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一
吕注:正考父至孰恊?唐许言器度大小有如此者。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毁则为贼矣。德有心,而心有眼,知识具而败其则,贼莫大于是。内视则所谓贼也。五官之动,迷而不反,莫非凶也。中德为首,谓德有心,有心则有我,自是而非彼,故有以自好而吡其所不为也。八者俱过人,则自裕,故以是穷;三者不若人,则自强,故通达。孟子论孤臣孽子,操心虑患,义同和慧,外通则物至,勇动多怨,仁义多责。此明世俗之所美者非美,所恶者非恶,要在强行者有志,以遗其形而已。人能于生而达之,则所谓天而生者,无以知为也。傀然而已,于知而达之者,知吾之所知出于无知,而未能无知,肖之而已。命者,造物所为,吾与造物为人,故达大命者随之而不去,知穷达在天而不在我,故达小命者遭之而不辞也。疑独注:一命士,二命大夫,三命卿也。伛偻至循墙,皆言退让之威仪。命愈増,而让愈加也。不▯谓侮之。吕踞,直腰貌。车上舞,轻浮之甚。呼诸父以名,傲慢之极。尧许以天下让,而彼不能。故曰:孰恊?唐许此言,君子受命而愈恭,小人受命愈不逊。德有心下,德也。上德则无心。心有眼动,心也。静心则无眼。德有心则贼道,心有眼则贼德。道德防,则人伪生。伪生则内视思虑营营,败其真性矣。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为中。德动则四者随之。中有以自好,人不为己之所好,则訾毁之。此心之贼也。八者俱过,人不免为人役。所以穷三者不若人,然得保其身。所以达人有八极三必,如形有六府,自然之理也。知慧外通,则伤其内。勇动多忤,则人怨之。仁义则人望其爱,而多责。达生之情者,傀傀者,人之不能同于神也。达命之情,则同于神矣。达于知者,肖肖者,其小道大,故似不肖。达大命者,忘死生而无累,乐天者也。达小命者,贫富寿夭遭则受之,安之者也。碧虚注《文子》曰:道有知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有心,谓憎爱、是非;有眼,谓驰逐景物。内视,谓明察分别去取也。凶德,谓眼、耳、鼻、舌、心。心主于中,自好自是,而訾其不同己者,是谓内视。内视而败矣。凡胜物之极者,久必穷困;畏不若人,久必达。此乘除之理。知慧而务外,勇动以招怨;仁义所不周,皆用失其宜,非所以全身也。故达生之情者,大悟无系;达于知者,肖似愚拙。达大命者,随顺生死;达小命者,遇则安之。何穷通之能累哉?鬳斋云:「德有心数句,于学人分上最为亲切。禅家谓之渗漏心,又曰第二念。为德而知其为德,则是有心。有心中又有思前▯后之意,是又开一眼。以此有眼之心而内视,则千差万别,不复知有浑然者矣。」凶德指心耳。眼鼻口有以自好,言已有能而訾人所不能,此心不可以学道。圆觉云:「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亦此意。八极言:「有所恃者,必至于穷。」三必言:「慊然不足,有时而达。」缘循柔顺偃佒,随起倒貌。形有六府,言人身中有此六个蕴蓄之地,知、慧、勇敢、仁义、达生、达知、达命是也。遭者,犹有得失委命之心,随则听之而无容心矣。所言六府后,以命字防绎为两句结之,此文法也。正考父,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此段犹是哀公与颜阖问答,曼衍余意,盖谓圣贤处世,不以穷达累其心。三命而循墙以达,为惧也;三命而名诸父以达,而骄也,皆不免宠辱惊心,安足以恊唐尧、许由之高致哉?尧之黄屋非心,由之不肯越爼,出处虽殊,其心一也。故用以结前章之义。后又论世俗自好之弊,而不知穷达之由命也。为德而有心,则分别生而惠不广矣;又役心而有见,则知虑烦而内不静矣。惠不广则害德,内不静则害心,故为贼之大。内视忖度其所欲,为经营布置如在目前,规拟其必成而败亡继之矣。释氏▯五种眼,唯天眼、肉眼在面,慧法、佛眼皆在心。彼心眼显成德之效,此心眼戒败德之原。不戒乎败,曷臻乎成?二家之论相为表里。凶德有五:视听言貌思之不由乎正者,心主中而为首,因有以自好,谓人莫我及,而訾毁之,此败德之始。加以四凶从之,何恶弗为哉?人能自中德而反之,复犹未远,转凶为吉,在人力行耳。八极三必,亦奇正相生,循环之理,犹人身府藏应阴阳之盈虚消长而不自知也。知慧所以养德而用于外,通于事则勇动而多怨;仁义所以广惠而博济为难,故不周而招。达生者傀然恬解,达知者消然忘知,大命随而任之,小命安于所遇,贤人君子所以穷达皆乐,而世患莫及者,以此。予颐与予字难释,疑当是汝肖音,消义同。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一
