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
尽性命之理而有为者,其为莫非天也。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则伪为也,难矣。翼飞知知,以喻颜子,必有至虚之宅,方能化物。瞻彼前境,了然空虚,以喻心也。生白则道集之,谓性。舍神定则吉祥来止,不能止者,形坐而神驰矣。夫能定者,耳目非必在外,心志非必在内,故虽有思有为而无涉世之患。▯神将来舍,而况于人乎?陈祥道注:“有为而为者,古人尝难之。有思必斋,有为必戒。故欲神明其德者,必斋心焉。此仲尼所以告颜回也。”文子曰:“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听止于耳,则极于耳之所闻;心止于符,则极于心之所合而已。听之以气,则无乎不在,广大流通,所以用形而非用于形,所以待物而非待于物。虚而无碍,应而不藏。故一志所以全气,全气所以致虚,致虚所以集道。此心斋之义也。”回之未得,使犹以大患有身,得使之也。未始有回,则无其身矣。故能入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摄有为以归无为也。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推无为以寄有为也。天不行地,则易行;不践地,则难。无为则易,涉世不犯难,则难。为人之所为人,使也,故易以伪为;天之所为,天使也,故难以伪为。鸟非翼无以飞,人非知无以知,室非虚无以生。白吉祥何由而止止哉?夫苟不止,则虽拱默山林,亦坐驰也。夫耳目内通,则无闻无见;外于心知,则无思无知。如此则虚极静笃,▯神来舍,况于人乎?此所以命万物之化而不化于物,古圣人之所服行终身者也。碧虚注:「祭祀之斋,涉迹心斋,则悟夲也。无听以耳,而以心;遗照观妙也。无听以心,而以气,浑一太漠也。初学,到此散漫而难摄,然有妙门焉。在乎听止于耳,神专所司,则内景不逸,外尘不入;心止于符,祥光凝合,则灵府湛然,心君寂尔。是故冲气洞虚,夲无所待,然无待之中,灵物自集。所谓交梨火枣,不生于荆棘之地。此理惟修习者知之,得使者心斋之密用,实自回也。未能虚心,未始有回;虚亦忘矣。若能入乎法令之所,于物不动不矜者,庶几免患矣。入谓听纳,鸣谓无机巧之言。听之则言不听则止,言辞广大曰无门,理趣淡泊曰无毒。心无二者,一宅寓于不得已,寄功群林也。止步绝迹则易,行不践地则难。喻人使易诳,自任难欺。有翼斯可以冲天,有道斯可以应变也。室虚则阳明生,心定则天光发。身坐闲堂,内懐好恶,是犹马伏槽▯,驰意千里矣。夫不逆六凿于外,则反收灵光于内;人间事物,无缘染污也。」赵注听止于耳,心止于符,寂然不动也。气虚以待,物感而遂通也。唯道集虚,虚则众理之所防,此之谓心斋。颜子豁然而悟曰:「不能运动如意者,有我也;能运动如意者,无我也。」夫子叹其尽善,又告之曰:「汝能入其国中而不为名所动,合则言,不合则止。无门者我,无隙之可乘;无毒者彼,不以我为害。一处之以不得已,则庶几焉。」绝迹易,无行地难,亦寓于不得已之意。为人使则有心,故易以伪;为天使则任理,故难以伪。以无翼飞,无知知,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阕者,虚空之性;虚室生白,泰宇发光也。吉祥止止,祸亦不至,福亦不来也。若有徼福之心,是谓坐驰矣。夫狥耳目,内通其中明也;外于心知,其中虚也。如是则将与▯神为徒,人其有不信乎?鬳斋云:「汝有其伎俩而欲为之,才萌此心,则天意亦不乐矣。先令一志,欲其不杂也。听以耳,则犹在外;听以心,则犹在我;听以气,则无物矣。听止于耳,则不入于心;心止于符,则与物相合,便是物我对立。虚者,道之所在;唯道集虚。只此虚字,便是心斋也。」颜子谓:「未得教诲之时,犹自有我;既得教诲之后,未始有我。忘我则虚矣。」夫子又告:「以人世如樊笼,汝能入游其中而不为名所感动,入则鸣,可与之言而与之言也;不入则止,不可与言而不与之言也。」无方则无门,无▯味则无毒,此皆无心无迹之喻。以混一为吾宅,而寓此心于不得已,则于人间世之道尽矣。绝迹不行则易,行地无迹则难。为人欲所役则易,至于欺伪;唯冥心而听造物所使,则无所容伪矣。无翼而飞,便是不行而至,所谓神也。
译穷尽性命之理而有所作为的人,他所作的一切无非是天道。受人役使容易流于虚伪;受天役使则不能作伪,这就困难了。以翅膀飞翔、以知识求知,是用来譬喻颜子的:必须有极其虚静的居处,才有能力化育万物。看那眼前的境界,一片空明虚静,是用来譬喻心的。空室生出光明,就是道聚集了,称为性。神舍得以安定,吉祥便来止息;不能止息,就是形体虽然坐着而精神却在奔驰。能够安定的人,耳目不必一定向外,心志也不必一定拘守于内,所以即使有所思、有所作为,也没有涉入世事的祸患。▯神将会前来居止,何况是人呢?” 陈祥道注说:“有所作为并去做它,古人曾认为这是困难的。有思虑就必须斋,有作为就必须戒。所以想要使自己的德性神明清正,必定要斋心。这就是仲尼告诫颜回的原因。”文子说:“上等的学习用神来听,中等的学习用心来听,下等的学习用耳来听。听止于耳,就只能达到耳朵所听见的范围;心止于符,就只能达到心所契合的范围。用气来听,则没有什么地方不到,广大而流通;因此是运用形体,而不是被形体所役用,是等待万物,而不是被万物所等待。虚静而无所阻碍,感应而不加以收藏。所以专一是为了使气完整,使气完整是为了达到虚静,达到虚静是为了道得以聚集。这就是心斋的意义。”颜回在未得到心斋以前,仍把有身体看作最大的忧患;得到心斋以后,就不曾再有颜回,也就没有他的身体了。所以能够进入人世的樊笼而不被名声感动;名声进入,便发声;名声不进入,便止息。