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六十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八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20–224 段

禇氏管见云:许由高隐而辞禅,知生之所无以为也。夫子厄陈而▯歌,知知之所无奈何也。傥不安其生而益之物,有余而形不养矣。不安其知而役之,形不离而生亡矣。生之来不能却,善养以知之也。其去不可止,过养以伤之也。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是知养之为养,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盖不明其所以养而养非其养也。生不足为,以其因养而亡。然有不可不为者,若饥食渴饮之▯,其为也不免以有世存焉耳。故欲免为形,莫如弃世。有世而遗之,何累之有?正平谓视物如一,而与世俗之生道不同,故曰更生。更生则近于道矣。事固不足弃,我能转物也。生故不足遗,我亦忘之也。然而形全精复,则本于弃事遗生,由粗以至精也。与天为一,斯其极致欤?夫世间万物皆禀阴阳之气,合则为万物之体,出而有也。散则复还天地之始,归于无也。形全精复则能通化,故潜天而天,之地而地,在人为人,遇物为物也。精而又精,谓纯亦不已,反以相天,则归乎受气之初,万化所不能役。此由达生以造乎忘生之妙也。为世为形,义亦相▯互,其文耳。子列子问关尹子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与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人之天,而▯天之天。▯天者德生,▯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郭注:其心虚,故能御群实至适,故无不可。非物往可之,物与物何以相远?唯无心者独远耳。同是形色之物,未足以相先,常游于极,非物所制也。止于所受之分,▯然与造化日新终始。有物之极饰则二矣。不以心使气,不以物离性。万物皆造于自然,若醉者之坠车,失其所知也,非自然无心也。干将镆铘与雠为用,然报雠者不事折之,飘落之瓦,虽复中人人莫之怨,皆以其无心故也。不虑而知,▯天也;知而后感,▯人也。▯天者性之动,▯人者知之用。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知用者从感而求,勌而不已,斯贼生也。任天性而动,则人理自全。民之所患,伪之所生,常在于知用,不在于性动也。」吕注:天地之运,万物之变,孰非气邪?诚能守乎纯气,则不窒、不热、不危,无足异也。凡以至虚而已,岂知巧果敢可得而与哉?譬龙之为物,合而成体,则上极下蟠而无不至;散而成章,则入于无有而不可见。亦以气而己凡有貌、象、声、色,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则奚足至乎?先均是色而已。先则未有物之初,色则物之以有,奚足以语纯气之守、至虚之游乎?物之造乎不形,则非貌、象、声、色,故止乎无所化而不去矣。夫得是而穷之者,将处乎不淫之度,则不皦不昧,适与之当而不过也;藏乎无端之纪,则始终相反乎此,不可得而穷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则所谓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也。壹性则不二,养气则不耗,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则性修反德,而与造物者同之乎不形者,是守全而无却,物奚事入焉?夫全于酒者,死生惊惧不入其胸中,则藏于天而全之者,宜其物莫能伤也。常有司杀者杀,则人之遇之,犹干将飘瓦而已。此天下所以均平,虽伐国而无攻战之乱也。开天者德生,以其并忘其无知无为也。▯人者,以其德有心而心有眼也。不厌其天,则▯之而已;不忽于人,畏人之所畏也。民而知此,几乎以其真矣。

译褚氏《管见》说:许由高居隐处而辞让帝位,知道生命本来不能作为什么。孔子困厄于陈国而弹琴歌唱,知道智慧有所不能奈何。假如不能安于自己的生命,反而用外物增加它,外物有余而形体就不能得到养护;不能安于自己的认识,反而被认识役使,形体虽然没有离开而生命却亡失。生命来到不能拒绝,善于养护的人应当懂得这一点;生命离去不能阻止,过度养护反而会伤害它。世人以为养形足以保存生命,这是只知道养护的形式;而养形果然不足以保存生命,正因为不明白养护的根本,所养并非真正的养护。生命没有什么值得强作,因为它会因追求养护而亡失。但又有不能不作为的事,比如饥了吃饭、渴了饮水之类;之所以不能不做,是因为身在世间而有生命。想免除形体的牵累,没有比弃绝世俗更好的。身在世间却把世俗遗忘,还有什么牵累呢?正平,是把万物看成一体,不同于世俗所谓的养生之道,所以叫作“更新”。更新就接近道了。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弃绝的,因为我能够转化外物;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值得遗忘的,因为我也能够忘掉它。然而形体完整、精气恢复,仍然要从弃绝世事、遗忘生命开始,由粗浅逐步达到精微。与天合一,这大概就是最高境界了吧?世间万物都承受阴阳之气;阴阳相合,就成为万物的形体,显现而成为有;阴阳离散,就回到天地的起点,归于无。’ 形体完整、精气恢复,就能通达变化,所以潜藏于天便成为天,进入地便成为地,处在人群中便成为人,遇到什么物便成为什么物。