译吕惠卿注:正考父到“谁能相交”,说的是人的器量大小竟有这样的不同。不知不觉而顺从上天的法则;破坏这种法则,就是祸害。德中有机心,心中又有机巧见识,知识一具备便败坏法则,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所谓内视,就是这种祸害。五官的活动迷失而不回转,没有不是凶害的。说中德为首,是因为德中有心;有心便有自我,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所以自以为是,诋毁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八方面都超过常人,便自负有余,所以反而困穷;三方面不如别人,便自我勉强,所以反而通达。孟子所说孤臣孽子操心虑患,与这里的意思相同。智慧向外显露,外物一来便受到牵动;勇于行动会招致怨恨,仁义会招来责难。这说明世俗所赞美的未必值得赞美,所厌恶的未必值得厌恶,关键在于勉强用力的人有志向,只是遗弃了自己的形迹罢了。人如果能够通达生命的实情,那么所谓天然而生的东西,就不以知识为能了,只是傀然如此而已。能够通达知识的人,知道自己的知识出于无知,却还不能完全达到无知,所以只是近似而已。命是造物者所施为;我与造物同为人,所以通达大命的人顺随它而不离开,知道穷达在天而不在自己;通达小命的人遭遇穷达便承受它而不推辞。疑独注:一命是士,二命是大夫,三命是卿。从弯腰、弯得更低到沿墙而行,说的都是退让的威仪。官命越增加,谦让也越加深。“不恊”是说不能相同。“吕踞”是挺直腰的样子;在车上跳舞,是轻浮到了极点;直呼诸父的名字,是傲慢到了极点。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而许由不能接受,所以说“谁能相交”。唐尧、许由这些话,是说君子受命后更加恭敬,小人受命后更加不逊。下等的德,是有意而为的德;上等的德则无心。心中有机巧见识,就是有心;心静就没有这种机巧。德中有心便损害道,心中有机巧便损害德。道德一被损害,人为的虚伪就产生;虚伪产生,内心就反复思虑、营营不安,损害本真之性。所谓凶德,是眼、耳、鼻、舌、心,心居其中而为首。德一发动,其他四者就随之而动。心中自以为是,别人不做自己所喜欢的事,就诋毁别人,这是心的祸害。八方面都超过别人,人就免不了被人役使;三方面不如别人,却能够保全自身。所以通达的人有八极、三必,就像形体有六府一样,都是自然之理。智慧外露,就会伤害内心;勇于行动而多有冲撞,人们就会怨恨他;行仁义,别人希望他施爱,因此也多有责难。通达生命实情的人显得傀然,是因为人不能完全与神明相同。” 通达天命的实情,就能与神明相同。通达知识的人,是近似而已;他所走的是小道,却把它看得很大,所以近于不肖。通达大命的人忘掉生死而没有牵累,是乐于顺应天的人。通达小命的人,贫富寿夭一旦遭遇便接受它,安然处之。碧虚注引《文子》说:道一有知识分别就会混乱,德一有意存心就会险僻,心一有机巧见识就会昏乱。“有心”是指憎爱、是非;“有眼”是指追逐外在景物。内视,是明察分别、取舍好恶。凶德,是眼、耳、鼻、舌、心。心居中央,自以为是、自我喜好,诋毁与自己不同的人,这就叫内视;一旦内视,便已经败坏。凡是胜过外物到了极点的人,长久下去必然困穷;害怕不如人,长久下去反而必能通达,这是相反相成的道理。只用智慧而向外追逐,就会伤害内心;勇于行动会招来怨恨;仁义有所不能周遍,便会因失去适宜而产生问题,都不能用来保全自身。所以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大悟而无所系累;通达知识的人,近于愚拙;通达大命的人,顺随生死;通达小命的人,遇到什么就安然接受。穷困与通达怎么能够牵累他呢?鬳斋说:“‘德有心’几句,对于学习道的人来说最为切近。禅家称之为有渗漏的心,又称为第二念。把德当作德,并且知道自己正在行德,就是有意存心;有意存心之中又有追忆过去、思虑未来的意思,这就又打开了一只机巧之眼。用这颗有机巧见识的心向内观察,就会出现千差万别,再也不知道本来浑然一体的境界了。”所谓凶德,指的是心。眼、鼻、口有自我喜好,是说自己已有某种能力,便诋毁别人所不能的;这样的心不能用来学道。《圆觉经》说:“不重视久习之人,也不轻视初学之人。”也是这个意思。八极,是说有所依恃的人必然走向困穷。三必,是说内心自满不足的人,也有时能够通达。“缘循、柔顺、偃佒”,都是随势起伏的样子。形有六府,是说人的身体中有六个蕴藏之处,即知、慧、勇敢、仁义、达生、达知、达命。遭,就是仍有得失、把一切交给命运的心;随,则是听任自然,心中不再存有分别。上文所说的六府,后来用“命”字贯串推演,结成两句,这是这种文章的写法。正考父是孔子的第十代祖先,宋国的大夫。这一段仍然是鲁哀公和颜阖的问答,只是把余意铺展开来,大概是说圣贤处世,不因困穷或通达而使内心受到牵累。