没有门户,没有毒害,就是把有为收摄而归于无为。守住一处,寄托于不得已,就是把无为推行出来而寄托于有为。天不在地上行走,就容易做到;不踩着地面行走,就困难。无为容易,涉入世间而不遭遇困难则难。作为人的所作所为,是受人的役使,所以容易用虚伪去做;作为天的所作所为,是受天的役使,所以难以用虚伪去做。” 鸟没有翅膀就不能飞,人没有知识就不能认识,房室不空虚就不能生出光明。光明和吉祥凭什么能够止息而止息呢?如果不能止息,即使拱手默坐在山林之中,也仍然是身坐而心神驰逐。耳目向内相通,就无所听、无所见;超越于心的知觉之外,就无所思、无所知。这样便虚静到了极点,安静到了深处,▯神前来居止,何况是人呢?这就是能够主宰万物的变化而不被万物改变的原因,也是古代圣人终身奉行的道理。碧虚注说:“祭祀之斋若涉及心斋,就能体悟根本。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是遗弃外在观照而体察玄妙;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是混同于太虚。初学者达到这里,心神散漫而难以收摄,但其中有妙门:在于使听止于耳,神专注于所主管之处,于是内在景象不向外逸散,外在尘境不进入;使心止于符,祥光凝聚相合,于是灵府清澄,心君寂静。因此,冲和之气通达于虚,本来无所凭待;然而正是在无所凭待之中,灵妙之物自然聚集。所谓交梨、火枣,不会生长在荆棘之地。这种道理只有修习者才能知道。得到心斋之道,是心斋的隐秘作用,实际上就是颜回自己做到的;不能虚心,就不曾有颜回;连虚静也忘掉了。如果能够进入法令所规定的境界,对万物不动心、不自矜,或许就能免除祸患。所谓入,是听取和容纳;所谓鸣,是说出没有机巧的言语。听取了就说,不听取就止息;言辞广大叫作无门,义理淡泊叫作无毒。心中专一无二,守住一处而寄托于不得已,就是把功用寄托于万物之中。止步而断绝足迹容易,行走却不踩地面很难。这是譬喻受人役使容易受欺骗,而自己承担则难以被欺骗。有翅膀才可以冲上天空,有道才可以应对变化。房室虚静,阳明之气就会产生;心神安定,天光就会发出。” 身体坐在清闲的厅堂里,内心却怀有好恶,这就像马伏在马槽旁,心意已经奔驰到千里之外了。若不在外物面前违逆六根的感受,就能回收内在的灵光;人世间的事物,也就没有机会来染污自己了。” 赵注说:听止于耳,心止于符,就是寂然不动。气虚静而等待,受到外物感应便自然通达。只有道聚集于虚,虚就是众理所汇聚之处,这就叫心斋。颜子豁然领悟说:“不能随意运动自如,是因为有我;能够随意运动自如,是因为无我。”先生赞叹他已达到完善,又告诉他说:“你能够进入人世之中而不被名声所动,彼此契合就说话,不契合就止息。所谓无门,就是我没有门户和缝隙可以被利用;所谓无毒,就是对方不能把我当作祸害。守住一处而寄托于不得已,就差不多了。”断绝足迹容易,不在地上留下行迹困难,这也包含寄托于不得已的意思。受人役使便有私心,所以容易用虚伪;受天役使便任凭事理,所以难以用虚伪。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知识却能知,是不加速却能快速到达,不行走却能到达。阕,是虚空的本性;空虚的房室生出光明,就是广大宇宙发出光芒。吉祥止息于止息之处,祸也不会到来,福也不会特意来临。如果存有求取福报的心,这就叫作身坐而心驰。顺从耳目,是说耳目向内与心中的光明相通;超越于心的知觉之外,是说其中保持虚静。这样就将与▯神为伍,难道人还会不相信吗?” 鬳斋说:“你自以为有一套本领而想要施行,刚刚萌生这种心念,天意也就不喜悦了。先使心专一,是希望它不夹杂。用耳听,仍然停留在外;用心听,仍然停留在自我;用气听,就没有外物了。听止于耳,就不会进入心;心止于符,就与外物相合,于是便形成物我对立。虚,是道所在之处;只有道聚集于虚。这个‘虚’字本身,就是心斋。”颜子说:“在没有得到教诲的时候,仍然有自我;得到教诲以后,就不曾再有自我。忘掉自我就虚静了。”先生又告诉他说:“把人世看作樊笼,你能够进入其中游处而不被名声所感动吗?名声进入便发声,可以同他说话就同他说话;名声不进入便止息,不可以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没有固定方所,就是没有门户;没有滞碍的滋味,就是没有毒害;这些都是无心无迹的譬喻。以混一作为自己的居处,把这颗心寄托于不得已,那么在人世间应行的道理就尽了。断绝足迹、不行走容易,行走而不留下痕迹困难。受人的欲望役使容易,便会达到欺诈虚伪;只有冥心而听从造物者的役使,才没有容纳虚伪的地方。没有翅膀却能飞,就是不行走而能到达,这就是所谓神。”
以喻下句:「有知为知人之常也。唯知其所不知,则为无知之知,斯造道之妙。」视彼室中空处,必有光入。以彼阕者喻我虚中生明,即此虚明之地,便是吉祥所止。下「止」字是虚处,止则虚,虚则明,才容心;而不能自止,则身坐而神驰矣。夫耳目所闻见,皆内通于心。我无容心,则耳目虽通于内,若无所闻见也。心虚则▯神来舍,岂有人而不能感化乎?夫涉人间世者,不能无忧患,故是篇首以孔颜问答,历述暴君厉行,而酌其徃化之方。颜子以虚一进其夲议,亦正矣。然出于端勉,未能无心,则彼由中之机,安保其不妄发?颜子又思三术自全,仲尼犹以为太多,政法而不谍,胡可以及化?以心未能忘故也。颜子至此无以进,由是知夫子化人,直造悬崖撒手,心路防绝之地,始可进向上一步,使斋肃形神而告之,自明而诚之谓也。谍字以间谍释之,不通。鬳斋训「安」为近。按「听止于耳,心止于符及气也者」,重举以释上文。解者或分析立▯义,不贯通。今摭其大意以求印。正云听之于耳,止于闻道,而未能尽行;听之以心,止于契道,而未能尽忘;至于听之以气,则无所不闻,无所不契,旁皇周浃,混合太虚,何处无之?