精纯而又精纯,是说纯粹而不停止;反过来辅助天道,就回到承受元气的起点,不再受万物变化役使。这是由通达生命而达到忘却生命的玄妙。至于“为世”“为形”,意思也彼此相类,只是文字表达不同。列子问关尹子说:“至人潜行而不受阻碍,踏火而不被灼伤,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凭什么能达到这样?”关尹子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智慧、技巧和果敢的范围。你我居处之间,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凭什么能相距很远?如果只能达到在有形有色之前,那也不过停留在万物尚未形成,而止于不再变化的境地。若有人得到这种境界并穷尽其理,万物哪里还能限制他?他将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藏在没有起点的法则里,游于万物终始之处,使本性归一,养护元气,合于其德,从而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源。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退却,外物从哪里能够侵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跌落,虽然车行很快却不会死亡;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但遭受伤害却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跌落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能进入胸中,所以接触外物而不恐惧。他因酒而获得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因天性而获得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在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铘宝剑,即使心怀怨恨的人也不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平等安定,没有攻战的混乱和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这个道理。’ 不要开启人的天性,而要开启天的天性。开启天性,就会使德性生长;开启人为的机巧,就会损害生命。不厌弃自己的天性,也不忽视人民,差不多就能保持真实本性。郭象注说:‘他的心虚静,所以能够驾驭各种实情而达到最适宜的境界,因而没有什么不可以。不是任凭外物来迎合自己,物与物凭什么能相距很远?只有无心的人才真正远离外物。同样是形色之物,不能互相凌驾;常常游于极致,不受外物控制。停留在自己所承受的分限中,冥然同造化一起日日更新、始终变化。若把有形之物装饰到极致,就形成分别。不以心驱使气,不因外物而使本性离散。万物都自然生成;醉者坠车,是失去了知觉,并不是违反自然而存有机心。干将、镆铘被用来报仇,报仇的人却不去折断它们;飘落的瓦片即使打中人,人也不怨恨它,都是因为它们没有心。未经思虑而自然知晓,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觉而后有所感应,是开启人为。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是智慧的作用。本性发动,遇到外物而恰当满足,便忘掉其余,这就是德性生长;智慧作用,随着感应不断追求,疲倦而不停止,这就是生命受损。任凭天性发动,人伦之理自然完整。人民的祸患、虚伪的产生,常常在于运用智慧,而不在于本性的发动。’ 吕注说:‘天地的运行、万物的变化,哪一样不是气?如果确实能守持纯一之气,就不会受阻、不会受热、不会遇险而战栗,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这只是达到极度虚静而已,哪里是智慧、技巧和果敢所能相比的?比如龙这种东西,气聚合便形成形体,向上可达极高之处,向下可盘曲,无处不到;气离散而显现文理,便进入无有而不可见。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凭什么能相距很远?又哪里足以达到那种境界?所谓“先”,只是万物尚未形成之初;所谓“色”,只是万物已经存在的状态,哪里能用来谈守持纯气、游于至虚呢?万物生成于无形,便不是形貌、形象、声音、色彩;止于不再变化,因而不会离散。得到这种道理并穷尽它,就会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不明不暗,恰当地与万物相合而不过分;藏于无始无终的法则中,始终相反相成,无法穷尽;游于万物终始之处,这就是生成于无形而止于不再变化。使本性归一便不二分,养气便不耗损,合于其德而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源;本性修养而返回德性,同造物者一道处于无形之中。这样守持就完整而不退却,外物哪里还有机会进入?’ 因酒而获得完整的人,死生惊惧不能进入胸中;那么藏于天性而获得完整的人,外物自然不能伤害他。常有主管杀戮者来杀人,人遇到这种事,也不过像遇到干将宝剑或飘落瓦片一样。天下因此平等安定,即使讨伐别国,也没有攻战的混乱。开启天性,德性便生长,因为能够一并忘掉无知和无为。开启人为,是因为德性中有心,心中又有知觉。不厌弃天性,只是开启天性而已;不忽视人,是敬畏人所应敬畏的事。人民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就差不多能够保持真实本性了。

