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一
鬳斋云:「静而圣,动而王,即是内圣外王四字。其道朴素无文,而天下之美。若晓然知此天德之德,则可与天为徒。和,犹合也。大本大宗,赞美自然之德,与自本自根意同。均调天下,则与人合,亦犹尧曰:『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吾师乎?至不为巧数句,先见《大宗师》篇,以为许由之言。此则上加『庄子曰』,显见是寓言,不可作实话看。天行,行乎天理之自然;物化,随物而化也。静为阴,动为阳,波流也。圣门只曰:『不怨天,不尤人。』此又添『无物累』『无▯责』两句。愈自精神,▯见曰祟,魂倦曰疲,曰▯,曰魂,即精神是也。心定则精神自定,万物自服。以虚静之理行于天地万物之间,此之谓天乐。以畜天下,即以善养人者,服天下也。」道之在人,静则为圣,动则为王,皆以无为而尊,朴素而美。犹天地之德,何尝有为?何尝文采?而阴阳四时,无不为;日月山川,无非文明乎?此理则天下之大本大宗立矣。所谓本宗,即内圣外王之道,与天和者也。用以均调天下,则与人和,人乐天乐,皆出于和。其名虽异,所以为乐则一,犹内圣外王之分,而道本无殊也。防物不为戾,泽世不为仁,忘乎善恶也。至于忘寿,忘巧,则非时所摄,非能所系。南华之所师者,师此而已。生为天行,自然运动;死为物化,动必有极。如是则动静合乎天道,无天怨,人非,无物累,▯责。又明其所以乐也。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即同德同波之意。一心定而无为,天下之所归徃。无▯责,故▯不祟;无物累,故魂不疲。行无愧乎幽显,物何为而不服?此无他,以虚极静笃之理,推于天地,通于万物而已。圣人之心,所以养天下者,亦岂外乎此哉?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乎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悦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法,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鼔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译鬳斋说:静而成为圣人,动而成为王者,就是“内圣外王”四个字。他的道质朴无文,却是天下之美。如果明白这个天德之德,就可以与天同类。和,就是相合。最大的根本和宗本,是赞美自然之德,与“自本自根”的意思相同。均衡调和天下,就是与人相合,也如尧所说:“你,是与天相合;我,是与人相合。”‘我是以谁为师呢’以下直到‘不为巧’的几句,先见于《大宗师》篇,被认为是许由的话;这里上面加了‘庄子曰’,明显是寓言,不能当作实话看。天行,是运行于天理的自然之中;物化,是随万物而变化。静属于阴,动属于阳,像水波流动一样。圣门只说‘不怨天,不尤人’,这里又增加了‘无物累’‘无▯责’两句。这样更加显出精神:鬼见称为祟,魂倦称为疲。说鬼、说魂,其实都是指精神。心安定,精神自然安定,万物自然服从。把虚静的道理运行于天地万物之间,这就叫天乐。所谓蓄养天下,就是以善养人,从而使天下服从。道落实在人身上,静时就是圣人,动时就是帝王;都以无为为尊,以朴素为美。正如天地的德性,何曾有意作为?何曾有文饰?然而阴阳和四时无不运行,日月山川无不显现文理吗?这个道理确立了天下的大本大宗。所谓本宗,就是内圣外王之道,也就是与天和谐。用它来调和天下,就能与人和谐;人与天都感到快乐,一切都出于和谐。名称虽不同,产生快乐的道理却是一样的,正如内圣与外王虽有分别,而道本身并无不同。防止万物失其本性而成为乖戾,不以恩泽天下为仁,忘却善恶。至于忘掉寿命、忘掉技巧,就不再受时势支配,也不被能力束缚。南华所师法的,不过就是这个。生,是顺应天道运行,自然地运动;死,是随万物变化,运动必有终止。这样,动静都合乎天道,就没有怨天、非人、累于万物和鬼神责罚的问题,也说明了快乐的原因。动时如天,静时如地,就是与天地同德、同其波动的意思。一心安定而无为,便是天下归依的所在。没有鬼神责罚,所以鬼神不作祟;没有万物牵累,所以精神不疲惫。行为在幽暗与显明之处都无愧,万物还有什么不服从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虚极静笃的道理推行到天地,贯通于万物罢了。圣人的心用来养育天下,难道也能离开这个道理吗?帝王的德性,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旨,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所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面无为,下面也无为,这就是下面与上面同德;下面与上面同德,下面就不成其为臣。下面有为,上面也有为,这就是上下同道;上下同道,上面就不成其为君主。上面必须无为而运用天下,下面必须有为而被天下所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智慧虽能超过天地,却不亲自思虑;辩才虽能雕琢万物,却不自以为喜;能力虽能穷尽海内,却不亲自作为。天不亲自产生万物而万物自然化生,地不亲自生长万物而万物自然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所以没有比天更神妙的,没有比地更富足的,也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因此说:帝王的法则与天地相配,这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并使用人群的道理。根本在君上,末节在臣下;要领在君主,详尽事务在臣下。