故待物尽善,而物亦不能逃也。耳之所防者,心;心之所符者,气;气则静极无为,虚以待物。孟子所谓浩然充塞者也。观夫注焉不满,酌焉不竭,与人而愈有,常应而常静者,则亦何待不待之有哉?通天下一气,人物太虚之所同摄也。唯虚与气,非即非离,互显体用,是以无徃而不通。道则非虚非气,能虚能气,所以化天下之刚,御天下之实,待物于无待,善应而不穷者也。心齐之妙,亦虚而已,故能静镇百为,明烛万有,如镜开匣,如衡在悬,天下之重轻妍丑莫逃,而无恩怨予夺之累,以是而处人间世,特游戏耳。颜子豁然而悟曰:“未得心斋之用,实自有回;既得心斋之用,未始有回。”则受化之速可知矣。夫子尝谓其终日不违如愚,此未始有回之实验也。夫颜子将之卫,而夫子告以此者,盖平日心传内学,皆性命之精防真,以治身者也。今将出而有为,翊扶治道,故详及于君臣交际,世故酬酢之间,使之形气交和,中虚外顺,上以造心斋之妙用,下以显及化之真机。圣人所以与天为徒,而不涉人间世之患者,以此。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藏,防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氷,我其内▯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郭注:事无小大,少有不言,以成为欢者,以成为欢,不成则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使事成而人患去,固巳结氷炭于五藏矣。成败任之于彼,而莫足以患心,唯有德者能之。今防夫对火而不思凉,明所馔之俭薄,而内▯饮氷者,诚忧事之难也。事未成则恐其不成,若果不成,则恐惧结于内,刑▯罹于外也。仲尼告以命义,大戒自然结固不可解者,若君可逃而亲可解,则不足戒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则无哀乐,何易施之有?故防然以所遇为命,而不施心于其间,虽事凡人,犹无徃而不适。况君亲事有必至,理固常通,当任所遇,直前耳。若信道不笃,悦恶存懐,谋生虑死,未见其成事也。夫喜怒之言,常过其实,传之者宜两不失中,就传临时之过言,必传其常情,而要其诚致,斯近于全也。
译这是用来譬喻下一句的:“有知识而以知识为知识,是人的常态;只有知道自己所不知道,才是无知之知,这才是通达大道的奥妙。”看那房室中的空处,必定有光进入。用那空阔之处譬喻我心中的虚静生出明光;正是这个虚明之处,成为吉祥止息的地方。下面的“止”字,就是虚处;止息便虚静,虚静便明亮,只有这样才容得下心;如果不能自行止息,就是身体坐着而精神驰逐。耳目所听见、所看见的,都在内与心相通。我心中不存执著,那么耳目虽然向内相通,也好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心虚静,▯神就会前来居止,难道有人还不能受到感化吗?涉入人世,不能没有忧患,所以本篇开头先写孔子与颜回的问答,逐一叙述暴君施行严酷政令的情形,再斟酌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法。颜子以虚静专一推进他原先的主张,这也算正确;然而因为出于勉强自我端正,仍然不能做到无心,那么他从内心发动的机括,怎么能保证不妄自发作呢?颜子又思考以三种方法保全自己,仲尼仍认为太多;既然只是用政法而不能随机应变,怎么能够达到感化呢?这是因为心还没有忘掉。颜子到了这里便无法再前进,由此才知道先生化人的方法,必须一直抵达悬崖边撒手、心路完全断绝的境地,才可以再向上迈进一步;于是先生使他斋肃形神而告诫他,这就是由明白本性而达到真诚的道理。” “谍”字若解释为间谍,文意不通。鬳斋把它训释为“安”,较为接近。按:“听止于耳,心止于符以及气”,是再次举出这些话来解释上文。解释者有的分别建立自己的说法,因而前后不能贯通。现在摘取其中的大意来求得印证:所谓正听,是用耳听,止于听闻道理,却还不能完全实行;用心听,止于与道契合,却还不能完全忘掉;至于用气听,则无所不闻、无所不契,周流遍布,混合于太虚,哪里还有不到的地方?所以等待万物能够达到完善,而万物也不能逃脱这种感应。耳朵所防止的是心,心所契合的是气;气则达到极静而无为,以虚静等待万物。正如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充塞天地。看那注入却不满,斟取却不竭,给予别人反而更加充足,常常应物而又常常安静;这样一来,又哪里还有所谓等待或不等待呢?天下贯通为一气,人物都由太虚共同摄持。只有虚与气,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彼此分离;二者相互显现体与用,所以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通达的。道既不是虚,也不是气,却能使之虚、使之气;因此能够化解天下的刚强,驾驭天下的实有,在无所凭待中等待万物,善于应物而没有穷尽。心斋的妙处,也只在虚静,所以能够安静地镇摄一切作为,明照万物,就像镜子打开匣子,又像秤悬挂在空中;天下事物的轻重、美丑都不能逃脱它的照察,却没有恩怨、给予和夺取的牵累。以此处在人世之间,不过如同游戏罢了。”}], 颜回豁然领悟,说:“没有得到心斋的作用时,实际上有一个颜回;得到心斋的作用以后,就从来没有颜回这个自我。”由此就可以知道他接受感化是多么迅速。孔子曾说他整天都不违背自己的教诲,看起来像愚钝一样;这就是“从来没有颜回”在实际中的表现。颜回将要前往卫国时,孔子把这些话告诉他,大概是因为平日心传的内在学问,都是关于性命的精微真实,用来修治自身的。