说是善于接受教诲而能够自我更新了。所以他第二次拜见时,老子乘机直指要害,完全除去他津津乐道的弊病,然后慢慢给他开出对治的药方。南荣自知承受大道的器量浅薄,只愿听闻养生的经典;这就是说,道的方术已经充实广大,都在人自身之中。问答到了极点,又归结到“能够像子那样保持容貌吗?”这是说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接着论说泰宇,说明它发自天光;灵台不知所执持,正是所谓室空则光明自生,不必用有心有为的方式急切追求。对于“劵外”“劵内”的说法以及镆铘剑的比喻,又使求学者懂得轻重并加以选择。生死本来没有差别,只是排列先后而同为一体;寝庙、厕所等处,则因形势有贵贱而各有适宜。总之,是要使人觉悟到有生之物本来没有破坏迁移,所谓破坏迁移只是妄见。至于叙说贵、富、欲、恶使志意勃乱、心神谬误,便可知道志向应当专一,而心应当虚静。凡是牵涉外物而成为负累、遮蔽虚明本性的,都不可不抛弃并远离它们,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天性而复归于道。腊祭备有膍胲便可以散布;不必像后羿那样专擅技艺,却在隐微处显得笨拙而求取声誉。这些都是解除执着滞碍的世俗见解,扩大玄虚之道的权变。使天、人、工、拙混同,并超越物我,忘掉是非、毁誉、敬侮,而达到无所作为、无所发怒的境界。安静时便平和气息、涵养浩然之气,因为不受扰乱;精神活动时便顺应心性,喜好和顺而厌恶奸邪。这样就能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安定于专一而应对无方。这是庚桑楚从老聃心传中所得的奥妙,就像颜子从孔尼父那里所得的一样,有些内容不可容许说出。南华在百年以后继承已经断绝的学术,就如同孟氏听闻而知晓它一样,实践达到极致,成就完全相同。因此举出来作为天下的典范。《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