三军和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节;赏罚、利害和五刑的施行,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制度、刑名和比类详察,是治理的末节;钟鼓的声音、羽旄的仪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丧服以及丧服等级的隆杀,是哀痛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要等精神运行、心术发动之后,才随之实行。末节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着重的。君在先,臣在后;父在先,子在后;兄在先,弟在后;长者在先,少者在后;男子在先,女子在后;丈夫在先,妻子在后。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置次序。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逐渐分化而有形状,盛衰的变化,是变化流转的过程。天地最为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重视亲亲,朝廷重视尊贵,乡党重视年长,行事重视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不讲它的次序,便不是道;谈论道却不合乎道,又从哪里取得道呢?所以古代通晓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其次才讲道德;道德明白以后,其次才讲仁义;仁义明白以后,其次才讲分职守位;分职守位明白以后,其次才讲形名;形名明白以后,其次才讲因才任用;因才任用明白以后,其次才讲推究和省察;推究省察明白以后,其次才讲是非;是非明白以后,其次才讲赏罚;赏罚明白以后,愚者与智者各居适宜的位置,贵者与贱者各安其位,仁者、贤者、不肖者都依其真实情状行事;必须分别他们的能力,必须依据他们的名分。用这些来侍奉君上,用这些来养育臣下,用这些来治理万物,用这些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加以强用,必定归于自然,这叫作太平之治,达到极点了。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这一套,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着重的。”古代谈论大道,要经过五次变化,才可以谈形名;要经过九次变化,才可以谈赏罚。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它的起始。颠倒道的次序来谈论,违逆道理来解说,只能成为被人治理的人,怎么能治理别人?突然谈形名、赏罚,只是掌握了治理的工具,并不懂治理的道理;可以拿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运用天下。这种人叫作辩士,是只知一端的人。礼、法、制度、刑名、比类详察,古人都有;这些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不是君上用来养育臣下的。
郭注「用天下而有余闲暇」之谓也。若汲汲然求为物用,故可得臣;及其为臣,亦无余也。夫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工能用斧,各当其能,非有为也。若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权,则非臣矣。各司其任,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用天下者,亦有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为。各用其性,而天机▯发,则古今上下,谁无为?谁有为也?在上者患于不能无为,而代臣人之所司,使咎繇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则群才失其任,而主上困于役矣。故冕旒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也。天地万物之化育,所谓自尔。帝王无为而天下功,功自彼成,同乎天地之无为也。精神心术者,五末之本,任其自然运动,则五事不振而自举。所以先者,本也。君臣父子之先后,虽是人事,皆在至理中来,非圣人所作。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此大道之序,非但人伦所尚也。所以取道为其有序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虽适而不失其分,得分而物当其形,形明而无所复改。物自任则罪责除,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赏罚者,失得之报也。愚知贵贱各当其才行,其所能之情而无相易业,名称其实,故由名而实不滥也。自明天至刑名,而五至赏罚而九,皆自然之序。治人者必顺序,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先后之序耳。夫用天下者,必通顺序之道,寄当于群才,斯乃上之所以畜下也。吕注无为也,则以一人用天下,而天下为之用,故有余;有为也,则以天下用一人,而一人为之用,故不足。不明乎天者,不纯乎德,德则无为而已。故上无为,下亦无为,而与上同,则称德;道则有天有人,无为而尊者,天道;有为而累者,人道也。故下有为,上亦有为,而与下同,则言道。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不自虑,而天下为之虑;辩不自悦,而天下为之悦;能不自为,而天下为之为。