如今他将要出行并有所作为,辅助君主推行治理之道,所以详细说到君臣交往、世故应酬之间,使他的形气彼此调和,内心虚静而外在顺应;向上以达到心斋的妙用,向下以显发感化万物的真实机理。圣人之所以能够与天为徒,而不遭受涉入人间世的祸患,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楚王派诸梁出使,事情非常重大。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会急于接受意见。普通人尚且不能轻易使他改变,何况诸侯呢?我对此非常恐惧。”孔子曾经对诸梁说过:“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辞来求得成功和欢悦的。事情若不成功,就一定会有人事方面的忧患;事情若成功,也一定会有阴阳方面的忧患。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忧患,只有有德的人能够做到。我吃饭时,拿粗劣食物来吃而不收藏,简朴而无欲,是清静的人。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便饮冰水,我的内心难道已经发热了吗?我还没有达到事情的真实情状,却已经有了阴阳方面的忧患。事情若不成功,又必定有人事方面的忧患,这就是两种忧患。作为臣下的人,不足以承担这种任务。你有什么话,就请告诉我。”仲尼说:“天下有两条大的戒律:一条是命,一条是义。子女爱护父母,是命,不能从心中解除;臣下侍奉君主,是义,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所辖之处,在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这就叫大戒。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而使父母安适,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而使自己安于职分,这是忠的盛德;修治自己心性的人,不让哀乐随着外物改变施加于自己,知道事情既然不可奈何,便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这是德的最高境界。” 作为臣下和人子,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情;依照事情的真实情状去做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空闲顾念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呢?你还是去执行这件事吧。”孔丘请求再把自己听到的道理告诉他:“凡是交往亲近的,必定相互以诚信感化;交往疏远的,便一定要用言语表达忠诚。言语必定有时会被传递。传递双方都高兴或都愤怒的话,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双方都高兴时,往往有过分赞美的话;双方都愤怒时,往往有过分贬斥的话。凡是过分的言辞,大多是虚妄的;虚妄的话若被相信得很少,传话的人就会遭殃。所以古语说:‘传达平常真实的情感,不要传达过分的言辞,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 郭注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靠言辞来造成欢悦的;若能造成欢悦便罢,不能造成欢悦就会引发愤怒。这是楚王不能免除的。即使事情成功而人的忧患消除,内脏中本来已经结成冰炭了。把成败交给对方承担,而没有什么足以使自己忧患,只有有德的人能够做到。如今说面对火却不想清凉,说明所供给的食物简陋微薄;内心发热而饮冰水,确实是忧虑事情难以成功。事情尚未成功,便害怕它不能成功;如果果然不成功,恐惧就会积结在内,刑罚罗网便加在外。仲尼用命与义来告诫他;大的戒律是自然形成、牢固而不能解除的。如果君主可以逃避、父母可以解除关系,那就不足以称为戒律了。知道事情既然不可奈何,便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于是没有哀乐,哪里还有什么改变施加于自己的呢?所以应当安然把所遇到的一切看作命运,不把成心施加在其中;即使替普通人办事,也能无论到哪里都安适。何况侍奉君主、父母是必然要做的事,事理本来就一贯通达,应当任凭所遇,径直前进罢了。若相信道理不深,心中仍存好恶,谋求生存而忧虑死亡,就不可能把事情办成。喜怒之言常常超过实际情形,传递它的人应当使双方都不失中正;即使传递临时的过激言辞,也一定要传达其中平常的真实情感,求取它诚实的本意,这才近于保全。”