三次受命而沿墙行走,是因为恐惧;三次受命而直呼诸父之名,是因为骄傲;都免不了因宠辱而惊动内心,怎么足以与唐尧、许由的高尚境界相比呢?尧住黄屋而不以为意,许由不肯越过俎席接受天下,出处虽然不同,内心却是一致的,所以用来结束前一章的意思。后面又谈世俗自以为是的弊端,以及不知道穷达出于天命。行德而存有意念,分别心就会产生,恩惠便不能广施;又役使内心而存有见解,知识思虑就烦乱,内心也不安静。恩惠不能广施会损害德,内心不安静会损害心,所以都是最大的祸害。内视、揣度自己的欲望,像经营布置一样把一切预先安排在眼前,盘算它一定成功,接着失败灭亡也就到来了。佛教说有五种眼,只有天眼、肉眼在脸上,慧眼、法眼、佛眼都在心中。佛教所谓心眼显现,是成就德行的效果;这里所说的心眼,则是败坏德行的根源。不警戒败德的根源,怎么能够达到成德呢?两家的说法正好互相表里。凶德有五种:视、听、言、貌、思,如果不由正道而行,就会出问题;心居其中而为首,又自以为是,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进而诋毁别人,这是败坏德行的开始。再加上四凶跟随他,什么坏事不能做呢?人若能从内心守住德而返回正道,重新走回去还不算太远;把凶转为吉,只在人是否努力实行罢了。八极三必,也是奇正相互生成、循环运行的道理,就像人的脏腑顺应阴阳的盈亏消长,却自己并不知道一样。智慧是用来养德并施用于外的;一旦通达事务,就会逞勇妄动而多招怨恨。仁义是用来广施恩惠、普遍救济的,但这很难做到,所以不能周全,反而招来怨恨。通达生命的人,旷然恬淡而解脱;通达智慧的人,澹然忘却智慧。大命随顺而任之,小命安于所遇;贤人君子因此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能快乐,世间的祸患也不能侵及他们。‘予颐’和‘予’字难以解释,疑心应当是‘汝’的肖音,意思与‘消’相同。《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二宋 褚伯秀 撰杂篇列御防第四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穉。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子曰:『取石来,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矣。」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不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郭注:“取富贵者,必顺乎民望。若挟奇说,乘天衢,以撄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于斯民,不违佥曰举之,以合万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矉蹙,死生情异,各自当也。吕注:世之冒险探尝,以儌宠名幸,而不寤者,皆探珠之▯也。此乃至人之所危而哀之。彼用以骄穉人,不亦谬乎?庄子入于不死不生,尝以死为南面乐,则太庙牺牲非所畏也。而俗方危身伤生以蹈利,故其制行如此。疑独注纬,萧易食业之至贱,一旦子没渊,得千金之珠,必遭骊龙之睡也。使骊龙而寤,子之身安有哉?今子得宋王之车,何以异此?又引太庙牺牲,答聘使,不以利禄累其生也。碧虚注业,纬萧而获珠,何异不田而鹑生?幸遭其睡,亦险矣。夫夸十乘而忘齑粉之祸,却聘使而慕孤犊之生,其贤愚之操,可见矣。鬳斋云:「骄穉者,骄矜而孩视人。纬萧织芦为箔,得珠,遇龙睡。喻人之取富贵,皆危道也。使其君觉悟,祸必不轻。奚微之有?残食无余也。」太庙牺牲一段,与「▯曳尾于涂中」意同。纬萧,一本作苇萧。言采薪以给食。碧虚本从之。其子没渊泅戏,得珠,非所望也。故亦不识为奇,而骊龙之睡寤,曾弗介意。父欲取石鍜试,则有心矣。且谓骊龙若寤,将有粉身之祸。幸一生于万死,渊其可复入哉?此喻夺人所欲者,祸必重。纵瞰彼无心而得之,侥幸不可再也。奚微之有?或疑“微”下逸“躯”字,理盖不然。此四字正是奇笔。鬳斋说为当。牺牛之喻,明不待释。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耶?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郭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不若任万物之自平。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必不合矣。夫役其所见,受役多矣,安能使物哉?