天不产,而万物化,非我产之也;地不长,而万物育,非我长之也;帝王无为而天下功,非我为之也。此天之所以神,地之所以富,帝王之所以大也。无为也者,是乃道之所以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者也。知五末者,须精神、心术之运,而后从之,则向所谓虚无、恬淡、寂漠、无为者,又所以保精神、明心术而养其本之道也。养其本则末从之矣。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至夫先而妇从,此人道尊卑之序也。至于天以神而位乎上,地以明而处乎下,春夏以生而先,秋冬以成而后,以至万物始化而萌,既作而区从防至着,莫不有状,则盛衰变化皆有成理而不可易。天地至神不测,而有尊卑先后之序,则凡人道之本末上下,其可易乎?非特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先后为出于天地之理也,而宗庙、朝廷、乡党、行事一时之所在,犹各有所尚而不可乱,皆大道之序而已。则语道而非其序者,安取道哉?此百家之所以徃而不反,圣王之道所以暗郁而不发也。天者,性命之极,欲明道而不明乎天,则所以道者非道,所谓德者非德。唯真道、真德,则仁义之所自出也。仁左,义右,则有分有守而形可见,名可言。有形名而不乱,则因任而不失其才。能内原其心,外省其迹,则是非得其真,赏罚当于理,愚知处宜而不敢违贵。贱履位而不敢易,仁贤不肖袭情而不敢伪也。必分其能,则官能其事;必由其名,则名当其实。凡事上畜下,治物修身,莫不以此而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文王所以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周之多士亦皆秉文之德,对越在天,所以为太平而比隆于唐虞也。骤语形名赏罚,不知其本始也?则天与道德,其为本始欤?倒则不正,以末为本;迕则不顺,当后而先。言道而无本末先后之序,则是自乱。自乱则人之所治也。
译郭象注说:“所谓运用天下而有余有暇,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急切地求着被万物役使,所以可以得到臣下的地位;一旦成为臣下,也就没有余裕了。工匠不亲自用手雕刻木头,却要使用斧头;君主不亲自处理具体事务,却要使用臣下。臣下能够亲自办理事务,君主能够使用臣下;斧头能够雕刻木头,工匠能够使用斧头,各自发挥自己的能力,这不叫有为。如果君主代替臣下办事,就不成其为君主;臣下掌握君主的权柄,就不成其为臣下。各自主管自己的职责,上下都得到适当安排,无为的道理就达到极点了。运用天下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只是他顺应本性而自然行动,所以称为无为。被天下所用的人也有自己的所得,只是处在下面的人要亲自办事,所以即使舜、禹做臣下,仍说是有为。相对上下而言,君主静而臣下动;比较古今而言,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为。各自发挥本性,天机自然发动,那么古今上下,谁是无为,谁是有为呢?处在上位的人,忧患在于不能无为,反而代替臣下掌管他们的职责,使咎繇不能施行明断,使后稷不能施展播种耕植,于是群才失去适当职任,君主自己也困于劳役。所以君主垂下冕旒遮蔽视线,把天下交给臣下,天下人都能各自发挥本性,这才是无为而无所不为。” 天地万物的化育,所谓自然而然就是这样。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功业由天下自己成就,与天地的无为相同。精神和心术是五种末节的根本,任其自然运行,那么五种事务不会强行振作,却会自行兴起。所以应当先讲的,是根本。君臣、父子先后的次序虽然属于人事,却都来自至理,并不是圣人创造的。明白尊卑先后的次序,就知道事物本来不能没有这种次序;这既是大道的次序,也不只是人伦所崇尚的次序。所以取法于道,就是因为道有次序而且自然。既然明白了,万物就各得其道,和谐的道理自然适宜;虽然适宜,却不失各自的分际;有了分际,万物就各当其形;形体明确,便没有什么需要再改动的。万物各自任其本性,罪责就可以消除;各自顺应本性就是正确,失去本性就是错误。赏罚,是对得失的报应。愚者、智者、贵者、贱者各自合乎才能和行为,不互相改换职分;名分与实际相合,所以依据名分而求实际不会混乱。从明白天道直到形名,再由五种变化达到赏罚、共九个层次,都是自然的次序。治理人必须顺应这个次序,先明白天道,并不是要废弃赏罚,只是不能失去先后次序。运用天下的人,必须通晓并顺应次序的道理,把适当的事务交给群才,这才是君上养育臣下的方法。吕惠卿注说:无为,就是凭一人来运用天下,而天下为他所用,所以有余;有为,就是凭天下来役使一人,而一人为天下所用,所以不足。不明白天道,就不能纯全于德;德不过就是无为罢了。所以君上无为,臣下也无为而与君上相同,这就称为德。道中有天道也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受牵累的是人道。所以臣下有为,君上也有为而与臣下相同,这就是所谓道。君上必须无为而运用天下,臣下必须有为而被天下所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不亲自思虑,而由天下替他思虑;辩才不自以为喜,而由天下替他表达喜悦;能力不亲自施展,而由天下替他施展。天不亲自产生万物,万物却自然化生;这不是我亲自产生的。地不亲自生长万物,万物却自然养育;这不是我亲自生长的。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这不是我亲自做成的。这就是天所以神妙、地所以富足、帝王所以伟大的原因。所谓无为,就是道借以驾驭天地、驱使万物并使用人群的方法。明白五种末节需要精神和心术运行,然后才随之而行,那么前面所说的虚无、恬淡、寂漠、无为,也正是保养精神、明察心术、养护根本的道理。养护根本,末节就会随之而来。