疑独注纯者,不杂;守者,致一。不杂则静,致一则专。气静而有守,所谓专气致柔是也。岂在知巧果敢之列?夫貌、象、声、色,物岂相远?而世之所先者,不知践神明之容,特先之以喜怒之色,奚足以先乎物哉?凡物之所造,有形乃自于无形;有化乃自于无化。言神明之德,动静皆存。得是而穷其妙理,以极于无形无化,物焉得而止焉?礼度有法,故不淫;道纪有本,故无端。唯无终始,然后能终始万物,故一其性而不二,养其气而不害,全其德而不散也。若然,则通物所造而不争,守其自然而不亏。物之自外来者,安能入于我哉?此下又设三譬:醉者坠车,得全于酒而不能伤也;镆干飘瓦,以其无心而人不怨也。人之天,有为中之自然;天之天,无为中之自然。老子云:「地法天,人之天也;道法自然,天之天也。」德生者不以知治国,贼生者以知治国,不厌其人,不以人灭天也;不忽于人,不以天废人也。民几乎以其真,言其化下也,以此而已。碧虚注:以其密行故能▯通,不畏虎兕,不避甲兵者,持守不杂,心无机巧也。物皆形色,孰为先后?有形则有所化,得是不形不化之道,故无有穷尽,物各自正矣。彼谓潜行而不窒者,不越法度,含章藏耀,游乎万物之始终,归乎太空而已矣。壹性养气,合德三者混一,与化同矣。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窒▯惴栗,何事入焉?醉者之物莫能伤,亦犹是也。圣人蕴乎天理,▯神莫睹其迹,有心有情则招折招怨矣。故以之治身则和畅,治国则太平。不以知役知,而以忘去忘,忘机者德,役知者贼。不以有德自足,不以无知为失,则近乎真道矣。鬳斋云:纯气之守,守元气而不杂也。貌象声色,谓有形迹,物皆拘于形,我若有迹与物同耳,何以至乎未有物之先?人之不能见乎万物之终始者,皆以迹自累,是色而已。前叙四字,后只举「色」字,文法也。造物无形,而止于无所化,言其无变易也。得此造化之理,而尽其妙,则去乎有物之物远矣。故焉得而止?焉不淫之度,一定之法,无端之纪,无穷之理,万物之所终始,造化是也。壹性合德,与造化为一,故曰「通乎物之所造」。曰天,曰神,即此理之在我者。内既全而无却,外物奚事入焉?醉者坠车,镆干飘瓦之喻,极精密有理。人之天犹有心,天之天无心也。开天之天,自然之德也。▯人之天,则心犹未化,六根皆为贼,况外物乎?列子得风仙之道,故其问若此,答以「纯气之守」一语尽之。盖人、兽、草木、虚空、金石,有情、无情,不离乎气。人则得气之纯,仙则能守此纯气而抱神以静,故其动也,物莫能窒,火莫能▯,危莫能栗也。夫貌象声色,物有相远,又奚足以相先?举不离乎形色而已。然则所谓先者,物之不形,乃物之所自形;物之无化,乃物之所自化,则万物之终始可见矣。得是理而穷之,物焉得而制焉?故将处乎所受之分,藏乎日新之纪,而游乎物之至极。壹性养气,与天合德,通乎物之所造,则超乎形色之表矣。其形可忘,其神无间,物奚事入其舍哉?次论醉者全于酒,圣人藏乎天,故莫之能伤也。镆干飘瓦,喻无心无情,虽触人而人不怨,况不触人乎?人能若是,天下均平,战争杀戮何自而有?故天性人知,在乎所▯,而德贼分焉。学者慎诸。物焉得而止焉?「止」字说之不通。郭注云:「至极者非所制也」,当是「制」字声近而讹耳。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郭注:“累二丸于竿头,用手之停审也。故其承蜩,所失者锱铢之间。累三而不坠,所失者愈少。累五而不坠,停审之至,乃无所复失。遗彼,故得此也。”吕注:「知承蜩之道,则所谓纯气之守者,其用志不分,亦若是而已。」疑独注:痀偻曲腰,承蜩如拾。仲尼见其巧妙,疑其有道,而问之。答以五六月蜩鸣之时,累丸至危,习之精者,犹能使之不坠,此习承蜩之法也。锱铢数之微,一者数之始,犹掇之者,离一而入无矣。橛株槁木,形容其不动,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此岂天性所有哉?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耳。”碧虚注:「蜩可以作醢,故承取之初,习承蜩,累弹丸于竿头,以验其手不摇动。累二丸而不落,失蜩犹锱铢;至累五而不落,则身如断木,臂如槁枝,蜩集而不疑,故取之如掇也。」由是知,一志凝神,则道无不得,岂特来蜩之翼而已哉?

译疑独注说:‘纯,就是不夹杂;守,就是专一。不夹杂便安静,专一便专注。气安静而有所守,这就是所谓“专气致柔”。哪里属于智慧、技巧和果敢的范围呢?形貌、形象、声音、色彩这些物,彼此哪里有多大差别?世人所谓的先导,不知道践履神明的仪态,只是先表现喜怒的神色,这哪里足以凌驾万物?凡万物的生成,有形来自无形,有变化来自无变化,这是说神明的德性在动静之中都存在。得到这一点并穷尽其中的妙理,达到无形无化的境界,万物哪里还能限制他?礼法有制度,所以不过度;道的纲纪有根本,所以没有起点。只有无所谓终始,才能使万物有终有始;因此使本性归一而不二分,养护元气而不伤害它,使德性完整而不离散。这样就能通达万物生成之处而不与之争,守持自然本性而不亏损。外物从外面来,怎么能进入我呢?这里又设下三个譬喻:醉者坠车,因酒而完整所以不能受伤;镆铘宝剑和飘落瓦片,因为没有心,所以人不怨恨。人的天性,是有为之中的自然;天的天性,是无为之中的自然。老子说:“地效法天,这是人的天性;道效法自然,这是天的天性。”’ 德性生长,是不凭借智慧治理国家;生命受损,是凭借智慧治理国家。