吕注:外物不可必,而事无小大,以成为欢,是必之也。若成,若不成,而有人道阴阳之患,是多兵也。唯有德者则能无我,无我则无必,无必则无患矣。今使未行,而其忧至于内,▯则未至乎事之情,而有阴阳之患,不能忘身之甚也。故仲尼告以:「爱亲,命也;事君,义也。」不可解于心。事亲不择地之夷险,事君不择事之艰易,而一皆安,之所以为忠孝之盛。则事其心者,哀乐之来,岂易施乎前哉?哀乐易施乎前,是有所择而不能安。能事其心,则以之事亲、事君,未有不安者。诚能无所择而安,则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乎?林疑独注:凡欲立事者,莫不乐成而忧毁,故若成,若不成,举不免乎患。能逃斯患,其唯有德者乎?子高自陈:“吾食粗而不精,故其防也,用火不久而不思凉。今朝受命而夕饮氷,内▯可知矣。”未至于行事之情,而阴阳、人道之患,皆不可免。为人臣者,不足当之,宜有以语我。仲尼告以臣子大戒:“命在天,而义在人。子之爱亲,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无适而非君也。心者,人之真。君能求之于己而事之,则亦不知有君亲,任其自然而忘哀乐之变。事有不可奈何者,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哉?”仲尼又告以使传言之道:“凡与人交,近则可以责实,故相靡以信;其远则不可失其传,故忠之以言。然两家喜怒之言,传之最难,而溢美溢恶则▯乎妄。信之也,莫则传言者殃。
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庶乎全矣。”碧虚注:防无欲,清明所馔淡泊,内▯饮冰,盖忧烦所致。欲免阴阳人道之患,所以请教于仲尼。仲尼告以:“父子天合,曰命;君臣道合,曰义。”且造化之下,皆系君亲,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曰大戒。故不择事地而安之,择之则非忠孝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唯信道任命而已矣。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舜之陶渔,禹之治水,唯尽节忘身,安乎命义可也。相靡以信,忠之以言,皆迹也。观迹可以知其夲传,言犹履迹,贵乎适中,过与不及皆差矣。差则传言者殃,盖失常则▯也。赵注:图事不成,则屈辱随之,人道之患也;图事若成,喜惧交集,阴阳之患也。吾所食粗粝,防无欲清,可谓节约矣。初无内▯之病,而胸中已如焚,是不待事之成不成,而二患集于吾身。夫子何以教我?遂告以命义,大戒以事亲,喻事君。既委质为臣,遑恤其身哉?又教以为使之道,主乎忠信,喜怒之际,谨于传言,庶乎全矣。鬳斋云:「为国谋事不成,必有刑责;为人道之患。若劳心计较,成事忧思,致疾为阴阳之患。今我自受命以来,食不知味,胸中焦劳,未曾实理。防事已成,此病万一不成,又有刑责,是两受患。夫子何以教我?」仲尼告以大戒,戒犹法也。命得于天,事亲与生俱生,故不可解于心。义则人所当为,事君第一件事。事亲尽孝,则东西南北唯命之从,岂择地而安心?主于忠,则哀乐之境虽施于前而不变易。盖事有难易,既出君命,则是所当为,天命一同,无可奈何,安之而已。为人臣子,不幸而遇其难,但行其事之实,岂复顾其身哉?子高将使齐,以平日闻诸夫子者质诸夫子,且自述其奉命忧懐氷炭交战之意,觊有以发药之。夫子告以命义二戒:忠孝大节,事亲不可解于心,事君无逃于天地,事心哀乐无所施。人世立身之要,亦槩见乎此。然心为天君,万化所出,人能事心尽道,则于君亲可知矣。不可奈何而安之,则平居暇日可知矣。信道笃而自知明,何死生之悦恶哉?此所以训天下之为人臣子者,于其所难安而安之,忠孝之至,立身之尽也。继又陈奉使传言之难,而诲以几全之道,庶使君无失德,臣无辱命。此又下告颜子者一等矣。唯颜子至命尽神,故足以发夫子心斋之论,而造坐忘之极。子高则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懐,故但告之以谨传命、全臣节而已。有以见圣人因才施教,循循而善诱者也。
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吕注说:外物不可预期,事情无论大小,却把成功当作欢悦,就是把事情当成了必然。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却都有人事和阴阳方面的忧患,这就是忧患太多。只有有德的人能够做到无我;无我便没有必然的期待,没有必然的期待便没有忧患。如今使命尚未出发,忧虑已经进入内心;内心发热,说明还没有达到事情的真实情状,却已经有了阴阳方面的忧患,这是不能忘掉自身的表现。所以仲尼告诉他说:“爱护父母,是命;侍奉君主,是义。”这些都不能从心中解除。侍奉父母不选择地点的平坦或险恶,侍奉君主不选择事情的艰难或容易,而对一切都安然接受,这就是忠孝的盛德。至于修治自己的心,哀乐来到面前,难道能轻易任其改变自己吗?哀乐轻易施加于前,是因为有所选择而不能安然接受。能够修治自己的心,便能用这种心侍奉父母、君主,没有什么不能安适。确实能够不加选择而安然接受,依照事情的真实情状去做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空闲顾念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呢?”}], 林疑独注:凡是想要成就一件事情的人,没有不乐于成功而忧虑失败的,所以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都难免遭遇祸患。能够逃避这种祸患的,大概只有有德之人吧?子高自己陈述说:“我平时吃得粗而不精,所以防备得很严,用火攻的时间不长,却已经不考虑清凉了。今天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喝冰水,体内的热苦可想而知。”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实际行动的地步,阴阳和人道方面的祸患却都已经无法避免了。做人臣子的,实在承受不起这种情况,您应当有话教导我。仲尼告诉他臣子最重要的戒律:“使命取决于上天,义务取决于人自身。