末节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着重的。君在先而臣随从,直到丈夫在先而妻子随从,这是人道尊卑的次序。至于天凭神妙居于上位,地凭光明处在下位;春夏因主生发而在先,秋冬因主成熟而在后;直到万物开始化生而萌芽,既已生成便逐渐分化,从防微到显著,无不各有形状,因此盛衰变化都有既定规律而不可改变。天地极其神妙、不可测知,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那么一切人道的本末上下,难道可以改变吗?不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先后来自天地之理,宗庙、朝廷、乡党和行事所在的场合,也各有应当尊重的对象而不能混乱,这全都是大道的次序罢了。谈论道却不合它的次序,哪里还取得道呢?这就是百家之学一去不返、圣王之道隐晦不显的原因。天,是性命的极致;想明白道却不明白天,那么用来行道的就不是道,所谓德也不是德。只有真正的道和真正的德,才是仁义产生的根源。仁在左,义在右,于是有分别、有守持,形可以显现,名可以言说。有了形名而不混乱,就能依据各自情况任用,不失去各人的才能。能在内推究自己的心,在外省察自己的行为,那么是非就能得到真实判断,赏罚就合乎道理;愚者、智者各居适宜之处而不敢违越,贵者、贱者各安其位而不敢改变,仁者、贤者和不肖者都顺着真实情状行事而不敢虚伪。必须分别他们的能力,职官才能胜任其事;必须依据他们的名分,名分才能与实际相合。凡是侍奉君上、养育臣下、治理万物、修养自身,都要凭借这个道理来认识。智谋不强行使用,必定归于自然。这就是文王所谓不识不知、顺从上帝法则的原因;周朝的众多士人也都秉承文王的德性,向着上天答报,所以成就太平,足以与唐虞相媲美。突然谈形名、赏罚,是不是就不知道它们的根本和起始了?那么天与道德,难道才是它们的根本和起始吗?颠倒了就不正,以末节作为根本;违逆了就不顺,把应当在后的放到前面。谈论道却没有本末先后的次序,就是自己造成混乱;自己混乱,就只能成为被人治理的人。
疑独注帝王之德,宗乎天地,故覆载之功大;主乎道德,故万物不能移;常乎无为,则无不为矣。以有为而为,则有所不足;以无为而为,则其为有余。古之人所以贵乎无为也。无为者,为上之道;有为者,为下之道。为上者,以道揆,故兼物;物为下者,以法守,故以物物。上不兼物,物非帝王之德;下不以物物,非臣职之任。此上下之分也。古之王天下者,循道而行,顺理而动,未尝见其有为之迹。知而不自以为虑,辩而不自以为悦,能而不自以有为。德配天地之化育,故无为而天下功。神者,妙万物;富者,畜万物。天能神而不能富,地能富而不能神。帝王能天能地,而德充大于其间。《易》所谓“圣人成能”者,是已。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形而上者,道之本;形而下者,道之末。其本则要,其末则详。主道无为,所以执其要;臣道有为,所以贵乎详。下之五末是也。为帝王者,守其至要,主其大本,则所谓末者自举矣。为臣者,必分之以职,各任其事,运其精神,动其心术,勤劳尽瘁,然后事从之而成也。夫法始乎伏羲,而成乎尧。法成则末学者从之而起,不知所当先者道也。故君先,臣从;父先,子从。此自然之理。神者,明之妙;明者,神之粗。天所以为神,地所以为明。天尊地卑,神明之位分矣。春夏先,秋冬后,圣人因之,先赏而后刑也。变者,离无入有;化者,因形移易。萌者,物之达;区者,物物,所以有别也。夫万物生死区别,盛衰变化,形状不一者,咸归于自然,随天之序而已。况人伦之大者,岂不若是哉?盖自然至理,其本出于天地,其用防于人伦。苟失其序,则悖天废人,其可以为道乎?万物待是而存者,天莫不由是而出焉者,道。道之在我曰德,以德爱人曰仁,爱而宜之曰义。先后上下谓之分,不侵不擅谓之守。形者,物此也;名者,命此也。因其形名而任以所宜,为必原其情必宥其事,然后辩是非,明赏罚,愚知所处,得其宜,贵贱所履,当其位,仁贤不肖,各行其能,无以彼此饰其情也。能各有限,名必当实,以此事上,畜下,以此治物,修身则知谋无用,而归于自然,其治所以至极也。举《书》曰者,逸《书》也。有名者,皆因形而命之,此道之所以防。若防之以道,则长于上古,先于天地,未尝有形,未尝有名,故非所以先也。五者,阴阳之中所谓命也。至于命,乃可命物,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者,阳数之极,赏罚者,量时而通变,又为道之终,故九变而赏罚可言。形名者,道之末;赏罚者,道之终。语道而不求其本始,皆为倒迕也。为人所治者,知治之具;治人者,知治之道也。知治之具者,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辩士一曲之人,蔽于道者也。祥道注:「先针而后缕,可以成帷;先缕而后针,不可以成衣。针缕,微物,犹不可无序,而况道乎?」庄子于人道,则述君臣父子之义;于天道,则推春夏秋冬之理。自天至形名,明道与物之自然;因任至赏罚,明人事之使然也。盖因任不足,然后有原省;原省不足,然后有是非;是非不足,然后有赏罚。赏罚虽非治天下之道,亦治之具也。伯成子高以禹用赏罚而去焉者,盖讥其以教之末者为本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形名,物也,故骤而语者不知其本;赏罚,末也,故骤而语者不知其始也。碧虚注:「以天地为宗,不称长也;以道德为主,不属宾也;以无为为常,常不矜故有余。君忠无不容仁也,臣道无不理义也。君当垂拱无为,若同臣道理事,是不主也;臣当职事有为,若同君德容纳,是不臣也。上不专执,任群才之能,故无为而用天下;臣职所司,以勤劳治事,故有为而为天下用也。由是而知,落天地必取众谋,辩雕万物必取众议,能穷四海必待众为,斯无为之业也。天降气而长育,故莫神于天地;升气产化,故莫富于地。帝王自治而功成,故德合二仪也。本谓理,末谓事,理在简要,君道也;事在详备,臣职也。本末虽异,须待精神防运,心术发用,先循理本,然后事末以表之,先后之序随物生焉。然非圣人不能法象,以序立教,以道为主。法度立而利害随之,用贵贱之位而赏知罚愚,因才能之分而徇名求实。