惟任神,然后能至顺,故无往不应也。明之所及,不过于形骸。至顺则无远近幽深,皆各自得。用发于彼,而功藏于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也。”吕注得天地万物之所一而同焉以为体,则其生也备物以将形,其死也以之为赍送,非虚言也。彼患乌鸢蝼蚁之食,则不免予夺之偏,唯无心则无所予夺,于以平之则平之,至于以征之则征之。至苟有心,则不无取▯,失其常心,是为至不征,至不平也。欲以平之,则其平也不平;欲以征之,则其征也不征。犹之水也,莫动则平。大匠取法,唯其平也,故以平之则平;唯其征也,故以征之则征。凡今知所以予夺者,明而已;其不知者,乃所以为神也。明者唯为之使,而神则征之,此明之所以不胜神也。而愚者莫知所谓神,独恃其所见以入于人,则用功于外,安能反其性命之情哉?疑独注:先王制为葬礼,棺椁衣衾,以掩其形,以尽人子之心而已。非不知其神魂归天,精魄反土,形如蝉蜕,遄化异物也。为人子者有所不忍,先王因人心所有而节文之。庄子非不知古人制礼之意,而自处如此者,盖当时礼文过侈,务厚葬以相胜,不独尽其心而已,故高言以矫之,欲其反本复朴也。以天地为棺椁,亦有以见其已至于命,则凡在命之下,有形有象者,皆为已所役,故万物备于我而无求也。至人之处已者如此,若夫处人,则有先王之礼在,且形骸之委于地上与地下,皆不免为物所食,夺彼予此,不免于偏。圣人存神不存形者,以此夫!平平者不平,征征者不征。以不平平天下,则天下自平,非有心于平之也;以不征征天下,则天下自征,非有心于征之也。天下有平则有不平,平出于不平,则无不平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一百二 宋代褚伯秀撰写 《杂篇·列御寇》第四 有人谒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这个人因此乘着十辆车向人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一家贫穷的人,靠编织芦苇箔维持生活。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了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之中、骊龙下巴的下面。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趁它睡着了。假如骊龙醒来,你还有什么细小的身躯可以保全呢?”如今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而已;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而已。你能得到车子,一定是趁他睡着了。假如宋王醒来,你就要粉身碎骨了。’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答复使者说:‘你没有见过那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喂它吃草和豆子;等到牵它进入太庙时,它即使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又怎么能够呢?’ 郭象注说:‘取得富贵,必须顺应民众的愿望。假如倚仗奇异的言论,借着通达的机会来触动君主的心意,那是明君所不会接受的。所以凡是有所称誉,必定要在民众那里加以考验;不违背众人都说应当推举的意见,以符合万民的愿望,这就是三代能够正直行道的原因。’乐于保全生命的人,畏惧成为祭祀用的牺牛,因而推辞聘请。髑髅听到生的事情便皱眉蹙额,死与生的情形不同,各自都有其应当如此的道理。吕惠卿注说:世上那些冒险探寻、尝试,以求侥幸获得宠爱和名声而不醒悟的人,全都是探取珍珠一类的人。这正是至人所认为危险并为之哀怜的。把这种道理用来向人夸耀,不也是错误吗?庄子已经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曾经把死亡看作面南而王的快乐,那么太庙中的祭牲就不是他所畏惧的了。然而世俗之人正以危害身体、损伤生命的方式去追逐利益,所以他的行为才这样。疑独注说:编织芦苇箔,是谋生行业中最卑贱的事;一旦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珍珠,必定是趁骊龙睡着了。假如骊龙醒来,儿子的身体哪里还能保全?如今你得到宋王的车子,与这有什么不同?又引用太庙祭牲的故事来回答聘请使者,说明不因利禄而使生命受到牵累。碧虚注说:靠编织芦苇箔却得到珍珠,与不耕田却有鹌鹑自己生出来有什么不同?侥幸遇到骊龙睡着,已经很危险了。