不厌弃人为,不以人为而消灭天性;不忽视人为,也不以天性而废弃人事。人民差不多就能保持真实本性,这句话是说这种道理能够教化下民,不过如此而已。碧虚注说:‘因为能够秘密地行动,所以可以冥然通达;不怕虎、犀,也不躲避铠甲兵器,是因为守持纯一而不夹杂,心中没有机巧。万物都有形色,哪里有先后?有形就有变化;得到不形不化的道理,所以无穷无尽,万物各自归正。所谓潜行而不受阻碍,是不越过法度,含藏文采、收敛光耀,游于万物的始终,归于太空而已。使本性归一、养护元气、合于德性,三者混然为一,就同于变化了。天性守持完整,精神不退却,阻碍、灼热、惊惧怎么会进入呢?醉者外物不能伤害,也是这个道理。圣人蕴含于天理之中,鬼神也看不见他的踪迹;若存有心机情欲,就会招致折损和怨恨。所以用来修身就和畅,用来治国就太平。不以智慧役使智慧,而以遗忘消除遗忘;忘掉机心就是德,役使智慧就是害。不因有德而自满,也不把无知当作过失,就接近真实之道了。’ 鬳斋说:‘守持纯气,就是守持元气而不夹杂。形貌、形象、声音、色彩,是说有形迹;万物都受形迹拘束,我若也有形迹,便与万物相同,怎么能达到万物尚未形成之前呢?人不能看见万物的终始,都是因为被形迹牵累,只停留在有形有色而已。前面叙述四个字,后面只举出“色”字,这是文法。造物本身无形,却止于无所变化,是说它没有变易。得到造化的道理而穷尽其中妙处,就远离了有物之物,所以万物哪里还能限制他?不过度的尺度,是一定的法则;无端的纲纪,是无穷的道理;万物的终始,就是造化。本性归一、合于德性,同造化合一,所以说“通乎物之所造”。所谓天、所谓神,就是这个道理在我身上的体现。内在既然完整而不退却,外物哪里还有理由进入呢?醉者坠车、镆铘和飘瓦的譬喻,极其精密而有道理。人的天性仍然有心,天的天性则无心。开启天的天性,就是自然的德性;开启人的天性,则心还没有化解,六根都成为祸害,何况外物呢?列子得到御风成仙的道术,所以有这样的发问;回答用“守持纯气”一句便完全说明了。人、兽、草木、虚空、金石,有情与无情,都不离于气。’ 人只能得到纯气,仙人则能守持这种纯气,抱守精神而归于安静;所以他行动时,外物不能阻碍,火不能灼伤,危险不能使他战栗。形貌、形象、声音、色彩这些外物彼此即使有差别,又哪里足以互相凌驾?归根到底都没有离开形色而已。然而所谓“先”,就是万物尚未有形,也是万物自行形成的根源;所谓“无化”,就是万物尚未发生变化,也是万物自行变化的根源。这样,万物的终始就可以看见了。得到这个道理并穷尽它,外物哪里还能控制他?因此,他处在自己所承受的分限中,藏在日日更新的法则里,游于万物的极处。本性归一,养护元气,与天合德,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源,就超越形色之外了。形体可以忘却,精神没有间隔,外物哪里会进入他的居处呢?下面又论述醉者因酒而完整、圣人藏于天性,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镆干和飘瓦,比喻无心无情;它们即使碰到人,人也不怨恨,何况没有碰到人呢?人若能如此,天下就会平等安定,战争和杀戮从哪里产生?所以天性与人为之知,关键在于所开启的方面;开启天性就是德,开启人为就是害。学道的人应当慎重。‘物焉得而止焉?’中的‘止’字文意不通。郭象注说‘至极者非所制也’,应当是‘制’字,可能因音近而讹误。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时,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粘取蝉,动作就像拾取东西一样轻易。孔子说:“先生真巧啊,还是掌握了什么道术呢?”老人说:“我确实掌握了方法。五六月蝉鸣时,我在竿头叠放两颗弹丸,练到弹丸不掉下来,捕蝉时失手的就只有极少一点;叠放三颗而不掉,失手的就只有十分之一;叠放五颗而不掉,就能像拾取东西一样取蝉了。我安置身体,就像木桩和树根那样稳定;我举起手臂,就像枯木的枝条。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繁多,但我只知道蝉翼。我既不回身,也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会凝聚,这大概说的就是那位驼背老人吧!” 郭象注说:“把两颗弹丸叠放在竿头,是用来检验手是否停稳而审慎。因此他捕蝉时,失手只在锱铢之间。叠放三颗而不掉,失手就更少;叠放五颗而不掉,手的稳定审慎达到极点,于是再没有什么会失手的了。他舍弃了其他事物,所以能够得到这一专长。” 吕惠卿注说:“懂得捕蝉的方法,那么所谓守持纯一之气的人,其用心不分,也不过如此罢了。” 疑独注说:痀偻就是弯腰驼背;老人捕蝉像拾取东西一样。孔子看见他的巧妙,疑心他掌握了道术,于是询问他。老人回答说,在五六月蝉鸣的时候,把弹丸叠到极其危险的高度,练习精熟的人仍能使它不掉下来,这就是练习捕蝉的方法。锱铢是极微小的数目;“一”是数目的开始;能够像拾取东西一样捕蝉,意味着稍微偏离一分也不会发生了。像木桩、树根和枯木一样,是形容身体一动不动;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这难道是天生就有的本性吗?不过是用心不分散,于是精神凝聚罢了。” 碧虚注说:“蝉可以制成醢,所以刚开始练习捕蝉时,就把弹丸叠放在竿头,用来检验手是否摇动。叠放两颗弹丸而不掉,捕蝉时失手还只在锱铢之间;直到叠放五颗而不掉,身体像断木一样,手臂像枯枝一样,蝉落在竿上也不疑惧,所以取蝉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由此可知,心志专一而精神凝聚,就没有什么道术不能得到,哪里只是能捕取蝉翼而已呢?