译疑独注说:帝王的德性以天地为宗本,所以覆载万物的功业广大;以道德为主,所以万物不能改变它;以无为为常道,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凭有为去做,就会有所不足;凭无为去做,所成就的就绰绰有余。这就是古人看重无为的原因。无为,是在上位者的道;有为,是在下位者的道。在上位者以道来衡量裁度,所以能够兼容万物;在下位者以法来守持,所以依据具体事物治理具体事物。君上不能兼容万物,就不是帝王的德性;臣下不能依据具体事物治理具体事物,就不是臣下职责。这就是上下的区别。古代统治天下的人,遵循道而行,顺应理而动,从未显露出有为的痕迹。虽有智慧,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思虑;虽有辩才,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喜悦;虽有能力,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作为。德性与天地化育相配,所以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所谓神妙,是使万物各尽其妙;所谓富足,是蓄养万物。天能神妙,却不能富足;地能富足,却不能神妙。帝王兼有天的神妙和地的富足,德性充满并广大于天地之间。《易》所说“圣人使万物各成其能”,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并使用人群的道理。形而上的,是道的根本;形而下的,是道的末节。根本在于要领,末节在于详尽。君主之道以无为为本,所以掌握要领;臣下之道以有为为本,所以重视详尽。后面所说的五种末节就是这样。做帝王的,守住最重要的原则,掌握大的根本,那么所谓末节自然会自行兴起。做臣下的,必须按职分分派事务,各自承担职责,运用精神,发动心术,勤劳尽力,然后事务才能随之办成。法始于伏羲,至尧时完备。法制完备后,末节之学随之兴起,却不知道应当首先遵循的是道。所以君在先,臣随从;父在先,子随从。这是自然的道理。神,是光明的精妙;明,是神妙的粗显。天之所以神妙,地之所以光明。天尊地卑,神明的位置就有了分别。春夏在先,秋冬在后,圣人因此先施赏而后施刑。变,是由无而有;化,是依循形体而转移变化。萌,是万物显达的开始;区,是万物彼此分化,所以各有区别。万物的生死、区别、盛衰、变化以及形状不一,全都归于自然,只是顺应天的次序罢了。何况人伦的大道,难道不也是这样吗?自然的至理,根本出于天地,作用落实于人伦。如果失去次序,就会违逆天道、废弃人事,这还能称为道吗?万物依赖它而存在,天所显现的一切也都由它而出,这就是道。道存在于我身上,就叫作德;以德爱人,就叫作仁;爱人而合宜,就叫作义。先后上下叫作分,不侵犯、不擅自越权叫作守。形,就是使事物成为如此;名,就是给它命名。依据事物的形和名,按照适宜的情况任用它;凡事必须先推究实际情状,宽宥相应的事务,然后辨明是非,明确赏罚,使愚者、智者各得其宜,使贵者、贱者各安其位,使仁者、贤者、不肖者各自发挥才能,不用彼此来掩饰真实情状。能力各有局限,名分必须符合实际;用这个道理侍奉君上、养育臣下,以此治理万物、修养自身,就知道智谋无需强行使用,而归于自然,这种治理便达到极致。举《书》所说的话,是佚失的《书》。凡是有名的事物,都是依据形体来命名;这就是道的作用所在。若从道的根本上说,它早于上古,先于天地,从未有形,从未有名,所以不能作为首先讲的内容。五,是阴阳之中所谓的命。到了命这个层次,才可以给万物命名,所以经过五次变化,形名才可以提出。九,是阳数的极点;赏罚要衡量时势而通达变化,又是道的终点,所以经过九次变化,才可以谈赏罚。形名,是道的末节;赏罚,是道的终点。谈论道却不追寻它的根本和起始,都是颠倒、违逆道理。成为被人治理的,只懂得治理的工具;治理别人的,才懂得治理的道理。只懂治理工具的人,可以拿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运用天下;这种人是辩士,是只知一端而被道遮蔽的人。祥道注说:“先有针后有线,才能缝成帷幕;先有线后有针,却不能缝成衣服。针和线是细小的东西,尚且不能没有次序,何况大道呢?”庄子谈人道,就阐述君臣父子的义理;谈天道,就推演春夏秋冬的规律。从天道讲到形名,是说明道与万物的自然;从因任讲到赏罚,是说明人事的必然。因为因任还不足,所以有推究和省察;推究省察还不足,所以有是非;是非还不足,所以有赏罚。赏罚虽然不是治理天下的道,却也是治理的工具。伯成子高因为禹使用赏罚而离去,大概是在讥刺禹把教化的末节当成根本。万物有本有末,事情有终有始。形名属于万物,所以突然谈形名的人不知道它的根本;赏罚属于末节,所以突然谈赏罚的人不知道它的起始。” 碧虚注说:“以天地为宗本,就不称自己为长;以道德为主,就不把自己当作宾客;以无为为常道,常常不自矜,所以力量有余。君主守忠而能容纳一切,体现仁;臣下各理其事而无不合宜,体现义。君主应当垂衣拱手而无为,如果像臣下那样亲自处理事务,就不是君主;臣下应当按职分有为,如果像君主那样以德容纳一切,就不是臣下。君上不专擅执掌,而任用群才各自发挥能力,所以无为而运用天下;臣下主管自己的职务,以勤劳处理事务,所以有为而被天下所用。由此可知,智慧即使超过天地,也必须采用众人的谋划;辩才即使能雕琢万物,也必须采用众人的意见;能力即使能穷尽四海,也必须依靠众人去施行,这就是无为的功业。天降下气而使万物生长养育,所以没有比天地更神妙的;气上升而产生化育,所以没有比地更富足的。帝王自己端正而功业成就,所以德性与天地相合。根本指道理,末节指事务;道理简要,是君主之道;事务详备,是臣下职责。本末虽然不同,却都需要精神运行、心术发动;先遵循根本道理,然后以末节事务表现出来,先后次序随万物自然产生。然而不是圣人就不能取法天地,以次序建立教化,以道为主。法度确立后,利害随之而来;依据贵贱的位次而赏智罚愚;依据才能的分别,遵循名分而求取实际。”}],