你爱父母,这是发自内心、不可解除的;臣子侍奉君主,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侍奉君主的。心,是人的真实本性。君主如果能在自身求得它,并依此侍奉君主,那么也就不会再意识到有君亲之别,只任其自然,而忘掉哀乐的变化。事情有不得已之处,只须按事情的实际情势去做,忘掉自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贪生怕死呢?”仲尼又告诉他传达使命和言语的原则:“凡是同人交往,关系亲近时,可以责求实情,所以彼此以诚信相勉;关系疏远时,又不能失去传达使命的责任,所以要以忠实传达言语。然而,双方喜怒之情的话最难传达,过分赞美或过分贬斥就近于妄言。若把这种话当真,传话的人就会遭殃。” 只传达通常的真实情形,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这样大概就可以保全了。” 碧虚注:防守内心而无欲,清明之中所接受的都是淡泊之物;内热而饮冰,大概是忧愁烦恼所造成的。子高想免除阴阳和人道的祸患,所以向仲尼请教。仲尼告诉他说:“父子关系是出于天性的结合,叫作命;君臣关系是合乎人道的结合,叫作义。”在天地造化之下,一切都系属于君主和父母,在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就叫作最大的戒律。因此,不应选择事情和地点,只须安然处之;如果有所选择,就不是忠孝了。能够侍奉自己内心的人,哀乐不会随着外物当前而改变,只是笃信道、听任命运罢了。作为臣子和儿子,本来就有不得已之事,舜去陶、渔,禹去治水,都是尽守节操而忘掉自身,安于命和义就可以了。彼此以诚信相勉、以忠实传言,这些都只是外在的行迹。观察行迹,可以知道事物真实的根本;言语就像脚下的痕迹,贵在恰到好处,过分或不足都不对。失当,传话的人就会遭殃,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常态便会发生错误。赵注:谋划事情如果不成功,屈辱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人道方面的祸患;谋划如果成功,喜悦和恐惧又会交相袭来,这是阴阳方面的祸患。我所吃的是粗粝食物,内心防守而无欲,可以说已经很节约了。可是原本没有内热之病,胸中却已经像被火焚烧一样,这说明还没有等到事情成功或失败,两种祸患就已经聚集到我身上了。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于是仲尼把命和义告诉他,以侍奉父母说明侍奉君主的道理。既然已经委身为臣,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呢?又教导他出使传话的原则,以忠信为主,在传达喜怒之言时谨慎行事,这样大概可以保全了。鬳斋说:“替国家谋划事情而不成功,必然会受到刑罚和责难,这是人道方面的祸患。如果劳心费力地计较,因事情能否成功而忧思,以至于生病,这就是阴阳方面的祸患。如今我自从接受使命以来,吃东西不知道滋味,胸中焦虑劳苦,事情还没有真正办理。防备事情已经成功,万一又不成功,还会遭到刑责,这就是两重祸患。先生将怎样教导我?”仲尼告诉他最大的戒律,“戒”也就是法则。使命得自上天,侍奉父母与生命同时产生,所以不能从内心解除;义是人所应当做的事,侍奉君主是第一要务。侍奉父母尽到孝道,那么无论东西南北都只听从命令,哪里还会选择地点来使自己安心呢?以忠为主,那么即使哀乐之境呈现在面前,也不会改变。事情有难有易,但既然出自君主的命令,就是自己应当做的;天命既然相同,便没有什么可奈何的,只能安然接受。做臣子和儿子的,如果不幸遇到艰难之事,只须实行事情的实际要求,哪里还会顾及自身呢?子高将要出使齐国,便把平日从先生那里听来的道理拿来向先生求证,并且陈述自己奉命后忧虑不安、如冰炭交战的心情,希望先生能给他一剂解忧的良方。先生用命和义两条戒律告诉他:忠孝是最大的节操,侍奉父母不能在内心解除,侍奉君主不能逃离天地之间;对于自身内心,应使哀乐无从施加。立身处世的要领,大致也都在这里了。然而,心是人的天君,是一切变化产生的地方。人如果能侍奉自己的心而尽到道,那么对于侍奉君主和父母的道理也就可以明白了。遇到不得已的事情而能安然处之,那么平日闲暇时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笃信道而且自知清明,还会有什么贪恋生、厌恶死的情感呢?这就是用来教导天下臣子和儿子的道理:对于本来难以安处的境遇也能安处,这是忠孝的极致,也是立身尽道的表现。接着又陈述奉命出使、传达言语的困难,并教给他近于保全的办法,希望君主不失德,臣子不辱使命。这比后来向颜子所作的教导又低了一层。只有颜子能够穷尽天命、通达神明,所以足以启发先生关于心斋的论说,达到坐忘的极致。子高还不能免于把得失利害放在心上,所以只告诉他谨慎传达使命、保全臣节而已。这可以看出圣人是根据人的才质施教,循序渐进地善于诱导。《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八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宋 褚伯秀 撰人间世第三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乆,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飬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郭注:「始阳卒阴,欲胜情至,潜兴害彼,而不复循理也。