鬳斋云:「不反不侧,只是凝定其心,一主于蜩,而不知有他。此借以论神气之守,而世间实有是事。但以为技,而不知有道寓焉。」乃疑于神,疑当是凝。后削鐻章可照。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郭注:「物虽有性,亦须数习而后能。习以成性,遂若自然。视渊若陵,故视舟之覆于渊,犹车之却退于坂。覆却虽多,而不以经怀,以其性便故,所遇皆闲暇也。若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欲养生全内者,其唯无所矜重乎?」吕注:观操舟,金注之说,则形全、精复者,非弃世遗生,至于其神无却,不足以与此。疑独注此寓言,达生者,率性任真心无系累,无往而不自得。善游者,率性操舟,犹有未至。若乃善没水之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覆却陈乎前,而不入其胸中,恶往而不暇哉?注者以物赌戏,射也。钩贵于瓦,金贵于钩,心无所贵,故巧心有所贵,则溃乱矣。碧虚注:「操舟若神,善游者不惧溺也。鹜没于水者,则不待舟,即便操之。言忘水者,犹存舟,未尝见舟,兼忘之也。忧患不入于胸次,内有余▯故也。喻瓦▯贱器,投物必审,钩金重宝,射器战殆。是知轻水则舟可操,重货则心计拙,此自然之理也。」鬳斋云:「善没之人,视水如平地,则不学而能操舟矣。射而赌物,曰注射者之巧,本一有所顾惜,则所重在外,而内惑。惑则虽巧者,有时而拙矣。」田▯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之曰:“▯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郭注:“学生者,务中适,守一方之事。至于过理者,皆不及于防。通之适,鞭后去其不及也。藏既内矣,而又入之,过于入也。阳既外矣,而又出之,过于出也。若槁木之无心,而中适,是立名极而实当者也。夫涂中十杀一人,便大畏之。至于色欲之害,动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吕注:单豹则所谓形不离而生亡者也,张毅则所谓物有余而形不养者也。豹则入而藏,毅则出而阳,皆有心而为之。柴立则无心,中央则非其后者也。疑独注:善牧羊者,视其后者而鞭之,欲其循理而勿失。单豹、张毅皆不鞭其后者也。入而藏者,入而又入;出而阳者,出而又出。柴立其中央,无心乎出入者也。得其实则名必极矣。畏涂十杀一人,人道之患也。衽席饮食之间,阴阳之患也。人道之患易见,而人知避;阴阳之患难明,而不知戒。老子云:“动之死地”是也。碧虚注:养生若牧羊,好迳故后,不得不鞭也。单豹养内而不谨外,张毅修外而不治内,皆失鞭者也。入而藏,谓幽栖离群,昧于应物;出而阳者,奔驰溷俗,忘于自治。柴立中央者,愚鲁不通,少适变也。三者无系,是得常名而臻极致者也。夫畏涂粗显,易戒;衽席微暗,难持。故美色之为害也久矣,而天下不觉也。鬳斋云:「拔篲,扫帚,供洒扫之役也。牧羊本听其自然,有在后者而鞭之,谓循天理而行,亦必尽人事。单豹、张毅皆在人事有未尽者,不可全委之于天也。此假于学者,已分上最为亲切。推此,则知前后说天道、人道之意,无入而藏,不专于静;无出而阳,不一于动也。柴立中央,无心,动静若槁木也。尽此三句,可名为至人矣。」畏涂,喻衽席,盖即蛾眉,伐性之斧,示人窒欲之戒也。

译鬳斋说:“不回身、不侧身,只是使心凝定,专心于蝉,而不知道还有其他事物。这是借捕蝉来论说守持神气,而世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只是把它看成技艺,却不知道其中寄寓着道理。”原文“乃疑于神”中的“疑”应当是“凝”。后面的《削鐻》章可以作为参照。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一个船夫驾船,技术神妙。我问他说:‘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泳的人,几次练习就能驾船;至于善于潜水的人,甚至从未见过船,便能驾船。我问他原因,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泳的人,几次练习就能驾船,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水。至于善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便能驾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如同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如同车子后退。船翻覆、车后退等各种情形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的余地呢?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高,用带钩的玉器作赌注的人就有所顾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便心神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是一样的,只是有所顾惜,就把心思看重在外物上了。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郭象注说:“事物虽然各有本性,也必须多次练习以后才能做到。练习成了本性,就好像自然如此。把深渊看得如同丘陵,所以看船在深渊中翻覆,就像看车在山坡上后退。翻覆、后退虽有很多变化,却不让它们经过心中,因为本性已经熟练,所以遇到什么都能从容自得。若所看重的东西越重,内心就越顾惜。想要保养生命、保全内在,大概就在于不有所顾惜和看重吧?” 吕惠卿注说:从驾船和以黄金作赌注的说法来看,形体完整、精气恢复的人,并不是抛弃世俗、遗弃生命;如果他的精神还不能退却外物的牵制,就不足以同这里所说的境界相比。疑独注说:这则寓言说明,通达生命之理的人顺应本性、任其真实本心,不受牵累,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善于游泳的人顺应本性而驾船,仍然有所未至;至于善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便能驾船。