以上九目为世治教,五变而刑名可举,取五行生克之义;九变而赏罚可言,阳九极变之旨也。形名以天理道德为本,赏罚以刑仪名器为始。专任赏罚,岂非倒道乎?语失次序,岂非迕说乎?刑名赏罚,治之具;妙用次序,治之道。迹所以为天下用,理可以用天下也。名数礼教,下之所以事上也;无为自化,上之所以畜下也。」鬳斋云:「落天地,言其大;雕万物,言其巧。万物自生,非天生之;万物自长,非地长之。帝王无为而成天下之功,亦与天地同也。要在主君道无为也,详在臣臣道有为也。威武文德之辅助,故五兵之运;德之未明,刑以弼教,故赏罚五刑,教之末。礼法刑名,钟鼔羽旄,皆非礼乐之本。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言皆从心生,非由外铄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先。此论尤妙,看得庄子亦何尝全不用兵刑礼乐?盖当知所先后。若天地之行,盛者非一时而盛,衰者非一时而衰,故曰杀也。所尚齿爵亲贤,亦天下自然之理也。」次陈为治之序,凡有九等:分守职也,刑名称也。因任因所职而任之,原省省减也。不任其事,则免之去之矣。是非旌别淑慝也?赏罚挞以记之,车服以彰之。之▯愚知,处宜言当其任。贵贱履位,犹当位袭安也。安其情实,则分能由名,各有所处,而无容心,归于自然而已。古书虽有刑名之说,未尝▯本以求末。若不知先后,骤然而言,则失其本始。是治于人而为天下用,非所以用天下也。刑名赏罚,为治之具;分守仁义,为治之道也。刑名即形名,古文通用。夫以天地为宗,道德为主者,岂有他哉?以无为为常而已。无为已难能,况常而不变者乎?此古人所以贵也。无为有为,上下之所以分。反是,则君不主而臣非臣矣。知不自虑,辩不自悦,能不自为,无为之本也。天不产而物化,地不长而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此无为之效也。曰神,曰富,而大足包之,此帝德所以配天地而乘之,驰万物,用人群,特其余事。本要末详,自然之理。故三军五兵,至隆杀之服,虽五事之末,而必由于精神心术之运,则古人所不废也。但非所先耳。若夫君臣父子夫妇之先后,犹天尊地卑之不可易,而圣人取象焉。神明之位,上下不紊;四时之序,先后有伦。万物化作萌区,有状而物之盛衰变化见矣。此天地之序,而人所取法者也。宗庙朝廷乡党行事,莫不有序,而道在其中。语道而非序,何取于道哉?故自此先明天,而道德次之,至仁贤不肖袭情,皆因之而不可无。必分其能以稽效,必由其名以考实事。上畜下治,物修身之要,莫越乎此。知谋不用,归于自然,此太平之至治也。后引书曰:“至畜天下也。”盖衍上文余意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一<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译以上九个层次,是治理世间、施行教化的次序。经过五次变化,才可以提出刑名,这是取五行生克之义;经过九次变化,才可以谈赏罚,这是阳数至九而变化的宗旨。形名以天理、道德为根本,赏罚以刑法、仪制、名器为起点。专门依靠赏罚,难道不是颠倒道的次序吗?谈论时失去先后次序,难道不是违逆道理的说法吗?刑名、赏罚,是治理的工具;巧妙运用次序,才是治理的道。具体的事迹只能使天下为其所用,道理却可以运用天下。名分、制度、礼教,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无为而使万物自化,是君上用来养育臣下的。”鬳斋说:“‘落天地’,说的是广大;‘雕万物’,说的是精巧。万物自行生长,并不是天亲自生出它们;万物自行成长,并不是地亲自长养它们。帝王无为而成就天下的功业,也与天地相同。要领在于君主之道无为,详尽在于臣下之道有为。威武、文德的辅助,所以有五兵的运用;德教尚未彰明,所以用刑法辅助教化,赏罚和五刑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刑名、钟鼓羽旄,都不是礼乐的根本。精神运行、心术发动之后,末节才随之而行。就是说,一切都从内心产生,不是由外物强加的。末节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讲的。这个说法尤其精妙,可见庄子也并非完全不用兵刑礼乐。” 大概应当懂得先后次序。就像天地的运行,兴盛的事物不会只在一个时刻兴盛,衰败的事物也不会只在一个时刻衰败,所以说“杀”,即衰减。尊重年长、爵位、亲亲和贤能,也都是天下自然的道理。”接着陈述治理的次序,共有九个等级:分守,是分职守位;刑名,是辨明名分。因任,是依据职务来任用;原省,是推究并减省。如果不能胜任其事,就免去职务、让他离开。是非,是分别善恶吗?赏罚,是用鞭挞来记明,用车服来彰显。所谓愚者、智者各处适宜,是说各自当任;贵者、贱者各安其位,就是各自安处本位。使人的真实情状安定下来,分别能力、依据名分,各有所处,不夹杂私心,归根到底只是顺应自然罢了。古书虽然有刑名的说法,却从未舍本逐末。如果不知道先后,突然谈论这些,就会失去它们的根本和起始。这只是被人治理而被天下所用,不是用来运用天下的。刑名、赏罚,是治理的工具;分守、仁义,才是治理的道。刑名就是形名,古文中可以通用。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以无为为常道罢了。无为已经很难做到,何况长久坚持而不改变呢?这就是古人看重它的原因。无为和有为,是上下区别所在。反过来,君主就不能成为君主,臣下也不能成为臣下。智慧不亲自思虑,辩才不自以为喜,能力不亲自施展,这是无为的根本。天不亲自产生万物而万物化生,地不亲自生长万物而万物得到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这是无为的效果。所谓神妙、富足和伟大,足以总括其中的意义;帝王的德性因此与天地相配,驾驭天地、驱使万物、使用人群,都只是它的余事。本是要领,末是详节,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三军五兵直到丧服等级,虽然都是五种事务的末节,却必定出于精神、心术的运行;这些事情古人并不废弃,只是不作为首先的内容。