夸耀十辆车而忘记粉身碎骨的灾祸,拒绝聘请使者却羡慕孤犊般的生存,这其中贤愚的操守,就可以看出来了。鬳斋说:‘骄穉’,是骄傲自矜,把人当作孩童看待。编织芦苇成箔,得到珍珠,是说人取得富贵都是危险之道。假如君主醒悟,灾祸一定不轻。“还有什么细小的身躯可以保全呢?”就是说连残余的身体也不会留下。太庙祭牲这一段,与“龟曳尾于涂中”的意思相同。“纬萧”,一本作“苇萧”,是说采集柴薪来供给食用。碧虚的版本沿用此字。儿子潜入深渊游玩,得到珍珠,本来不是他所期望的,所以也不知道把它当作奇异之物;至于骊龙睡着或醒来,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父亲想拿石头来砸碎试验,这就说明他已经有了贪取之心。并且说骊龙若醒来,儿子将有粉身碎骨的灾祸。能在万死中侥幸获得一线生机,深渊难道还能再进去吗?这是说,夺取别人所欲求之物,灾祸必定严重。即使偶然看见对方无心而取得它,这种侥幸也不能再次出现。“还有什么细小的身躯可以保全呢?”有人怀疑“微”字下面脱漏了“躯”字,但道理恐怕不是这样。这四个字正是奇妙的笔法,鬳斋的说法是正确的。牺牛的比喻,意思明白,不必解释。庄子将要死去,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作为棺椁,把日月作为连璧,把星辰作为珠玑,把万物作为送葬的财物,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呢?’弟子说:‘我们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埋在上面会被乌鸦和老鹰吃,埋在下面会被蝼蛄和蚂蚁吃;从它们那里夺来给这一方,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平的心去使它平,用不平去验证它的征验,是不能达到平和与征验的。明智只能被它所役使,神妙则能使万物自然应验。明智不能胜过神妙,已经很久了!而愚昧的人倚仗自己的所见,进入人为之事,把功夫用在外物上,这不也可悲吗?’ 郭象注说:‘拿一家的平衡去平衡万物,不如任凭万物各自平衡。不依据万物自然的应当,而想用自己的所见去使它们应当,必然不能相合。役使自己的所见,受到役使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怎么还能役使万物呢?只有任凭神妙,才能达到极其顺适的境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与万物相应。明智所能达到的,不过是形骸而已。极其顺适时,就没有远近幽深的区别,万物都各自得到其所。作用从彼方发动,而功效隐藏在万物之中。假如倚仗自己的所见,执着于自以为是,即使想进入人为之事,功效也在外面。’ 吕惠卿注说:得到天地万物共同一体的道理,以此作为自身的根本,那么生时就是万物来资助形体,死时又以万物作为送葬之物,这并不是空话。若担心乌鸦老鹰和蝼蛄蚂蚁来吃,就免不了有取舍的偏心;只有无心,才没有取舍。用它来平衡便自然平衡,用它来验证便自然应验。只要存有心,就不免有所取舍,失去平常之心,这就是最不能应验、最不能平衡。想用它来平衡,结果这种平衡反而不平衡;想用它来验证,结果这种验证反而不能应验。好比水一样,没有扰动就会平。大匠取法于它,只因为它平,所以用它来平便自然平;只因为它能应验,所以用它来验证便自然应验。如今凡是知道如何取舍的,只是明智;不知道的,反而就是神妙。明智只能被神妙役使,而神妙能够使万物应验,这就是明智不能胜过神妙的原因。愚昧的人不知道什么叫神妙,只倚仗自己的所见进入人为之事,把功夫用在外面,怎么能返回生命本真的情状呢?疑独注说:先王制定葬礼,设置棺椁、衣衾,不过是为了遮掩形体,尽到人子的心意罢了,并不是不知道神魂归于天、精魄返回土地,形体像蝉蜕一样迅速化为别的东西。作为人子有所不忍,先王便顺应人心已有的情感,为之制定礼制文饰。庄子并非不知道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只是当时礼制文饰过于奢侈,竞相厚葬,不仅仅是尽心而已,所以用高远的言论来纠正它,希望人们返本复朴。把天地当作棺椁,也可见他已经达到了任命的境界;凡是在命运之下的一切有形有象之物,都已成为他的役使对象,所以万物都具备于自身,不再有所求。至人的自处就是这样。若说到对待他人,则还有先王的礼制在;而形骸弃置在地上或地下,都免不了被万物吞食,从那里夺来给这里,仍然免不了偏心。圣人保存神而不保存形体,就是这个道理啊!所谓平平反而不平,征征反而不征。用不平之心去平天下,天下反而自然平,并不是有意去使它平;用不征之心去验证天下,天下反而自然应验,并不是有意去使它应验。天下有平就有不平,平从不平中产生,于是没有什么不平;