翻覆、后退等情形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胸中,这样到哪里会没有从容的余地呢?“注”是拿物品作赌注来比赛射击。钩比瓦贵,黄金又比钩贵;心中没有所贵重的东西,所以技艺高;心中一旦有所贵重,就会溃乱。” 碧虚注说:“驾船如有神助,是因为善于游泳的人不怕溺水。善于潜入水中的人,则不必等待船,便能驾船。所谓忘水的人,仍然还保留着船;至于从未见过船便能驾船的人,则连船也一并忘掉了。忧患不能进入胸中,是因为内在有余裕。瓦是廉价器物,以它作赌注,投射时一定审慎;钩和黄金是贵重财宝,以它们作赌注,射击时就会战战兢兢。因此可知,轻视水的困难,船就可以驾驭;看重财物,心中的谋算就会笨拙,这是自然的道理。” 鬳斋说:“善于潜水的人把水看得如同平地,所以不学习也能驾船。射击并以物品作赌注,叫作注射;射手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一旦有所顾惜,所看重的就在外物,内心便会迷惑。内心迷惑,即使本来有技巧,也会有时变得笨拙。” 田子方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先生善于学习,你和祝肾交游,又听到了什么呢?”田子方说:“我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奉,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子方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牧羊群一样,看见落在后面的羊就用鞭子赶它。’”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子方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水,不和民众争逐利益,活到七十岁还保有婴儿般的面色,却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叫张毅的人,住在高门大宅,悬挂帷幕,来往者无不奔走趋附;活到四十岁就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只保养内在,所以老虎从外部吃了他;张毅只保养外在,所以疾病从内部攻克他。这两个人都没有鞭打落在后面的羊。孔子说:‘不要一味进入内里而收藏,也不要一味出现在外而显扬,应当像柴木一样立在二者之间。’这三点如果能够做到,名声一定达到极致。道路上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父子兄弟就相互告诫,必定聚集许多士卒以后才敢出门,这不是明智吗?人们所应当畏惧的事情,就在衽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警戒自己,这是过错。” 郭象注说:“所谓善于学习,是致力于内心适中,守持某一方面的事情;至于超过常理的地方,都是没有防备到的。使之通达而适中,就像鞭打落后的羊,去除它的不足。已经进入内里收藏,却又继续进入,是过分深入;已经出现在外显扬,却又继续外出,是过分外显。像枯木一样没有偏私之心,而又处于内外适中的位置,就是名义达到极致而实际恰当。道路中十人杀死一人,人们便非常畏惧;至于色欲的祸害足以使人走向死地,人们却没有不冒险接近它的,这就是过错之甚。” 吕惠卿注说:单豹就是所谓形体未离开而生命已经丧失的人;张毅就是所谓外物有余而形体没有得到保养的人。单豹一味进入内里而收藏,张毅一味出现在外而显扬,都是有意为之。像柴木一样立着就是没有偏私之心;立在中央,就是不偏向落后的那一边。疑独注说:善于放羊的人,看见落后的羊就用鞭子赶它,是想让它顺循常理而不偏失。单豹、张毅都没有鞭打落后的羊。所谓进入内里而收藏,是进入之后又继续深入;所谓出现在外而显扬,是出外之后又继续外显。像柴木一样立在中央,是对出入都没有偏执之心。得到其中的实质,名声就一定达到极致。道路上十人杀死一人,是人道方面的祸患;衽席、饮食之间,是阴阳方面的祸患。人道方面的祸患容易看见,所以人们知道躲避;阴阳方面的祸患隐微难明,所以不知道警戒。老子所说的“动之死地”,就是这个意思。碧虚注说:养生如同放羊,羊走上偏僻小路而落在后面,就不得不鞭打它。单豹保养内在却不谨慎外在,张毅修治外在却不治理内在,都是没有鞭打落后的羊。所谓进入内里而收藏,是幽居离群,不善于应对外物;所谓出现在外而显扬,是奔走混同于世俗,忘记自我治理。像柴木一样立在中央,是愚钝不通,缺少适时变化。三者都不受牵系,就是获得常名、达到极致。道路上的危险粗显,容易警戒;衽席之间的危险微妙隐晦,难以持守。因此,美色造成的祸害由来已久,而天下人却没有察觉。鬳斋说:“拔篲就是扫帚,用来承担洒扫的差役。放羊本来听任羊群的自然本性,但有羊落在后面,就要鞭打它;这就是说,既要顺循天理而行,也必须尽到人的努力。单豹、张毅在人事方面都有未尽之处,不能把一切都推给天命。这是借学道者自身的修养来说的,最为切近。由此推论,就能知道前后所说天道、人道的意思:不要一味进入内里而收藏,不能专守于静;不要一味出现在外而显扬,不能专一于动。像柴木一样立在中央,就是无心,动静都如枯木。做到这三句,就可以称为至人了。”所谓道路上的危险,是用来比喻衽席之间的危险,大概就是蛾眉之色、伐性之斧,用来向人表示窒塞欲望的戒惧。

祝宗人▯端以临牢防,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斋,借白茅加汝肩尻乎雕爼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郭注:“欲赡则身亡,理常存耳,不问人兽也。”吕注:「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岂爱身不若彘哉?以世为之累也,故唯弃世遗生可以无累。」疑独注为▯谋,则愿曳尾于涂中,不愿留骨而为贵;为彘谋,则愿食糟糠而措牢防,不愿加肩尻乎雕爼之上。意谓逆性命之理以居富贵,不若顺性命之理而乐贫贱。庄子自喻以▯,而喻世人以彘,其微意可知。碧虚注:解牛皮为鼔,正三军之众。为牛计者,不若服轭;狐白之裘,天子被之而坐庙堂。为狐计者,不若走泽。此牢彘所以不愿加肩尻乎?雕爼之上,达生达命之防者也。鬳斋云:「▯端冠也,防刍养之也。腞同▯楯,机也。曲而可以聚物,曰聚偻。畚筥之▯也。」左宣公二年,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置畚。即此义。生有轩冕之贵,或以刑死;置身趺踬之上,畚簿之中,亦甘心焉。