至于君臣、父子、夫妇的先后,也如天尊地卑一样不可改变,圣人因此取法于天地。神明的位置有上下之分,不能混乱;四时的次序有先后之伦。万物化生,萌芽分化而有形状,万物的盛衰变化由此显现。这是天地的次序,也是人所应当取法的。宗庙、朝廷、乡党和行事无不有次序,道就在其中。谈论道却不讲次序,从哪里取得道呢?” 所以从这里开始先明白天道,然后才讲道德,直到仁者、贤者和不肖者各依真实情状行事,这些都因循次序而不可缺少。必须分别各人的能力来考核成效,必须依据名分来考察实际事务。君上养育臣下、治理万物、修养自身的要领,没有超过这个的。智谋不强行使用,归于自然,这就是太平之治的极致。后面引用《书》说:“这就是养育天下的最高境界。”大概是补充上文未尽的意思。《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一卷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四十二宋 禇伯秀 撰天道第三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郭注:“无告者,所谓穷民不废者,常加恩也。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四时昼夜皆不为,而自然胶胶扰扰乎?则自嫌有事也。”故曰:“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德而已矣。”吕注:天德则虽出,而未尝不宁;日月照而四时行,徃来屈伸,莫有为之者也。昼夜有经,则相代乎前,而莫知所萌。云行雨施,而天下均平矣。则其视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者,岂不胶扰乎?舜之所言,乃天之合;尧之所言,人之合也。而世儒之所以知尧者,止此而已。故寓之二圣,以明所大,而共美者为在于此。与黄帝不异也。疑独注不敖,无告至哀,妇人即是不敢侮鳏寡之意。美则美矣,未能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此所以未大天德者。自然之道,得于已,故出而有为,未尝不静。若日月四时,云行雨施,岂有心于天下之物哉?帝王之道,若是而已。尧闻舜言,知向用心之非,胶胶扰扰,逐于人为,而昧于天德,故以舜为天合,已为人合。天合者,与天同;人合者,与人同。天地覆载,万物德无不▯。为帝王者,莫不体之,虽黄帝、尧、舜,亦莫大于德。合天地而为美也。祥道注:「不敖无告,至哀妇人者,仁也。天德出宁,至云行雨施者,道也。仁人也,而无不为,故曰人之合道,天也。尧行天道,而所言者人;舜行人道,而所言者天。行天而合乎人,故其德止于充实之美;行人而合乎天,故其功归于光辉之大。胶胶,言其止;扰扰,言其动也。」碧虚注:「不敖无告,不废穷民,仁人之心,无以加此。舜以为弊迹未去,故未大也。天德而出宁,人事则感动矣。昏明有序,开阖有常,升降气交,天地之德也。尧悟已之所为,胶胶扰扰,乱之又乱也。天之合无心,人之合有迹。天地者,古之所大;王天下者,体之而已矣。」鬳斋云:「天德者,自然之德;出宁者,《易》云『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日月照,至云行雨施,皆形容无为而为之意。尧谓我之所为,未免自为扰乱,合于人而已,未合于天也。然则下三句是尧自叹之辞。天地自然之理,古今莫大于此。共美者,共好之也。王天下者,无它,但法天地则可矣。」天德者,无为之化,出宁者,为而无为。日月照,四时行,皆自然运动,无为之者。故昼夜有常而无差忒,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君天下者,所以体之以立德,而民莫不归;▯之以化物,而物莫不从也。尧于言下有省,始悟日前所为胶胶扰扰,天合之与人合,相去远矣。以是观之,尧舜之德,若有优劣,而结以黄帝、尧舜之所共美,则又混然无分。此南华立言,抑扬阖辟之妙,学者熟味,当自得之。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徃因焉。」孔子曰:「善。」徃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太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郭注:“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常人所谓仁义也。故寄孔老以正之。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所谓无私者,释已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已也,此乃甚私,非忘私而公也。自天地固有常,至树木固有立,皆已自足,不待于兼爱也。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仁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第四十二卷 宋代褚伯秀撰写 《天道》第三 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用心的方式是怎样的?”尧说:“我不傲慢地对待无所告助的人,不抛弃困穷的百姓,怜悯将死的人,爱护幼儿,哀怜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样固然美,却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当怎样呢?”舜说:“让天德自然显现,安宁自然而出;就像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像昼夜各有常规,云气运行而降下雨水。”