始治卒乱,旅酬有次,湛湎淫佚,而无所不至也。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必至之理。夫言者,风波;行之则实丧,事得其实则危。可安而荡,可定也。忿怒之作,常由巧言过实,偏辞失当。譬之蹴兽穷地,意急情尽,气息不理,茀然暴怒,但生□疵。以对之,克核太精,则鄙吝心生而不自觉。又安能知祸福之所诣耶?迁令劝成事之危殆,美成者任其时化。譬之种植,不可一朝成。彼之所恶,而劝强成之,则悔败寻至。且夫寄物以为意,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斯接物之至当。任齐所报之实,何为为齐作意于其闲哉?直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难也。」吕注:人心善渊而静,则言者所以为风波而易动;止则居实而安,则行者所以为实丧而易危。然于易动易危之际,不可不谨。夫事其心,忘其身,则无阴阳之患;无迁令,无劝成,则无人道之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是乘物以游心也,有为也,缘于不得已,托不得已以养中也。今使于齐,莫若为致命而已。致命则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而事之情得矣。夫何作为以报哉?唯致命尽情,此为难而已矣。林疑独注:以巧斗力者,始于喜,卒于怒;以礼饮酒者,始于治,卒于乱。奇巧谓诈伪,奇乐谓异欢,始于信谅,卒于鄙野。始也尚简,其终必大,此亦人事之常。心以喻水,言喻风波。德实也,行华也。无行则德不▯,无华则实不丧。心已欢,故易以动;德已失,故易以危。夫忿怒之施,因巧言不实,偏辞失理,犹廹兽穷地,鸣不择音,气息茀郁,疵疠并生。此喻事其心者,当放之无为之地,若引之忧患之途,与廹兽穷地无以异矣。克者责人太切,核者廹人太甚,不肖之心防然应之而不自知也。为使者迁改其令,劝▯其成,皆危殆之事。美成在乆,仁在乎熟,是也。彼所恶也者,劝强成之则败,悔寻至,可不慎欤?乘万物以游心,托至理以养中,理所当为者,不得已也。缘督以为经,即不得已以养中之义,斯为至矣。又何必强有所为以报?人君之德,莫如为致命而不辱,此其为难也。碧虚注:「巧变则必争,乐变则必乱。风波之言易动,实丧之行难安。逼兽穷地,则恶声出;责人太深,则和气丧。理自尔耳,莫知所以然也。遵法令者不迁,明自成者不劝。美成在乆,大器晚成也。恶成不及改,将夺必与也。乘物游心,则任物;托不得已,则虚已。作为以报,则伪矣;自忘则易。欲致君命,所以为难。非难非易,唯有道者能之。」赵注:始阳卒阴,始卒乱治,此理之必然。水遇风而波作,兽将死而咆哮,亦势之所必至。一言之发,激怒于人,非风波乎?人既激矣,将行其怒,非实丧乎?迁令劝成,是谓过度,从而益之事,必危矣。美成者,因喜而得成,犹贵在乎乆;恶成者,本无成意而强之使成,必不乆也。心寄于物,一寓于不得已,而心不为之动,养中之道,无加于此。何必逆料其有成而作为报也?莫若致命尽情,此其难者。鬳斋云:「阳喜也,阴恶也。」▯剧太甚,则有过;用奇巧者,招饮以礼也。治初筵,秩秩时也;乱载号载呶,时也。饮酒过当,故乐多异常,或成争竞。谅信也,鄙诈也。人世相渉,言语则风波之所由起;行有名迹,则丧实矣。忿怒之设,由于巧言偏辞。如兽死之时,音又何择?气息茀怒,狠戾并生,是为克核。故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到此就奉使,上结无迁令,即传其常情也。无劝成,听其自然也。▯起过当之念,便是求益。谋事必危,美成在乆。言人之相与,尽善非一日可成;一事不相顺,有转步便成恶者,是不及改也。若乘物以游心,放自然,托不得已以养其中正,此为至矣。何必有所作为而后反命邪?但当真实致其君命,不必过虑事之成否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九 宋代褚伯秀撰 《人间世》第三 况且,用智巧相斗、用力气相争的事情,开始时往往表现为阳,最后常常转为阴。发展到极端,就会产生许多奇诈巧计。依礼节饮酒,开始时秩序井然,最后常常变得混乱;发展到极端,就会产生许多异常的欢乐。凡事也都是这样,开始时还诚实守信,最后常常变得鄙陋。事情开始时看似简单,临近结束时却必然变得严重。言语像风波,行动会使实情丧失。风波容易使人动荡,实情丧失容易使人陷入危险。所以愤怒一旦产生,往往没有明显缘由;巧言和偏颇的言辞,会使事情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叫声和气息都变得急迫暴烈,于是各种心中怨恨一齐产生。责求、苛察过分到了极点,必然会有不肖之心回应,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又有谁能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到哪里呢?所以古代法言说:‘不要擅自更改命令,不要强行促成事情;超过限度而加以增益,就会造成过失。’更改命令、强行促成,都是危险的事情。美好的事情要经过长久才会成功,坏事一旦形成便来不及改正,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万物来放游心灵,托付于不得已来涵养内心,这就达到极致了!还要做什么来回报呢?不如只去传达君命。这才是困难之处。郭注:开始表现为阳而最后转为阴,是欲望战胜情理、暗中兴起伤害他人的念头,因而不再遵循义理。