为彘谋如彼,而自为谋如此,何邪?已上四章大意相▯痀偻承蜩用志不分似亦发明前章纯气之守渊人操舟若神即精义入神之谓也牧羊鞭后则示养生之规祝宗说彘则警轩冕之惑是皆所以破世人之昏迷归达生之妙防经防坦明不复赘释。拔篲上蒲末切李氏旧注云「把也」鬳斋口义同根拔之拔拔篲扫帚也诸解略而不论无隐范先生云「拔读同拂拂篲皆服役者所执解义通而音训未明详玩字形参之以理而得其说拔当是帗传写小差监韵帗音拂与翇同全羽也亦侍者所执腞楯陆氏音义云当作▯輴画輀车所以载柩聚当作菆才官切偻当作蒌力九切谓殡于菆涂翣蒌之中也而旧传经文用字若此续考礼记檀弓篇天子之殡菆涂龙輴以椁又云设蒌翣蒌同柳菆聚也聚木盖棺而涂之龙輴则▯画龙文也经意盖谓取富贵者之死以易彘之生彘犹不为之岂有人而不如彘乎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八<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祝宗人穿着玄端衣来到猪圈旁,对猪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来饲养你,十天斋戒,三天祭祀,把白茅垫在你的肩部和臀部下面,把你放到雕饰的俎上,这样你愿意吗?”如果替猪打算,就会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放在猪圈里。”如果替自己打算,那么只要活着能够享有轩冕的尊贵,死后能够陈列在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就愿意这样做;替猪打算时便舍弃这些,替自己打算时却要取得这些。人和猪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郭象注说:“想要得到滋养,身体就会死亡;只有道理长存罢了,不论是人还是兽。” 吕惠卿注说:“替猪打算时就舍弃这些,替自己打算时却要取得这些,难道是爱护自身还不如爱护猪吗?这是因为被世俗所牵累,所以只有抛弃世俗、遗弃生命,才能没有牵累。” 疑独注说:如果替龟打算,就希望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生活,不愿意留下骨头而成为尊贵的对象;如果替猪打算,就希望吃糟糠、安置在猪圈里,不愿意把肩部和臀部放在雕饰的俎上。意思是说,违背性命之理来居处富贵,不如顺应性命之理而安于贫贱。庄子把自己比作龟,把世人比作猪,其中隐微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碧虚注说:剥取牛皮制成鼓,可以用来指挥三军众人;替牛打算,不如让它套上轭。用狐白裘,天子可以穿着坐在朝堂上;替狐狸打算,不如让它逃到泽中去。这就是猪为什么不愿意把肩部和臀部放到雕饰俎上的原因,也是通达生命、通达命运而有所防备的人应当明白的道理。鬳斋说:“玄端是帽子;防通‘坊’,是用来饲养牲畜的地方。腞同‘▯楯’,是载物的车板;弯曲而可以聚集物品的东西,叫作聚偻,属于畚、筥一类。”《左传·宣公二年》说,厨夫烹煮熊掌没有煮熟,便被杀死,尸体被放进畚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活着享有轩冕的尊贵,有时却会因刑罚而死;死后把身体放在倾覆不平的车板上、畚簿之中,也甘心接受。替猪打算是那样,替自己打算却是这样,为什么呢?以上四章的大意相近:驼背老人捕蝉,说明用心不分;似乎也是阐明前一章所说的守持纯一之气。深渊中的船夫驾船如有神助,说的就是精义入神。放羊时鞭打落后的羊,是在显示养生的规范;祝宗人向猪解释,则是在警戒人们迷惑于轩冕。这些内容都是为了破除世人的昏昧迷惑,使人归向通达生命的妙理。本经的意思已经平坦明白,不再赘言解释。“拔篲”中的“拔”音切为“蒲末切”。李氏旧注说“拔”是把持之意,鬳斋《口义》也认为它同“根拔”之“拔”;“拔篲”就是扫帚。各家注解大略而不作论述。无隐范先生说:“拔应读同‘拂’;‘拂篲’都是服役者所执之物。这样解释义理可以通,但字音训诂还不明白。详细玩味字形,参照义理,才得到这个说法:拔应当是‘帗’,传写时稍有差误。韵书中‘帗’音拂,与‘翇’相同,是全羽制成的东西,也正是侍者所执之物。‘腞楯’陆氏《音义》说应当作‘▯輴’,是画有纹饰、用来载柩的车;‘聚’应当作‘菆’,音‘才官切’;‘偻’应当作‘蒌’,音‘力九切’,意思是把棺柩放在菆涂、翣蒌之中。旧本经文用字就是如此。再考《礼记·檀弓》篇说:‘天子之殡,菆涂龙輴以椁。’又说:‘设蒌翣。’‘蒌’同‘柳’,‘菆’就是聚集木材。聚集木材盖棺并涂饰,龙輴就是画有龙纹的▯车。经文的大意大概是说:拿富贵者的死亡来交换猪的生命,连猪都不愿意这样做,难道人反而还不如猪吗?”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八。《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子部,道家类)。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防卷五十九宋 褚伯秀 撰达生第二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焉能伤公?夫忿滀之气,防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陪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防,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郭注此章,言忧来而累生者不眀,患去而性得者达理也。吕注此言:“忧疑则鬼虽无能伤,而自伤;疑释则病虽在已,而自去。然则全于天,而物无自入者,宜其莫之伤也。”夫皇子告敖,何从知鬼之名与其形若此?盖古之民之精爽不携▯者,在男曰巫,在女曰觋,犹能知神只之居,则知其名与形如此,岂无▯乎?疑独注此数鬼名,古人所▯。庄子引之,理寓其中。凡学未至天道者,皆不可以议其有无。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盖亦存而不论也。桓公泽中所见,皇子告敖,因其疑而解之,故告以委蛇之状。见之者殆乎霸,其言中桓公之心,其疑遂释,而不知病之去也。今人病而问卜,求医用巫而获愈者,亦此理,昩者不知耳。碧虚注:「管仲无心,故不见鬼;桓公有心,故见鬼。