尧说:“这样岂不是纷乱忙扰吗?你是在合于天,我是在合于人。天地,是古人最为推重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赞美的。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效法天地罢了。” 郭象注说:“无所告助的人,就是所谓困穷的百姓;不抛弃他们,就是经常施加恩惠。与天合德,那么即使有所施为,仍然安静;四时、昼夜都不是有意作为,而是自然而然。若纷乱忙扰,便是自己觉得有所作为了。”所以说:“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做了什么呢?不过是天德罢了。” 吕惠卿注说:天德虽然显现出来,却始终安宁;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往来屈伸,没有谁在有意主使。昼夜有常规,彼此前后相代,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云气运行、雨水降下,天下就均平了。这样看来,尧所说的不傲慢对待无所告助者、不抛弃困穷百姓,难道不是纷乱忙扰吗?舜所说的是合于天,尧所说的是合于人。而世间儒者认识尧,也只到这里为止。所以把这些话寄托在两位圣人身上,用来说明他们共同推重大而赞美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与黄帝没有不同。疑独注说:不傲慢对待无所告助者,直到哀怜妇女,就是不敢欺侮鳏寡的意思。这样固然美,却不能恩泽万世而不止于仁,所以还没有达到天德的广大。自然之道得于自身,所以即使有所施为,也始终安静。像日月运行、四时更替、云行雨施,难道是有意关怀天下万物吗?帝王之道,不过如此。尧听到舜的话,知道自己先前的用心有问题:纷纷扰扰地追求人为,昧于天德,所以说舜是合于天,自己是合于人。合于天,就是与天相同;合于人,就是与人相同。天地覆载万物,万物无不承受其德。做帝王的,无不应体会这一点;即使黄帝、尧、舜,也不过是以德为大,合于天地而共同称美罢了。祥道注说:“不傲慢对待无所告助者,不抛弃困穷百姓,直到哀怜妇女,这是仁。天德显现而安宁,直到云行雨施,这是道。仁者属于人,却没有不作为的事,所以说这是人所合于道;天属于道。尧实行天道,却说的是人事;舜实行人道,却说的是天道。实行天道而合于人,所以他的德性止于充实之美;实行人道而合于天,所以他的功业归于光辉之大。‘胶胶’说的是静止,‘扰扰’说的是运动。”碧虚注说:“不傲慢对待无所告助者,不抛弃困穷百姓,这是仁人的心,不能再超过了。舜认为这些有为的痕迹还没有去掉,所以还不够广大。天德显现而安宁,人事则会引起扰动。昏明有序,开合有常,气的升降交感,这就是天地的德性。尧醒悟到自己的作为纷纷扰扰,是乱上加乱。合于天是无心而为,合于人则有具体痕迹。天地,是古人最为推重的;统治天下,不过是体会并实行天地之道罢了。”鬳斋说:“天德,就是自然之德;出宁,《易》说‘首先出于万物之上,万国都安宁’,从日月照耀到云行雨施,都是形容无为而自然成就的意思。尧说自己的作为免不了自我施为和纷扰,只合于人,还没有合于天。” 那么,下面三句就是尧自我感叹的话。天地自然的道理,古今没有比它更大的。所谓共同赞美,就是共同认为它美好。统治天下的君王没有别的办法,只要效法天地就可以了。” 天德,是无为的化育;安宁自出,是有所作为却仍然无为。日月照耀、四时运行,都是自然运动,没有谁在有意主使。所以昼夜有常而没有差错,云气运行、雨水降下,万物各自显现形态。统治天下的君王,应当体会这种道理来建立德性,百姓就没有不归附的;弘扬它来化育万物,万物就没有不顺从的。尧从这些话中有所省悟,开始明白自己此前的作为纷纷扰扰,合于天与合于人的差距是很远的。由此看来,尧舜的德性似乎有优劣之别;但篇末又说黄帝、尧、舜共同赞美天地之德,于是又混然无所分别。这正是《南华》立言时抑扬开合的妙处,学习的人仔细体会,自然会有所领悟。孔子到西方周室去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藏的史官中有个叫老聃的人,已经免官归居。先生想收藏书籍,不如试着去拜访他,请他帮忙。”孔子说:“好。”孔子前去见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反复讲解十二经来劝说老聃,刚讲到一半,老聃说:“太过漫无边际了,请让我听听其中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就自己,不义就不能立身;仁义,是至真人的本性,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使万物都得到和乐,兼爱而无私,这就是仁义的真实情状。”老聃说:“恐怕已经接近错误的言论了!兼爱难道不是迂曲吗?说无私,实际上仍然是有私。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养护,难道天地本来没有常规吗?日月本来没有光明吗?星辰本来没有排列吗?禽兽本来没有群类吗?草木本来没有直立吗?先生只要放任德性而行,顺着道而走,就已经达到极点了,又何必用力不懈地向天下张扬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恐怕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 郭象注说:“内心使万物和乐、兼爱而无私,这是常人所说的仁义,所以借孔子和老聃的对话来纠正这种看法。至仁之人没有偏爱,却径直前行。所谓无私,是放下自己而爱别人;爱别人的人,是希望别人也爱自己,这反而是很深的私心,并不是忘掉私心而归于公。天地本来有常规,直到草木本来直立,都是各自已经满足,不需要依靠兼爱。事情来到面前才施爱,合乎义就停止,这才是忘掉仁义。如果总是把仁义放在心上,就会扰乱真实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