开始有秩序而最后混乱,是宾客依次劝酒,沉湎放纵,最后无所不为。烦乱从简微之处产生,事情从细小之处兴起,这是必然的道理。言语是风波,实行言语便使实情丧失;事情一旦取得实际效果,就容易发生危险。原本可以安定的事会被搅乱,原本可以确定的事会被动摇。愤怒的产生,通常由巧言超过事实、偏辞不合适所造成。好比把野兽逼到绝境,它心意急迫、情感耗尽,气息失去调理,突然暴怒,只会一同产生瑕疵和祸害。若责求、苛察过于精细,鄙陋吝刻之心就会产生,而自己还察觉不到。又怎么能知道祸福最终归向哪里呢?擅自更改命令、强行促成事情,都是危险的;美好的事情要任其随时势变化而成熟,好比种植,不能一日成功。对方所厌恶的事情,若强行劝他完成,悔恨和失败很快就会到来。况且,把外物寄托为自己的心意,任凭事理自然发展,这是合乎中庸的准则,是应对外物最恰当的方式。任凭齐国所要回报的实际情形,何必替齐国在其中强作主意呢?只管传达君命最容易;若把喜怒施加于内心,所以困难。” 吕注:人的心性本来深沉而宁静,所以言语一旦成为风波,便容易使它动荡;心若止息,就能安居于实情之中,所以行动一旦使实情丧失,便容易陷入危险。然而在容易动荡、容易危险的时候,不能不谨慎。侍奉自己的心而忘掉自身,就没有阴阳方面的祸患;不擅自更改命令、不强行促成事情,就没有人道方面的祸患。内心发出念头,是因为有外物引起它,这就是顺应外物而游心;虽然有所作为,却是由于不得已,所以托付于不得已来涵养内心。如今出使齐国,只须传达君命罢了。传达君命,就不会让生死祸福动摇内心,事情的真实情形也就能得到处理。还要做什么来回报呢?只有如实传达君命、尽到事情的实情;这就是困难而已。林疑独注:用智巧相斗、用力气相争,开始于喜悦,最后终于愤怒;依礼节饮酒,开始于秩序,最后终于混乱。奇巧是指诈伪,奇乐是指异常的欢乐;开始时诚实守信,最后变得鄙陋粗野。事情开始时崇尚简约,最后必然扩大,这也是人事的常态。用心比作水,言语比作风波;德是实,行动是华饰。没有行动,德不会丧失;没有华饰,实质也不会丧失。内心已经欢悦,所以容易被撼动;德已经丧失,所以容易陷入危险。愤怒的施加,是由于巧言不实、偏辞失理,好比把野兽逼到绝境,叫声不再选择音调,气息郁结暴怒,瑕疵和祸害一同产生。这是说,侍奉自己内心的人,应当把心放在无为之地;如果把它引入忧患之路,就和把野兽逼到绝境没有区别。所谓克,是责备别人过于急切;所谓核,是逼迫别人过于严苛。不肖之心就会突然回应,而自己还不知道原因。出使的人擅自改动君令、强行促成事情,都是危险的行为。美好的事情要长久积累才能成功,仁德也在于逐渐成熟,就是这个意思。对方所厌恶的事,若强迫他完成,必然失败,悔恨很快就会来到,能不谨慎吗?顺应万物来游心,托付于至理来涵养内心;按理应当做的事,就是不得已。沿着事理自然的中道,把它作为常法,也就是以不得已来涵养内心的意思,这就达到极致了。又何必强行做些什么来回报君主呢?君主的德行,没有比真实传达君命而不使君命受辱更好的了;困难正在这里。碧虚注:巧诈变化必然导致争斗,欢乐失度变化必然导致混乱。像风波一样的言语容易使人动荡,使实情丧失的行动难以安定。把野兽逼到绝境,恶声就会发出;责备别人过深,和气就会丧失。这是事理自然如此,只是人们不知道其中缘故。遵守法令的人不擅自更改命令,明白事情会自然成就的人不去强行促成。美好的事情要长久才会成功,正如大器晚成;坏事一旦形成便来不及改正,正如要夺取东西必先给予。顺应万物游心,就是任凭外物;托付于不得已,就是放下自我。强行作为以求回报,就是虚伪;忘掉自我反而容易。想要完整传达君命,所以困难。其实既不能说难,也不能说易,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赵注:开始表现为阳而最后转为阴,开始是有秩序而最后变为混乱,这是事理必然如此。水遇到风就会起波,野兽将死就会咆哮,也是形势必然发展到的结果。一句话说出,激怒了别人,不就是风波吗?人既然被激怒,将要实行他的愤怒,不就是实情丧失吗?擅自更改命令、强行促成事情,就是超过限度,随着事情而不断增加,必然危险。美好的事情因喜悦而获得成功,但仍贵在长久;坏事本来没有成功的意图,却强行使它完成,必然不能长久。把心寄托于外物,一旦寄托于不得已之事,心便不被它动摇,这就是涵养内心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何必预先料定事情会成功,然后再去做什么以求回报呢?不如传达君命、尽到事情的实情;这就是困难之处。鬳斋说:“阳是喜,阴是恶。”事情过度剧烈,就会产生过失;使用奇巧的人,是以礼节招待饮酒。宴饮开始时秩序井然,是当时的情形;后来混乱喧闹,也是当时的情形。饮酒超过适度,所以欢乐发展成异常,甚至可能形成争斗。谅是诚信,鄙是欺诈。人与人相交往,言语是风波产生的原因;行动一旦留下名迹,实情就丧失了。愤怒的产生,来自巧言和偏辞。就像野兽将死时,叫声哪里还会选择?气息暴怒,凶狠乖戾一齐产生,这就是克核。因此不肖之心回应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到了这里谈奉命出使,上文所说的‘不要更改命令’,就是要如实传达通常的情形;‘不要强行促成’,就是听任事情自然发展。生起超过限度、还要增加的念头,便是求取过多。谋划事情必然危险,美好的事情要长久才会成功。人与人相处,要达到完全和善,不是一日能够做到的;一件事稍不顺利,转眼就会变坏,又来不及改正。若能顺应万物游心,放任自然,托付于不得已来涵养其中正,这就达到极致了。何必一定要有所作为之后才回报君命呢?只应当真实地传达君命,不必过分忧虑事情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