成疾,阳气上发而阴凝,则善怒;阴气下发而阳伏,则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矣。及问鬼之有无,答以有;鬼之状,洎陈委蛇,则正中公之所见。是知欲无小大,得之则喜;疑无巨细,释之则防。临机贵于启悟,此至人所以未能忘言也。」鬳斋云:「诶,诒气逆之病,沈沟泥之中也。」桓公所见者在泽中,故独问委蛇之状。始疑为妖,故惧而为病。及云见之者霸,故喜而病去矣。此事又与见豕负涂、载鬼一车者不同。然圣人既以此语入之爻辞,则世间亦有此事,不足怪也。桓公因疑而致疾,则非药所可痊。告敖以妄而止妄,遂不药而成效。则知鬼之有无,由心之起灭。而心有好恶,又人之妄情也,眀矣。妄情去,则好恶得其真夲。心眀,则起灭不由彼。今之人逐妄防真,皆见鬼而成疾者也。然则孰知治之善哉?告敖之言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斯为治病之良剂欤?」盖戏瓦出而心痛除,弓影去而疑病愈之▯也。信能澄心涤虑,虚白内融,一尘不留,万境莫挠,则鬼何由而见,病何由而入哉?据所载鬼名,似渉怪诞。然《孔子家语》亦有防防象之说,《左▯》「新鬼大,故鬼小」,《史记》「滈池君献璧之事」,则鬼不为无有也。但阴阳各得其所,两不相伤,足矣。经云:「天下有道,其鬼不神。」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五十九。宋代褚伯秀撰写。《达生》第二。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拍着管仲的手说:“仲父,你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去后就唉声叹气,像是得了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对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君王呢?那股郁结愤怒的气,如果聚集而不能返回,就会使人精神不足;向上而不能下降,就会使人容易发怒;向下而不能上升,就会使人容易忘事;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部、正当心脏,就会形成疾病。”桓公说:“那么世上确实有鬼吗?”皇子告敖说:“有。水沟泥中有履,灶中有髻,门户之内的污秽尘土中有雷霆居处。东北方地下有陪阿、鲑蠪跳跃;西北方地下有泆阳居处。水中有罔象,丘陵中有峷,山中有防,旷野中有彷徨,沼泽中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告敖说:“委蛇,大约像车毂那么粗,像车辕那么长,穿紫衣,戴朱红色的帽子。它这种东西,害怕听到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要成为霸主。”桓公惊喜地笑着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他整理衣冠,与皇子告敖同坐,不到一天便不知道自己的病已经离去了。郭象注说:这一章说的是,忧患到来而成为牵累,是因为不明白事理;忧患离去而本性得到舒展,就是通达事理。吕惠卿注说:这里说,忧虑疑惑时,鬼虽然没有能力伤人,人却会自己伤害自己;疑惑解除时,疾病即使还在自身,也会自行离去。既然如此,能够保全天性,使外物无法自行进入身体的人,当然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可是皇子告敖从哪里知道鬼的名称和形状竟然如此详细呢?大概古代百姓中,精气爽灵不离散的人,男子称为巫,女子称为觋;他们尚且能够知道神祇居住的地方,那么知道神祇的名称和形状也就如此,难道会没有传承吗?疑独注说:这些鬼的名称,是古人传下来的。庄子引用它们,其中寄寓着道理。凡是学问还没有达到天道境界的人,都不能议论它们究竟有无。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呢?”这大概也是暂且存置而不加评论。桓公在沼泽中看见了鬼,皇子告敖便根据他的疑惑为他解释,所以告诉他委蛇的形状。说看见它的人将要成为霸主,这话正好切中桓公的内心;他的疑惑于是解除,却不知道疾病也随之离去了。如今有人生病后求卜问医,请巫者而获得痊愈,也有这个道理,只是昧于事理的人不知道罢了。碧虚注说:“管仲没有疑心,所以看不见鬼;桓公存有疑心,所以看见了鬼。疾病形成,是阳气向上发越而阴气凝滞,于是容易发怒;阴气向下发越而阳气潜伏,于是容易忘事;阴阳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部、正当心脏,就会形成疾病。等到桓公询问有没有鬼,皇子回答说有;讲到鬼的形状,又陈述委蛇的形状,正好与桓公所见相合。由此可知,欲望无论大小,得到满足就会高兴;疑惑无论大小,得到解释就会解除。面对时机,贵在启发觉悟,这就是至人还不能忘却言语的原因。” 鬳斋说:“诶,是气机逆乱的疾病;诒,是气逆;沉,是沟泥之中。”桓公所看见的东西在沼泽中,所以只询问委蛇的形状。他起初怀疑那是妖怪,因此害怕而生病;后来听说看见它的人将要成为霸主,于是高兴起来,疾病也就消除了。这件事又不同于看见猪背负污泥、看见一车鬼的故事。不过,圣人既然把这样的说法写入爻辞,那么世间也确实可能有这种事情,不必感到奇怪。” 桓公因为疑虑而患病,这不是药物能够治愈的。告敖用荒诞的话来制止他的荒诞想法,于是不用药便见效了。由此可知,鬼的有无,取决于心念的生灭;而心有好恶,又是人的妄情,这一点很明显。妄情消除,好恶就能恢复其真实本性;心明白了,念头的生灭便不由外物支配。如今的人追逐妄想、遮蔽真性,都是因为把所见当作鬼而成病的。然而,谁知道最善于治病的方法呢?告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君王呢?这难道不是治病的良药吗?”这大概就像戏弄瓦片后心痛消除、弓影消失后疑病痊愈一类的事。倘若真能澄清心念、涤除思虑,使内心虚静明洁,万物不留一尘,外界万境都不能扰乱,那么鬼从哪里显现,疾病又从哪里进入呢?按照文中所记载的鬼名来看,似乎颇为怪诞。但《孔子家语》也有关于防风氏骨骸的说法,《左传》说“新鬼大,故鬼小”,《史记》又记载滈池君献璧的事情,可见鬼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要阴阳各得其所,彼此不相伤害,就足够了。经文说:“天下有道,鬼就不能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